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个小时，四百二。算下来一个钟头三十块。
这是我周六晚上十一点多，坐在充电站旁边啃第二个包子的时候，用手机计算器按出来的数。按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坐了一会儿。
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工资不高，但是稳定。稳定的意思就是，饿不死，也富不了。老婆在家带两个孩子，老二刚上幼儿园，正是花钱的时候。以前周六我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口饭，下午陪孩子写写作业，一天就过去了。那叫休息。现在的周六，我不敢休息了。
事情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房贷每月两千八，雷打不动。老二上幼儿园，一学期学费加杂七杂八的，又是好几千。过年的时候跟老婆算账，算完两个人都没说话。她先开的口，说你周六要不出去跑跑车吧，反正车也闲着。我说行。
车是三年前买的，落地十来万，纯电的。当时买电车就是图个便宜，一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谁看了不说划算。现在这辆车成了我们家第二个挣钱的人。
第一个周六出车，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九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的。那天流水三百出头，扣掉电费，到手不到三百。老婆问怎么样，我说还行，一天挣了小三百。她挺高兴，说一个月四个周六，就是一千二。我当时也没泼冷水。因为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三百是运气好，接了两个跨城的长单。这种单子不是天天有。
后来跑了小半年，规律摸出来了。周六的顺风车，早高峰在六点半到八点之间，那会儿全是赶高铁赶飞机的，单子又远又顺。但是我六点半出不了门，孩子七点要吃饭，老婆一个人搞不过来俩。等我九点出门，最肥的那波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短单。
短单有多碎呢。有一次我接了个单，起点离我三公里，终点离我五公里，乘客就坐中间那四公里。这一趟下来，我空跑的里程比载客的里程还多。那单挣了七块钱。七块钱，我给它干了一个来回。
也有人问我，顺风车不是顺路捎人的吗，怎么搞得跟专职跑车的一样。这话怎么说呢。顺风车的本意，确实是顺路。你去哪儿，捎一个同路的，分摊点油钱。可现在干这个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当活儿干的。什么是顺路？对乘客来说，他下的单就是顺路。对我来说，只要给钱，去哪都顺路。这个逻辑一旦建立起来，顺风车就变成了一门生意。生意就有生意的规矩，也有生意的苦。
苦在哪里，我一样一样说。
先说钱怎么算的。平台抽成，这是明面上的，一单抽两成左右。还有隐性的。平台有个功能，乘客可以拼车，就是一单里面塞两三个乘客，各付各的钱，司机拿总的。听着挺好，实际上系统派给你的拼单，经常是绕路的。你送完第一个，得再开出去七八公里接第二个。多出来的钱是有，但你耗的时间、多跑的电，算下来跟拉一个差不多。等于白绕。
再说等待。顺风车不是网约车，不能在大街上扫单，得提前抢。我在家吃早饭的时候手机就支在桌上，有单跳出来，手速快才能抢到。抢单这个事，我用了一个多月才摸出门道。上午十点前后会放一批下午的预约单，那种单子质量好，远、顺、不绕。但抢的人多，慢一秒就没了。我现在的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比我们厂里质检员按计数器还快。
那天周六，我九点出门，第一单是去高铁站的，二十多公里，到手五十几块。开门红。我当时想，今天状态不错，兴许能冲个五百。
结果第二单就把我摁住了。乘客是个小伙子，上车就睡。睡到一半醒了，跟我说师傅你能不能开慢点，我晕车。我把速度降到六十多。这段路跑了快一个钟头。下车的时候他给了个五星好评，说师傅人真好。好评有什么用呢，平台又不给好评奖励。那一单到手三十八块，用了一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我在一个商圈边上停着等单。等的功夫算了笔账。上午三个钟头，两单，九十来块。要是照这个节奏跑下去，一天到头也就三百出头。不行，得调整策略。我把接单范围放大，跨城的长单优先抢单列表。下午一点多，抢到一个去邻市的，八十多公里，到手一百三。这个单好，就是回程是个问题。顺风车回程没单的话，八十公里空放，电费白烧。
到了邻市，我在那边的火车站附近趴了快一个钟时，才刷到一个回程单。也是去邻市办事的，两个人，到我们市边上，一百块。两人行李多，后备箱塞满了。女的上车前问我，师傅你这一趟是不是就拉我们一单。我说是。她说那挺好，干净。
干净。这两个字我琢磨了一路。她说的干净，估计是车里没别的乘客，不挤，不吵。可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我这一天，车上上来下去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车是我的，可这一天里，它更像平台的。
下午这个来回，是我全天最挣的两单。两点到的邻市，回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这两个单加起来两百三，占了我全天流水的一半。所以你要问跑顺风车什么单最划算，答案很明确，跨城长单。但是这种单有坑。我一个同行，在充电站认识的，也是厂里上班周六出来跑的。他跟我说过一次，他接过一个跨城单，乘客下单写的是一个人，上车的时候带了仨，行李还超了。他跟人商量加钱，乘客不干，说要投诉。最后他没加成，硬着头皮送了。回来跟我们说这事，说算了，就当积德了。我们不干这行的听着是段子，干这行的听着是自己在里头。
天黑以后的单，是最熬人的。晚上七点到十点，是第二波小高峰。这个点打顺风车的，有加班的，有聚餐喝了的，有赶末班高铁的。喝了酒的单最好接，因为打车的人多。但喝了的乘客，什么人都有。我那天晚上接了一个，中年男的，上车一身酒气，一路打电话，嗓门大得我把音乐声调到最大都盖不住。他到地方了，拍着我肩膀说师傅，你们这行辛苦。我说还行。他下车，我看着他走进小区，心里想的是，这单四十二块。
四十二块，我接他之前在原地等了四十分钟。
这就是我说的，账不能只算流水。流水四百二，听着是一天挣的。实际上这里头有时间成本、电费、饭钱、车的损耗。电费五十，这个我认，电车跑一天本来就该这个数。饭钱三十，中午一顿晚上一顿，都是凑合的。中午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加一瓶水，晚上就是开头说的那个充电站旁边买的包子。平时周六在家，这两顿饭是不花钱的，家里做。这么一算，跑一天车，家里还得倒贴两顿饭。当然这个算法矫情了，但我就是忍不住这么算。
还有一笔账，几乎没人算，就是车的折旧。我这个车，三年跑了不到四万公里，买车头两年基本就是上下班代步。今年开始跑顺风车，半年跑了一万多公里。轮胎磨得快了，保养周期也提前了。上个月做保养，换了两条胎，一千二。这一千二摊到这半年的周六里，每个周六要多扣掉小一百。我跟老婆说这个账的时候，她说你别算了，越算越不想跑。她说得对。可不算，这个钱它也是实实在在花出去的。
写到这儿，我想起充电站认识的那几个同行。都是周六出来的。有一个是做装修的，这两年活少，周六出来贴补。有一个是宝妈，老公一个人挣钱不够花，她周六出来跑一天，孩子丢给婆婆。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厂里工人，我们俩聊得最多。他给我看过他的记账，他比我狠，周五晚上就出来了，跑夜里的单到凌晨两点，周六睡到中午，下午接着跑到晚上。他一个月这么搞四个来回，能多挣两千。两千，他说，够他闺女一个月的补习费。
补习费。这三个字最近老在我耳朵边转。我家老大下半年也要上三年级了，班里一半的孩子都在外面上课。老婆问我要不要给老大报一个。一问价格，一年一万多。我周六跑一天挣四百二，一年五十二个周六，全跑满，两万出头。刨去电费饭钱，剩一万六七。也就是说，我这一年所有的周六，加起来刚够孩子一门课。要是报两门，我还得倒找。
这笔账我没跟老婆细算过。算明白了，两个人都得睡不着。
那天晚上十点，我本想收了。已经到家附近了，手机跳出来一个单，去高铁站方向的，接机，三十多块。我犹豫了几秒，接了。接完就后悔。乘客是个小姑娘，落地晚点，实际位置在机场，我到了以后等了她二十分钟。她上车一直道歉，说师傅对不起，飞机延误了。我说没事。这一单跑完，三十四块，加上等待，前后一个钟头。
就是这三十四块，把我一天的流水顶到了四百二。要不是贪这三十四块，我今天就是三百九。为了这三十块，我十一点才到家。到家的时候，老婆孩子都睡了，锅里给我留了饭，我热了热吃了。吃的时候就想，这三十块钱，值得吗。白天的时候我觉得值，一分也是钱。夜里坐在饭桌前，我觉得不值。可第二天早上醒来，要是再有人给我三十块的夜里单，我大概率还是接。
这个没法解释。可能缺钱的人，对钱的执念就是这样，不看性价比，只看有没有。
还有一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跑车这半年，我脾气变差了。不是对乘客，乘客我全程客气。是对家里人。上个周六我收车回家，老大拿着个手工课作业找我，说要爸爸帮忙做个房子模型。我看着那一堆纸壳子，第一反应是烦。我说找你妈去，爸爸开一天车了。孩子愣了一下，拿着东西走了。事后我想起来，跑顺风车之前，这种事我都是乐呵呵干的。挣不到钱的时候人脾气好，挣着小钱了，脾气反而坏了。这个逻辑很怪，但在我身上是真的。可能是因为，一天四百二买走了我的耐心，回家的时候，耐心这个账户已经空了。
还有身体。坐一天车，腰是真的不行。我以前在厂里站一天，觉得站着累。现在坐一天才知道，坐着比站着还累。腰、脖子、右脚，三个地方轮着酸。晚上到家，往床上一躺，翻身都费劲。老婆说我才三十几，别把腰搞坏了，以后花的医药费比挣的多。这话吓唬人，但我记住了。现在我腰后面垫了个腰靠，充电的时候下来走走，活动活动。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先这么着吧。
你要说跑顺风车全是苦，也不客观。有几单我是真觉得值。有一次接了个老教授，去外地看学生。一路上跟我聊了一堆，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现在年轻人不容易。下车的时候他说，小伙子，别光低头开车，抬头看看路。这话我在路上想了很久。还有一次，一个妈妈带着生病的孩子去省城看病，下单备注里写了一句话，说孩子要输液，麻烦师傅开稳一点。那一趟我开得特别稳，全程没急刹。她们下车的时候，那个妈妈给孩子说，谢谢叔叔。孩子蔫蔫地朝我摆了摆手。那单我记得挣了九十多。这九十多，我挣得心里舒服。
可这种单，一个月碰不上几个。大部分的单，是机械的。上车，报尾号，导航，下车，收款。人跟人之间，就隔着一句你好和一句谢谢。我有时候觉得，我一天见了这么多人，跟谁也没真正说上几句话。跑车这个活，看着在人群里泡着，实际上比在厂里拧螺丝还孤单。厂里起码还有工友，能吹牛。车上就我一个人，一天到晚，说话的对象是导航。
导航还老跟我抬杠。前面堵车它让我拐，我拐过去发现更堵。
说到堵车，这是跑车的另一个大坑。周六的下午和晚上，市里堵得跟停车场一样。堵车的时候，表是走的，钱基本不涨。顺风车不像网约车有时长费，堵在路上就是纯亏。有一单我堵在高架上四十分钟，那单到手十九块。乘客在后排刷短视频，我听着外放，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踩得脚脖子发酸。下车他还嫌我开得肉。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呢，我指了指前面一串的红尾灯。他也看见了，哦了一声，走了。
现在再回头看四百二这个数。它是这么构成的：一整天的方向盘、十几个小时的安全责任、一顿冷饭、五十块电、还有到家以后已经睡熟的两个孩子。要是只算钱，四百二不错了，比我上一天班挣得多。要是把别的东西都算进去，这笔账怎么算，我到现在也没算明白。
我不是没想过别的路子。晚上跑网约车？证不好办，家里也不放心。去夜市摆摊？我们这边夜市一个摊位费一晚上小一百，卖什么、卖给谁，全是未知数。代驾倒是想过，就是得骑折叠车满城跑，冬天受不了。比来比去，还是顺风车顺一点，门槛低，时间自己说了算。门槛低的意思就是，谁都能进来。谁都能进来，钱就薄。这个道理，我跑了半年才真正咂摸出味来。
上个月，充电站那个工友跟我说，他不想跑了。我说咋了，一个月两千不挺好吗。他说他闺女跟他说了一句话。他闺女说，爸，你周六别出去了，我补习班不上也行。他说完这话，蹲在充电桩边上抽烟，半天没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们俩就这么蹲着。他的车在充电，红灯一下一下地闪。
他后来还跑不跑，我没问。我自己上周六还是照常出了门。九点整，出小区，先往高铁站方向碰运气。第一单是去高铁站的，赶车的年轻人，一路催我，说师傅能快点吗，我怕赶不上。我说能。一脚电门下去，车窜出去。年轻人到站，付钱，跑进站。我停在落客区，看着屏幕，等下一单跳出来。
下一个周六，我还是九点出门。这个事没有尽头，至少眼下看不到头。今天晚饭的时候，老大问我，爸爸，你周六挣的钱，够给我报那个课吗。
我说够。
她挺高兴，扒了口饭。我没往下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