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总,您刚才说的……给林副总加薪百分之三十,已经发邮件了。”
助理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滨海市十二月灰蒙蒙的天,江晚棠正低头翻着一份项目进度报告,没抬头。
“嗯。”
“那……年终奖发放名单,您要不要再过一眼?”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助理跟了她三年,从来不是会反复确认同一个决定的人。除非名单里有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晚棠听见助理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句被压得很平的话:
“您之前特意交代过,给技术部赵副总监那笔额外激励,要标注‘关键人才保留专项’。但这个月薪酬核算的时候,系统显示他的状态已经变成……离职。”
江晚棠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人事那边的流程走完了,但部门一直压着没往上报。今天核算年终奖,系统自动剔除了离职人员,我才……”
“他去了哪?”
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竞品公司。就是我们上个季度在华东市场对标的那个新平台。职位是……CEO。”
江晚棠把笔放下了。
她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二十八岁,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看着那张脸,觉得不太像自己。
“多久了?”
“说是……收到offer到今天刚好一个月。”
“我的意思是,”江晚棠打断她,“他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对方的?”
助理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听见对方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说:“陈总,这件事我确实没有提前察觉到,是我的失职。但赵副总监在的时候,每季度的战略会您都让他单独列席,连股权激励方案都是您亲自拟的,我们都以为……”
“以为他不会走。”
“是。”
江晚棠重新拿起笔。她把那份项目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赵恒。然后划掉。
“年终奖名单不用改了。”她说,“他那一份,按入职年限正常核算,走离职结算流程。”
“可是您原先批的那笔……”
“是我批的。”她打断,“但他已经不在公司了。年终奖是发给在职员工的,不是发给回忆的。”
她挂了电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行政部的实习生端着一杯美式进来,放在她手边,怯生生地说了句“陈总请用”。江晚棠点了下头,实习生却没走。
“陈总……那个,楼下大堂有位先生,说跟您约好了下午三点。但您的日程表上今天没有访客。前台让我问一下,要不要请他上来?”
江晚棠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五十七分。她没有约任何人。
“叫什么?”
实习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便签纸,念出一个名字:“他说他姓赵,赵恒。”
江晚棠把咖啡杯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杯壁的热度透过瓷面传到指腹上,有点儿烫。
“让他上来。”
赵恒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江晚棠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她背对着门口,声音平稳:“……对,华东那个项目先放一放,年后再说。嗯,我有别的事要处理。”
她说完挂了电话,转过身。
赵恒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好像是赶过来的。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
“好久不见。”他说。
江晚棠看了他两秒,回到会议桌前坐下,示意他坐对面。
“坐。”
赵恒没坐。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
“我听说你动了年终奖名单。”
江晚棠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没什么起伏:“年终奖名单这个事,行政部好像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你不该动那一笔。”赵恒往前走了一步,“那笔钱是季度预算里单独列出来的,按财务规则只能用在指定的人头上。你如果把它撤了,下个季度那笔预算会被冻结。”
江晚棠抬头看他。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讨论公司预算?”
赵恒怔了一下。
“或者,”她继续说,“你是以竞品公司CEO的身份,来关心我们内部的财务怎么走?”
赵恒的脸色变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晚棠。”
“在公司叫我陈总。”
又是一阵沉默。赵恒终于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大衣下摆在椅子边缘垂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半度。
“那笔钱是我帮你争取的。上个季度的战略会,我单独跟财务总监聊过,他才同意在年度预算外再加一笔储备金。这件事除了我和财务没人知道。你现在把它撤了,下个月系统对账的时候,财务那边会有一个缺口。你打算怎么解释?”
江晚棠的手停在文件上。
“……你帮我争取的?”
“对。”
“用赵副总监的身份?”
赵恒没回答。但那张脸上写着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江晚棠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他的脸上。她看了他很久。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问得很轻,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水流声。
“所以你一个月前告诉我你去上海出差,其实是去签约?”
赵恒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晚棠,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我在问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带情绪,一个字一个字,“你告诉我你去上海出差,其实是去签约。是或不是。”
“……是。”
江晚棠点了点头。她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白色颗粒粘在玻璃上,又很快融掉。江晚棠看着那些雪粒,觉得眼睛有点酸,但她没有眨眼。
“你刚才说,那笔钱是你帮我争取的。”她背对着他,“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边替我争取预算,一边替自己谈离职的?”
身后没有声音。
“算了。”她转过身,“你不用回答。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赵恒站了起来。他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抬到一半,像是想拉她,又像是知道不该碰她。
“年终奖的事,财务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了。”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撤掉那笔钱会带来连锁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系统不会出纰漏。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不用分心。”
江晚棠看着他。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大衣,用一种她没听过的语气说话,告诉她他已经替她处理好了她公司的财务问题。
“赵恒,”她说,“你现在是谁的CEO?”
赵恒的嘴唇抿紧了。
“你替我处理我公司的财务。”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可是你现在是别人公司的CEO。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因为你信了我七年。”
江晚棠的笑容消失了。
赵恒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那笔钱的事是真的。财务的漏洞我补了,用的是我离职前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你应该查过,上个月十五号我走的时候,账户里那笔额外的绩效结算——那不是公司给的,是我自己垫的。”
江晚棠盯着他。
“……你自己垫的?”
“对。因为那笔预算走了的话,年报上会有一个红字。你去年刚接手这个位置,董事会里的人等你的错处等了很久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那一笔年终奖。”
“那你是为了什么?”
赵恒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他的指节泛白,过了一两秒才松开。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当年选了你的项目而不是去总部。”他说,“我一直没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
江晚棠站在窗边没动。
“因为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你一个人撑不下去了。你让我帮你。”
他说完了。推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还在响,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运转着。江晚棠站在原地,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慢慢缩小,缩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上面有一条微信消息,是人事总监发来的,三分钟前。
“陈总,方便的时候请回电。关于赵恒的离职交接,有些资料他遗留了没带走,其中有一份去年的年终决算表,备注栏里写了一些您可能需要了解的内容。”
江晚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点开。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玻璃窗上的雪花越积越多了,外面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翻开那份没看完的项目报告。第一页第一行,是赵恒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利落:
“华东项目风险评估——建议年后重启,不宜过早暴露布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已阅。按原计划推进。”
她把报告合上了。
窗外雪下大了。
第2章
江晚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把整片天空都下白了。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她的名字。七年前的笔迹,比现在圆润一些,末尾的“棠”字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记得那一天。赵恒入职那天填表格,问她借了支笔,填完了还给她的时候,她把表格收了看了一眼,然后说你怎么填我。
他说,我刚来滨海,举目无亲,填你不行吗。
那时候她还没坐上这个位置。他们一起挤在十二楼靠西的一间格子间里,头顶的空调总往下滴水,赵恒用透明胶在出风口贴了个纸杯接着,每隔两小时倒一次。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挺傻的,但是傻得让人放心。
她把档案合上,塞回文件柜最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人事总监的第二条消息:“陈总,方便的话我上来一趟?资料的事当面说比较好。”
江晚棠回了一个字:“来。”
人事总监姓李,五十岁出头,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比江晚棠来得还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坐,直接放在她桌上。
“赵恒走的时候交接了一批文件,按流程应该由部门对接人核收。但技术部的对接人上周也提了离职申请,这些就滞留在人事了。我翻了一下,有些内容涉及战略层,没敢压太久。”
江晚棠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A4纸,按月份叠好,最上面一份是去年十二月的决算表。她抽出来,翻到末页的备注栏。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是赵恒的笔迹,比她印象中要潦草些:“年度预算外储备金,已与财务部确认账期,可覆盖次年Q1华东项目缺口。若我离职,此笔资金由陈总直接调度,无需重新审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似的挤在纸页边缘:“我把她保护了七年,最后一年再帮一次。”
江晚棠把纸页翻过去,没让李总监看见那行字。
“这些我收着。”她说,“离职清单上,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遗漏的?”
李总监顿了一下。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纸袋旁边。
“这个。赵恒离职前一周单独交到人事部的,说如果后续有人事变动,这个盘的内容可能需要做凭证。我打开看过,是……一些项目的原始邮件备份,跨度六年。”
江晚棠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普通款,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备用。
“内容你看了?”
“看了前几封。”李总监的声音微微压低,“陈总,有些邮件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收件人是外部邮箱,但……发件人那一栏,是您的名字。”
江晚棠的手指停在了纸袋边缘。
“……什么?”
“确切地说,是您的名字被冒用了。”李总监推了一下眼镜,“这个U盘里的备份文件显示,从三年前开始,有一个内部账号用您的身份跟外部供应商进行过沟通,内容涉及一些……商业机密层面的信息交换。但那些邮件从未进入过公司的正式邮件系统,走的是一个加密通道。”
江晚棠把U盘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赵恒知道这件事?”
“他离职前一周才交过来,说明他应该也刚发现。具体查到了多少,我不确定。”李总监看了她一眼,“陈总,这件事如果属实,性质比赵恒跳槽严重得多。有人用你的身份向竞品输送信息……而且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
江晚棠把U盘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了。这个盘我留用,剩下的事我来处理。赵恒的交接单,你照常归档,不需要额外标注什么。”
李总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前他又停了一下,犹豫着说了一句:“陈总,还有一件事,赵恒离职前一周来过人事部三次。前两次他什么都没说,只站在资料室门口抽烟。第三次他才交了这个盘。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她现在还不能知道。知道了她就会自己去查,她这个人查事情不要命的。’”
李总监走了。门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江晚棠坐在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上跳出文件夹目录,按年份排列,最早的邮件是三年前的四月。她点开第一封。
发件人显示的是她的名字和工号,收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外部域名。内容是询问某批次供应链核心模块的技术参数,语气是她平时工作邮件里常用的那种——简短、精准,末尾不加敬语。
她往下翻了翻,发现这种邮件每隔两到三个月出现一次,内容逐渐深入,从模块参数到供应商名单,到项目排期,再到去年华东项目的早期规划方案。所有信息都是真实的,都是只有她这个级别的管理层才能接触到的数据。
但发件的人不是她。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邮件,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年里有可能接触她电脑的人。行政部的保洁?每周固定时间进来打扫,但键盘锁屏密码她每个月换一次。技术部的运维?拥有系统权限,但操作会有日志记录。还有……
赵恒。
三年前她刚接手这个位置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几乎住在公司。赵恒那时候是她的副手,有时候她加班到凌晨,就让赵恒用她的账号帮她调资料。后来她换了密码,没再给过任何人。但三年前的四月,正是她刚接手执行层、权限最混乱的那个月。
她拨了一个内线,打给技术部负责人。
“帮我查一个事。”她说,“三年前的四月到六月,我的账号有没有异常的登录记录——地址、时间、操作类型,能查到多细查多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正要挂,她又补了一句:“只查登录记录,不要碰内容。查完了你加密发给我本人,不要给任何人看。”
挂了电话,她把U盘拔出来,放进抽屉里锁好。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上海。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又带着点职业性的急促。
“请问是陈总吗?我是盛驰科技的HR总监,姓周。今天冒昧致电是想跟您沟通一下赵恒先生的背景核实事宜。他提供了您作为他在贵司七年的直属上级,我们想跟您确认几个工作评价方面的问题。”
江晚棠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盛驰科技。赵恒现在去的那家。
“您说。”
“想问一下,赵先生在贵司任职期间,负责的主要项目有没有出现过重大失误?因为他入职我们这边的时间比较紧,我们希望在正式签约之前做一个全面的背调。”
江晚棠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那片模糊的白色,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他负责的项目,没有出过任何重大失误。”
“那他在团队管理方面……”
“他很会保护人。”江晚棠打断她,“保护到他觉得你还没准备好知道的事情,他会替你挡在外面。哪怕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也会。”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评价有点怪,但没追问,客气地道了谢挂了。
江晚棠把手机放回桌上。她看着桌面上那份决算表备注栏里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我把她保护了七年。”
她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很快就松下来。她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纸袋里,和U盘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份华东项目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赵恒写的那句“建议年后重启,不宜过早暴露布局”,她之前回了“已阅按原计划推进”。现在她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拿起笔,在“按原计划推进”下面补了一行字:“——但计划需要改。下周一之前,给我一个新方案。”
她把笔帽扣上。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转接上来的。
“陈总,前台有一位姓周的女士来访,说她是盛驰科技的HR,刚刚跟您通过电话。她说她正好在滨海出差,顺路过来送一份赵先生的入职材料复印件,需要您签字确认。”
江晚棠的手指停在电话机边缘。
刚刚才挂的电话,人已经到了楼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从通话结束到现在,不到十五分钟。
“让她上来。”
她挂了电话,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一合拢,放进文件柜里。U盘和纸袋锁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她把目光落回电脑屏幕,桌面上还开着那个文件夹。三年前四月份的第一封邮件,她没关。
她的视线扫过邮件底部的发送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她母亲做了一场紧急手术,她守了一整夜,手机全程没电,放在病房抽屉里。
她在医院。有人用她的账号,发了这封邮件。
她想起李总监说的话——赵恒查这件事查到了多少,不确定。
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这三年他在替谁扛?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江晚棠把电脑屏幕按熄,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笑容职业而明亮。
“陈总您好,冒昧打扰了。我姓周,刚才跟您通过电话。这是赵先生的入职材料复印版,有一页需要您作为前直属上级签字确认。”
江晚棠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周总监,”她说,“你从上海飞过来,就为了让我签一个字?”
周总监的笑容没变,但眼角动了一下,极细微。
“也不全是。赵先生入职的时候提交了一份特殊声明,说他在贵司任职期间曾经接触过一批权限较高的项目文件,如果后续产生任何商业纠纷,这部分责任由他个人承担,与盛驰无关。我们看了那份声明的内容,觉得有必要当面跟您核实一下。”
江晚棠的手停在文件袋的封口上。
一份入职前就签好的免责声明,内容涉及她公司的项目文件。
赵恒。
你到底在替谁兜底?
第3章
江晚棠看着那六个字,把复印件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周总监,”她抬眼看着门口的人,“这份声明的内容,赵恒是在入职之前主动提供,还是你们背调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要求他签的?”
周总监的笑容微微收窄了一点,幅度很小,但江晚棠注意到了。她做了七年管理层,读人的表情比读报表还快。
“赵先生入职前主动提交的。”周总监说,“坦白讲,我们当时也觉得很意外。正常情况下候选人不会主动签这种免责条款,除非他在原公司接触到的信息敏感程度确实超出常规。所以今天冒昧当面拜访,也是想从您这边了解一下——赵先生在职期间参与的项目,有没有涉及我们盛驰目前正在布局的领域?”
江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份声明复印件重新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正文。条款措辞很谨慎,没有提到任何具体项目名称,只用了“甲方贵司过往商业运作中涉及的非公开信息”这种模糊表述。但免责范围很宽,几乎覆盖了所有可能产生商业纠纷的灰色地带。
签得这么宽,说明赵恒心里清楚,有东西一定会爆。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爆,从哪个方向爆。
“他在职期间参与的项目很多。”江晚棠把声明放回去,抬起头,“盛驰跟我司所属的行业赛道确实存在部分重叠,但具体到每一个项目的技术路线和落地场景,我建议贵司直接跟赵恒本人沟通。他已经离职了,他的专业判断我不再做任何背书。”
周总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般前东家在背调电话里都会尽量说好话,或者尽量说坏话。像她这种把球踢回去的,少见。
“陈总,我理解您的立场。那这份声明上需要的签字……”
“我签不了。”
周总监的眼神变了。
“赵恒在贵司工作七年,您是唯一直属上级,按规定背调流程里离职员工的前任直接负责人必须出具书面确认,否则我们无法完成入职手续。”
“那是你们公司的制度。”江晚棠把文件袋推回她面前,“不是我公司的。赵恒离开的那一天,他跟我的上下级关系就结束了。他的职业风险是你们要评估的事,我不替他做担保,也不替他做免责。”
周总监沉默了几秒。她把文件袋收回去,拉链拉好,站起来。
“陈总,我能不能多问一句——赵先生在职期间,你们私交如何?”
江晚棠看着她。
“你是指什么程度的私交?”
周总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职业女性之间心照不宣的东西。
“他填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这在我们做背调的视角里不太常见。要么是关系很深,要么是他在此地真的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但他在滨海待了七年,不至于一个朋友都没有。”
江晚棠没接话。
周总监拿着文件袋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侧过头。
“还有一件事,陈总。赵先生签这份声明的时候我刚好在场。他签完字把笔放下,我顺口问了一句为什么选我们公司,他当时的原话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他说,‘因为这家不在华东。’”
门关上了。
江晚棠站在会议桌旁,周总监那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在华东。盛驰科技的总部在上海,但业务主战场在华南和西南,华东地区只是一个孵化性质的边缘部门。赵恒一个做技术出身的人,跳槽去一个跟他的专业积累完全错位的区域,图什么?
除非他不想待在华东。
或者说,他不想待在有她在的地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没什么波动。太平了,平到像在分析一个陌生人的职业选择。七年的时间好像被抽成了薄薄一片,隔在她跟这个名字之间,什么都透不过去。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技术部负责人发来的加密文件,只有三个字:“登录记录。”
她点开附件,是一个Excel表格,按时间排序。三年前的四月到六月,她的账号有十二次异常登录记录,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IP地址不是公司内部网段,走的是外部VPN接入。但没有一次登录地点离开过滨海市。
有人在滨海市,凌晨时间,用她的账号进系统,发邮件。
她翻到登录记录的设备信息栏。十二次记录里,有十一次的设备型号跟她的办公电脑一致,剩下一次不一样——那次登录用的是一台手机,品牌型号不是她用的那款。
她放大那条记录,把设备ID复制下来,打开内部资产管理系统查了一下。那个设备ID对应一台七年前的旧款手机,资产归属人是赵恒。备注栏写着“已报废回收”,回收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份。
三年前的五月,赵恒换了一台新手机。旧的那台报废了,但报废之前,有人用它登过她的账号。
江晚棠靠进椅背,盯着屏幕。
她用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技术部负责人:“三年前五月报废回收的那批旧手机,现在还有实物留存吗?”
回复很快:“有。报废设备统一存放在负一层旧机房,按年度封箱存放,没有上级签字不能私自销毁。”
她站起来,拿了工牌和钥匙出门。
负一层的走廊灯有一半是坏的,越往里走越暗。旧机房在走廊尽头,铁门上一把挂锁,锁孔边缘锈了一层。她拿工牌刷了门禁,系统显示权限通过,但挂锁需要钥匙。她翻了翻钥匙串,没有一把能对上。
她拨了后勤部的电话。
“负一层旧机房的门锁,谁有钥匙?”
“陈总?那个门好几年没开过了,钥匙应该在物业那边的备用库房,但您要进去的话可能需要行政部开一个领用单……”
“不用了。”
她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发卡,掰直了,捅进锁孔里。三年前她跟赵恒一起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有次她把办公室钥匙锁在里面,赵恒就是用一根回形针开的门。她当时还说了句“你连这个都会”,他回了句“跟你学的”。
锁簧弹开的那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铁门,灰尘扑面而来。旧机房里堆着十几个塑料收纳箱,箱盖上贴着年份标签。她找到三年前那一箱,拉出来,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十几台旧手机,都贴着对应的员工工号标签。她翻了翻,找到赵恒那台。
手机没电了,黑屏。她按了几下开机键没有反应,把手机揣进口袋,合上箱子,推回原位。
铁门重新锁上,锁芯弹回原位。
她转身往回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牌泛着惨淡的绿光。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发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穿深灰色大衣,肩膀上有落雪融化的水渍,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赵恒。
他站在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那台旧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抿紧了。
“你拿到手了。”他说。
江晚棠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他。
“你在这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赵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燃,“周敏下来的时候我在大堂。她跟我讲你没签。”
“你让她来试探我的态度?”
“不是试探。”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是提醒。她来之前我不知道她会过来,她告诉你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了。盛驰那边想摸清楚你对我们之间的边界判断到什么程度。”
江晚棠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恒,”她说,“你手机里有什么?”
赵恒把烟放回烟盒里。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凌晨,有人用我的手机登录了你的账号,发了一封邮件给华东一个供应商。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五月份换手机的时候才发现的。但那时候我还没查出来是谁,所以把手机留下来了。”
“你查了三年?”
“查了两年。”他说,“第三年我决定不查了。”
“为什么?”
赵恒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下显得很深。
“因为查出来的那个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
江晚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台旧手机。
“是谁?”
赵恒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进拐角的阴影里。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有点闷。
“你手机里有三年前的备份吗?那封邮件的收件人域名,你查过注册信息没有?”
她没回答。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查那个域名的注册信息。她一直在查登录记录,查设备,查时间,但从来没往收件人那头查过。
“收件人是一个叫‘天骏咨询’的外部邮箱,注册人名字——”赵恒顿了一下,“是你母亲。”
走廊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江晚棠觉得后脑勺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你说什么?”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凌晨,你母亲手术之后第三天。”赵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他背了很久的稿子,“她用你的名义发了一封邮件,把华东项目的早期规划参数发给了她当时合作的一家投资咨询公司。那家公司后来把信息转手卖给了两家下游厂商,其中一家,现在跟我去了同一个地方。”
江晚棠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台旧手机还攥在掌心里,硌得她掌骨发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赵恒说,“查了整整一年才摸到这条线。然后我花了一年时间把那些泄露出去的信息可能造成的所有风险点做了对冲。去年你那份预算外储备金,就是用来补这个窟窿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赵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灯底下,看着她。他的大衣肩膀上的雪已经化完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因为你妈那时候病着。你刚坐上这个位置,董事会里有人等着你犯错,你妈的手术费要用你的工资卡走。你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了,我再把那件事告诉你,你扛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走廊出口的方向走去。
江晚棠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脚步声渐远,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像钟摆似的。
“赵恒。”
他停住了。
“你今天来,到底是要把手机拿回去,还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他侧过头,只露出半边轮廓。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那边的事快摆平了。”他说,“等你妈身体好一点,你再去查那个咨询公司的完整链条。到时候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你手上的东西够你自保了。”
“那你呢?”
赵恒没回答。他走进走廊尽头那片白光里,身影融进去,不见了。
江晚棠独自站在旧机房门口。头顶那盏灯又开始闪了,忽明忽灭。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台旧手机,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显示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三年前的邮件是三年前发的,但那封邮件背后那条链条,到现在还没有断。
而她妈,从手术到现在,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任何关于投资咨询公司的事。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母亲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看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李总监发来的:
“陈总,下午那件事我回来之后又翻了一下档案。赵恒入职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那张表,我扫了电子版存档。您知道吗,那张表的填写日期是七年前三月一号。但您入职的日期是三月十五号。”
江晚棠盯着屏幕。
七年前三月一号。
她入职前半个月。
赵恒填她名字做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同事关系。
第4章
江晚棠站在走廊里看完了那条短信,把手机屏幕按熄。
电量只剩百分之二了,她没再点开其他东西,把那台旧手机重新揣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台手机,指节攥到发白。
她没有回办公室。她走进地下车库,坐进驾驶座,把车开出了公司大楼。
路上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她开了二十分钟,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楼龄超过二十年的那种,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面。她母亲搬过来之后一直住在这里,说是习惯了老小区的安静,不想换。
江晚棠上楼之前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让人把她车位后面那辆堵着的车挪开。她上去之后没敲门,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正在放一档养生节目。她母亲坐在沙发上,披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这个点过来?不提前打个电话。”
江晚棠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
“妈,三年前四月你做过一次手术,你还记得吗?”
她母亲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段时间你跟一家叫天骏咨询的公司有合作,是吗?”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养生节目的主持人正在讲颈椎病预防,语速平缓。她母亲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没有离开杯壁,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那家咨询公司……是以前你爸的一个朋友介绍的。我当时需要用钱,他们给了一个投资方案,说是门槛低见效快。我就试了一下。”
“你试的时候,用了我的名义?”
她母亲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主持人换了话题,开始讲睡眠质量。
“晚棠,那件事……”
“你用了我的名义,发了一封邮件,把我正在做的项目参数给了他们。”江晚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那批参数后来被转卖给了下游厂商,造成了一笔按年度预算没法覆盖的隐形损失。为了补这个缺口,赵恒把自己三年的项目奖金填进去了,还把离职前的工资也垫了。”
她母亲的手从杯沿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我当时不知道那东西会被人拿去卖。”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介绍的人跟我说就是一个内部参考用的材料,我什么都没多想。后来我身体一直不好,这件事就慢慢忘了。赵恒……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当然不会跟你提。”江晚棠说,“他提了我就知道了。他不想让我知道。”
她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愧疚之中裹着的另一种情绪,像是想辩解什么,又知道辩解没用。
“晚棠,妈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手术费还差一截,你刚升上去工资还没涨,我着急……”
“我知道你着急。”江晚棠打断她,“但你现在好一点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件事我接下来要查下去,查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人找到你,问你三年前的事。你到时候如实说就行,不用隐瞒什么。”
她母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赵恒呢?他跳槽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江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在雪地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积雪还没化,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
“他替我把账平了,替我把该查的东西查完了。三年前的事端跟盛驰那边有牵连,他跳过去,可能是为了在那边把最后一段链条堵死。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一个人背了三年,我到现在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她母亲。
“妈,你记不记得七年前三月一号那天,你有没有接过一个电话——找我的,但打到家里座机上?”
她母亲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电话是你赵叔叔家里打来的,说你有个同事要入职了,填表的时候要填紧急联系人,让我确认一下信息。我接了之后说你知道了,就挂了。”
江晚棠皱了下眉。
“赵叔叔?”
“你爸以前那个战友,赵国平。在滨海军分区待过的那个。后来退伍了,搞了个小生意,前几年搬走了。”她母亲说,“他说那个同事是他侄子,刚从外地过来,让你爸帮忙照应一下。但那时候你爸不在滨海,他就把电话打到我这边来了。”
江晚棠靠在窗边,脑子里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国平。她在赵恒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直系亲属那一栏,写的是“伯父”,职业一栏填的是个体经营。
赵恒是赵国平的侄子。她爸的战友。
七年前三月一号。赵恒填紧急联系人填她名字的时候,是赵国平打电话到她家确认的。所以那个名字不是赵恒自己选的——他伯父替他选的。让他填她,因为他伯父认识她爸。
她爸已经过世五年了。她跟他爸的战友之间,七年里没有任何来往。
赵恒来她公司上班,是安排好的。
她想起一件事。七年前赵恒入职面试那天,她还不是主考官,只坐在旁边做记录。面试完了她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选滨海,赵恒说他伯父建议的。她当时没多想。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赵国平。存了七年,一次没拨过。她按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老年男声,中气很足。
“喂?”
“赵叔叔您好,我是江晚棠。”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晚棠啊。好多年没见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叔叔打电话?”
“我想问您一件事。七年前,赵恒来滨海工作,是您让他来的?”
赵国平没有立刻回答。他那边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像是体育频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我自己查到的。”
赵国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沉沉的。
“那小子嘴紧,我料到他不说。晚棠,我跟你爸从前在一个连队待了五年,他临走前跟我讲过一句话——说他闺女一个人扛事扛惯了,以后要是哪天累狠了,没人搭把手。他让我帮忙看着点。”
“所以您让赵恒来了。”
“赵恒那时候刚毕业,我说去滨海闯闯吧,有个姐姐在那儿,能照应你也能照应她。他问我是谁,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江晚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来了之后,知道我是谁吗?”
“刚开始不知道。”赵国平说,“入职之后才看到的。他后来打电话跟我说,你爸安排得好,他以为是个关系户的轻松差事,没想到你一个人撑着一个部门的摊子,天天加班到两三点。他跟我说,伯父,她比我先到公司,但比我把公司当回事多了。”
江晚棠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计数还在跳,三四秒之后她才把电话重新贴回耳边。
“赵叔叔,这些年谢谢您。”
“别谢我。谢那小子。他是自愿留下的。你爸拜托的是我,但留在那的是他。”
电话挂了。
江晚棠站在窗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路灯下的雪地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一片平整的白。
她转过身,发现她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
“晚棠,”她母亲说,“赵恒那孩子,你要不要去找他?”
江晚棠看着她母亲。
“他自己走了。”
“他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替你安排好了,才走的。”她母亲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男人这个东西,真替你想好了的时候,他不会跟你商量的。”
江晚棠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重新穿上外套,把拖鞋换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妈,你这三年身体不好,是天骏咨询那笔投资亏了之后开始的?”
她母亲坐在沙发上,没看她。
“……是。”
江晚棠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身体养好。”
她关上门,下楼。
坐进车里之后她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把那台旧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电量只剩百分之一了,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她打开短信收件箱,只有那一条。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着了火,方向盘打了一圈,把车从老小区的窄巷子里倒出去。
路上她在等红灯的时候给李总监发了条消息:“赵恒离职之后,盛驰那边他签了正式合同没有?”
回复来得很快:“据我所知还没有。背调流程走了一半,今天中断了。”
江晚棠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往城东方向开去。赵恒在滨海的住址她存过一次,是去年年底团建的时候他填的快递地址。城东,老工业区改造的那片公寓楼,离公司很远。
她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那栋楼下,把车停在路边,上楼按了门铃。没人开门。
她打了他的手机,关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旁边的邻居出来倒垃圾,看了她一眼。
“找赵恒啊?他前几天搬走了,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江晚棠转头看着那个邻居。
“搬去哪了?”
“不太清楚,好像是临时决定的。前天晚上搬家公司在楼下装了大半宿,他下来扔了两次垃圾,最后一次扔了个旧台灯,灯罩都碎了。”邻居把垃圾袋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对了,他走之前在我门口放了个信封,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给人家。你是来找他的吧?”
邻居回屋取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敞着边。
江晚棠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
上面写了三行字,是赵恒的笔迹:
“我去处理最后一段链条。盛驰那边的法务部门已经扣住了一批原始流转记录,我过去就是要把这批东西完整取出来。预计两周。别追。追了就前功尽弃。”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旧手机里那张SIM卡,别扔。我三年前换完手机之后把卡抽出来放进去的。卡里面存了一个人的电话。你打过去就知道了。”
江晚棠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她下楼坐回车里,把那台旧手机的卡槽弹开,取出SIM卡,换进自己的手机。开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存好的号码,备注名是一个字母:“L”。
她按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很平静,带一点闽南口音。
“喂?”
“我是江晚棠。赵恒存了这个号码,让我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笑了一声。
“赵恒说你会打来。我叫林晚,天骏咨询那批流转记录的实际经手人。三年前那个单子,源头不是你妈,源头是你爸五年前过世之前签过的一份委托协议。”
江晚棠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了。
“你再说一遍?”
“你爸五年前委托了一家机构做资产清算,那份委托协议里绑定了一个对赌条款。你妈三年前紧急用钱的时候,有人拿那个条款做的局。赵恒查了三年只查到一半,剩下那一半——”
林晚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像在翻什么东西。
“剩下一半,在你爸留给你的遗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