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我那辆旧电动车骑走了说卖废铁,第2天我在二手平台刷到一辆一模一样的挂着高价卖描述说女士自用九成新......
01.
我爸把那辆电动车骑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
他说,那破车搁车棚里落灰两年了,电瓶早饿死了,轮胎也裂了,留着占地方,不如推去废品站换俩钱。
我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拇指来回蹭钥匙柄上的贴纸——那是我几年前贴上去的,一只褪色的猫。
我说,行。
他就走了。
我继续刷碗。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正推着那辆米白色的电动车往外走。
车后轮瘪得厉害,每转一圈就发出闷闷的声响,车筐里还塞着一条我以前的挡风被,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那条挡风被我早就忘了,没想到还在。
我妈从客厅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你爸把你那车弄走了?
嗯。
她说,卖了也好,你以前骑那车上班,冬天冻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接话。
那车是我刚来滨城上班那年买的,二手,花了一千二。
骑了三年多,后来换了工作,通勤路线改了,就搁车棚里再没动过。
电瓶确实饿死了,轮胎也确实裂了,我爸说的都没错。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随便翻到一个二手交易页面,划了几下,看见好多卖电动车的。
有的标三千,有的标八百,照片拍得五花八门。
我划过去,又退回来,点开一个仔细看了看。
不是我的。
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什么,我搜了电动车 米白色 女士,往下翻了一页。
然后我就看见那辆车了。
照片拍得很用心,角度找得好,光线也亮堂。
米白色的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车筐是新换的,轮胎打足了气,看起来确实像九成新。
下面一行字写着:女士自用,骑得少,保养好,因换汽车闲置,低价转给有缘人。
标价一千三百八。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那辆车的手刹把上,还缠着一小截粉色的防滑胶套,磨得起毛了。
那截胶套是我自己缠上去的,缠的时候笨手笨脚,弄了两层才勉强固定住。
它还在。
我爸花了多久把这辆车收拾干净的?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么个东西。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走过去,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把照片放大,指着那个粉色胶套,问她,妈,你看这是不是我那辆。
她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瞧了瞧,说,我哪认得出来,电动车不都长一个样。
我把页面往下滑,又看见一张照片,拍的是踏板的位置。
踏板右下角有一条白色的划痕,斜着拉过去。
我知道那条划痕怎么来的。
有一回我骑车拐弯,踏板刮了路边的台阶,蹭出一道白印子。
当时还心疼了半天,拿抹布擦了又擦,擦不掉。
我把手机收回来,退回主页,又点进去,反复看了两遍那个账号的头像。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那种灰色轮廓,性别资料是女。
历史成交记录里有几单,卖过一双穿过的单鞋,卖过一个用过的吹风机。
单鞋的款式我见过。
我妈晾完衣服走过来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停在了一档相亲节目上。
电视里嘻嘻哈哈的,她跟着笑。
我站在沙发旁边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了。
心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客厅的灯管有一根快坏了,时不时闪一下,把整个屋子照得一明一灭。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把下巴搁在上面。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张米白色电动车的照片在顶灯底下亮着,安静得不像话。
02.
第二天周末,我爸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我正在倒水,随口问了一句,去哪。
他说,老周那边有个牌局,三缺一。
我爸在滨城待了快二十年,牌友就那么几个,老周、老吴、老孙,轮着来,风雨不误。
他说是牌局,我也没多想。
或者说,在看见那辆车之前,我从来没有多想。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把门虚掩上,在电脑前坐了五分钟,点开收藏夹里那条链接。
还在。
浏览数涨了一点,还没卖出去。
我试着点了一下页面上的私聊,弹出一个对话框。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中午我妈炖了排骨汤,厨房里飘了满屋子的肉香。
她喊我出来吃饭,我坐下扒了两口,手机搁在桌边。
她说,你爸说那电动车卖废铁卖了不到一百块。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嗯。
她说,你就别惦记那破车了,都搁两年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没啃,搁在碗边晾着。
我问,我爸最近牌运怎么样。
我妈说,就那样,输了赢了也不跟我们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降价提醒。
那辆电动车降价了,九百八。
我把推送划掉。
下午我大姨来串门,提了一兜橘子,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聊天。
聊到表妹要结婚的事,又说表弟换了份工作,工资比原来高了两千。
大姨说这些的时候嗓门挺大,我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不知怎么聊到我身上。
大姨说,小荻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她不爱听这些。
我按下鼠标,把页面关掉。
大姨走后我坐到客厅去,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掰着吃。
我假装不经意提了一嘴,爸最近是不是缺钱。
我妈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
很快,就那么一瞬,然后就继续叠了,说,你爸他自己能差什么钱。
她说完把一摞衣服抱进卧室去了。
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人在说话,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我说,爸。
他嗯了一声,没停下,往厨房走。
我跟过去,看着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扣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今天牌局赢了输了。
他说,赢了一点。
我说,哪家打的。
他说,老周家。
我说,老周搬家了没。
他说,搬什么,还住橡树湾。
我点了点头。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我爸手里的啤酒罐上挂了一层水珠。
他站在厨房正中间,没看我,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
我盯着他握啤酒罐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
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添的口子,结了痂,还没掉。
那种口子我见过,用钢丝球使劲蹭东西的时候划的。
我说,手上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忘了。
然后他把啤酒罐放下来,绕过我去了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体育频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着客厅那边。
茶几上还搁着下午我妈没收拾完的针线盒,针线盒旁边是他那个灰色的旧保温杯,杯盖拧到一半,斜着挂在杯口。
电视里传出一阵喝彩声,不知道进了什么球。
我爸把脚搭在茶几边上,脚上那双袜子后跟磨得薄得透肉。
我没再说话,回了房间。
把门关上之后,我打开二手平台又看了一遍。
那辆电动车还在,价格又降了,六百五了。
有人把自己的东西卖便宜了会心虚,有人把自己弄丢了的价码标得太高。
03.
我把那条链接发给了闺蜜小舒。
小舒在滨城东边上班,平时我们见面不多,聊天记录大多是互相扔链接。
她反应很快,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
她把那张踏板划痕的截图放大看了半天,说,这个绝对是你的,一模一样。
然后又说,你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或者说,我解释不了。
小舒说,你要不要直接在平台上问问那个卖家。
我想了想,说,先不问。
她说,那你怎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
挂了语音之后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去年楼上下水管漏了浸出来的,一直没重新刷。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歪着头。
我把手机举到脸前,又划进那个链接。
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张都能对上。
车把上的粉色胶套、踏板上的白色划痕、车座底下那一圈生锈的螺丝。
螺丝上的锈迹都一模一样,右边比左边严重,因为以前停车的时候总淋在那一侧。
这些细节我爸大概没注意到。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觉得没人会认出来。
我妈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爸最近要回一趟老家。
他老家在淮西乡下,开车要三个多小时,他大概两个月回去一次。
我在餐桌上喝粥,勺子搅着碗底,抬头看她。
我说,我爸回去干什么。
我妈说,你奶奶那边有点事,修房子,他回去帮着看几天。
我放下勺子。
我奶奶的房子前年才翻修过,房顶都换了新的,哪来的房子要修。
但我没说。
只是端起碗把粥喝完。
上午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等我妈出门买菜之后,我一个人打车去了云栖路。
那辆车在二手平台上写的自提地址就是云栖路,离我家不到三公里。
那条路我熟,以前骑电动车经常走。
路边有一排老旧的商铺,五金店、粮油店、包子铺、修车摊,十几年没变过样。
我站在路对面,远远看过去。
那家修车摊的门脸很小,门口支着一个蓝白条纹的遮阳棚,棚底下停着一排电动车,什么样的都有。
我的那辆就停在最边上。
米白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跟前几天照片里一模一样。
车把上缠着那段起毛的粉色胶套,踏板上的白色划痕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马扎上,正拿着手机刷视频,外放声音开得挺大。
我过了马路,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以为我是来修车的,放下手机站起来,擦了擦手,说,车子什么毛病。
我说,我看看。
她哦了一声,又坐下来。
我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
电瓶是新换的,轮胎也换了,连车筐都换了个新的。
挡风被不见了,后视镜换了一对,比原来那对好看。
车锁也是新的,挂在车座下面。
她确实下了功夫。
我问,这车卖吗。
她抬头看我,说,卖呀,你喜欢可以试一下。
我握着车把转了一下,车把的阻尼感还在,跟以前一样,拧起来有轻微的涩感。
我问,多少钱。
她说,你是从平台看见的吧,九百八。
沉默了片刻,她补了一句,不议价,车况真的特别好。
中间那块屏幕,功能全都好使,一点毛病没有。
我没接话,把手松开,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车身。
然后我问了一个跟车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大姐我好像见过你。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说,是吗,我在这条街上修车好多年了。
我点点头。
这条街我走了好多年,是见过她,只是从来没说过话。
遮阳棚底下有电风扇对着她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
她拿起抹布下意识地擦了擦车座,擦完又觉得不对,冲我笑了笑。
我说,我再看看。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次。
她没再看我,又低头摆弄手机了,手机外放还是短视频的声音,嘻嘻哈哈的。
我那辆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她旁边,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04.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买菜回来了。
厨房台面上摊着塑料袋,芹菜、土豆、一块五花肉。
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地上搁着一个不锈钢盆,择好的芹菜叶子扔进去,茎搁在盆边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她手里掰了一小段芹菜茎塞嘴里嚼。
她说,脏不脏。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也帮着择。
择了两根,叶子摘得乱七八糟,我妈看了一眼没说啥,拿过去重新择。
厨房里只有油烟机低沉的回声和菜叶折断的脆响。
我说,妈,我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没抬头,手指掐着芹菜根,一拧,一扯,动作利索得很。
能有什么事。
我说,那辆电动车,我爸没卖废铁。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继续拧芹菜根了。
我说,我在二手平台上看见了,那辆车在云栖路一个修车摊挂着卖,标价九百八。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芹菜择完了,她把盆子端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着。
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她不说话,我也不追问。
冲了两遍,她关了水,把盆搁在沥水架上。
转过身来靠着水槽边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我等着。
她叹了口气,说,你爸前阵子跟着老周学人投资,把攒的那点钱套进去了。
他没好意思跟我们说,到处找补。
窗外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说,有三四个月了。
我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喝,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说,他把你那辆车推回来,洗干净,换了电瓶换了轮胎,跟新的一样。
他说不告诉你也行,反正你那车也用不着了。
这句他说不告诉你也行,反正你也用不着了,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我妈转过来看着我,说,你别问他,他要面子。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搞这些。
我说,嗯。
晚上我爸没回来吃饭,说去老吴那边。
我跟我妈两个人坐在饭桌边上,一盘炒芹菜,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炖得有点老了,瘦肉部分柴,嚼着费劲。
谁也没提下午的事,电视开着,放着新闻,一条接一条地播,音量不大。
吃完我收了碗去洗。
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全是泡沫,白花花的堆起来。
我洗了碗又洗锅,洗了锅又擦灶台。
擦灶台的时候发现角落里有块油渍特别顽固,我蹲下来拿着钢丝球使劲蹭,蹭得手指头发酸。
蹭完之后我站起来把钢丝球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了个新的出来。
我妈走过来倒水,看了一眼垃圾桶,说,那个还能用呢。
我说,换一个吧。
擦干手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点进那个链接。
已经下架了。
我在交易记录里翻了翻,状态更新了,显示已售出。
成交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我离开之后没多久。
页面底下的评论有一条新留言,买家留的,说车很好骑谢谢姐姐。
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笑得一脸灿烂。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底下。
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天花板上的水渍猫还在那儿趴着,歪着头。
人有时候不是因为舍不得一件东西才难过,而是因为那件东西被人替你做了决定。
05.
我爸是周末从淮西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土特产,花生、地瓜干、一塑料袋我奶奶腌的咸菜。
他把袋子搁在厨房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句,给你带的。
那天下午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暗,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其实没看进去。
我爸换了家居服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我妈不在家,去社区活动中心跳舞了。
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我爸的脚搭在茶几上,还是那双磨薄了后跟的袜子。
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怎么吃粗粮。
我说,爸。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在电视上。
我说,那辆电动车卖了多少钱。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了一下,掉在沙发上。
他伸手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挺慢的。
他说,不是跟你说了,卖废铁了,不到一百。
我说,九百八。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
电视里专家继续说粗粮的事,声音稳稳当当的。
我又说了一遍,九百八,挂在二手平台上,换的电瓶,换的轮胎,洗得干干净净,描述写女士自用九成新。
我爸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那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掉了,留下一条浅色的痕迹。
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身子前倾,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的手背上有几块深色的斑,年纪大了都这样。
他沉默了很久。
我也没开口。
电视里的专家开始推荐食谱了,我爸站起来,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掉的一瞬间,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挪椅子。
他站在电视机前面,背对着我,说,你怎么看到的。
我说,刷到的。
他转过身来,嘴角动了动。
我没再往下问。
他也没解释。
那个表情我见过,很多年前,我初中那会儿,他第一次来滨城打工,一个月赚两千块。
有一回他带我去超市,我想买一个带锁的日记本,他拿起价签看了看,又翻过背面看了看,然后把本子放回货架上,跟我说,下次。
他现在的表情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是心疼那九百八十块钱。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把车推走,骗我说卖废铁,花好几天时间洗干净修好挂高价,从头到尾不跟我说一个字。
他怕跟我说了,我会怎么样。
会因为一辆用不着的旧电动车不高兴?
会不同意?
会觉得他丢人?
我不知道。
他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好像想拍我肩膀,最后手停在半空,缩回去了。
他说,爸回头把钱给你。
有些人的爱是说不出口的解释,是兜了一大圈也兜不住的笨拙,是宁可把自己变成骗子也不肯让你看见他为难的样子。
我说,不用。
站起来走进厨房,把他带回来的咸菜罐子打开,闻了闻。
是我奶奶腌的萝卜皮,又酸又辣。
鼻子猛地一酸。
我拿起菜刀切了一块萝卜皮塞嘴里嚼着,咸得发齁。
我爸跟到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那个掉在沙发上的遥控器,拇指来回蹭着按键。
他每次局促的时候就会这样,蹭东西,以前蹭钥匙,这会儿蹭遥控器。
我嚼完那块萝卜皮,又切了一块。
嘴里咸得发苦,我始终没回头。
06.
事情过去大概一个星期,小舒约我出来吃饭。
我们约在滨城一条老街边上的小馆子,砂锅粥,店面不大,塑料凳子矮矮的,桌子擦得不算特别干净,但东西好吃。
她把粥锅盖揭开,热气腾腾往上冒。
一边舀一边跟我说,你上次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
我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说,车卖了,卖给一个姑娘,六百五成交的。
最后降价降了好几次。
小舒说,你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那天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从淮西回来的,新电瓶,新轮胎,那条描述,那个头像。
小舒听完,嘬着勺子想了想,说,你爸也真是,直接跟你说不行吗。
我说,大概不行。
她没再说什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用点透。
吃完粥小舒抢着买了单,我们沿着街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卖菠萝的小摊,她买了一块,插了竹签边走边吃,汁水顺着竹签往下淌,她拿纸巾垫着。
她说,那你要不要把钱要回来。
我说,算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客厅的灯亮着。
我爸的身影在窗户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我上楼,开门,换拖鞋。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朝茶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
里面是一叠钱,新旧不一,有几张皱巴巴的,像是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的。
我数了数,九百块。
我爸说,之前说好的。
我把信封锁好,掂了掂,挺沉。
然后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放进去,合上。
我说,留着买菜吧。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唔。
我坐进沙发里,跟他并排看着电视。
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他以前不看这个。
不过那个台声音柔和,背景里的配乐像水一样,听久了反而让人平静。
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下大雪,小区门口积雪没过脚踝。
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烟头在雪里一明一灭。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爸。
我说,搁这儿站着干嘛。
他说,出来透透气。
然后他掐了烟,转身进去了。
那会儿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他那阵子大概已经被那笔投资套住了,晚上睡不着,站在雪地里发愁。
原来很多事,从那时候就已经有痕迹了。
电视机里旦角的水袖甩过来,甩过去,我往我爸那边挪了挪。
他坐在扶手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把靠垫拿开了。
他还是没说话,不过也没往旁边挪。
屏幕上光影变来变去,映在他脸上,映在茶几上那个旧保温杯上,映在那只还没拧好的杯盖上。
那只杯盖还是斜着的。
我拿起他杯子给他拧好了,放在他手边。
他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07.
日子跟原来没什么两样。
周末我还是赖床到九点多,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妈在厨房里不知道炖什么,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房间,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小孩奔跑声,吵吵嚷嚷的日常。
我爸依然准时准点出门打牌,走的时候保温杯灌满热水,杯盖拧紧了,揣在外套兜里。
他走了之后我才起来,穿着睡衣去厨房盛粥。
我妈坐在餐桌边剥蒜,面前堆了一小撮蒜皮。
她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我说,去。
换了衣服跟我妈出门,路过车棚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原来停我电动车的位置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共享单车,蓝色的,也不知道是谁骑进来丢那儿的。
车棚角落里落着厚厚一层灰,还有几片枯叶子堆在墙角。
我妈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回头喊我,走不走。
我说,来了。
在超市转了一圈,买了鸡蛋、生抽、两把挂面、一提卫生纸。
经过小家电区,我妈站在一个电炖盅前面看了好久,拿起来看看价格又放下,说,下次再说。
排队结账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二手平台发的系统提示,说根据我的浏览记录为我推荐了几辆电动车。
我划掉了,没点进去。
从超市出来天气还挺好,太阳不大,有风。
我们提着袋子往回走,走得不快。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邻居张阿姨,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条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的鱼。
她跟我妈聊起来,说鱼怎么挑、葱怎么腌,两个人聊了得有十分钟。
我站在旁边刷手机,刷到小舒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拍,文案写新发型新气象。
我点了个赞。
回到家之后,我爸已经回来了。
他大概没去打牌,茶几上搁着一塑料袋橘子。
还是我上次剥的那种,小个儿的,皮薄,甜。
他已经换上了在家里穿的那件灰色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还是戏曲频道。
我妈过去看了一眼,说怎么又看这个。
他说,好听。
我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冰箱。
鸡蛋一盒一盒码好,挂面放柜子里,卫生纸搁在卫生间架子上。
出来的时候,我爸从塑料袋里抓了两个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旦角还在唱,水袖甩了一圈又一圈。
我剥开橘子,橘子皮薄得几乎透明,橘络白白的,橘子瓣在指尖凉沁沁的。
我递了一半给他,他没接,说,自己吃。
我塞进嘴里。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脚搭在茶几边上,跟他脚挨着脚。
他还是那双袜子,后跟还是薄的。
茶几下面那个信封还在抽屉里。
谁也没提。
窗外楼下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一声,又安静了。
客厅的灯管换了根新的,不闪了,光线稳稳照着整个屋子。
我吃完橘子,拿了一张纸巾擦手。
擦完了把纸巾团成团扔进纸篓里。
靠垫软塌塌的,带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我说那三个字。
但他给了我另一半橘子。
这就够了。
该换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