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号那条短视频一发,整个欧洲外交圈的气氛就变了。
镜头对着布拉迪斯拉发的总理办公室,罗伯特·菲佐靠在椅背上,黑色西装,语速不快,却句句带刺。他开门见山:自己要去北京,参加中国纪念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活动。接着他丢下那句后来被欧洲媒体反复引用的话——
“在欧盟成员国当中,只有斯洛伐克的政府首脑会出席。对此,我感到遗憾,也无法理解。”
说这话的时候,他明显摇了摇头。不是那种情绪激动的谴责,而是带着一点无奈,又像是对着布鲁塞尔轻轻甩了一记耳光。
故事要从这次北京纪念活动说起。
2025年8月底,中国向各国发出邀请,背景大家都明白:二战结束80年。按理说,抗战和反法西斯战争是全人类共同记忆,欧洲国家,尤其是欧盟成员,怎么也得象征性去几个吧。可现实很冷淡——欧盟层面没有统一安排,多数大国悄悄按下了“缺席”键。
法国忙着应对国内经济和社会压力,德国深陷对华政策争论,波兰、波罗的海三国心思全在俄罗斯和乌克兰身上。再加上华盛顿的态度摆在那儿:对中国越来越强硬。于是,很多欧洲领导人很干脆——不去,总没错。
就在一片犹犹豫豫、能拖就拖的氛围里,斯洛伐克这边却静悄悄做了决定:总理亲自去。
如果只是不跟着大部队走一遭,这事还不至于掀起多大浪花。真正点燃舆论的是菲佐那段“解释为什么要去”的视频——以及他怎么把“历史”三个字,摆到了欧洲面子正中间。
在视频里,他一点绕弯子都没有,直接把话挑明:二战胜利,前苏联和中国付出的代价最大,中国战场牵制了日本陆军主力,对整个反法西斯胜利功不可没。他特意举例,说自己去过莫斯科红场、去过诺曼底登陆海滩、也去过华盛顿的二战纪念碑,这次去北京,就是要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向那些付出巨大牺牲的中国人民致敬。
“历史事实不应该被忽略,更不应该被改写。”他说。
这话在中国听起来,像是正常的历史常识;在欧洲,却极其刺耳——因为他说完立刻接了一句:欧盟只有斯洛伐克总理一个人去,他“遗憾且不能理解”。
潜台词几乎是赤裸裸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尊重历史、纪念反法西斯,可真正轮到承认中国战场和苏联战场的牺牲时,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这算不算双标?
于是,一个原本可以被包装成“礼节性外交访问”的北京之行,硬是被他变成了欧洲内部的一面照妖镜。
要理解菲佐为什么敢这么说,还得倒回去看他这几年在欧洲政坛“唱反调”的履历。
罗伯特·菲佐,对欧洲人来说早不是新面孔。他是斯洛伐克政坛的老江湖:三度出任总理,中间下台又卷土重来,多次在关键议题上跟欧盟主流唱反调。对外,他一贯被西方媒体贴上“亲俄”“亲中”“疑欧”的标签;对内,他自己更愿意把这叫作“现实主义”和“维护国家主权”。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一边倒地支持乌克兰,送武器、送钱、上制裁。斯洛伐克曾经也是这支队伍的一员,把自家苏制米格-29战机直接给了基辅。但菲佐重返总理位子之后,立场急转:反对继续军援乌克兰,大声喊着“需要的是和平谈判,而不是无止境的战争延长”。
这立刻让他成了布鲁塞尔眼里“不听话的孩子”。欧盟外交机构和一些大国首都对他满腹牢骚:内部统一阵线都快被你拆了。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对俄罗斯的态度。2025年5月9日莫斯科红场阅兵那一次,他在欧盟内部压力重重的情况下,仍旧出现在普京身侧的观礼台上,看着俄军队列走过。那画面后来在欧洲媒体上被循环播放,被骂成“向侵略者示好”的象征。
彼时,许多欧洲政府都避免与莫斯科有任何象征性“站台”的动作。而菲佐,不仅去了,还把这解释为“保持对话渠道、争取和平空间”。支持者说他敢说真话,反对者说他在拆“西方统一战线”的台。
然后就是中国。
欧盟刚刚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把“产能过剩”“不公平竞争”挂在嘴边。布鲁塞尔在对华政策上越走越强硬,已经把中国视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三位一体中的“对手”“竞争者”那一面放到了台前。德国车企虽有顾虑,却也不敢太冲欧盟大势。
偏偏菲佐在视频里,对这件事又点名批评:对中国电动车加关税是错误的,会降低欧洲生产率,伤到的是欧洲工人和制造业。你能感受到那种逆着风说话的劲儿——周围都在说“必须强硬”,他却反问:关税真的能救得了欧洲工业吗?
他这次去北京,不只是去看仪式。他说得很直白:希望借这次访问,让斯洛伐克在新兴的多极化世界格局中,找到更好的位置,加强和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非西方国家的联系。他认为,所谓“新世界秩序”正在出现,需要的是新规则、新平衡,小国不能只靠欧盟一棵树吊着。
说白了,他把斯洛伐克当成一个要自己闯市场的小公司,而不是永远乖乖跟在“集团总部”后面的分部。
这就是为什么,当欧盟多数政府在琢磨“去北京会不会得罪美国、会不会被媒体骂亲中”的时候,菲佐在算的是另一笔账:斯洛伐克能在这里捞到什么实打实的机会?能不能多拿项目、多吸引投资?能不能借着和北京、莫斯科对话,在俄乌和平问题上刷一刷存在感?
你说他只算经济账也不对,他还真有那点“历史理想主义”在身上——只不过这种理想主义,碰上今天的地缘政治,就成了一种尴尬的反讽。
回到那段视频,他并不仅仅谈联盟、世界格局,而是花了不少时间讲二战。
他提到了苏军在东线浴血奋战,提到了中国战场牵制了日本陆军大部分主力,提到中国平民和军人付出的巨大牺牲。他指着镜头说,过去我们总提诺曼底、阿登、伦敦大轰炸,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不止是欧洲战场,还有亚洲,还有那些被西方历史课本“轻描淡写”的地方。
在很多欧洲人的日常记忆里,二战的画面几乎被诺曼底登陆、奥斯维辛、斯大林格勒这些词占满了。亚洲战场对他们来说,更多是背景板。而中国长达14年的抗战,对整个世界局势的影响,往往是学者和专业历史爱好者在讨论,没怎么走入公众视野。
菲佐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块“被忽视的版图”搬到了台面上——而且与现实外交选择绑在一起:
既然大家都说要尊重历史,那为什么到了真正去纪念中国战场和反法西斯胜利的时候,却集体缺席?这算什么尊重?
他没有这么直说,但“遗憾且不能理解”这几个字,把意思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对欧盟领导层来说,这话实在难堪。你可以不想去北京,你可以说国内日程太满,你甚至可以用各种外交措辞把这件事轻轻带过。但菲佐是欧盟体系内的政府首脑,他这一开口,就相当于在公开场合告诉全世界:欧盟内部对历史的态度、对中国的态度,并不一致,有人选择回避。
于是,布鲁塞尔尴尬了。
一方面,欧盟对华政策一直强调“统一立场”,希望对外展现出一个相对一致的面貌;另一方面,成员国又各有小算盘,经济结构不同、对美国依赖不同,对中国的期待也不同。德国有庞大的对华贸易,意大利曾加入又退出“一带一路”,中东欧有的与台湾互动渐多,有的则希望中国资金进来修路建厂。
整块大陆,早就不是铁板一块。
菲佐这次北京行,就像是在欧洲对华路线图上扎了一根小小的旗子,上面写着:斯洛伐克,另有选择。
在布鲁塞尔眼里,这叫“破坏团结”;在他自己眼里,这是“恢复外交独立”。
值得一提的是,他个人经历里的一段插曲,也在无形中推着他往“更硬气”的方向走。
2024年5月,他在斯洛伐克中部小镇汉德洛瓦遭枪击,胸腹多处中弹,救治情况一度牵动整个欧洲。那段时间,他的名字天天出现在欧洲新闻标题里。等他慢慢恢复,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人们普遍感觉,他的态度更直白,顾虑更少,甚至有点“越伤越刚”的意味。
在此之前,他说话就不算留情面;枪击之后,他对那些他认为“虚伪的政治正确”,更不上心了。这次他敢在公开讲话里直接对欧盟“表示不解”,多少带着这种背景:我已经经历了最极端的政治暴力,还怕什么口水?
再把目光拉回北京这边。
对中国来说,邀请各国领导人参加纪念抗战和反法西斯胜利80周年,是一个重申历史叙事的话语场,也是一个外交舞台。谁来,谁不来,既是态度,也是信号。
当名单上只有一位来自欧盟的政府首脑的时候,北京当然会给足排面。而斯洛伐克也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在一个多极舞台上,自己突然从“小角色”变成了那种“屈指可数的欧洲面孔”。菲佐在视频里说,要到人民英雄纪念碑致敬,这是对中国民众记忆的尊重;从外交操作上看,这也是在中国民众心里刷的一次正面印象。
更敏感的是,有报道提到,他在北京期间还可能同普京同台、甚至私下交流。俄乌冲突打成僵局,欧洲内部对“谈判”这两个字仍相当敏感。欧盟官方立场仍是:目前谈和平为时过早,不能让俄罗斯带着占领的土地走出战场。菲佐却反复强调,需要谈判,需要包括中国在内的多方参与,才能真正停火。
他要是趁着北京活动,和普京交谈几句,再隔空呼吁什么停火路线图,那画面在欧洲媒体上会是什么效果,不难想象。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这次行程,不只是一趟“纪念活动之旅”,更是一次在多条敏感神经上来回踩踏的动作:
对美国来说,他在往中国、俄罗斯那边靠;
对欧盟来说,他在挑战“统一对外政策”的底线;
对中国和俄罗斯来说,他在给出“有胆量的欧洲声音”。
这事在欧洲媒体怎么发酵的?大致可以分成几类声音。
一些主流媒体按照惯性,把他归为“又一次破坏欧盟团结的动作”,强调他亲俄、亲中背景,质疑他是在帮中俄做形象工程,把一个本应是“历史纪念活动”的场合,变成了北京和莫斯科的“宣传舞台”。在这种叙事里,他那一句“遗憾不解”只是他“抬高自己、贬低同行”的政治语言。
但也有少数评论稍微冷静一点,说得更接地气:
欧盟这些年确实在历史问题上出现了选择性记忆。一提反法西斯,就强调诺曼底、奥斯维辛、一再重复同一个故事模板,对苏联、对东线战场的复杂评价多半是负面的,对中国战场更是语焉不详。菲佐突然站出来,说一句“中国战场牺牲巨大”,虽然动机未必完全纯粹,但至少补上了一个长期缺失的视角。
还有一些评论把他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放在一起,形容为“中欧的异类组合”:反对欧盟中央集权,强调国家主权,在对俄、对华问题上都选择了相对友好的路线。匈牙利前些年就被看作欧盟内部“最亲俄、最亲中”的成员国之一,现在斯洛伐克也越来越像往这个标签靠。有人担心,欧盟会不会在中东欧出现一条“亲中俄带”,影响整体对外立场。
菲佐自己是怎么想的?从他一贯的表态来看,他当然不是为了帮中国或者俄罗斯“洗白”。他的逻辑一直很简单,也很直:
斯洛伐克是小国,不能把命运完全绑在欧盟和美国的战车上;
战争打在欧洲东边,受伤的是欧洲经济和民众,而不是美国本土;
中国是全球最大制造国、巨大市场,得罪中国,对像斯洛伐克这样的出口小国没半点好处;
世界已经不是冷战那种两极格局,非要站队站到撕破脸,只会让自己没路可走。
所以,他把“多极化”和“新世界秩序”挂在嘴边,既是判断,也是自我定位。他想让斯洛伐克,在欧盟体系之内,但又保留足够的自主回旋空间。
这就是为什么,当欧盟集体回避北京那场纪念活动的时候,他不仅选择去了,而且故意在出发前抛出那句“遗憾不解”。他很清楚,这话一出,欧洲主流媒体肯定会抓住;他也很清楚,这话会让布鲁塞尔不舒服。
但他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反差感”——在一片沉默中,让斯洛伐克显得特别,显得“有胆量”。哪怕是骂声,也是存在感。
从更大的角度看,这件事的意义,其实已经超出了菲佐本人和斯洛伐克这一个国家。
它把几个本来就存在、却总被模糊处理的矛盾,统统勾勒了出来:
欧洲对二战历史的叙事,与现实地缘政治之间的脱节;
欧盟对华政策内部的撕裂——既想维护经济利益,又想在价值观上保持“硬气”;
小国在大国博弈中的选择焦虑:是跟紧联盟,还是多留几条后路;
以及,面对中国崛起和多极化趋势时,欧洲那种说不出的不安与犹豫。
二战结束80年,本来是一个适合全世界一起追思、反思、重申“反法西斯共识”的节点。可现实世界并不浪漫,纪念活动成了各方外交角力的一块舞台。谁去、谁不去、去了说什么、不去又怎么解释,全都是政治。
菲佐选择去,而且把“中国战场贡献”和“欧盟集体缺席”摆在同一段话里;其他欧洲领导人选择不去,大多选择不解释、或者用日程、公务、技术性理由一笔带过。这两种不同的姿态,恰恰勾画出了欧洲当前的真实困境:
嘴上说历史高于政治,行动上却处处被当下博弈牵着走。
很多人说,这一回欧盟“颜面有损”,其实不是因为少了一个集体出场的照片,而是因为被自己内部的人,当众点破了那层“体面”:你们并不是真的不在乎北京这场活动,你们是在权衡——在美国的眼神、中国的市场、国内选民的情绪之间摇摆。
菲佐用一趟北京之行,把这种摇摆凸显了出来。
在未来的欧洲政治教科书里,这件事未必会占什么篇幅;但对当下正在变化中的国际秩序来说,它像是一枚小小的标记。它提醒我们:
在多极化缓慢成形的过程中,历史不再只是纪念碑上的文字,而是被不断拿出来重写、争夺、利用的资源。
谁愿意承认谁的牺牲,谁愿意在谁的纪念碑前站一站,都是立场的表态。
菲佐选择站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向人民英雄纪念碑鞠躬。
欧盟其他领导人选择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
谁对谁错,很难一句话盖棺定论。但有一点恐怕绕不过去:随着这样的分歧一件件累积,欧洲对华、对俄、对“新世界”的集体姿态,只会变得更难维持“整齐划一”的表象。
而那一句“遗憾且不能理解”,会像一根小小的刺,留在布鲁塞尔很多人的心里——提醒他们:历史这道题,并不是只在课堂上回答一次,就能一劳永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