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汽车产业曾经牢牢占据全球出口冠军的位置二十年,如今却在短短三年内被中国赶超,这一变化对日本来说几乎是心理上的巨大冲击。尤其是从2005年起,日本长期稳居第一,被视作“制造大国”的象征之一,直到2022年,它在全球的出口量依旧领先中国。很多日本媒体、专家当时仍习惯以俯视姿态看待中国汽车,认为中国只是代工厂、追随者,很难真正站上产业链高端。
但形势在随后两三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23年,中国汽车出口首次超过日本,占据世界第一的位置。到了2025年,中国汽车整体销量跃居全球首位,同比增长约17%,约2700万辆。更值得注意的是,新能源汽车出口已经连续三年保持世界第一,这样的组合优势,让日本业界真正意识到危机的全面到来。
日经系媒体用“全面告急”来形容日本汽车业如今的处境并不夸张。长期作为日系车“后花园”的东盟市场正在加速失守。以泰国为例,过去这里几乎是丰田、本田、日产的“天下”,而现在,中国品牌的攻势势如破竹。截至去年11月,中国品牌在泰国卖出了约50万辆车,同比大增49%。在此前五年,日系品牌在泰国新车市场的占有率接近九成,如今已经跌到69%。
街头上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曾经车流中最常见的是卡罗拉、思域这些经典日系燃油车,而现在,越来越多的消费者选择比亚迪秦PLUS、宋PLUS、元PLUS等中国新能源车型。东盟其他国家如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也在上演类似的情节:日系车依靠“耐用省油”建立的口碑正在被“更省钱、更智能、更环保”的中国电动车蚕食。
日本车企在欧洲也遭遇多重压力。虽然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了最高达38.1%的反补贴关税,但中国车企迅速调整出口结构,大量增加插电混动车型出口,规避了关税打击的主要区间。按照行业机构的预测,2025年中国汽车在欧洲销量将增长约7%,达到230万辆左右。关税阻力并没有遏制中国品牌进入欧洲的势头,只是迫使其改走更灵活的路径。
在非洲和中南美市场,中国汽车的增速更为显眼。非洲销量增长超过三成,中南美增长也在三成以上。过去日系车依靠“价格适中、油耗低、维护方便”在这些市场攻城略地,而如今中国车在价格、使用成本和环保属性上形成了新的优势。对于预算有限、又希望享受新技术的消费者来说,中国品牌的吸引力越来越大。
日本媒体记者在探访比亚迪郑州工厂时,直观地感受到了差距。这座城市从以前的“苹果手机之城”变成了“电动车之城”,生产线以一分钟一辆车的速度下线新能源车型,电池产线三秒钟生产一块电池。这种规模化、高节奏生产,是过去日本工厂体系难以想象的。日企精益生产见长,但在超大规模、全产业链协同的工业体系面前,已经失去了成本和效率上的领先优势。
更让日本感到不安的是,这种产业优势并不是单一产品上的短期领先,而是“体系级”的结构性变化。与汽车平行,中国在机器人与自动化领域也在快速拉开差距。过去“机器人制造机器人”只是科幻电影里的桥段,如今却正逐渐成为现实中的生产方式。
今年春节联欢晚会中,成群的人形机器人登台表演,不只是为了博眼球,而是在向大众展示中国在自动化与控制领域的工业基础。背后是硬件、软件、算法、传感器、精密制造共同支撑的大规模产业体系。EX机器人公司展示的“创造者”系列机器人已经可以实现多级别的手部动作感知与表达,更关键在于,其关键组件全部来自本土供应链,这意味着从上游材料到中游零部件再到终端整机,中国在这条线上掌握了较大的自主权。
公司技术负责人坦言,单从某一项技术比较,中国与美国仍有差距,但从完整产业链的角度来看,很难再有哪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在各环节都保持较强的生产能力与配套能力。目前,中国使用的工业机器人数量已经是全球最高之一,大量应用在汽车、电子、物流、化工等行业,这种广泛的应用又反过来推动了本土机器人产业的快速迭代。
将这一逻辑放回到汽车产业上,更容易理解日系车企的被动。日企在内燃机时代的优势极其明显,发动机与变速箱技术长期是行业标杆。但在新能源时代,竞争焦点从发动机转移到电池、电机、电控系统及配套充电网络。在这一新赛道上,电池原材料获取能力、上游加工能力、BMS和电驱动技术、充电设施建设、软件系统整合等环节,中国形成了高度一体化的完整链条,而日本在电池产能、原材料布局和终端配套方面显著落后。
日本可以造出世界级的发动机,却难以搭建起从锂矿、正负极材料到电芯、电池包再到整车与充电基础设施完全受控的产业体系。电池成本、供应稳定性、软硬件协同程度,决定了新能源车的竞争力。中国的优势不在某一个单点技术,而是在整个体系的综合权重,这对于任何希望凭单项技术取胜的竞争者来说,都是一个极难跨越的门槛。
机器人产业本身也遵循类似的逻辑。谁能够把上游材料、核心零部件、驱动电机、减速器、控制系统、传感器和大规模应用结合起来,谁就更有可能在未来的人形机器人、服务机器人和工业机器人浪潮中占据主动。中国庞大的制造业体量为机器人提供了天然的应用场景,而人工智能的突破,让机器具备了“更聪明的大脑”。
人工智能的快速进步,让原本复杂、昂贵的算法变得趋于“标准化和可及化”。像DeepSeek等大模型技术已经广泛应用于工业、医疗、客服、创意设计等领域,成为各种智能设备的“中枢系统”。在这种背景下,机器人不再只是机械执行者,而是具备一定自主判断能力的“智能终端”。在建筑工地,它们可以完成高危或重复作业;在医疗诊所,它们可以协助进行康复训练、基础检测乃至部分手术辅助。这些应用还处于初期阶段,但扩展空间极大。
当然,现阶段机器人仍存在不少物理层面的不足:多自由度协作还不够灵活,准确性和稳定性有待提升,能耗与续航也限制了其在某些场景的大规模落地。机械结构、材料学、精密制造和控制算法还需要持续打磨。即便如此,行业共识已经形成:当人工智能成为易得资源,真正的竞争转移到了“谁能在实际生产中落地规模化应用”这一问题上,而中国凭借应用场景丰富、制造成本较低和政策支持等因素,在这一阶段拥有相当明显的加速优势。
关于机器人是否会取代人类工作这一问题,许多人工智能系统给出的回答都带有某种冷静的残酷性:从长远看,机器人将会接管越来越多领域,但在创意、人际情感、复杂社会决策等方面,人类仍拥有暂时无法完全被复制的优势。这种判断既不过度乐观,也隐含着对某些职业大规模变迁的预告。对制造业发达国家而言,当机器人逐渐接手流水线和仓储,工厂会变得更高效,而如果没有新的技术产业与高附加值岗位支撑,传统的工人阶层就会承受极大压力。
日本工程师往往强调,人们不必担心某个暴走的“终结者”式机器人统治世界,但他们更担心的是,在这场自动化浪潮中,日本在产业层面的主动权正在下滑。对比一边是中国工厂中大规模应用的工业机器人及其背后的完整供应系统,另一边是日系车企在新能源和智能化转型上的犹豫与迟缓,就能理解“全面告急”并非夸张措辞。
从更深层角度看,中日竞争已经从单个产品的质量对比,转变为国家级工业体系的较量。两国都以制造立国,产业结构高度重叠:汽车、家电、机床、精密仪器、半导体设备,这些领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日本企业的强项。如今,中国凭借体量优势、政策引导、工程人才储备和供应链整合能力,正在一步步吞噬日本曾经建立的全球市场份额。
这种产业格局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日本政策的走向。产业焦虑与市场压力,让日本部分政界和产业界人士倾向于把竞争焦虑转化为政治上的疏远甚至对抗。通过推动所谓“供应链去风险”“安全领域合作”,试图在地缘层面重新划分阵营,希望借此为本国产业争取喘息空间。这种策略在短期内可能会影响部分高端技术和设备的流动,但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全球制造中心向中国集中的趋势。
中国汽车产业的全球攻势仍在继续,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产业链也在迅速壮大。日本媒体将这一阶段描述为“告急”,实际上更像是新一轮制造业格局重构的起点。过去几十年,日本依靠精细化管理和工匠精神建立了大量“单点优势”,而现在,中国通过全产业链布局、规模化生产与快速迭代,正在构筑一种新的“体系化优势”。
当完整供应链掌握在自己手中,且国内市场足够大、更新迭代周期足够短时,任何单一技术上的领先就会显得脆弱。汽车产业已经用最直观的数字证明了这一点:日本二十年建立的出口“王座”,被中国用三年的时间翻转,这不仅是销量统计上的胜出,更意味着产业重心的迁移。
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将进一步放大这种体系优势。谁能够将硬件制造、软件开发、算法训练、应用场景和资本资源整合成闭环,谁就能在下一轮技术浪潮中掌握主导权。对于日本来说,如果仍以单项技术优势、自上而下政策保护和传统国际分工逻辑来应对这场变革,很可能会在更多行业感受到“全面告急”的紧迫感。对于中国来说,在规模和链条优势之外,如何在核心基础研究、关键零部件和标准制定上取得更大话语权,将决定这场长期竞争的深度与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