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抬脚踹了一下,铁皮哗啦一声到底,手心震得发麻。
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像谁在耳朵边上念经。
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擦了两遍,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
“老板娘,明天还卖不卖牛肉面?”隔壁卤味店的老陈探进半个脑袋。
“卖,六点就开。”我拿围裙擦手,“你那卤汤别又熬糊了。”
老陈笑笑缩回去了,卷帘门那边传来他拉门的动静。
九点四十,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白。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
就五个字:“今晚不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哦”,把手机塞回兜里。
面馆的账我每天算,现金搁在铁盒里,零钱码齐,用皮筋捆上。
今天流水四百三十二块,比昨天少六十。
王姐走的时候把地拖了,拖把杵在墙角,还在滴水。
我关了灯,锁门,钥匙转两圈,咔哒。
回家的路走十二分钟,穿过菜市场,再拐进纺织厂的老家属院。
路灯有一盏是坏的,一闪一闪,把地上的水洼照得惨白。
楼道里一股煤气味,三楼那家在煮夜宵,油烟顺着楼梯往下淌。
上到四楼,掏钥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女儿睡了,书包搁在鞋柜上,拉链没拉,露出半张卷子。
老周的鞋不在门口,那双黑皮鞋平时都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换了拖鞋,三十七码,粉色的,自己买的。
鞋柜最底下还搁着一双三十九码的蓝拖鞋,买回来三年,他没穿过两回。
厨房水槽里泡着个碗,碗底沉着一层泡面渣。
冷水冲下去,油花打着旋儿往排水口走。
阳台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
我拿矿泉水瓶浇了半瓶,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地。
这盆绿萝是从老房子搬来的,那会儿藤能拖到地上。
现在只剩三根,黄了一半。
我蹲在地上擦水,膝盖压着抹布,擦着擦着就停住了。
客厅茶几上,老周的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开头写着“尊敬的客户”。
“……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已降至 138.6%,请及时关注……”
我站在那儿,手还湿着,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担保比例。这三个字我头一回见,可我知道它不是好词。
我把手机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模一样,充电线也摆正了。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水开到最烫,烫得后背发红。
那一夜我没睡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上有人在冲厕所。
老周是凌晨两点半回来的。
他进门没开灯,鞋也没换,直接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久。
我装睡,脸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往下沉了沉,一股烟味混着酒味。
“睡了?”他问。
我没吭声。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我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我跟老周结婚十三年,女儿周念十岁,上四年级。
我在城南菜场边上开了家面馆,招牌红底白字,掉了漆。
他原先在建材市场跑业务,卖瓷砖,一年到头在外头跑。
钱不算多,可也没短过,日子是一天一天攒起来的。
我妈那边老房子拆了,补了一笔,她自己留了二十万养老。
剩下三十万她给我,说是给念念上学用的。
我们自己攒了六十二万,加上公积金能提的三十万。
拢共一百二十二万。
这笔钱是要付首付的,看中的是实验二小旁边的老破小。
六十三平,朝南,房主咬死一百八十万不松口。
我们差得不多,再攒一年就够。
那时候老周还陪我去看过房,站在阳台上说:“这屋晒得着太阳。”
我说:“念念以后写作业就搁这儿,亮堂。”
他点头,说行。
事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我后来想了很多回。
大概是前年冬天,他手机上装了个软件,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吃饭的时候他也在看,筷子夹着菜,眼睛盯着屏幕。
念念问他:“爸,你看啥呢?”
他说:“看数字玩。”
我当时还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你不懂,这是投资。
头几个月他是挣了钱的。
有一回他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往桌上一拍。
“三千二,今天的。”
我把钱收起来塞进抽屉,心里有点发慌。
“这钱来得也太快了。”我说。
“快什么,人家一天挣十万的都有。”
我没接话,去厨房下面条了。
后来他就不怎么跟我说了,我问,他就说“还行”。
再问,他就说“你懂什么”。
我也懒得问,面馆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九点,我哪有空。
只是家里的开销,他渐渐不太管了。
念念的舞蹈班一学期两千四,他说先停一停。
我说停什么停,孩子喜欢。
他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八百。
“剩下的你垫上。”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从围裙兜里数了钱给老师。
那年过年我们没回老家,婆婆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去。
老周在电话里说:“妈,今年忙,过了年再说。”
婆婆在那边叹气:“忙忙忙,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我把电话接过来:“妈,是我,许曼。”
“哎,小许啊。”她声音软下来,“建平是不是又在外头瞎折腾?”
“没有,就是忙。”
“你看着点他。”婆婆说,“他这个人,心大。”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心大。她说得没错。
去年三月,他跟我说要把钱挪一挪。
“挪哪儿去?”我正择菜,手没停。
“放银行里那点利息,够干啥的。”
“那是买房的钱。”
“买房买房,房价这两年也没涨,急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老周,这钱不能动。”
“我就周转一下,挣了马上拿出来。”
“不行。”
他脸沉下来,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那是我们头一回为钱的事僵住。
僵了三天,他先服软,晚上买了半只烧鸡回来摆在桌上。
“行了行了,不动就不动。”他给我夹了个鸡腿。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信得太容易了。
那笔钱在银行里是定期,存单压在我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是我妈给我的,装过饼干,边角都锈了。
钥匙我贴身放着,串在门钥匙上,他要是动,得先拿到钥匙。
那年夏天,念念过生日。
她要一个小猪存钱罐,陶瓷的,粉色的,超市里二十九块。
我给她买了,她高兴得跳起来。
“妈妈,我要把压岁钱都存进去。”
“行,存满了给你买自行车。”
她每天往里塞硬币,塞得叮当响。
有一天她抱着存钱罐来找我,眼圈红的。
“妈妈,它摔了。”
罐子底裂了一道口子,硬币滚了一地。
我找了卷透明胶,把底粘上了。
“粘上还能用。”我说。
她抱着罐子,还是不太高兴。
“以后别放桌边上了。”我摸摸她的头。
那个粘着胶带的罐子,就一直搁在她书桌角上。
十月初我妈住院,胆囊里长了石头,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早上送念念上学,白天在面馆,晚上去医院。
老周去过两回,坐在床边,话不多。
我妈倒挺高兴,跟同病房的人说:“这是我女婿。”
他笑笑,给她削了个苹果,削得皮没断。
我妈说:“建平手巧。”
我妈出院那天是十月二十六号。
我记这个日子,是因为后来什么都对得上。
那天上午我陪她做检查,下午办出院手续。
排队排到两点半,窗口的人说系统卡了。
我给我妈买了碗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她说。
“行什么行,我送你到家。”
三点多我们才出医院大门,太阳斜着照在台阶上。
老周那天在家,他跟我说他肚子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我说那你歇着,我送我妈回去。
他说行,晚上想吃啥我买。
我说随便。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还炖了汤。
汤是排骨的,炖得挺烂,念念喝了两碗。
他给我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
“累了吧。”他说。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汤有点咸。
他坐在对面没怎么吃,光抽烟。
我说你少抽点。
他说好,掐了。
十一月头上,念念问我:“妈妈,我的小猪怎么轻了?”
我说怎么会轻,是你自己抱久了。
她抱着晃了晃,里面哗啦哗啦的,都是硬币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把罐子拿起来,从底下那道胶带缝里往外倒。
倒出来一小堆硬币,数了数,一百七十六块。
念念攒了两年,光压岁钱就有两千多。
我把硬币装回去,胶带重新粘好,放回原处。
第二天我翻了老周的外套。
左口袋一个打火机,右口袋一包烟,里兜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我展开看,是一张打印的流水单。
日期、金额、买入卖出,一行一行的,我看不太懂。
只看见最下面一行写着:可用余额 3,842.16。
三千八百四十二块一毛六。
我把纸折回原样,塞回兜里。
晚上吃饭,我问他:“你那个投资,现在怎么样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样。”
“哪样?”
“小打小闹,你别管。”
我把筷子放下:“念念的存钱罐,你动过没有?”
他抬头看我,眼睛瞪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动过没有。”
“没有。”他说得挺快,“我动她那个干啥。”
我没再问,端起碗把饭扒完了。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
“小许啊。”她声音有点虚,“那个钱……”
“什么钱?”
“就是那二十万,我借给建平的,他说年底就还。”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什么时候跟你借的?”
“就上个月,他说急用,周转一下。”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你知道啊。”我妈顿了顿,“怎么了,出事了?”
我咽了口唾沫:“没事,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面馆的小板凳上,半天没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面馆待到十一点。
王姐问:“老板娘,你咋还不走?”
“你先回吧,我把账理理。”
她走了以后,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里面发呆。
隔壁老陈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那天接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家里有事?”他问。
“没事。”
“没事你能抽这个。”他叹了口气,走了。
回家的时候老周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
我把包放下,站在他面前。
“我妈那二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手里的遥控器捏紧了。
“年底。”
“年底几号?”
“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声音往上走,“那是她养老的钱!”
“我知道!”他也站起来了,“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一点多。
他说行情不好,套住了,等反弹就出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说了你能懂吗。
我说我是不懂,可我知道那是我妈的棺材本。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头。
念念的房间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蹲下来跟她说没事。
她抱着我脖子,小声说:“妈妈,你们别吵了。”
我拍拍她后背,说睡吧。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铁盒子打开,存单还在。
我松了口气,去柜台查了一下余额。
六十二万,一分没少。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柜员问我:“姐,还要办别的吗?”
我说不用了,谢谢。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好,我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既然敢动我妈的钱,就敢动我的。
我想把存单改成自己的名字,密码也换了。
柜员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改名字得两个人来。
我说那就算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十一月中旬,家里来了个人。
穿夹克,拎个公文包,自称是证券公司的。
“周建平先生在家吗?”
“不在,你找他有事?”
“是这样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他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比较低了。”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什么意思?”
“就是……他融资买的股票跌了,需要补钱进去,不然会被强制平仓。”
“融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借了钱?”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说多了。
“具体的情况,还是让周先生自己跟您说吧。”
他留了张纸就走了,纸上是几个数字,我一个都看不懂。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上有人关门。
老周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证券公司的人来过了。”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说什么了?”
“说你融资了。”我盯着他,“你借了多少?”
他不说话,去倒水,水杯在手里晃。
“周建平,我问你话呢。”
“六十万。”他说。
我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六十万?”
“融资额度,不是全用了。”
“用了多少?”
“……四十多万。”
我坐下来,觉得屋里有点转。
“加上本金呢?”
他报了个数,我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
“本金六十万。”他说,“现在账上剩不到二十万。”
我算了一下,一百多万。
我们家那一百二十二万,买房的钱。
“存单呢?”我猛地站起来,“存单还在!”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冲进卧室,把铁盒子翻出来,打开。
存单在,可上面的日期不对。
我拿到灯下看,那是一张过期的旧存单。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是哪来的?”
“银行里那张,我上个月取出来了。”
“你怎么取的?我钥匙在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拿户口本和身份证挂失补办的。”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那张存单在我手里,软软的,像块废纸。
念念在隔壁房间喊:“妈妈?”
我把声音压下来:“没事,写作业。”
我把门关上,回身看着他。
“钱呢?”
“在账户里。”
“还剩多少?”
“……十九万。”
十九万。一百二十二万剩十九万。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的。
“你买的什么?”我问他。
“比亚迪。”
“什么?”
“比亚迪。”他说,“我不信它起不来。”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哭,我坐在阳台上,把那盆绿萝搬到脚边。
叶子黄得厉害,一碰就掉。
老周在屋里坐着,一晚上没出来。
我坐到了天亮,看见楼下的早点摊支起来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面馆。
六点开门,第一锅水烧开,白汽糊了满屋子。
王姐来了,说:“老板娘,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我下面条的时候手抖,面掉进锅里溅了水,烫了手背。
我拿凉水冲了冲,接着下。
十一月下旬天冷了,我把冬天的衣服从柜子顶上搬下来。
老周那件灰夹克,我拿出去晒。
掏口袋的时候,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
是手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
“今借到周建军人民币八万元整,年底归还。周建平。”
日期是十月二十六号。
十月二十六号。我妈出院那天。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阳台上,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周建军是他弟弟,在老家开货车。
八万块,那是他攒了多少年的钱。
我掏出手机,翻到建军的号码,手指头悬在上面。
最后我没打。
我把纸收进围裙兜里,晒完衣服,去接念念放学。
那天晚上我把纸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建军那八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我又问了一遍这句话。
他这回没吭声。
“还有谁?”我问,“你跟我说实话。”
他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网贷。”他说。
“多少?”
“六万。”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共多少?你算算。”
他掰着手指头,算得很慢。
“我妈二十万,建军八万,网贷六万……”
“还有本金。”
“本金六十二万。”
我听见自己说:“周建平,你把这个家掏空了。”
那天晚上他哭了。
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是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手机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来了。
我点开那个软件,红的绿的,数字在跳。
我看不懂那些线,但我看得懂时间。
十月二十六号,14:47。
买入,二十万。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我在医院窗口排队。
我妈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出院单。
他在家里,把最后二十万砸了进去。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那天说你肚子疼。”
“……嗯。”
“你是肚子疼,还是怕我看见?”
他没回答。
我在软件里翻了很久,翻到最上面一笔。
那是前年十一月,第一次买入。
成本价三百二十多。
后来是二百八、二百四、二百一。
一路补,一路跌。
融资的利息每天在扣,像抽血。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绿萝最后一片叶子也黄了。
我拿剪子把那三根藤剪了,剪成几段,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瓶子里装了半瓶水,摆在窗台上。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那天晚上,我把账算给他听。
“六十二万本金,加上融资,加上我妈的二十万,建军八万,网贷六万。”
“你一共投进去多少?”
他报了个数字。
“现在剩多少?”
“十九万。”
我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周建平。”我说,“融资死扛、补仓摊平,原来我们一直在给下跌趋势买单。”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是我在面馆听老陈说的,他去年也赔了钱。
今天从嘴里出来,像块石头。
老周没说话,起身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念念在房间里翻书。
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黄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婆婆。
我没跟老周说,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
婆婆家在镇上,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
“小许?”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看看您。”
屋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上有道裂纹。
“是不是建平出事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坐下了。
“我早就知道。”她说,“上个月他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把钱存他那儿,说利息高。”
“您给了?”
“我哪有钱。”她摆摆手,“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吃药就得花一半。”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小时候就这样。”婆婆看着炉子,“想要的东西,非得弄到手。”
“妈。”
“你说。”
“他要是还不上钱,怎么办?”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说,“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又说:“房子别卖,那是给念念的。”
我点点头。
从婆婆家回来,天已经黑了。
老周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妈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
他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两个热乎的烧饼。
“路上吃。”他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面是硬的。
十二月初,老周把车卖了。
那辆面包车开了六年,卖了三万八。
他把钱转给我,转账备注写着“还建军”。
我拿了两万给他弟,剩下的一万八,先还了网贷。
网贷利息高,一天都不能拖。
他去跑货运了,跟人合伙,晚上出车。
白天睡觉,晚上走,一天能挣三百多。
有时候连着两天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
我给他留饭,放在锅里温着。
面馆我加了早市。
早上五点起来,和面,熬汤,六点开门。
卖早点,包子油条豆腐脑。
一个月能多挣两千来块。
王姐说:“老板娘,你这是拿命换钱。”
我说:“命换钱,值。”
我妈那二十万,我跟她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钱的事不急。”她说,“人没事就行。”
“妈,我一定还您。”
“还什么还。”她笑了一声,“我就你一个闺女。”
我捏着手机,眼泪掉在围裙上。
挂了电话,我接着揉面。
念念的舞蹈班又报上了。
一学期两千四,我一次交清。
她回来给我跳了一段,转圈的时候差点撞到桌角。
“慢点慢点。”我伸手扶她。
“妈妈,我以后能当舞蹈老师吗?”
“能,怎么不能。”
她抱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身上。
那双三十九码的蓝拖鞋,我扔了。
扔的时候鞋底还是白的,没怎么磨。
我把鞋柜腾出来,给念念放鞋。
她的小红靴子摆进去,正好。
阳台上那个玻璃瓶,绿萝没死。
过了一个多月,剪下来的藤上冒出了小白点。
是根。
我又等了些日子,白点长成了须子。
我把它挪回花盆里,换了新土。
现在那盆绿萝有五根藤了,最长的一根搭到了窗框上。
老周不怎么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有一次我问他:“还看吗?”
他摇头:“删了。”
我说:“删了也好。”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以后有事,你跟我说一声。”我又说。
他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过年的时候,我们回了老家。
婆婆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煮了一大锅。
建军也在,他媳妇刚生了二胎。
饭桌上谁也没提钱的事。
建军喝了两杯,脸红了,说:“哥,今年活儿多,你跟我一块干吧。”
老周说:“行。”
婆婆往我碗里夹了个饺子:“小许,多吃点。”
我说:“妈,您也吃。”
开春以后,日子慢慢有了点样子。
老周跟建军跑长途,一个月回来四五趟。
每次回来都瘦一点,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钱交给我,一分不留。
我记账,记在一个硬皮本子上,一笔一笔。
到六月,还了我妈八万。
到九月,又还了六万。
我妈说:“你别还了,留着给念念。”
我说:“妈,账是账。”
面馆的生意还行。
老陈的卤味店搬到对面去了,铺子大了一倍。
他有时候过来串门,说:“许老板,你这面还是老味道。”
“老味道才有人吃。”我给他盛了碗汤。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你这汤熬得够火候。”
念念上五年级了,个子窜了一截。
校服短了,我又给她买了一套。
那天她把小猪存钱罐抱过来,放在柜台上。
“妈妈,它又满了。”
我晃了晃,沉甸甸的,哗啦哗啦响。
“这回可别再摔了。”
“我知道。”她抱着罐子走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那天晚上我锁门,钥匙转两圈,咔哒。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换过了,不闪了。
回家的路还是十二分钟,穿过菜市场,拐进老家属院。
楼道里还是那股煤气味,三楼那家又在煮夜宵。
上到四楼,掏钥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老周在家,正在厨房洗碗。
袖子挽到胳膊肘,水溅了一台面。
“回来了?”他回头。
“嗯。”
“锅里有汤,热着呢。”
我换了拖鞋,粉色那双,三十七码。
鞋柜底下空着,没有别的鞋了。
我盛了碗汤,坐在桌边。
汤是排骨的,炖得挺烂。
咸淡正好。
我喝了两口,抬头看阳台。
绿萝的藤垂下来,风一吹,晃了晃。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走远了。
老周把碗擦干,码进柜子,动作很轻。
他说:“明天我早点回来,接念念放学。”
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