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全部给了弟弟,我没闹,立刻辞职卖车,除夕夜母亲来电:“我们在餐厅等你买单”,我笑:“慢慢等吧”

拆迁款全部给了弟弟,我没闹,立刻辞职卖车,除夕夜母亲来电:“我们在餐厅等你买单”,我笑:“慢慢等吧”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把车钥匙交给二手车贩子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那辆车跟了我六年零四个月,跑了九万三千公里,副驾驶的皮子裂过一道口子,是我用针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车贩子绕着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说发动机有点渗油,最多给四万八。我说五万,他说四万九,我说行。微信转账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四万九,比我预想的还多一千。

车贩子把车开走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是个假的后视镜,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车被开远,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出来的过户单,风一吹哗哗响。

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她背对着我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弟在里面收拾东西,你去搭把手。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把一笊篱萝卜丸子捞出来控油,灶台上摆了三个搪瓷盆,一个装肉丸子,一个装素丸子,还有一个空的。

我弟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旧书,最上面那本是金庸的《天龙八部》,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他说哥你帮我抬一下,后备箱装不下了。我说车卖了。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自己抱着箱子往门口走,我妈在后面喊,你慢点,别磕着门框。

那是拆迁公告贴出来的第11天。

我们村这块地,从2019年就说要拆,年年传,年年没动静,今年冬天突然就来了。量房子那天来了四个人,穿反光背心,拿着激光测距仪,在院里院外走了一圈,在墙根底下画了几个粉笔道道。我爸留下来的那个老院子,连正房带厢房再加一个过道,量出来是二百六十七平。按政策能换两套楼房,或者拿钱,一平补八千三。

算下来是两百二十一万六千一。

这个数我记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我惦记,是因为我妈在饭桌上说了不下二十遍。她说的时候筷子点着桌面,说这两百多万,够你弟在城里安家了,够他娶媳妇了,够他这辈子不用像你爸那样下煤窑了。

我爸是2016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最后那段日子他总说后背疼,我妈用热毛巾给他敷,敷着敷着他就睡着了,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今天几号。他走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九,天还冷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芽。

拆迁款是腊月二十到的账,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话声音有点抖,说钱到了,我说哦。她说你弟看上了一套房,在城东,一百三十八平,首付要八十万,我说哦。她说剩下的钱留着给他结婚用,现在彩礼行情高,咱不能让人家姑娘看扁了,我说哦。她顿了顿,说你有没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也是这个意思。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就把辞职报告写好了。

我在城南那家汽车配件厂干了八年,从质检员干到质检组长,一个月到手六千四。辞职报告交上去那天,人事部老赵把我拉到楼梯间,递了根烟,说你是不是找着更好的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是疯了吧,再熬两年就能交够十五年保险了,我说不想熬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说你们家那个拆迁的事我听说了,你妈全给你弟了?我没吭声。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问。

从厂里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四,天阴着,飘了点雨星子,我把更衣柜里东西收拾了,一件旧工装,一双劳保鞋,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个发黄的笔记本,上面记的是这八年经手的零件批次。我把工装和鞋扔了,保温杯和笔记本装进蛇皮袋,拎着走出厂门口,门卫老孙头说走啦?我说走了。他说常回来看看。我说行。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再回来了。

卖车的事我没跟我妈说。卖车之前我干了件事,把我爸留下来的那个木头箱子翻了出来。箱子在厢房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打开里面是些旧证件,一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一本房产证,还有我爸年轻时在矿上的工作证。工作证上的照片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眼睛很大,嘴角紧抿着,跟我记忆里那个总咳嗽的中年男人对不上号。

箱底压着一封信,没寄出去的,收件人写的是我姥爷的名字,落款是1998年。信纸发黄,折痕处都快断了,我爸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写着:爹,今年矿上效益不好,欠了三个月工资,孩子开学要交学费,想跟您借三百块钱,等开了工资就还。信没有寄出去,不知道是没舍得邮票,还是后来工资发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搬到我自己那间屋的床底下。那间屋我住了十八年,后来出去打工,回来就睡沙发。墙上贴着一张1999年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美女挂历,1996年的。

我妈进来过一次,看见我在翻箱子,说那些破烂你还留着干啥。我说看看。她说你爸那个人就是死脑筋,借钱不好意思开口,那三百块钱最后跟你二叔借的,你二叔那个人嘴碎,逢人就说,气得你爸过年都没去他家拜年。我没接话,把箱子合上了。

除夕那天早上,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哥晚上去悦宾楼吃饭,妈订了包间。我说不去。他说你别这样,妈都订好了,十个人的大桌,你不来不好看。我说车卖了,去不了。他顿了一下,说我来接你。我说不用。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床边,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黑乎乎的,像几个小煤球。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碰着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她说,悦宾楼二楼牡丹厅,六点开席,你早点过来。语音最后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在炒菜。我没有回。

五点四十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说我们都到了,你弟开车去接你二叔了,你直接过来吧。我还是没回。

六点二十,她打电话来了。我接了。电话那头很吵,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有我二婶大嗓门说话的声音,还有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我妈的声音从嘈杂里钻出来,说你怎么还不来,菜都上齐了。我说我不去了。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意思。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大过年的,全家人都等着你呢。我说那你们吃吧。她说你快点,服务员催着点菜呢,等你来了再点热菜。我说你们点吧,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她说,我们在餐厅等你买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说“回来的时候带瓶醋”一样。没有商量,没有请求,甚至没有通知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实。

我笑了一声。

我说,慢慢等吧。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就把手机关了,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二手车过户单,四万九,又数了一遍。抽屉里还有一沓现金,两千三百块,是我从厂里结的最后一个月工资。我把钱和过户单放在一起,拿皮筋一扎,塞进背包里。

背包是2013年买的,一个杂牌双肩包,拉链换过两回,背带缝过三回,我一直没扔,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时我爸给我买的。那年我十九岁,去省城打工,他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又数,给我买了这个包,一百二十块,在镇上那个供销社买的,蓝黑色,上面印着“adidas”几个字母,多了一个d,我背到厂里,工友笑了我半年。

我把包背在身上,从屋里出来。我妈那间屋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她在里面走来走去,大概是在换出门的衣服。我没看第二眼,从院墙根推出来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有点锈,骑起来咯吱响。我骑着车往村口走,路过二叔家门口,里面传出电视声,春晚开场歌舞,咚咚锵锵的。

村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周头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见我骑车过来,探出头说,大过年的去哪儿啊。我说去城里。他说你妈他们不是去饭店了吗,你没去。我说没去。他说那你这是……我说出去转转。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缩回去继续看电视。

我骑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有人放烟花,闷闷的爆炸声滚过来,空气里一股硝烟味。我把自行车锁在镇中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那是我初中三年的停车位,树还在,锁车的那根水泥桩子也在,上面缠的铁丝锈得快没了。

然后我沿着国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加油站。加油站的小姑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我买了包烟,七块钱的红塔山,又买了瓶水。她说大叔过年好。我说过年好。

我站在加油站外面的路灯下把烟拆开,点了一根。我戒烟六年了,这一口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靠着路灯杆蹲下来,看着国道上偶尔开过去的车,车灯扫过路面,又扫过去,一辆接一辆,都是赶着回家吃年夜饭的。

我抽完那根烟,把手机开机了。

一下进来十七条微信,我妈十二条,我弟三条,还有两条是我二婶的。我妈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你真没来。我弟最后一条说,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二婶发了两条语音,一条说你妈在饭店哭了,一条说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硬。

我没有回。把手机又关了。

我蹲在路灯底下想了很多事,想我爸,想那封信,想那个多了一个d的背包,想那辆被我缝过座椅的车,想悦宾楼牡丹厅里那张十人的大桌,我妈穿着她去年过年买的那件红毛衣坐在主位上,我弟给他媳妇夹菜,我二婶大声说笑,服务员端着盘子进进出出。那张桌子上有一个位置是我的,那个位置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玻璃杯里倒满了橙汁,没有人动过。

那顿饭最后是谁买的单,我不知道。我弟后来发朋友圈,照片里一桌子菜,中间是个鱼头,配的文字是“年夜饭,团圆”。我在朋友圈里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初一早上,我蹲在县城小旅馆的床上,一晚上八十块,没有热水,空调嗡嗡响。

后来我听二婶说,那天最后是我弟把单买了,花了一千三百多,我妈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早上眼睛是肿的。二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埋怨,说我妈偏心归偏心,年夜饭你不来,外人看了像什么话。我说嗯。

二婶还说,我妈第二天早上煮了一锅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了,说不饿。那锅粥在灶台上放了一整天,到晚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是初三那天回去的。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地上还有除夕放鞭炮留下的碎红纸,被风刮到墙根底下,聚成一小堆。我妈在屋里择韭菜,看见我进来,手停了停,又继续择。我坐在门槛上,她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堂屋的距离,中间地上趴着那只老猫,十四岁了,毛都快掉光了,眯着眼晒太阳。

她说,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包子。她说哦。韭菜择完了,她端着盆去厨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你那屋我没动,还给你留着。

我说不用留了,我过两天就走。

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她说,你去哪儿。我说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底下埋着我爸的一件旧棉袄,是他走的那年我妈烧给他的,烧了一半下起雨来,剩下的埋了。石榴树的枝干粗了不少,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我伸手摸了摸,粗糙,冰凉,有一道口子里卡着一粒干透的石榴籽,黑得发亮。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那个木头箱子我没带走,放在床底下,上面又落了一层灰。信还在里面,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还在里面,我爸那张年轻的工作证照片还在里面。

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冒着热气。她说你喝口热的再走。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把碗还给她。她说你钱够不够。我说够。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说我知道。

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

我背着那个多了一个d的背包往村口走,路过小卖部,老周头说又走啊。我说嗯。他说你妈刚才站门口看着你呢。我没回头。

走到镇上,我取了自行车,骑着往国道走。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烧荒的焦味,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有个喜鹊窝,黑乎乎一团,架得老高。国道上一辆长途大巴开过去,带起来的风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来,我捏着车把,没停。

骑到加油站那个路口的时候,我下来推着车走了一段。加油站的小姑娘换了人,新来的,在擦加油机。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还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抽到一半掐了,把剩下半根别在耳朵上。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斧头举起来,落下,木头咔一声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我想起那封信里他写的那句话:孩子开学要交学费。那是我,那时候我八岁。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我们在餐厅等你买单”时的语气,那么平常,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她笃定的事,笃定我会去,笃定我会掏钱,笃定我依然是那个听话的、不争不抢的、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大儿子。

她笃定了三十九年。

我骑着车往县城走,路过悦宾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二楼牡丹厅的窗户亮着,里面有人在吃饭,人影晃动,看不清是谁。我在马路对面停了一下,然后踩上脚蹬子,继续往前骑。

背包里那四万九还在,皮筋扎着,沉甸甸地压在后座上。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顿年夜饭我要是去了,把钱付了,坐下来把那杯橙汁喝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我妈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想了很久才说的。她后来煮了又倒掉的那锅小米粥,到底是给我煮的,还是给她自己煮的。

我不知道。

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样一顿没人买单的年夜饭。

拆迁款全部给了弟弟,我没闹,立刻辞职卖车,除夕夜母亲来电:“我们在餐厅等你买单”,我笑:“慢慢等吧”-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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