01
我坐完月子回家那天,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丈夫却先问我打车回来的钱够不够。
那辆车停在我陪嫁房的车库里,钥匙一直放在玄关第二个抽屉。抽屉里还有几包没拆的纸巾,几张停车票,一把剪刀。我记得很清楚。
我推开车库门时,里面只剩一个空车位。
婆婆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面,说小梅借去开两天。
小梅是我小姑子,前段时间刚拿到驾照。她住在城北,平时上班坐公交,买车的事提过几次,没想到她直接开走了我的。
“她说你暂时也用不上。”婆婆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孩子还小,你不是都在家吗。”
我看了看车位。
“她什么时候拿的钥匙。”
“昨天吧,还是前天,我记不清了。都是一家人,拿个车怎么了。”
我没接话,走进屋里。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小梅的外套,茶几上有她吃剩的半盒饼干。我的车钥匙不在抽屉里,备用钥匙也没了。
丈夫周启明在厨房洗奶瓶,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问他:“车是你让她开的吗。”
他把奶瓶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就开几天,又不是不还。”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让她开的。”
他擦了擦手。
“她说最近上班不方便,我就把钥匙给她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这几天都在家,告诉你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尿裤,买的时候还是一整箱,现在只剩三分之一。家里所有东西都在动,奶瓶、衣服、窗帘、餐桌上的杯子,只有我回来的时候,没人觉得需要提前知会我。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
“车是我的。”
周启明看了我一眼,声音没变。
“我知道是你的。小梅只是开几天,回头给你洗干净。”
婆婆在门口接话:“你们年轻人别为了这种小事吵。车放着也是放着,她拿去上班,总比挤公交强。”
我问:“她什么时候还。”
婆婆说:“你怎么一回来就问这个,家里人借东西还要写借条吗。”
周启明把奶瓶收进柜子里。
“行了。你刚回来,先把东西放好。车的事过几天再说。”
他说得像是在安排家里的晚饭。
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两个空盒子,还有我妈塞进去的一袋红糖。那袋红糖被压扁了,包装袋上有一道折痕。我蹲下来,把它重新捋平。
结婚以后,我很少在周启明面前坚持什么。
他家里人借我的东西,我通常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还。小梅借过我的相机,婆婆拿过我的首饰盒,周启明用过我的卡买过公司设备。每次他们都说下次,后来下次变成了不用还。
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这些东西慢慢混在一起。
车是我婚前买的,银行卡也是我婚前办的。周启明知道卡上额度高,平时买家具、交房租、给婆婆转生活费,都会顺手刷那张副卡。
那张卡没有固定额度。
这个事情我没跟婆婆说过,只跟周启明提过一次。他当时笑我多心。
“你还怕我乱花你的钱啊。”
我说:“不是怕你,是怕别人。”
他说:“我妈和我妹不是别人。”
今天他坐在厨房里,把我的车钥匙交给了小梅,也没觉得需要告诉我。
晚上九点多,小梅发来一条消息,说车挺好开,周末带我侄子去商场,回来给我加满油。
我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
“好。”
周启明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整理婴儿衣服。
“你没必要给小梅脸色看。”
“我给她脸色了吗。”
“你刚才在群里只回了一个好,谁都看得出来你不高兴。”
我把一件小衣服叠好,放在旁边。
“我应该怎么回。”
“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跟借车一样。”
我抬头看他。
“那它是什么。”
他没说话。
婆婆隔着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周启明走出去回答,说随便弄点,别麻烦。
我继续叠衣服。
衣服很小,袖口只有我的两个手指宽。小梅拿走车以后,我发现家里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我。所有东西都可以被拿走,只要有人先替我决定,我暂时用不上。
我没有在那天争车,我只是第一次认真记住,谁替我做了决定。
02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顺便问我副卡还能不能用。
我正在给孩子换衣服,手上的扣子扣错了一格。
“怎么了。”
“昨晚小梅说,卡刷不出来。”
我把扣子重新解开。
“她刷什么了。”
“她买了个导航支架,还有车载香薰。没多少钱。”
“她拿着我的副卡。”
“她不是一直拿着吗。”
我抬头。
“她什么时候拿的。”
周启明停了几秒。
“车钥匙给她的时候,顺手把卡也给了。她说过两天还你。”
我没有马上说话。孩子在旁边踢了一下腿,裤脚卷上去,露出一小截脚踝。
婆婆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启明,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小梅买点东西,至于吗。”
我问:“她用我的卡买了什么。”
“一个支架,一点日用品,给孩子买了些衣服。”周启明说,“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看向婆婆。
“车也是日用品吗。”
婆婆把粥放在桌上。
“你看你,一大早就说这些。小梅上班确实不方便,她又没结婚,手里没多少钱。你做嫂子的,有能力帮一把,怎么了。”
“我帮她,可以由我决定。”
“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我没买房的时候,婆婆说一家人不用计较房本。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给的,最后房本只写了周启明的名字,说这样贷款方便。我的钱打进他的账户,变成了家里的钱。后来他公司周转不开,我把存款取出来,他说等项目做完就还,项目做完之后,他说公司账上暂时不能动。
我问过一次房本,他把筷子放下。
“你总提这个,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丈夫。”
那天我没再问。
现在他又用同样的语气看着我。
“你要是想用车,我下午让小梅送回来。”他说。
“我今天要用。”
“你用车干什么。”
“去办事。”
“什么事不能打车。”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我的车被别人开走以后,我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接受打车。
我看着桌上的粥。粥熬得很稠,里面有几粒没有煮开的米。
婆婆说:“你现在花钱的地方多,别老想着开车,打车也花不了几个钱。”
周启明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我给你叫车。”
“我自己叫。”
“你看,你又这样。”
“我哪样。”
“什么都要分清楚。钱是钱,车是车,家里人是家里人。那你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孩子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婆婆小声说:“她就是仗着娘家有几个钱,谁都不放在眼里。”
周启明说:“妈,别说了。”
语气不像劝阻,更像提醒她不要被我听见。
我关上门,把孩子放在床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提醒。小梅在城北一家家居店刷了四千多,备注是一套车载座椅和儿童玩具。
我把短信截了图,发给周启明。
“这个也是她暂时用一下吗。”
他很快回过来。
“她说给孩子买的。”
“我没让她买。”
“你非要这么计较吗。”
“我只是问。”
“那我让她退。”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你别把事情闹到群里,大家都不好看。”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奇怪。车是小梅开的,卡是小梅刷的,家里人都认为这没什么。现在最担心不好看的,反而是我。
中午,小梅打来电话。
她说:“嫂子,车我就再用几天,你那个卡我让哥先给我放着,反正你也不出门。”
我问:“谁告诉你我不用出门。”
“我哥说的呀。你在家照顾孩子,车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说过。”
“嫂子,你别这么敏感。我买的东西都能用在孩子身上。”
“你要买东西,可以用自己的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这是不愿意帮我。”
“我没有义务替你买车。”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周启明晚上回来,没有买菜。他站在门口换鞋,问我今天是不是给小梅打电话了。
“是。”
“你说话太冲。”
“她用我的卡买东西。”
“都能退。”
“她说卡放你那里。”
周启明低头换鞋,鞋带绕了两圈。
“我明天还你。”
“今天还。”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看着他的手。
“这和信不信没关系。”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你回家以后,整天盯着这些小事。车也要,卡也要,谁拿了什么都要问。你是不是觉得嫁给我亏了。”
我说:“车和卡本来就是我的。”
他没再说话。
孩子在房间里哭了一声。婆婆赶紧过去抱,边哄边说:“你们别吵,孩子听得见。”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拆开的湿巾。
那天晚上,周启明睡在客厅。他把门关得不重,留了一条缝。婆婆半夜起来倒水,经过我房间时停了停,没有进来。
我听见她在外面说:“女人不能太有钱,钱多了,心就散。”
周启明没回答。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扣款短信。
不是四千多。
半小时前,又刷了两万八。
03
我第二天没有问周启明钱去了哪里。
他起床后照常洗脸,照常问孩子的衣服晾没晾,照常站在厨房里找咖啡。咖啡粉在最上层,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拉开下面的柜门,翻了几下,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今天把卡给我。”
他说:“在小梅那里。”
“让她送回来。”
“她上班呢。”
“那就下班送。”
“你非得今天吗。”
“对。”
他把杯子放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回我的卡。”
“那车呢,车也要现在拿回来?”
“对。”
“她晚上才下班,难道让她走路回来。”
“她可以打车。”
周启明看着我,像没想到这句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你昨天不是还说一家人吗。”
“你们说的。”
婆婆坐在餐桌旁剥鸡蛋,蛋壳掉了一地。
“启明,别跟她说了。她现在心里不舒服,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我转身去拿抹布。
周启明在后面说:“你看,你妈来了以后,你就更不把这个家当回事。”
我擦桌子,没有回应。
他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
“我和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
“你是不是早就看不起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小事都要闹。”
“我不想让别人拿我的东西替我做决定。”
“我妹不是别人。”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
这句话说完,婆婆手里的鸡蛋裂开了。
她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没抬头。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
“行。你把账算清楚。房子首付是你的,车是你的,卡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生的。这个家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
“房子首付我出了,贷款是你还的。”
“我还贷款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那你可以把房本加上我的名字。”
他转过身。
“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
“每次吵架你都提房本。你不就是不信我吗。”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
“我问了一次,你没办。”
“我工作忙。”
“你给小梅办车险的时候不忙。”
他的眼睛抬了一下。
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昨晚银行短信里有一笔八千多的扣款,商户名称是保险公司。我查了车牌,正好是我的车。
“那是小梅说车险到期了。”他说。
“她怎么知道我的车险到期。”
“你们女人,怎么什么都要查。”
“你替她买的。”
“我先垫着。”
“用我的卡。”
“我会还。”
“什么时候。”
“你非要在这里说吗。”
婆婆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周启明碗里。
“你们别让孩子看笑话。”
孩子在卧室里睡着,没人看我们。
周启明像是终于累了。他伸手拿手机,拨给小梅。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把卡和车今天送回来。”
小梅在那头说了什么,声音不大,我听不清。
他回头看我。
“她说卡不在她那里。”
我笑了一下。
“那在哪儿。”
“她说昨晚给了她男朋友。”
婆婆立刻抬头。
“她男朋友拿卡干什么。”
周启明问:“你把卡给陈放了。”
小梅似乎在解释。
他听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她说陈放要交一笔装修押金,过两天就还。”
我问:“她男朋友装修,为什么用我的卡。”
“他说只是过账。”
“你答应的。”
“我没想到会刷这么多。”
我拿起手机,把扣款记录一张张翻给他看。
车载座椅四千八,家居店两万八,保险八千六,酒店一千二,餐厅三百多。每一笔都在过去三天里发生。
“过账需要住酒店吗。”
周启明没有接手机。
我把它收回来。
“你知道这张卡是无限额副卡吗。”
“知道。”
“你知道它挂在我的主卡下面,所有消费最后都由我承担吗。”
“我说了我会还。”
“拿什么还。”
他抿了抿嘴。
“公司现在有项目,钱都压着。”
“所以你把我的卡给你妹妹。”
“她只是临时用。”
“她把卡给了男朋友。”
“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三天。”
婆婆忽然说:“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把小梅扯进来。她最近正准备结婚,名声不好听。”
我看向她。
“她刷我的卡,谁的名声不好听。”
婆婆把鸡蛋放回碗里。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挺懂事吗。”
“以前我以为你们知道分寸。”
周启明站起来。
“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哪句话过分。”
“你现在是在逼我。”
“我只是要回我的卡。”
“卡我给你不就行了。”
“今天。”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晚上拿回来。”
我点头。
他大概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下午两点,周启明的公司财务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要把公司的备用账户停掉。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备用账户。”
那边的人也愣住了。
“不是你和周总共同开的账户吗。每个月供应商的钱,都是从那里走。”
我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杯沿缺了一小块瓷。
“我没有开过公司账户。”
财务说:“可授权文件上有你的名字。”
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去年年底。”
我挂断电话,给周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你用我的名字开了公司账户。”
他没有回复。
晚上六点多,他的手机在沙发上响了一次。屏幕亮起来,我看见一条银行提醒。
余额不足。
04
周启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把水果放在厨房,先问孩子醒没醒,再问我晚饭吃了什么。没有人提车,没有人提卡,也没有人提那个账户。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把剪刀。
婆婆看到剪刀,脸色变了。
“你拿剪刀干什么。”
我说:“剪卡。”
周启明把门关上。
“你别闹。”
“我没闹。”
我把那张副卡放在桌面上。下午四点,小梅把卡送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道歉,只说陈放那边的押金已经退了一部分,剩下的过几天转回来。
我问她:“车呢。”
她说:“车在楼下。”
我让她把钥匙放下。
她没动。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
“你可以走了。”
她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说:“你先回去。”
小梅站了两秒,把钥匙放到鞋柜上,转身走了。
车钥匙落下的时候,碰到旁边一串旧钥匙,响了一声。
我拿起剪刀,把副卡从中间剪开。
周启明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很快又松开。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把卡剪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和我有什么关系。”
婆婆马上说:“那公司不是启明的吗,也是你们这个家的。你这样停掉账户,明天供应商来找,谁负责。”
我看向周启明。
“那是你用我的名字开的账户。”
“只是做个授权。”
“我签过什么。”
“你当时不是在忙吗,我让你签了一份文件。”
“哪一份。”
“我怎么记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财务发来的文件照片。
文件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字迹很像,但不是我的。
周启明没看手机。
“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你现在把钱停了,就是要看我出丑。”
我把剪断的卡推到他面前。
“我只停了副卡。”
“主账户呢。”
“那是我的钱。”
“你知道公司有多少货款压着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你没告诉我。”
他低头按了按眉心。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听不懂。”
“那你拿我的名字做什么。”
没人说话。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婆婆在后面说,家里出了事情,不是这样处理的。
我问:“那应该怎么处理。”
“先把账户恢复。”
“然后呢。”
“然后一家人坐下来商量。”
“车呢。”
“车已经回来了。”
“卡呢。”
“卡也还你了。”
“那些钱呢。”
婆婆没有回答。
我看向周启明。
“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你还得上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计划。”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
“你现在像在审供应商。”
“因为你把我当成了账户。”
“你是我妻子。”
“妻子不是担保人。”
这句话落下后,他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水果。苹果被他拿起来,又放回去,几个橘子滚到桌角。他用手一个个拨回来。
我回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里面是房子的付款凭证,车子的购买合同,还有几份我从公司财务那里要来的文件。
周启明盯着文件袋。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整理自己的东西。”
“你是不是要和我离婚。”
婆婆猛地站起来。
“你们有孩子了,什么离不离的。”
我没回答。
周启明看着我,声音放低。
“你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
“我一直是这样。”
“以前你不会这样。”
“以前我没有看见。”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看见什么了。”
“你把我的车给你妹妹,把我的卡给她男朋友,用我的名字开公司账户。你还觉得我应该为了大家的体面,假装这些都没发生。”
他说:“公司不是为了我一个人。”
“那是为了谁。”
“为了以后。”
“谁的以后。”
他没说话。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桌上的水果袋被挤破了一点,橘子皮露出来,周启明伸手去塞,越塞越乱。
婆婆忽然说:“你要是真把账户停了,启明的公司就完了。”
“那是他的公司。”
“你们是夫妻。”
“我没有拿他的工资卡,也没有把他的名字写进我的房产。”
周启明抬起头。
“房子你要收回。”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先把自己的东西分清楚。”
他说:“你想清楚,账户一停,很多人会跟着没饭吃。”
“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帮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我。
“你会吗。”
我看着桌边那把剪刀。剪断的卡片一半朝左,一半朝右,像两片没用的塑料。
“我会知道自己在帮什么。”
周启明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现在不就是想让我求你。”
“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第一次把事情说清楚。”
他站在门边,没有开门。
很久以后,他问:“如果说清楚了,你还会留下吗。”
我把水杯放下。
“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拿着外套坐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催我恢复账户。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份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的财务。
里面有一张表,列着过去一年公司的所有支出。
第一行,是周启明每个月固定转给婆婆的钱。
第二行,是小梅买车的首付款。
第三行,是一笔我从来没听过的房租。
收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05
我盯着那笔房租看了很久。
地址在澄安南区,离我们家二十多公里。收款账户是我的名字,房子却不是我租的。
周启明下班后,我把电脑转向他。
“这套房子是谁住的。”
他没看屏幕。
“哪套。”
“南区这套。”
“公司临时办公点。”
“公司办公点为什么用我的名字租。”
“当时需要担保。”
“谁在里面。”
他把外套放在椅背上。
“几个员工。”
“哪几个。”
他没有马上回答,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他拿起来又放下。
我把那张表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财务说这套房子已经租了一年,费用从公司账户走。可公司注册地址不在那里,平时也没人办公。”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
“吃饭了,先吃饭。”
我问周启明:“里面住的是谁。”
他说:“你先别问这些。”
“我问了三天,你每次都让我别问。”
“你现在查公司账,是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我想知道我替谁签了担保。”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前几天那种防备,反而很疲惫。
“是小梅。”
我没有说话。
“她和陈放闹了点矛盾,暂时没地方住。我租了房子给她。”
“用我的名字。”
“她不愿意让妈知道。”
“你妈知道。”
婆婆在旁边坐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转过头。
“你们三个都知道。”
周启明说:“她那时候情况不太好,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拿我的东西管。”
“我会还。”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把桌上的纸折了一下,折痕压在数字上。
“你告诉我,我会不同意。”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就说过,不要再给小梅收拾烂摊子。”
“她借相机不还,借钱不还,拿我的车也不问我。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她是我妹妹。”
“所以你可以绕过我。”
“不是绕过你。”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
“我只是想把所有事情扛住。”
我笑了一下。
“你扛住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小梅第一次找我借钱。她说是交房租,过了一个月,我在婆婆家看见她买的新手机。那时候我没有追问,周启明说她年轻,手里没存款,家里人应该帮忙。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根本没交房租。
我问过周启明,他说小梅已经很难堪了,让我别再提。
一件事过去以后,下一件事就有了理由。
理由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所有人都可以拿走我的东西。
“南区那套房子,我去看过。”他说。
我抬头。
“什么时候。”
“昨天。”
“你去那里干什么。”
“让小梅搬走。”
“她呢。”
“已经搬了。”
“搬去哪儿。”
“她和陈放分开了,回婆婆那边住。”
婆婆皱眉。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他们只是暂时有点矛盾。”
周启明看着我。
“她把车开走,是因为那天她要去搬东西。她以为你还在家里休息,就没告诉你。车上的东西是她买给孩子的,不是给她自己的。”
“她给孩子买的东西,用的是我的卡。”
“她说她会还。”
“你替她说。”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所以你不问。”
“你那时候也不想出门。”
我看着他。
他停了停,又说:“车不是我送给她的。那天她拿钥匙,是因为我让她把你车里的婴儿座椅送过来。后来她说自己要搬东西,我让她开走。卡是我给的,我想着她买完东西就还。陈放说交押金,我没想到他会刷那么多。”
“你没想到的事情,最后都让我承担。”
他低声说:“我知道。”
“公司账户呢。”
“公司去年差点倒。”
“为什么。”
“你知道我做的是家居供应。”
“我知道。”
“有一批货出了问题,客户拖款,员工工资发不出来。我不敢跟你说。你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我怕你回娘家。”
我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公司最初的借款协议。
借款人写的是他,担保人写的是我。
日期在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这是怎么回事。”
“你爸当时帮我周转了一笔钱。”
我抬头。
“我爸。”
“他说你不知道。”
“为什么。”
“你那时候不同意我们结婚,觉得我家里事情多,怕我拖累你。你爸不想你跟着我受苦,就给了钱,让我把公司做起来。”
我的手指停在纸角。
“他没告诉我。”
“他说等我稳定了再说。”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没稳定。”
婆婆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张纸。
“你爸那个人,心里有数。他知道启明不是坏人。”
我没有看她。
“所以你们一直用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爸。”
“不是。”周启明说,“一开始是因为那笔担保,后来公司账户出问题,我不敢再找你爸,也不敢告诉你。你的副卡一直在我这里,我就想着先撑过去。”
“你把卡给小梅。”
“那是我的错。”
“你拿我的名字租房。”
“也是我的错。”
“你让所有人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家里的。”
他看着我。
“我以为你愿意。”
这句话很轻。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他解释得足够好。只是那些我以为纯粹是占便宜的事情,后面确实藏着一点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他把所有麻烦挡在外面,挡到最后,麻烦全堆到了我面前。
我打开手机,恢复了公司主账户的支付权限,只保留了工资和必要货款。
副卡没有恢复。
我把房产文件收进抽屉。
周启明问:“你还要走吗。”
我说:“我先看你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
“你妹妹的卡,你妈的生活费,公司账户,还有房本。”
他点头。
“好。”
我又问:“那套房子退了吗。”
“退了。”
“押金呢。”
“在这里。”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钱。”
我没接。
婆婆起身去盛饭,问我要不要加一个鸡蛋。这个问题很普通,普通到像前面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不用。”
她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启明把银行卡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知道你不一定信我。”
“我现在确实不信。”
“那你先不信。”
他说完,拿起手机,给小梅打电话。
“你把车险的钱和刷卡的钱列个明细,今天发给我。别找嫂子,直接发给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
“你自己承担,不是她。”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
里面的钱不多,远远不够抵消这些年的混乱。
可他第一次没有说一家人。
06
小梅的明细第二天发过来,写得很乱。
车载座椅,孩子衣服,押金,吃饭,酒店。酒店那笔是陈放刷的,其他钱是小梅自己用的。她把能退的都退了,不能退的分成三个月还。
周启明没有转给我,让小梅自己转。
第一笔到账时,我正在厨房洗奶瓶。
手机响了一下,我看见转账人是小梅。
她留言说,嫂子,对不起,剩下的我会按时给。
我没回复。
不是故意晾着她,我只是洗完奶瓶以后,临时想不起该说什么。以前她叫我嫂子,后面总跟着一句帮我一下。现在没有了。
周启明把房本拿回来,补办了共有手续。
这件事没我想的那么快,跑了两次手续,填了几张表,交了几百块费用。他回来时把票据放在桌上,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面。
我说:“随便。”
他站在厨房门口。
“随便是面还是饭。”
“都行。”
“那我煮面。”
他开始烧水,锅盖没盖好,水开以后流了一圈。他拿抹布擦灶台,擦完问我有没有看到盐。
我说:“第二个柜子。”
“我找过了。”
“最里面。”
他打开柜门,果然找到了。
日子没有因为那张卡停掉就立刻变得清楚。婆婆还是会说小梅最近过得不好,周启明还是会在接电话时走到阳台。公司账户每周会发一张支出表到我的邮箱,最开始他不习惯,后来财务直接把我和他都放在收件人里。
我没有辞掉工作。
孩子白天由婆婆照看,晚上我和周启明轮流。婆婆有时会把孩子抱到我面前,说你们年轻人别太计较,夫妻没有隔夜仇。
我给孩子换衣服,没有抬头。
“妈,副卡我停了。”
“你停就停,跟我说什么。”
“以后你们需要钱,找启明。”
她的手停在孩子的小袜子上。
“你是想把我们都推出去。”
“我只是把钱的事交给该负责的人。”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孩子的奶粉放在哪儿。我告诉她在柜子里,第三层。她找到了,拿着罐子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小梅搬回去以后,没有再开口借车。她偶尔来家里看孩子,坐在沙发边,不碰桌上的东西。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把车钥匙放在我面前。
“车我洗过了。”
“我知道。”
“油也加满了。”
“嗯。”
她坐着不走。
我问:“还有事吗。”
她说:“陈放那边的钱,我会追回来。”
“那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
“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低头捏着衣角。
“我以前觉得你有钱,帮我一点没什么。哥也说你不会在意。”
“你哥说错了。”
“嗯。”
“以后你要借东西,先问我。”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问:“嫂子,你还会让我进门吗。”
我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进来了。”
她点点头,换鞋时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那天周启明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他问小梅来过没有,我说来过。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有没有道歉。”
“说了。”
“你原谅她了。”
“没有。”
他把菜放到水池里。
“那你让她进来。”
“进门和原谅不是一回事。”
他没再问。
我把孩子抱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的人在介绍一款新车,声音不大,周启明拿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我忽然想起那辆车空掉的车位。车已经开回来了,停在楼下,车里多了一个儿童座椅,后视镜上挂着小梅买的香薰。她没拆走。
我下楼时,周启明跟着我。
“要去哪里。”
“取东西。”
“我陪你。”
“你不用。”
“我想看看车。”
我们站在车旁,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我。
我没接。
“你开。”
“我不想开。”
“那我开。”
“不是你的车。”
他收回手。
“我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我看着车门上的划痕,像是搬东西时蹭到的,不深。以前我会立刻让他去处理,现在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
“明天把车送去检查。”
“好。”
“费用你出。”
“好。”
“不是因为车贵。”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你是不想再有人替你决定。”
我没有回答。
楼上的窗户亮着,婆婆在喊我们上去吃饭,说面要坨了。周启明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以后如果想用你的东西,会先问。”
“不是以后。”
他回头。
“现在就开始。”
他说:“好。”
我打开车门,把儿童座椅旁边一张皱掉的购物小票拿出来,塞进垃圾桶。车里还有一只小梅落下的发夹,粉色的,卡在座椅缝里。
我没有扔。
也没有带上楼。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钥匙放回玄关的抽屉里,只留了一把。周启明看见了,没有问我另一把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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