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一63岁老人学车,驾校给他安排的女教练,是他30多年前教过的小学生,见面后两人都愣了一下,练车时女教练笑着逗他,不好好学就回去叫家长来。
老赵捏着方向盘,手心出汗,听见这话,脚底下差点把刹车当油门踩。
“你这丫头。”他嗓子有点哑,“三十岁的人了,没大没小。” 女教练叫李燕,驾校的人都喊她燕姐。
她靠在副驾椅背上,安全帽摘了搁腿上,笑得眼睛弯起来:“赵老师,您当年拿粉笔头砸我脑门的时候,也没见您嘴软。” 老赵没接话。
那年他教四年级语文,李燕坐第三排靠窗,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米老鼠,摔一下哐当响。
她字写得歪歪扭扭,作文倒是能写一整页,就是总把“的得地”用混。
他记得她,是因为她妈那年冬天来学校,站在办公室门口,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说家里穷,能不能缓一缓学费。
老赵从自己工资里垫了八块钱。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赵老师,您看路。”李燕忽然出声。
老赵回过神,车头已经偏了,他赶紧回正,后背贴紧了座椅。
李燕没笑话他,只是把训练场的路线又讲了一遍,语速放慢,像当年他给她讲生字那样,一个字一个字掰开。
练了一上午,老赵腿肚子发僵。
下车的时候,李燕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您这年纪学车,图啥?”她随口问。
老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他咽下去才说:“儿子在省城,说让我考个本,以后去接孙子方便。” 李燕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在驾校食堂吃饭,老赵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
刚坐下,隔壁桌两个年轻教练说话的声音飘过来。
“燕姐今天带那老头,科目二都够呛,听说报名还是儿子给报的名,钱都是儿子出的。” “老头学车,十个有八个是儿女逼的,自己哪舍得那三千八。” 老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嘴里送。
李燕端着餐盘走过来,把一份红烧肉搁他盘子里:“赵老师,您太瘦了,多吃点。” 下午练倒车入库,老赵连着三把都压线。
李燕没急,下车站在库边,拿脚在地上比划:“您看,后视镜里看见这个角,方向盘打死,别犹豫,您一犹豫,车就比您的念头快。” 老赵第四把进去了。
他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李燕拉开车门:“成了,赵老师,您脑子不笨,就是手生。” 老赵低声说:“我当年教你写字,你也是这句话,手生。” 李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还记得。” 练了一个礼拜,老赵和李燕熟了。
他知道她离了婚,一个人带闺女,闺女今年上初二,数学不好。
他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菜市场帮人卸货,七点再来驾校上班。
“你当年作文写,长大了要当老师。”有天练车间隙,老赵忽然说。
李燕正拿粉笔在地上画点位,手停了停:“老师哪是那么好当的。” “你字写得好,作文也好。” “赵老师,”李燕把粉笔头扔了,拍拍手上的灰,“您那时候要是知道我后来连高中都没念完,是不是就不垫那八块钱了?”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没说过那八块钱。
李燕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我妈临终前跟我说的。
她说赵老师垫的八块钱,她一直记着,让我以后有本事了就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边角都磨圆了,递给老赵:“八块钱,我放了二十年,利息没法算,您别嫌少。” 老赵没接。
“拿着吧。”李燕把信封塞进他上衣口袋,“您不收,我心里老搁着事儿,教您车都不能专心。” 老赵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信封薄得几乎没分量。
“你闺女数学不好,”他说,“我退休前带过几年数学,周末让她来,我给她补补。” 李燕眨了眨眼:“赵老师,您这是要收我当家长啊?” 老赵板着脸:“你不是说,学不好就叫家长来吗。” 科目二考试那天,老赵紧张得隔夜没睡好。
上车前,李燕给他整了整衣领,像小时候她妈给她整红领巾那样。
“赵老师,您就当时在家属院门口掉头,没人看您。” 老赵上车,系安全带,手还是抖。
后视镜里,他看见李燕站在考场外,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第一把,倒车入库,熄火一次,扣十分,过了。
坡道起步,没溜车,过了。
侧方停车,车身距边缘线三十公分,标准,过了。
成绩打印出来,九十分,合格。
老赵拿着那张纸走出考场,太阳有点晃眼。
李燕跑过来,比他还激动:“我就知道你行!” 老赵把成绩单递给她看,手终于不抖了。
“走,”李燕说,“中午我请你吃面,驾校门口那家,牛肉的。” 老赵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李燕。” “哎。” “你闺女周末补课,带上数学书,再带本作文。” 李燕愣住:“作文也补?” 老赵往前走,声音不大:“作文是你的强项,别丢了。” 李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后背有点驼,走得慢,但一步一步,很稳。
她低头,看见手里那张成绩单,九十分,红色的章,赵德柱,63岁。
她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那个下午,她作文本发下来,赵老师在最后写了一行红字: “李燕,你笔下的光,别让它灭了。”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拍了拍,跑上去追老赵。
“赵老师,面里给您加俩蛋!” 老赵没回头,手抬起来挥了挥,像当年下课时挥掉手上的粉笔灰。
驾校门口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扫都扫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