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把车停在我车位正前方挡了整整8小时,我没打电话挪车,用4个购物小推车连上链条围住他车身......
上周六的事儿,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可又掺着说不出的心酸。
01.
我那车位是地上最靠里的一个,平时进出都得多揉两把轮。
周六早上我拎着菜兜子下楼,远远瞧见车位前面横着一辆白色小车,屁股正正堵在我车头,左右两边都是冬青丛,把我的车卡得死死的。
走近一看,前风挡啥也没有,连个挪车电话都不留。
我绕车转了一圈,车牌倒是认得——隔壁三号楼老周家的车,他儿媳妇秀芳平时开着接孩子那辆。
我把菜兜子搁地上,掏出手机翻物业群。
群里正热闹着呢,有人发语音说楼下垃圾桶满了,有人问暖气啥时候试压。
我往上划拉半天,没人提这辆车的事儿。
给小周发了条微信:你家的车堵我车位了,挪一下。
发完我蹲在路边择芹叶子,想着顶多十来分钟人就下来。
太阳从东边晒到西边,水泥地烫得能摊鸡蛋。
我站累了蹲着,蹲麻了站着,手机就攥手里,隔一会儿看一眼。
消息发出去了,没回。
快到中午了,楼上的王姨探出窗户喊我:小刘,咋还在底下晒着呢?我抬头笑笑:等挪车呢。王姨啧了一声缩回头,没一会儿给我扔下来一瓶水,用塑料袋兜着,还系了个扣。
十一点半,车纹丝不动。
十二点,小区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靠着冬青丛喝口水,肚子咕咕叫,心里那点火苗子越蹿越高。
一点多的时候物业老张蹬着三轮车路过,瞅见我还愣了下:咋不打电话?我把手机举给他看,消息发了三条,群里也发了,人家就是不回。
老张把三轮车支住,掏出他的老年机翻了翻通讯录,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那头传来秀芳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刚睡醒。
婶儿?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昨天加班太晚回来实在找不着车位,想着早上就走,结果睡过头了……
我让老张开了免提,冲着手机说了一句:那你现在下来挪吧。
那头愣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调:婶儿我现在不在家,带孩子出来上兴趣班了,得四点多才能回去。
下午四点。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老张看看我,又看看手机,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汗透了,手里菜兜子里的芹菜都蔫了。
低头看看自己——穿了好几年的旧布鞋,鞋底子磨薄了,脚底下发烫。
这鞋是我妈纳的鞋底,穿了好些年了,边都毛了。
我掏出钥匙串上的小刀,蹲下身把兜子里蔫了的芹叶子一片一片择干净。
择着择着,忽然不想等了。
绕到小区后门的小超市,跟老板娘借了四个购物小推车,就是那种铁框子带轮子的,平时大家推着买菜用的。
又从工具箱里翻出大半截链条,这还是去年修三轮车剩下的,锈迹斑斑的,掂手里挺沉。
我推着四个小推车回来的时候,老张还没走,看我这阵仗眼睛瞪得溜圆:你干啥?
没吭声,我把小推车一辆一辆推到白车周围。
前面两辆,后面两辆,车头一个,车尾一个,全贴紧了保险杠。
链条从小推车把手上穿过去,绕车身转了一圈,最后用铁锁咔嚓锁上。
链条旧了,有的环节锈得发涩,我拽了两下才拽紧。
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楼上有人开窗往下看。
老张站旁边搓着手:这样不好吧……
我把钥匙揣兜里,弯腰拎起蔫了的芹菜:她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
02.
回到家我把芹菜扔水池子里泡着,咕咚咕咚灌了两杯凉白开。
手机响了,不是秀芳,是我妈。
闺女,这周末有空没有?你三姨家老二结婚……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跟每次张嘴要东西之前一个调。
我说没空。
我妈顿了一下,改口说那算了算了,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失望,紧接着又开始念叨:你三姨上回说你两句,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妈,我知道。我把话截住了,不想往下说。
这一下午心里都憋着劲儿。
不是气秀芳堵车,是啥呢——说不清楚。
傍晚六点多,楼下传来一阵吵吵声。
我推开窗户往下看,秀芳回来了,领着孩子站在白车旁边,正对着老张比划。
我擦了把手就下楼了。
秀芳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先是笑,笑到一半又僵住,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变成皱着眉头的委屈相。
婶儿,你这是干啥呀?她指着那圈小推车和链条,声音又尖又细,我就堵了一会儿,你至于吗?
我走上去,把链条锁打开,把小推车一辆一辆推开。
铁轮子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推到路边摞好。
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八个小时。我拍了拍手上的锈渣子,一会儿?
秀芳脸腾地红了,伸手把孩子往身后拽了拽:我这不是有事走不开嘛,谁家还没个急事,你跟我计较这个……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眼神往我脚上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拉着孩子上车走了。
我把四个小推车还回超市,老板娘正在打麻将,头也没抬说了句放那儿吧。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我坐在厨房里啃着馒头就咸菜,手机屏幕亮起来。
我妈又发了条微信,问我在不在,说三姨给我带了点东西。
我没回,盯着窗户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嚼。
03.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工具箱去了车位。
这个车位是我租了三年多的,地上车位,位置最差,冬天积雪夏天暴晒,但好歹是固定的。
附近几栋楼的人都知道这个车位是我的,平时也都会让开。
我蹲在车位边上的冬青丛旁边,从工具箱里翻出早些年攒的铁管子和几块废木板,比划了一下尺寸。
锁车前那事儿让我心里不踏实,万一以后谁再来这么一出,我总得有个震慑。
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上午,在车位入口两侧各打了一根矮桩,刷上黄漆,上头拴了根旧电线,拉起来就是道坎,放下去就能过车。
王姨从楼上下来倒垃圾,看我忙活就问:这是干啥?
做个记号。我头也没抬。
中午的时候,小区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先是秀芳发了一条:有些人真是闲得慌,一点点小事搞得跟多大仇似的。
没人接话。
过了十几分钟,三号楼的李姐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秀芳又发了一条:车位又不是买下来的,至于吗?
我还是没说话。
但群里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冒泡的邻居开始出声了。
有人说公共资源不能这么用,有人说堵车位八个钟头确实说不过去。
物业老张私聊给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配了四个字:以德服人。
我没回。
心里知道不是啥以德服人,就是觉得有些事儿,不能全靠别人讲理。
自己把自己护住,比啥都强。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擦头发,看见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消息。
我妈在三姨家,发了几张照片给我看,说三姨给我留了两条新毛巾被。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翻身起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裹着一沓子旧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钥匙环,上头拴着半截断了的铜钥匙。
看了半天,又把布包原样包好,塞回柜子里。
04.
第三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瞅了一眼——是三姨,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愣了好几秒才开门。
哎呀你可算在家了,你妈说你不回消息……三姨一边换鞋一边探头往屋里看,屋里收拾得还挺利索。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蹬蹬蹬走到客厅中间,把手里的塑料袋搁茶几上:给你带的卤牛肉,我自己卤的,你尝尝。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三姨接过来没喝,先叹了口气:听说了,你把人家车给围了?你那婶子在群里都说了。
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
三姨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人家是咱老家的亲戚,你爸跟你姨夫当年还共过事,你这一弄,人家脸上多挂不住?
我坐下了,没吭声。
人家秀芳说了,那天是真有事,回来晚了没找着车位,又不是故意的。三姨的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商量的意思,你就把群里的东西撤了,跟人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
撤什么?我问。
那些话呀,你找物业老张说的那些话,什么八个小时之类的,多难听。
我笑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这两天刨土打桩磨出的茧子。
三姨,我没找老张说啥,是人家自己瞧见的。我把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她堵我八个小时也是真的,没冤枉她。
三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响了一声。
你就是这个脾气,跟你妈一个样。三姨的语气变了,隐隐带了些责备,不是我说,你妈当年也是,非要……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大了,我也不好多嘴。但这事儿你得给个台阶下,人家已经找过来了。
我抬起眼看她:找谁了?
三姨顿了顿,摆了摆手: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你爱听不听。走了。
她说走就走,塑料袋里的卤牛肉还摊在茶几上,用保鲜膜裹着,渗出一层薄薄的油。
我送她到门口,三姨换鞋的时候忽然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你妈那些年,也不容易。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直到电梯关门的声音传过来,才慢慢把门关上。
04.
第三天下半晌,门铃又响了。
我从猫眼里瞅了一眼,认得那张脸——秀芳她婆婆,周家老太太,按辈分我得喊声婶儿。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拎东西。
门一开,周婶就进来了,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是那种专门为上门说事准备的笑。
小刘啊,在家呢,我过来坐坐。
说是坐坐,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开始说正事了。
从拎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兜橘子搁茶几上,然后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掏心窝子的姿态。
秀芳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可话说回来,都是街坊邻居的,你弄那链条和小推车,传出去多不好听。周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是咱这院里出了名的孝顺闺女,咋能办这种事呢?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周婶看我不吭声,以为我理亏了,话头更密了些,端起杯子也没喝,直接搁回桌上:再说了,你妈那些年不也是……里里外外操持,把你们姐俩拉扯大,容易吗?你这脾气倒是随了你妈,一点亏都不能吃。
这话听着是在夸我妈,可她那语气里的意思,不太对味。
我攥了攥手里的抹布,面上没动:婶儿,您这话说得有点拐弯抹角的。我妈的事跟我锁车的事,是两码事。
周婶眨眨眼,笑意淡了点:你看你,我就是随便说说。她话锋一转,又绕回来了,你就把群里那几条撤回,跟秀芳见个面,吃顿饭,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街坊邻居的,往后还得处呢。
她说得轻飘飘,好像秀芳堵我八个钟头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而我用链条围了她的车倒成了天大的错处。
周婶看我不松口,站起来走了,临走还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好好想想。
关上门,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兜橘子,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系了个死扣。
三姨来的时候说你妈那些年也不容易,周婶今天又说你妈里里外外操持,两个人的话头都对上了,但又都只说半截。
有啥话不能直说的?
晚上,我坐在厨房里择豆角。
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抽掉老筋,折成寸段。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纱窗洒在案板上。
手机响了,是我姐。
她在外地多年,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几天回来一趟。
听三姨说你把人家车锁了?多大点事啊。我姐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夹着呼呼的风声,她应该是在外面走路,咱妈知道吗?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她那脾气又该睡不着觉了。我姐顿了顿,不过你也是,忍忍不就过去了,搞得三姨跑来跑去的。
我嗯了一声,没说啥,把电话挂了。
把择好的豆角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着。
水哗啦啦响,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姐说忍忍就过去了,跟周婶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妈忍了一辈子,到头来落了个啥?
除了腰上常年贴着那几块旧膏药,走路时间长了就得扶墙歇一歇,别的什么都没落下。
我把水关掉,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布包,里头包着那截断了的铜钥匙。
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硌得掌心生疼。
这把钥匙,是我们家老房子的。
05.
周婶走了没两天,秀芳开始在小区里四处跟人诉苦。
先是跟楼下跳广场舞的几个阿姨说,我一个当闺女的不会做人,为着芝麻大点事闹得满城风雨。
后来传到我耳朵里,已经变成了我存心欺负年轻人,仗着自己年纪大不讲理。
王姨在楼下碰到我,悄悄把我拽到一边:你别往心里去,她那嘴谁都领教过。
我笑笑说没事。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周五晚上,三姨又来了,这回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拿钥匙开的门——她手里有我妈给她的备用钥匙。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锁响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看见三姨换了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我妈。
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拎着个旧布兜子,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
她比上次见又瘦了些,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倒是染过了,黑得不自然。
妈,你咋来了?
三姨说想来看看你,我就跟过来了。我妈说着往里走,路过餐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盆还没洗的碗筷,没说话。
三姨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还是秀芳那事。人家周婶把话挑明了,只要你当面说声不好意思,再让小周帮你修修你那破三轮车——人家是修车的,方便——这事就彻底翻篇。
我转头看我妈。
她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搁在布兜子上,眼睛看着地面,不说话。
妈,你也觉得我该道歉?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三姨抢在她前头说:你妈当然向着你,但你也要替你妈想想。周婶是咱老家的,万一以后见面多尴尬?再说人家小周修车的手艺好,你三轮车不是一直响吗,正好……
我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我就看着我妈,她始终没看我,两只手在布兜子上揉来揉去,把那块布揉得皱巴巴的。
送她们走的时候,我站在楼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右偏,那只常年操劳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伸不直的样子。
这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阴天下雨更难受,但她从来不提。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些事开始在我脑子里连起来。
三姨一趟一趟地跑,周婶话里话外的试探,我妈一直闷着不吭声,三姨反复提小周修车的手艺——这所有的事都绕着同一个东西打转,但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看了看小周修车铺的位置。
那铺子在小区后门巷子里,开了好几年了,我从来没进去过。
然后又想起那把断了的铜钥匙。
我们家老房子的钥匙,我妈当年交到我手上的时候,钥匙已经断了半截。
她说房子卖了,留个念想吧。
那把钥匙我存了好些年,从来不问卖房子的钱去了哪儿。
可现在想来,那些年我妈四处跟人说日子紧巴,却从来没朝我张过嘴。
她缺钱,但缺的不是我的钱。
06.
周六一大早,我去了巷口那家包子铺。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老板姓刘,跟我同姓,街坊都喊他刘哥。
他媳妇在后厨揉面,他在前头掀笼屉,热腾腾的白汽往路面上扑。
最里头靠墙那张小方桌,是附近几个老太太雷打不动的据点,每天早上都有人坐那儿喝豆浆扯闲篇。
我要了一屉包子,坐到角落里慢慢吃。
没多一会儿,后楼的钱姨端着她的搪瓷缸子过来坐下了,看见我就笑:稀客呀,你平时不都在家煮面条吗?
今天懒得开火。我回了一句,掰开包子往里塞咸菜。
钱姨聊了会儿秋菜涨价的事,话头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把老周家的车给围了?干得漂亮。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钱姨,您跟周婶熟吗?
几十年老邻居了,谁不认识谁呀。钱姨喝了一口豆浆,你那婶子年轻就是个不吃亏的主儿,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堵了人家八个小时不露面,倒叫婆婆出来说情。
她撇撇嘴,刚要往下说,对面的李婶插了一句:哎,说起来,周婶她儿子是不是在巷子后头开了个修车铺?
钱姨点头:开了些年头了,叫小周嘛,手艺人。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当年那辆车?
我筷子顿住了。
九几年的事了吧,你妈蹬三轮在街口给人拉货,攒了两年的钱买了辆小货车,想让你爸跑运输。钱姨叹了口气,拿搪瓷缸子的手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结果车交到你爸手里没俩月,出了事故,整个车头都瘪了,人倒是没大事。车拖回来的时候停在楼下,你妈一宿没回屋,就蹲在车旁边。
李婶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记得,送去的那个修车铺,好像就是老周家亲戚开的?最后车也没修利索,你妈为这事还跟人吵了一架。
钱姨摆了摆手:那倒不是,修车的是另一家,你别记岔了。她转过头看我,不过你妈那些年确实不容易,后来车卖了,钱填了窟窿。再后来你爸身体不行,日子就慢慢紧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车撞坏了,人没事,车卖了还债。
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钱姨还在絮叨:你妈那个人啊,是个要强的,但也是这个性子把自己苦着了。你家老房子那事儿,后来卖了多少钱?听说你三姨一直惦记着,要借去做生意……
钱姨,我放下筷子,您说我三姨?
钱姨眨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把豆浆喝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不说了不说了,回去还得收拾阳台。你慢吃。
她走了,李婶也端着她的碗挪到别的桌上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小方桌前,看着笼屉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我妈把老房子卖了,三姨要借钱去做生意。
这些事像一盘散沙,忽然之间被风一吹,露出了底下埋着的东西。
我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包子铺。
日头已经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我站在巷口回头看那条窄窄的巷子,尽头就是小周的修车铺,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门口摆着一辆卸了轮子的电瓶车。
07.
那天下午,我拎着那兜卤牛肉——三姨上次拿来的,一直搁冰箱里没动——回了老房子那边。
我们家早就搬走了,可我妈在三姨家小区租了个小单间,离老房子不远。
说是为了方便跟三姨走动,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屋里择韭菜。
她低着头,手指不太灵便地一根一根择着,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咋来了?
我把卤牛肉放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屋里很安静,阳台上的旧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妈,老房子的钱,你借给三姨了,是不是?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韭菜,没抬头:你听谁说的?
有没有这回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韭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只手还是微微蜷着,关节比前些年更粗了些。
二十多年前了,你三姨要做生意,差一笔款子。我那时候刚卖了车,手里也没多少,就把老房子押了,钱给她周转。我妈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两三年就能还上,到时候把房子赎回来。
后来呢?
我妈没答话,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后来房子没赎回来,钱也没还完,老房子就这么没了。
这些年来,三姨在我面前摆的是长辈架子,跟我妈说话却总是低着一头,隔三差五送点东西、帮点小忙。
那不是情分,是心里有愧。
更要命的是,周婶知道这事。
那天她来我家,话里话外提你妈也不容易,不是随便说的。
她们是老家的亲戚,知根知底的人,知道我妈为啥在亲戚面前硬气不起来。
我妈忽然笑了一下,脸上挤出一堆褶子:都这么多年了,别提了。你三姨日子也不宽裕,我不催她,你也别……
所以秀芳堵我车,周婶让我忍,三姨也让我忍?我看着我妈,你觉得我忍了,她们就能念你的好?
我妈不说话了。
韭菜放在案板上,已经蔫了好几根。
我掏出手机,在三姨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三姨回头再说吧,但这周日,我跟周婶一家当面谈。
然后把那个布包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我妈手边。
布包摊开,露出那把断了的铜钥匙——老房子的钥匙,她当年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还小,不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现在我把它还给她。
我妈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盖在上面,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截断口。
断口已经磨得很光滑了,不知道被她摸过多少回。
周日,我去。她的声音哑哑的,但没哭。
08.
周日下午,物业办公室那张掉了漆的长条桌前,坐着周婶、秀芳,还有小周——他特意关了半天的铺子赶过来的。
我妈也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我旁边,神情比往常平静许多。
那把断了半截的铜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她脖子上,埋在衣领里。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
说到被堵了八个小时没吭声,说到链条推车围了车,说到后来三姨上门、周婶上门,也说到钱姨在包子铺里跟我讲的那些旧事。
以前的事儿是以前的事儿,跟这次的堵车没关系。我把话头转向周婶,平静地看着她,但既然您和三姨都爱提以前,那我就顺便说清楚。我妈欠不欠谁什么,这些年自己扛了。往后,谁也别拿旧账来压小辈,一码归一码。
秀芳脸上挂不住了,在底下踢了她男人一脚。
小周闷了半天,咳了一声,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那天是秀芳不对,铺子里也忙,回去我说她了。姐,我给你赔个不是。
秀芳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婶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秀芳的手背:行了,往后别这样了。
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
最后周婶看向她的时候,她抬起眼,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日子往后看。
声音不大,但是稳的。
那天从物业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扶着我妈慢慢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小超市,老板娘正把门口的购物小推车一辆一辆往回收。
铁轮子哗啦哗啦响,我从旁边绕过去,没多看一眼。
我妈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我们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路灯亮了,蚊子绕着灯罩打转。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把旧钥匙,转头对我说:钥匙你收着吧。房子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呢。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那把断了的铜钥匙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回到家,我把钥匙放回那个布包里,搁进柜子深处。
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的碗,我撸起袖子洗了,又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了叠好。
从窗户往下看,车位空荡荡的,两边的矮桩还立着,上头拴的电线松松垮垮地垂着。
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明天上班,后天买菜,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人活一世,谁都不容易。
可不容易归不容易,底线不能丢。
该硬的时候硬起来,该放的时候放下去。
家人之间也是——有些账,算清了反而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