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驾校的旧捷达,离合高得像个难伺候的祖宗。
我第三次在半坡起步时熄火。
车身猛地一抖,后排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哎哟,又熄火了呀。”
是唐晓。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仙女裙,坐在这破旧的后座上,格格不入,像落难的公主。
教练姓张,五十多岁,叼着烟,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陆唯!你脑子里想什么呢!脚下没感觉吗?!”
“踩离合!慢抬!给油!教你多少遍了!”
我没说话,只是重新拧动钥匙,点火。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滚烫,我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教练,你别生气嘛,”唐晓的声音甜得发腻,“陆唯可能就是……学得慢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足够车里每个人都听清楚。
“毕竟,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几次方向盘,不熟练也正常。”
后排另一个学车的男生也跟着笑起来。
“就是,晓晓你别这么说,万一人家以后就开共享单车呢?”
张教练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烟灰弹在我的脚边。
“废物。”
他骂得很轻。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左脚缓缓抬起离合。
车身再次开始剧烈抖动。
我能感觉到车后方传来的那股不耐烦的、看好戏的视线。
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唐晓掏出她那个粉色的、带着闪钻壳子的手机,对着我的后脑勺,似乎在拍视频。
她压低声音,和后座的男生说笑。
“存个档,纪念一下我们驾校的‘坡起杀手’。”
“以后想起来,就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了。”
她的笑声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我依旧没说话。
只是盯着前方那个固定的参照点。
一棵老槐树。
树荫下,几个等待练车的大爷大妈正扇着扇子,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我知道他们也在笑。
这个平价驾校,一百五十块钱一小时,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张熟面孔。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是他们眼中最不起眼,也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唐晓不一样。
她每天换不同的漂亮裙子,用的都是最新款的手机。
她逢人就说,她男朋友是做金融的,已经给她订了一辆红色的宝马做代步车。
“女孩子嘛,开车就是为了方便逛街的。”
这是她的原话。
而我,在她和别人的描述里,成了“为了省钱报最便宜驾校的穷酸女”。
她会“不经意”地提起我的T-shirt在网上9块9包邮。
她会“好心”地问我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要不要尝尝她男朋友叫的外卖,一份上百的轻食沙拉。
她还会拉着张教练,嗲声嗲气地撒娇,换来比别人多一倍的练车时间。
而我,只能在旁边等着。
“陆唯!想什么呢!又熄火了!”
张教练的咆哮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来。
第四次。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晓的笑声终于不再掩饰。
“教练,要不还是我来吧,我今天还想多练两圈倒库呢。”
“再让陆唯练下去,我怕这车今天就要报废了。”
张教练猛地一拍方向盘。
“下车!”
他对我吼。
“换人!你今天别练了!在这儿看着!”
我默默解开安全带,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
夏天的热浪瞬间涌了进来。
我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唐晓坐上驾驶座。
她熟练地调整座椅,系上安全带,回头对我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张教练的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晓晓啊,来,我们把昨天教的侧方停车再走一遍。”
“慢点开,不着急。”
唐可熟练地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像一条鱼,滑了出去。
周围等待的人群里发出几声赞叹。
“还是这姑娘开得好。”
“脑子灵光。”
“旁边那个,笨得要死。”
我站在原地,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唐晓开着车,从我身边经过。
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陆唯,你别灰心呀。”
“大不了多交点补考费嘛。”
“不过说真的,你这样……真的有钱买车吗?还是电瓶车更适合你吧?”
她说完,咯咯地笑起来,一脚油门,捷达车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漫天尘土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信息。
来自“陈叔”。
“小姐,老爷问您驾照学得怎么样了。车库里那几辆新到的车,您有空要不要先试试手感?”
我看着那条信息,删掉。
然后抬头,眯着眼看向那辆在场地上飞驰的捷达。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学个车而已。
02
接下来的几天,唐晓对我的嘲弄,成了一种日常表演。
她发现我从不反驳,也从不生气,于是更加变本加厉。
她开始编故事。
“你们知道吗?我前天在市中心那个最贵的商场,看到陆唯了。”
她坐在休息区的遮阳伞下,手里拿着一杯冰镇奶茶,周围围着几个学员。
“你们猜她在那干嘛?”
“当保洁?发传单?”有人起哄。
唐晓夸张地摇摇头,一脸“你们都猜不到”的神秘。
“她在给人家当‘代排’,就是排队买限量款包包,排一个通宵,赚两百块钱。”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浑身都是汗,就蹲在人家店门口啃面包,别提多可怜了。”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声。
“真的假的?这么惨?”
“我就说嘛,看她那样子,就不像有钱人。”
“为了学个车,也是拼了。”
张教练也在旁边,他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不容易。”
他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我刚练完一圈倒库,从车上下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戏谑。
唐晓看到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站了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把那杯冰奶茶递到我面前。
“陆唯,看你热的,喝点东西吧。”
她的声音很大,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杯不算你钱,我请你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施舍的光芒。
我没有接。
“怎么?嫌弃我喝过的?”
唐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楚楚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你好像很渴……”
“人家不领情就算了,晓晓,你就是太善良了。”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我绕开她,走到我自己的水壶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身后,唐晓委屈的声音传来。
“张教练,你看她,我好心好意,她还给我甩脸色。”
张教练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知好歹。”
下午的练习,张教练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唐晓。
每一个点位,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无比耐心。
轮到我的时候,他就只会说三个字。
“打死。”
“回正。”
“快点。”
有一次,我的车轮压到了边线,他直接在副驾上踩了刹车。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训练场的宁静。
他侧过头,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吼。
“你是猪吗?!这都压线!考试的时候你还想不想过了?!”
“你看看人家唐晓!再看看你!”
“脑子不好,家里又没钱,真不知道你来学车干什么!浪费社会资源!”
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只是拿起纸巾,默默擦掉脸上的口水。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我的心脏像一块被冰包裹的石头。
我只是在记。
记下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唐晓的男朋友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来了。
旧款的,车漆有好几处划痕,但那个蓝天白云的标志,在驾校这堆破捷达里,依旧鹤立鸡群。
唐晓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过去,抱着她男朋友的胳-膊撒娇。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才来呀,人家等你好久了。”
她男朋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
“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黑森林。”
周围又是一阵羡慕的惊呼。
唐晓得意地扫了所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和她对视了。
她突然松开男朋友,朝我走了过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宣告。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陆唯,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啊?”
“公交车是不是已经停了?”
她的语气,是那种刻意压制却又呼之欲出的炫耀。
我没理她,低头收拾我的水壶和毛巾。
她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
“我男朋友开车来的,要不要……顺路送你一程?”
她故意把“男朋友”和“开车”两个词咬得很重。
“虽然我的车不大,但多坐你一个,应该……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宝马,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一辈子也坐不起的车。
我终于收拾好了东西,抬起头。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用了。”
“我家司机,不喜欢外人上车。”
说完,我没再看她脸上那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表情。
我背着包,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随之而来的、更加疯狂的嘲笑声。
“她说什么?她家司机?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疯了吧她,被我们刺激得开始说胡话了?”
“晓晓,别理她,这种人就是嫉妒,嫉妒得发疯了!”
我没有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还是陈叔。
“小姐,科目三的考试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三。考场在城南新区。”
“需要我提前去打点一下吗?”
我回了两个字。
“不必。”
03
科目三考试那天,天阴沉沉的。
所有学员都聚在城南考场外的空地上,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
唐晓是人群的焦点。
她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运动套装,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不像考试,倒像是来拍杂志。
她男朋友李明今天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旁边还放着一个星巴克的纸袋。
“晓晓,别紧张,先喝口咖啡。”
李明殷勤地递上咖啡,“特地给你买的,你最爱喝的焦糖玛奇朵。”
唐晓接过咖啡,小口抿着,眼睛却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她看到了我。
我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最简单的黑T恤和运动裤,素面朝天。
唐晓的嘴角立刻扬起一抹不易察 ઉ察的弧度。
她踩着小白鞋,哒哒哒地朝我走过来。
“陆唯,你也来考试啦?”
她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
“我还以为你上次被教练骂了之后,就不敢来了呢。”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队伍的末尾,排队签到。
唐晓跟在我身后,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哎,你说,我们今天能一次过吗?”
“我男朋友说了,等我一拿到驾照,就带我去提车。”
“他那辆宝马开了好几年了,也该换了。我们在考虑保时捷718,你说,红色好看还是白色好看?”
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对空气炫耀。
周围几个学员都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
张教练也来了,他专门来送唐晓考试。
他看到我,眉头一皱,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你怎么也来了?模拟考都没过,还敢来正式考?”
他走到唐晓身边,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晓晓,别紧张,就按平时练的来,肯定没问题。”
“教练,我好怕呀,万一挂了怎么办?”唐晓开始撒娇。
“放心,有我在呢。”张教练拍着胸脯保证,“我都打点好了,今天考官是我一哥们儿,会照顾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斜斜地瞥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
照顾你,不代表会照顾所有人。
我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
很快,开始叫号了。
唐晓是三号,我是十号。
她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给了我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过了!满分!”
她尖叫着扑进她男朋友的怀里。
李明立刻把那束巨大的玫瑰花塞给她,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宝贝你太棒了!”
张教练也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的学生,怎么可能不过!”
一时间,恭喜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唐晓被众人簇拥着,像一个真正的女王。
她享受够了众人的吹捧,才想起了我。
她拨开人群,走到正在等待叫号的我面前。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陆唯,到你了哦。”
“别紧张,没关系的。”
她“好心”地安慰我。
“像你这种情况,一次过不了也正常,大不了就多考几次嘛。”
“反正……你时间多,不是吗?”
她身后的几个学员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人家又不赶着去提保时捷。”
“慢慢考呗,考到明年也行。”
我看着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借你吉言。”
我的声音很平静。
唐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回应。
“十号,陆唯!准备考试!”
考场的喇叭声解救了她。
我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进了考试区域。
考试车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
考官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
我上车,调整座椅,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准备好了吗?”考官问。
“准备好了。”
“开始吧。”
起步,打灯,变道,直行,超车,掉头,靠边停车。
我的动作流畅得像电脑程序。
没有一丝多余的操作,没有一点犹豫。
全程,考官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安静得可怕。
当我把车稳稳地停在终点线时,电子提示音响起。
“考试合格,成绩一百分。”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一直沉默的考官突然开口了。
“小姑娘。”
我回头看他。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你以前……是不是开过赛车?”
我没回答,只是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下车。
外面,所有人都还在。
他们似乎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当我走出考场大门,唐晓第一个迎了上来。
“怎么样?挂了吧?”
她的语气幸灾乐祸,毫不掩 ઉ饰。
“我就说嘛,你这种……”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了我手里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盖着红章的成绩单。
“合格?一百分?”
唐晓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张教练也凑了过来,一把抢过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围的学员也都傻眼了。
剧情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唐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她旁边的李明也有些尴尬。
“咳,过了就过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唐晓强撑着面子,“不就是个驾照吗?谁没有啊。”
她挽住李明的手臂,大声宣布。
“走,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去4S店!本小姐今天就要开上我的保时捷!”
她说完,高傲地瞥了我一眼。
“某些人,就算拿了驾照又怎么样?”
“明天还不是一样要去挤公交、挤地铁?”
“这驾照对你来说,也就是个身份证,证明你会开车罢了。”
“而对我来说,是开启新生活的钥匙。”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扭着腰,就要离开。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又从震惊变回了同情。
是啊,就算考了满分又如何?
阶级的差距,明晃晃地摆在这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唐晓的背影,没有动。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看着我。
唐晓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我,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她大概以为,是我那个骑电动车的“爸爸”打来问成绩的。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内容,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嗯。”
“知道了。”
“好的。”
挂掉电话,我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部,很久没用过的黑色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我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小姐。”
是陈叔恭敬的声音。
我看着不远处,正准备上那辆白色宝马的唐晓,声音平静,却足以让身边几个人都听到。
“陈叔,可以过来了。”
“对,城南考场,正门。”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把它们,都开过来。”
04
唐晓的动作停在车门边上。
她回过头,一脸的讥笑。
“演,你接着演。”
她男朋友李明也靠在车上,双臂抱在胸前,轻蔑地笑了。
“怎么?叫你家的拖拉机大队来接你?”
周围的学员也发出哄笑声。
“哈哈,她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吧?”
“入戏太深了。”
张教练摇着头,吐了口唾沫。
“疯了,真是疯了。”
我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公路。
一分钟。
两分钟。
唐晓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我们要去提车了,没空看你表演。”
她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独特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辆车。
是一个车队。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
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在咆哮着逼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排颜色各异的、造型夸张的流线型影子,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队形,朝考场大门驶来。
最前面的一辆,是亮黑色的,车身低矮得几乎贴在地面上,像一头蛰伏的黑豹。
“那……那是什么?”一个学员结结巴巴地问。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随着车队越来越近,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些车的标志。
“布……布加迪?”
“后面那个……是科尼赛格吧?全球限量那款?”
“我的天,那个红色的,是法拉利LaFerrari!”
“还有帕加尼!是风神!我只在杂志上见过!”
一个、两个、三个……
布加迪威龙,科尼赛格Agera R,法拉利LaFerrari,帕加尼Huayra,兰博基尼Aventador SVJ……
每一辆,都是千万级别的神话。
每一辆,都足以让任何一个车迷为之疯狂。
而现在,它们组成了一个整齐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车队,减速,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南考场的大门口。
像一群驯服的巨兽,在等待主人的检阅。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刚才还在喧闹的人群,此刻死一般地沉寂。
手里的奶茶掉在了地上。
嘴里的香烟忘了抽,烧到了手指。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张教练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李明靠着的那辆白色宝马三系,在这群钢铁猛兽面前,渺小得像一个廉价的玩具。
唐晓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握着车门的手在抖,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辆领头的、黑色的帕加尼风神,鸥翼门缓缓升起。
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头发花白,身姿挺拔,气质儒雅。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微微弯腰,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对我说道:
“小姐。”
“车都带来了。”
“老爷吩咐,您今天刚拿到驾照,心情好,可以随便挑一辆,开着玩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片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的超跑阵容。
“您看,今天想开哪一辆回家?”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焦点,都从那些神级跑车,转移到了我身上。
震惊,错愕,恐惧,不解……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脸上交织。
唐晓“啊”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车门。
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她男朋友李明身上,才没有摔倒。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仿佛她一直以来踩在脚下的那只蚂蚁,突然变成了一头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史前巨兽。
我没有去看她。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辆白色的、老旧的宝马三系上。
然后,我伸出手,指向了站在宝马旁边,脸色惨白的唐晓。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陈叔。”
“那位小姐。”
我缓缓说道。
“刚才,她一直在很热心地……给我提供一些职业规划上的建议。”
陈叔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镜片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程序化的光。
他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小姐。”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平板电脑。
05
陈叔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条斯理。
他打开平板,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要来了。
“小姐,关于您提到的‘职业规划建议’,”陈叔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刚刚做了个简单的背景调查。”
他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了张教练身上。
张教练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蓝星驾校’,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张卫国,也就是您,张教练。”
陈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张教练的心上。
“根据我们的法务团队初步核查,贵校存在以下几点严重违规。”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
“第一,训练车辆非法改装。您名下这批捷达车,为了应对考试,私自调高了怠速,改动了离合器行程,严重违反了《机动车驾驶员培训管理规定》第三十二条。”
“第二,教练员索取、收受学员财物。记录显示,您在执教期间,多次收受学员唐晓所赠送的香烟、饮料及餐饮,价值累计超过五百元,属于明令禁止的行为。”
“第三,训练场地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坡道起步点防滑措施不足,侧方停车库位边线磨损严重未及时修复,可能导致学员在训练中发生意外。”
陈叔每说一条,张教练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开始晃悠,几乎站不稳。
“根据以上几点,一旦向交通管理部门举报核实,”陈叔推了推眼镜,给出了最后的结论,“贵校将面临至少十万元的罚款,并被责令停业整顿,情节严重的,将直接吊销您的经营许可证。”
“也就是说,张教练,您的驾校,明天就可以关门了。”
“不……不是的……我……”张教练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陈叔,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唐晓身上。
陈叔显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他划了一下平板,屏幕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
“接下来,我们谈谈这位唐晓小姐。”
唐晓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旁边的李明,下意识地想把她往身后拉,却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唐晓,二十一岁,本地职业技术学院空乘专业,二年级在读。”
陈叔念着这些基本信息,就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尸检报告。
“名下无任何资产,无固定收入来源。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名牌包包’、‘高档餐厅’,经图片比对,90%为高仿品或网络盗图。”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要难受。
陈叔没有停。
“男朋友,李明。”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脸色同样难看的男人。
“本市‘鸿途地产’中级销售顾问。您驾驶的这辆宝马320i,2015款,三年前以八万元购于二手车市场,当时办理了五年期贷款,至今仍有三十二期未偿还,月供2150元。”
李明的脸,白了。
“您刚才向唐晓小姐许诺的‘保时捷718’,”陈叔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根据您的银行流水和征信报告,您目前所有银行卡余额总计不超过五千元,且名下有三张信用卡处于逾期状态。”
“购买一辆保时捷,对您来说,存在一定的……现实困难。”
“你……你胡说!”李明终于崩溃了,他指着陈叔,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凭什么调查我!这是我的隐私!我要告你!”
陈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把平板电脑转向李明。
屏幕上,是李明详细的个人征信报告,每一笔逾期,每一笔贷款,都用红色的字体清晰标注。
李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屏幕,像看到了鬼。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狼狈不堪的内里。
陈叔收回平板。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也是最冷的一次,落在了已经快要瘫软下去的唐晓身上。
“最后,唐晓小姐。”
“在过去的两周内,你在驾校这个公共场合,至少十七次,在超过三名以上无特定关系人的面前,公然散布关于我家小姐‘贫穷’、‘买不起车’、‘只能去当保洁’等不实言论。”
“其行为,已经对我方小姐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
陈叔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和正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A4纸,轻轻展开。
“诽谤罪,可公诉,也可自诉。”
“这是我们法务部连夜准备好的刑事自诉状。”
他将那张纸,缓缓地,推到了唐晓的面前。
“唐晓小姐,我们,法庭上见。”
06
“刑事自诉状”。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和之前的罚款、征信报告不同,这东西,带着一股冰冷的、来自国家机器的压迫感。
唐晓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A4纸,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诽谤?
坐牢?
这些词汇,对她这种活在美颜和炫耀里的小女生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恐怖。
她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开了几个玩笑吗?
怎么就……犯罪了?
“不……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我就是开个玩笑……陆唯……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那个眼神,和她之前施舍般递给我奶茶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与我无关的、跳梁小丑的最后表演。
陈叔也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只负责递出那把名为“法律”的刀。
至于要不要捅下去,决定权在我。
李明,唐晓的男朋友,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去安慰唐晓,而是猛地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
但他没能靠近。
陈叔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看似儒雅的身躯里,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位小姐!这位大小姐!”
李明隔着陈叔,急切地对我喊道。
“都是误会!全都是误会!”
“是唐晓她不懂事,她嘴贱!我替她给您道歉!”
他说着,竟然真的弯下腰,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就是个没脑子的女人!她说的那些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为了撇清关系,他开始疯狂地贬低唐晓。
“她就是嫉妒你!嫉妒你年轻漂亮!所以才胡说八道!”
“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要不是看她可怜,我早就跟她分手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宝贝”“亲爱”地叫着,现在就成了“没脑子的女人”。
男人的嘴脸,变化得如此之快,如此的现实。
唐晓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明。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她用来炫耀的男人,这个她爱情的证明,在危机面前,会把她推出来当挡箭牌,推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李明……你……”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碎和绝望。
李明没有看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大小姐,您看,那张什么……诉状,能不能收回去?”
“你要钱?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拿出来的,我都给你!”
他以为,这和他在售楼部处理客户纠纷一样。
用钱,总能摆平。
我终于笑了。
很轻,很淡,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男人,摇了摇头。
陈叔替我开了口。
“李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钱。”
“至于你……”
陈叔的目光再次落到平板上。
“你名下的贷款,加上信用卡逾期,总负债是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元。而你的销售业绩,连续三个月未达标,下个月,你很可能就会被公司辞退。”
“所以,你并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的资本。”
“另外,”陈叔话锋一转,“你刚才试图与唐晓小姐撇清关系的行为,很不明智。”
“因为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在她诽谤我家小姐的十七次言论中,有九次,你都在场,并且,你以点头、微笑、附和等方式,参与其中。”
“所以,在那份刑事自诉状上,你,是第二被告人。”
轰——
李明的脑子里,像有颗炸弹被引爆了。
第二被告人?
他?
他只是想泡个妞,在朋友面前装个逼,怎么就成了被告人?
他脸上的血色,比唐晓褪得还要干净。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瘫软了下去。
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工作,前途,还有他那点可怜的、用谎言堆砌起来的虚荣。
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唐晓。
那眼神,不再有任何爱意,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憎恨。
仿佛在看一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
人群已经开始悄悄地散去了。
那些之前跟着起哄的学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开始偷偷删除手机里拍的视频和照片。
张教练也想溜。
但他刚一挪动脚步,陈叔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张教练,您的事,还没完。”
陈叔晃了晃手里的平板。
“除了经营违规,我们还发现,您在2019年,因为一次严重的交通肇事,被吊销过驾照。”
“您现在,属于无证驾驶,并且,非法从事教练工作。”
“这,也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张教练的腿,彻底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07
张教练跪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才还耀武扬威,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涕泗横流。
“大小姐!陆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脑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嘴贱!我不是人!”
“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还在上学的孩子,我不能坐牢啊!”
“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开始卖惨,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他把头磕得鲜血淋漓,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博取一丝同情。
唐晓也被他这副样子吓傻了。
她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教练,又看看我,眼神里的恐惧又深了一层。
李明则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学员,一个个都像被点了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清一色的震惊和恐惧。
他们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不需要争吵,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亮出身份,拿出规则,就能让一个人,从天堂,跌入地狱。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以一个狼狈的漂移姿态,冲到了考场门口。
车门一开,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陈管家!陈管家!”
胖子一眼就看到了陈叔,哭喊着扑了过来。
他是蓝星驾校的另一个合伙人,也是张教练的表弟。
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他才火急火燎地赶来。
“陈管家,误会,都是误会啊!”
胖子想去抓陈叔的手,却被陈叔一个不着痕迹的侧身,躲了过去。
“这位是……陆小姐吧?”胖子转而看向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小姐,您看这事闹的……”
“我那表哥,就是个老糊涂!他狗眼看人低,得罪了您,是他该死!”
“您放心,我们驾校,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就要往我手里塞。
“陆小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学车的费用,我们全退!双倍!不,十倍退给您!”
“以后您想练车,我们驾校,随时为您开放!我亲自给您当陪练!”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陈叔冷冷地开口了。
“王老板,你觉得,我家小姐会在乎这点钱吗?”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是说,你觉得,用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陈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
他再次打开平板电脑。
“我们可以计算一下,我家小姐这两周,因为你们的骚扰,所造成的精神损失。”
“以及,因为你们占用了她宝贵的时间,所造成的,机会成本的损失。”
“我家小姐,平均每小时的收益,大概是……”
陈叔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个胖子老板,心脏骤停的数字。
那是一个他们一辈子,不,十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胖子老板的腿,也软了。
他终于明白,他今天得罪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他们能用钱,或者用下跪磕头就能解决的问题。
对方,是在用他们的规则,在玩一场他们根本玩不起的游戏。
“那……那您说,怎么办?”胖子老板的声音都在发颤,“只要能让陆小姐消气,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终于动了。
我从陈叔手里,拿过了那份“刑事自诉状”。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我把它,递到了唐晓的面前。
唐晓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看着那张纸,就像看着一张死亡判决书。
“陆……陆唯……”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们……我们曾经也是同学啊……”
她开始打感情牌。
“你忘了?刚开始练车的时候,我还借过你防晒霜……”
“我们还一起……骂过张教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竟然还记得这些。
可惜,我只记得,她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只配开电瓶车。
我只记得,她是怎么编造谎言,说我去做代排,赚那两百块的辛苦钱。
我只记得,她每一次投向我的,那种施舍的、优越的、鄙夷的眼神。
“记得。”
我开口了。
唐晓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
“所以……”
“所以,”我打断了她,“那瓶防晒霜,SPF50,PA+++,市场价一百二十八块。”
“你明天,可以把发票寄到我的律师那里。”
“我会双倍,不,十倍赔偿给你。”
唐晓脸上的希望,瞬间熄灭。
变成了灰烬。
我把那张纸,又往前递了递。
“现在,签字。”
“或者,等法院的传票。”
“你自己选。”
08
唐晓最终还是签了字。
不是在那份刑事自诉状上。
而是一份由陈叔的法务团队,现场起草的和解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唐晓必须在驾校所有学员的微信群里,以及她自己的朋友圈,发布一封公开道歉信,承认自己捏造事实,对我进行诽谤,并保证永不再犯。道歉信必须置顶保留至少一个月。
第二,唐晓需要向我指定的慈善机构,捐款二十万元,作为精神损害赔偿。这笔钱,她可以分期,但必须在一年内还清。如果逾期,将产生高额的违约金。
第三,那份刑事自诉状,将作为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她严格履行协议,我们就不提起诉讼。但凡她有任何违约行为,或者再次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这份自诉状将立刻被提交到法院。
当陈叔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完这份协议时,唐晓已经面无人色。
二十万。
对她一个还在读书、靠男朋友施舍、用高仿货撑门面的女孩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这意味着,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为她的口无遮拦,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必须去打工,去兼职,去把她那些虚荣的消费全部砍掉,用汗水和时间,来偿还她种下的恶果。
“我……我没钱……”她哭着说。
李明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他现在,只想着怎么和这个巨大的麻烦撇清关系。
“没钱,可以去挣。”陈叔的回答,冰冷而残酷,“就像你编造的故事里那样,去代排,去发传单,去当保洁。”
“用你自己的双手,去为你自己的行为,买单。”
这句话,成了压垮唐晓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同情她。
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只有冷漠和疏远。
李明,作为第二被告,也签了一份类似的协议。
他的赔偿金额稍少,十万。
但附加条件是,他必须主动向公司坦白自己参与诽谤的事实,并接受公司的内部处分。
以他那个销售行业的圈子,这种事一旦传开,他的职业生涯,基本也就到头了。
至于张教练和他的驾校。
陈叔只是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交管部门和运管部门的车,就呼啸而至。
查封场地,暂扣车辆,带走相关人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得令人胆寒。
张教练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那个胖子老板,想哭都哭不出来,他所有的投资,都在这场风波里,化为了泡影。
一切尘埃落定。
夕阳的余晖,把那些超跑的车身,映照得流光溢彩。
陈叔为我拉开了那辆帕加尼风神的车门。
“小姐,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我坐进驾驶座。
真皮座椅的触感,比驾校那破捷达,舒服了一万倍。
我准备发动车子。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还瘫坐在地上的唐晓。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恨,有悔,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被碾碎后的麻木。
她大概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到底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也不会明白,有些人的低调,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高度,已经不需要用任何外物来证明。
他们的世界,遵循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更加冷酷和现实的法则。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发动引擎。
那独特的、野兽般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我挂上挡,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考场的影子越来越小。
那些人,那些事,也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就像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陈叔坐在副驾,递过来一台新的手机。
“小姐,老爷说,祝贺您拿到驾照。”
“他为您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一款还未上市的、定制版的赛车游戏。
游戏的开场动画里,一辆和我现在驾驶的帕加尼一模一样的虚拟赛车,正停在一条世界顶级赛道的起点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欢迎回来,Queen。”
我笑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
欢迎回来。
是时候,去玩一些,真正有趣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