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风很大。
老周拎着两箱茅台走过来的时候，他老婆手里还抱着四条中华。
「林越，你先帮我垫一下，六千八，回去转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门已经拉开了。
他儿子先爬上了后座。
他老婆把烟酒往后备箱塞。
三个人，没有一个问我同不同意。
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老周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行。」
我关上车窗。
点火。
挂挡。
后视镜里，老周还在往车尾走，他老婆正弯腰放东西。
我踩下油门。
车子窜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周猛地直起腰。
他老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他儿子在后座喊了一声：「爸还没上来！」
我没停。
01
我叫林越。
在明远科技干了六年，还是个小主管。
老周叫周建国，比我大两岁，是市场部的副总监。
按理说，我们俩不是一个部门，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但去年他搬到了我家隔壁的小区，从此就缠上我了。
最开始是蹭车上班。
「林越，你顺路吧？带我一程。」
一次两次，我没好意思拒绝。
后来变成天天蹭。
再后来，他老婆也开始蹭。
「林越，我去万达买个东西，你顺路吧？」
万达在我公司反方向。
我说不顺路。
她说：「那你绕一下呗，又不远。」
我没绕。
但从那天起，老周在公司就开始阴阳怪气。
「小林啊，年轻人要有格局，别太小气。」
开会的时候，他当着总监的面说这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周在走廊上拦住我。
「林越，你今年回老家吧？」
「回。」
「那正好，咱们一起。我老婆孩子也去，路上有个伴。」
我说我车小，坐不下。
他说：「怎么坐不下？你一个单身汉，后座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我后座放了东西。
「放后备箱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大年三十早上七点，小区门口见。」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林越，你今年到底回不回来？你爸血压又高了，你别气他。」
我回了两个字：回。
大年三十早上六点四十，我下楼的时候，老周一家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他老婆拖着两个行李箱，他儿子背着个书包，老周自己拎着几个礼品袋。
看见我的车，他直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走。」
他老婆和孩子挤进后座。
我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三个人，他儿子坐在中间，脚踩在我的座椅套上。
「叔叔，你这车有没有WiFi？」
「没有。」
「那你好穷啊。」
他妈妈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在前面说：「林越，先上高速，到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
「回老家总不能空手吧？买两条烟两瓶酒，体面。」
我没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第一个服务区。
老周下车前跟我说：「你在这等着，我很快。」
他老婆跟着去了。
他儿子留在车上，拿我的手机刷抖音。
「叔叔，你手机密码多少？」
「别动我手机。」
「小气。」
他把手机扔回中控台，踢了一脚我的座椅。
我在车上等了二十分钟。
老周和他老婆回来了，手里拎着茅台和中华。
他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降下来。
「林越，你先帮我垫一下，六千八，回去转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老婆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
两箱茅台，四条中华。
加起来六千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去掉房贷车贷，剩下不到三千。
六千八，我得攒三个月。
「周哥，我没带那么多钱。」
「你手机里没有？」
「没有。」
「那你花呗呢？」
「额度不够。」
老周的脸色变了。
「林越，你什么意思？」
「我真没带。」
他老婆在旁边插嘴：「你不是有信用卡吗？」
「信用卡没带。」
老周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我在公司见过很多次。
他笑完，转头对他老婆说：「没事，先放车上，回去再给。」
他老婆把烟酒放进后备箱。
老周拉开副驾的门。
我没动。
「周哥，这钱我真垫不了。」
「我说了回去给你。」
「你上次加油的三百块，到现在还没给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老周的脸沉下来。
「林越，你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是我真没钱。」
「你一个月万把块钱，你说你没钱？」
「我有房贷。」
「谁没有房贷？」
他老婆在后边说：「林越，你这人怎么这样？大过年的，你非要在这时候说这个？」
他儿子也插嘴：「叔叔，你好小气。」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后视镜里，老周的脸越来越难看。
「林越，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垫不垫？」
「垫不了。」
「行。」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张，你在哪？……对，我到服务区了，你过来接我一下。」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林越，你今天把我撂在这，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没说话。
他老婆把后备箱的烟酒又拎了出来。
「老公，别跟他废话了，让老张来接。」
老周拉开车门，把他儿子拽下去。
「下来，不坐他的车了。」
他儿子下车的时候，踹了一脚我的车门。
「破车。」
老周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着我。
「林越，你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老婆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林越，你到哪了？你二姨他们都在了，就等你了。」
我没回。
我启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后视镜里，老周一家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开出去不到两公里，手机响了。
是老周。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
「林越，你等着。」
我看了眼那条消息。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02
大年三十下午两点，我到了老家。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我妈探头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嗯。」
「你不是说带同事一起？」
「他不来了。」
我爸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我把行李拎进房间，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老周。
是公司群里有人@我。
「林越，听说你把老周一家扔服务区了？」
发消息的是市场部的小刘。
我没回。
紧接着又有人发：「真的假的？老周老婆发朋友圈了。」
我点开朋友圈。
老周老婆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服务区的照片。
「大年三十被人扔在高速上，人心凉薄。」
下面一堆评论。
「谁啊？这么过分。」
「周姐别生气，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是不是你们公司那个林越？」
我关掉朋友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人事部的主管，王姐。
「林越，你在哪？」
「老家。」
「老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一家扔服务区了，怎么回事？」
「他让我垫六千八，我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越，这事你做得不太合适。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王姐，他上次借我的三百块还没还。」
「那是你们私人的事。但你把人家扔高速上，这传出去对公司影响不好。」
我没说话。
「这样，你给老周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道什么歉？」
「林越。」
王姐的语气重了。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王姐，我没做错。」
「行，你觉得自己没错是吧？那等年后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我妈在晾腊肉。
她不知道我在屋里听到了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二姨一家也来了。
饭桌上，我二姨问我：「林越，你谈对象了没？」
「没有。」
「你都三十了，还不着急？」
「不急。」
「还不急？你表弟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回来也不带个对象。」
我爸喝了口酒，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老周发的。
「林越，年后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03
大年初三，我回了城里。
不是我想回，是我妈催我回的。
「你爸身体不好，你别在这气他。」
我没气他。
但我知道，我在家，我爸就不舒服。
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失望。
那种失望，从我大学毕业那年就开始了。
那年我没考上公务员，也没进国企，去了家私企。
我爸说：「你一辈子就毁了。」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反驳没用。
回到城里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公司总监的电话。
「林越，初八上班，你早点到。」
「好的。」
「对了，老周那事，你回头跟他道个歉，别闹大了。」
「总监，我没做错。」
「我知道你没做错。但老周是副总监，你是主管，你跟他较劲，对你没好处。」
我没说话。
「听我的，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坏了一盏，我还没来得及换。
整个房间暗了一半。
初八那天，我八点就到了公司。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神有点怪。
「林哥，早。」
「早。」
我往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林越把老周一家扔高速上了。」
「真的假的？」
「真的，老周老婆都发朋友圈了。」
「这也太狠了吧，大过年的。」
「听说是因为老周让他垫钱，他不愿意。」
「六千八呢，谁愿意垫？」
「那也不能把人扔高速上啊。」
我没进去。
我直接去了工位。
坐下没多久，老周来了。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林越，来了？」
「嗯。」
「中午一起吃个饭，咱们聊聊。」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的笑不太对劲。
中午，老周带我去了公司旁边的一家湘菜馆。
他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林越，咱俩也算认识一年了，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那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让你垫那么多钱。」
他举起酒杯。
「来，咱俩喝一个，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凉，喝下去胃有点疼。
「林越，年后公司有个项目，我打算推荐你去做负责人。」
我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你能力不差，就是缺个机会。」
他给我倒满酒。
「你放心，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真诚。
真诚到让我觉得，那天在服务区的事，可能真的是我太小气了。
「谢谢周哥。」
「客气什么。」
他又举起杯子。
「来，再喝一个。」
那天中午，我喝了三瓶啤酒。
回到公司的时候，头有点晕。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的微信。
「林越，项目的事，我帮你争取了。但总监那边，你得自己去说。」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项目文件，开始看。
那是一个跟合作方的对接项目，金额不大，但很重要。
如果做好了，确实能升职。
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班的时候，老周又给我发了条消息。
「林越，明天跟我去见一下合作方，你准备一下。」
「好。」
第二天，我穿了一身正装，跟老周去了合作方的公司。
合作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叫刘总。
刘总看见我，问老周：「这是？」
「我们公司的林越，这次项目的负责人。」
刘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年轻有为。」
「刘总过奖了。」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老周在说，我在旁边记。
临走的时候，刘总说：「老周，你这个小伙子不错，下次让他自己来谈。」
老周笑着说：「那当然，年轻人要多锻炼。」
回去的路上，老周跟我说：「林越，你看到了吧？刘总对你印象不错。」
「谢谢周哥。」
「好好干，年底我帮你争取升主管。」
「我已经是主管了。」
「哦对，我忘了。」
他笑了笑。
「那就争取升经理。」
我也笑了笑。
但心里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不太对劲。
04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我每天加班到十点，把方案改了五版。
老周每次看完都说不错，但每次都要我改。
「这里不够详细。」
「这里数据不对。」
「这里逻辑有问题。」
我改。
改完他再看。
再看再改。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五斤。
但方案终于定稿了。
那天下午，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越，方案我看了，没问题。」
「那就好。」
「但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这个项目，我打算让小李来负责。」
小李是市场部的新人，来了不到半年。
「为什么？」
「小李是刘总的侄子，刘总那边点名要他参与。」
「那我呢？」
「你还是项目组成员，协助小李。」
「周哥，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我知道。但刘总那边的关系，咱们得维护。」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帮你申请奖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真诚。
但我突然觉得，那真诚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周哥，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服务区那天的事，你是不是一直记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林越，你想多了。我是那种人吗？」
我没说话。
「行了，你出去吧，我还有会。」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小李从我旁边经过，跟我打招呼：「林哥，项目的事，周哥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以后多多指教。」
他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老周老婆那条朋友圈。
「人心凉薄。」
现在我才明白，谁才是人心凉薄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电脑，把项目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老周的微信。
往上翻。
翻到服务区那天。
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越，你等着。」
我截图。
然后继续往上翻。
翻到他让我垫钱的那天。
他发的消息是：「你先垫一下，回去转你。」
我也截图。
然后我打开通话记录。
那天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也截图。
我把这些截图存到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05
项目交接那天，刘总来了。
老周带着小李，在会议室里跟刘总谈。
我在工位上，看着他们。
小李出来拿资料的时候，看见我，笑了一下。
「林哥，你那个方案写得真好。」
「谢谢。」
「不过周哥说，有些地方还要改。」
「改什么？」
「他说数据不太对，让我重新核对一下。」
我看着小李。
他一脸无辜。
「数据是我从财务部要的，不会有错。」
「周哥说有问题，那就改呗。」
他耸耸肩，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敲着桌面。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
「林越，来一下会议室。」
我走过去。
会议室里，老周和刘总坐在一边，小李站在旁边。
「林越，刘总对你的方案很满意。」
老周笑着说。
「但是……」
他顿了顿。
「刘总觉得，这个方案如果以小李的名义提交，效果会更好。」
「为什么？」
「因为小李是新人，需要业绩。」
「那我的业绩呢？」
「你的业绩，我会在其他项目上给你补。」
刘总在旁边插话：「林越是吧？年轻人，要有格局。这次就当帮小李一把，以后有机会，我这边也会照顾你。」
我看着他们。
老周在笑。
刘总在笑。
小李也在笑。
三个人，笑得一模一样。
「周哥，这个方案，我写了整整一个月。」
「我知道。」
「数据是我一个一个核对的。」
「我知道。」
「方案里的每个细节，都是我想的。」
「我知道。」
老周的笑容收了一点。
「林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方案，我不让。」
会议室安静了。
刘总放下茶杯。
小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周看着我，眼神变了。
「林越，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个方案，我不让。」
老周站起来。
「林越，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
我也站起来。
「周哥，服务区那天，你让我垫六千八，我没垫。你把我扔高速上，我认了。你回公司到处说我坏话，我也认了。但这个方案，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凭什么拿走？」
「凭我是你领导。」
「领导就可以抢下属的东西？」
「林越！」
老周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别的吗？」
刘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老周，算了。」
他站起来。
「既然林越不愿意，那就算了。小李，你跟我来一下。」
小李跟着刘总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老周。
老周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林越，你行。」
「我本来就行。」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但你也别想赢。」
他笑了。
那种笑，我在服务区见过。
「林越，你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走出了会议室。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公司群。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了吗？林越把老周的项目抢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不是抢，是林越不让老周用他的方案。」
「这也太自私了吧？」
「就是，都是一个公司的，至于吗？」
我看着那些消息。
手指冰凉。
但这一次，我没有关掉手机。
我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把里面的截图，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录音机。
按下了录音键。
我手里有录音。
从老周第一次让我垫钱开始。
每一次他让我「帮忙」。
每一次他承诺「不会亏待我」。
每一次他威胁「你等着」。
我全都录了。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从服务区那天之后，我就开始录了。
因为我知道，老周这种人，不会只做一次。
06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
老周还没来。
小李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我，笑了一下。
「林哥，早。」
「早。」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姐。
「林越，来一趟人事部。」
我走过去。
王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林越，坐。」
我坐下。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王姐，那个方案是我写的。」
「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但老周是副总监，你当着刘总的面跟他吵，对公司影响不好。」
「那他把我的方案拿走，对公司影响就好了？」
王姐沉默了几秒。
「林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给老周道个歉，这事就算了。第二，你写辞职报告。」
「为什么是我辞职？」
「因为老周是副总监，你是主管。」
「这不公平。」
「公司里没有公平，只有利益。」
我看着王姐。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
她是在通知我。
「王姐，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老周让我垫钱、抢我方案、威胁我的证据。」
王姐愣了一下。
「什么证据？」
「录音。」
「录音？」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林越，你录音了？」
「录了。」
「你疯了？」
「我没疯。」
我看着她。
「王姐，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王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林越，你把录音给我。」
「为什么？」
「我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
「你别管，给我就行。」
我看着王姐。
她的眼神很复杂。
「王姐，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老周？」
「林越，你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但录音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我就没有筹码了。」
王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
「林越，你回去吧。」
「辞职的事呢？」
「先放着。」
我站起来，走出人事部。
回到工位的时候，老周已经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越，王姐找你？」
「找了。」
「她说什么了？」
「让我辞职。」
老周笑了。
「那你辞吗？」
「不辞。」
「不辞？」
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
是一份调岗通知。
「林越，从今天起，你调到后勤部。」
「后勤部？」
「对，负责仓库管理。」
「我是项目主管。」
「以前是。」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越，你跟我斗，还嫩了点。」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份调岗通知。
后勤部。
仓库管理。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看仓库。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林越被调到后勤部了。」
「真的假的？」
「真的，通知都下了。」
「这也太惨了吧。」
「谁让他得罪老周呢。」
我看着那些消息。
手指收紧。
但我没有生气。
因为我知道，生气没用。
我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把录音文件复制了一份。
然后我打开邮箱。
输入了一个地址。
那是公司总经理的邮箱。
我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
「总经理，我有一些东西，您应该看看。」
然后我点了一下附件。
把录音文件传了上去。
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07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收拾了东西，去了后勤部。
后勤部在公司一楼，靠近停车场。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手机一直震。
但我没看。
我知道，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总经理秘书。
「林越，总经理让你来一趟。」
「好。」
我站起来，走出后勤部。
电梯里，我遇到了小李。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林哥，听说你去后勤部了？」
「嗯。」
「那以后仓库的事，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
小李在后面说了一句：「林哥，其实你挺好的，就是太较真了。」
我没回头。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八楼。
我敲门进去。
总经理姓陈，五十多岁，平时很少露面。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林越，坐。」
我坐下。
陈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的邮件，我看了。」
「嗯。」
「录音我听了几段。」
我没说话。
「林越，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什么后果？」
「老周可能会被开除。」
「还有呢？」
「公司可能会被起诉。」
「还有呢？」
「我可能会被报复。」
陈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越，你为什么要录音？」
「因为我想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
「对。老周在公司六年，他是什么人，您应该比我清楚。」
陈总没说话。
「他抢下属的方案，威胁员工，利用职权谋私利。这些事，不是第一次了。」
「你有证据？」
「录音就是证据。」
陈总放下茶杯。
「林越，你知不知道，你这份录音，如果传出去，对公司的影响有多大？」
「知道。」
「那你还要发给我？」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公司里有人在做什么。」
陈总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林越，你是个聪明人。」
「谢谢。」
「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做蠢事。」
「我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你的方式，太极端了。」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陈总转过身。
「林越，我给你两个选择。」
「您说。」
「第一，你把录音删了，我恢复你的职位，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二呢？」
「第二，你把录音交给我，我处理老周，但你得离开公司。」
「为什么？」
「因为公司需要一个交代。」
我看着陈总。
「陈总，我如果离开公司，老周会怎么样？」
「他会收到处分。」
「什么处分？」
「降职，或者开除。」
「那如果我不离开呢？」
「那老周会留下，你会被调走。」
「这不公平。」
「公司里没有公平，只有利益。」
这句话，跟王姐说的一模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收紧。
「陈总，我选第二个。」
「你确定？」
「确定。」
「好。」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让周建国来一趟。」
08
老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陈总，您找我？」
「坐。」
老周坐下，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越？你怎么在这？」
「我让他来的。」
陈总靠在椅背上。
「老周，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里正在播放一段录音。
「林越，你先帮我垫一下，六千八，回去转你。」
「周哥，我没带那么多钱。」
「你手机里没有？」
「没有。」
「那你花呗呢？」
「额度不够。」
「林越，你什么意思？」
「我真没带。」
录音继续播放。
「林越，你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是我真没钱。」
「你一个月万把块钱，你说你没钱？」
「我有房贷。」
「谁没有房贷？」
录音里，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大。
「林越，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垫不垫？」
「垫不了。」
「行。」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的脸色变了。
「陈总，这是……」
「还有。」
陈总又点开一段录音。
「林越，这个项目，我打算让小李来负责。」
「为什么？」
「小李是刘总的侄子，刘总那边点名要他参与。」
「那我呢？」
「你还是项目组成员，协助小李。」
「周哥，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我知道。但刘总那边的关系，咱们得维护。」
录音里，我的声音很平静。
老周的声音很敷衍。
录音结束。
陈总看着老周。
「老周，你有什么想说的？」
老周的脸涨红了。
「陈总，这是误会。」
「误会？」
「对，我跟林越开玩笑的。」
「开玩笑？」
陈总笑了一下。
「老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老周不说话了。
「老周，你在公司六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能干的人。」
「陈总，我……」
「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总站起来。
「老周，你收拾一下，明天不用来了。」
「陈总！」
「出去。」
老周站起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越，你行。」
「我本来就行。」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但你也别想赢。」
他笑了。
那种笑，我在服务区见过。
「林越，你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陈总。
「林越，你也收拾一下，明天来办离职手续。」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越。」
我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
「谢谢。」
「但聪明人，有时候要学会低头。」
「陈总，我低过头了。」
「什么时候？」
「服务区那天。」
他没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
09
第二天，我办了离职手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
「林越，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我告诉你，你完了。」
我还是没回。
他再发。
「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关掉手机。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还是坏的。
我站起来，去楼下买了盏新灯。
换上。
房间亮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老周。
是总经理秘书。
「林越，陈总让我转告你，老周的处分已经下了。开除，永不录用。」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没动。
又震了一下。
「另外，陈总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回来。职位不变。」
我看着这条消息。
笑了。
我回了一句：「谢谢陈总，但我有更好的去处了。」
秘书回：「什么去处？」
我没回。
因为我没有更好的去处。
我只是不想回去了。
那个地方，让我恶心。
10
一个月后。
我在一家新公司上班。
职位还是主管。
但这次，我不再是那个好欺负的林越了。
入职第一天，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名字叫「证据」。
空的。
我希望它永远都是空的。
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越？」
「是我。」
「我是刘总。」
「刘总？」
「对，就是之前跟你们公司合作的那个刘总。」
「有事吗？」
「林越，我听说你离职了？」
「嗯。」
「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刘总，我考虑一下。」
「好，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
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我笑了。
不是因为刘总的电话。
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服务区那天，老周让我垫六千八。
我没垫。
现在想想，那六千八，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钱。
因为它让我看清了一个人。
也让我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
「林越，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说想你了。」
我回了一个字。
「回。」
然后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后视镜里，路灯的光很亮。
我启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