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下吧。”
郭铁柱一脚踩死油门,货车轰鸣着窜了出去。后视镜里,郭大川的手还扒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往后一仰,脸都白了。副驾驶上的郭小宝吓得紧紧抓住安全带,大眼睛瞪得溜圆。
“郭铁柱你疯了!你爸还在车上!”周翠花从后排探过身子,尖着嗓子喊。
“他不是要跳车吗?我给他开门。”郭铁柱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
车里安静了几秒。郭大川缓过劲来,一巴掌拍在座椅靠背上:“畜生!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郭铁柱没接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国道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晒进来,照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今年三十五,开货车开了十二年,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渍洗不掉的印子。
“哥,你慢点开。”后排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是堂妹郭小燕,她这次搭顺风车回老家给奶奶祝寿。
郭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郭大川还在骂:“我就说你没出息!你看看你哥,人家在县城买了房,开的是小轿车,你呢?开个破货车,拉一车土豆,还把你儿子养得跟个丫头片子似的!”
郭小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今年八岁,留了一头到肩膀的头发,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头发掉光了,后来长出来的又细又黄,他妈在世的时候说小孩子不要剪太早,就一直留着。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得秀气,像个闺女。
“爸,小宝是男孩。”郭铁柱说。
“男孩?男孩留这么长头发?我看就是你没把他教好!”郭大川越说越来劲,“你看看你哥家的壮壮,虎头虎脑的,那才叫小子!你这个,整个一丫头片子!”
郭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出门前,母亲刘桂芳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说路上给小宝买点吃的,别亏着孩子。他当时没要,说有钱。母亲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车开走,一直看到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爸,我最后说一遍,小宝是男孩。”郭铁柱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车速提了上来,从六十提到了八十。
“你少跟我扯这个!”郭大川一拍大腿,“我今天把话撂这了,你让这小丫头片子下车走回去,不然我就跳车!我说到做到!”
郭铁柱看了一眼后视镜,郭大川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作势要拉。
“行。”郭铁柱说。
他踩下刹车,车速降下来,然后打了一把方向,靠边停了。车还没停稳,他就按下了解锁键,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爸,你下吧。”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郭小燕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周翠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郭小宝抬头看着爸爸,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郭大川愣在座位上,手还搭在车门上,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他没想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小儿子,今天会来这么一出。
“你……你让我下车?”郭大川的声音有点抖。
“你不是要跳车吗?”郭铁柱回过头,看着他爸,“车门我给你开了,你跳吧。跳下去顶多擦破点皮,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往前开一段你再跳,那边有个水沟,跳下去能洗个澡。”
“郭铁柱!”周翠花尖声叫起来,“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大嫂,你也下吗?”郭铁柱问。
周翠花噎住了。她看了一眼车外,国道两边都是庄稼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要是下了车,走半天都到不了镇上。
郭大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车门拉上,重新系好安全带:“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等到了你奶奶家,我看你怎么交代!”
郭铁柱没接话,重新挂挡,踩油门,货车又上路了。
车里谁都没再说话。郭小宝偷偷看了爸爸一眼,发现爸爸的嘴角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他记得上一次看到爸爸这样,还是妈妈走的那天。
那天爸爸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开着车把妈妈送到了医院。后来妈妈没出来,爸爸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红的,但还是去给他买了早饭。
“小宝,饿不饿?”郭铁柱问。
“不饿。”郭小宝摇头。
“后座有面包,你自己拿。”
郭小宝“嗯”了一声,没动。他知道爸爸心里难受,不想让爸爸再操心他。
货车继续往南开。过了两个镇子,路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快到郭家坳了。郭家坳是郭铁柱的老家,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大部分都姓郭。
郭大川在车上睡了一觉,醒了之后像是忘了刚才的事,又开始指指点点:“你看看这路,修了多少年了还是这样,村里那帮人也不知道干点正事。”
没人接话。
“铁柱,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礼?”郭大川问。
“两条烟,一箱酒,还有给奶奶买的保健品。”郭铁柱说。
“烟是什么烟?”郭大川追问。
“红塔山。”
“红塔山?”郭大川的嗓门又上来了,“你奶奶八十大寿,你就拿红塔山糊弄?你哥可是买了两条中华!”
郭铁柱没说话。他一个月跑长途,挣六千多,除去油钱、过路费、车贷,剩不下多少。这两条红塔山加一箱酒,花了四百多,是他半个月的烟钱省下来的。
“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哥,同样是郭家的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郭大川摇头叹气,“你哥在县城买了房,开了店,一年挣好几十万。你呢?开个破货车,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够吃饭。”郭铁柱说。
“吃饭?你就知道吃饭!”郭大川越说越气,“你媳妇走了这么多年,你也不说再找一个,就守着这么个……这么个孩子,你说你图啥?”
郭铁柱没接话。他媳妇走了五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会儿他刚买了这辆货车,车贷还没还清,媳妇就查出了病。他借遍了所有亲戚,最后也只凑了八万块,在医院撑了三个月,人还是走了。
走之前,媳妇拉着他的手说:“铁柱,把咱儿子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答应了。
“爸,你别说了。”郭小燕小声说。
“我咋不能说?我说的不是实话?”郭大川瞪了她一眼,“你也是,一个姑娘家,老大不小了也不找对象,整天跟着瞎掺和啥?”
郭小燕低下头,不说话了。
货车拐进一条土路,颠簸着往村里开。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玉米地,秸秆堆在田埂上,几只麻雀在啄食。远远的,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到了。”郭铁柱说。
他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郭大川第一个跳下车,大步往村里走,头也不回。周翠花跟在他后面,路过郭铁柱身边的时候,斜了他一眼:“铁柱,你刚才在车上那么对你爸,我可都记着呢。等到了奶奶跟前,你自己看着办。”
郭铁柱没理她,从后座把郭小宝抱下来,又去车厢里搬东西。两条红塔山,一箱酒,一箱牛奶,还有一袋子水果。他一个人搬了两趟,才把东西都搬到院门口。
奶奶郭刘氏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铁柱来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郭铁柱走过去,蹲在奶奶跟前。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门口的郭小宝:“这是小宝?长这么高了。”
“奶奶好。”郭小宝乖乖地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奶奶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郭小宝手里,“吃糖,奶奶给你留的。”
郭小宝看了一眼爸爸,见爸爸点头,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奶奶。”
“谢啥,奶奶的糖不给你吃给谁吃。”奶奶笑着,又看向郭铁柱,“路上累了吧?你爸没给你添堵吧?”
郭铁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那个脾气,我知道。”奶奶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没事,奶奶。”郭铁柱说,“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奶奶拍拍他的手,“就是惦记你们,你妈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好久没回来了。”
郭铁柱心里一酸。他确实好久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不是不想回来,是每次回来都堵心。
“妈,铁柱回来了?”刘桂芳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路上吃饭了没?我给你们下了面条。”
“妈,不饿。”郭铁柱说。
“咋不饿,开了一路车。”刘桂芳不由分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快吃,趁热。”
郭铁柱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条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他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妈的厨艺,还是那个味。
“铁柱,你哥他们到了没?”刘桂芳问。
“没看见,可能在路上吧。”郭铁柱说。
“你哥开的是小车,比你快。”郭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人家那车,一百多码,嗖嗖的。”
郭铁柱没接话,继续吃面。
“你看看你,吃个面都这么慢,跟个娘们似的。”郭大川又说。
刘桂芳看了老伴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在郭大川面前不敢多说一句话。
郭铁柱吃完面,把碗递给母亲:“妈,我去看看小宝。”
“去吧,小宝在院子里玩呢。”刘桂芳说。
郭铁柱走到院子里,看见郭小宝蹲在墙根底下,正逗一只花猫。那猫是奶奶养的,老得不行了,整天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小宝,走,爸带你去转转。”郭铁柱说。
“去哪?”郭小宝问。
“去后山看看,你小时候老在那玩。”
郭小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跟着爸爸往后山走。后山不高,种了一片桃树,这个季节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父子俩走到半山腰,找了块石头坐下。郭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爸,你别抽烟了。”郭小宝说。
郭铁柱愣了一下,把烟掐了:“行,不抽了。”
“爸,爷爷为啥老说我?”郭小宝问。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不是说你,他就是……就是老了,脑子糊涂了。”
“我知道。”郭小宝低下头,“爷爷喜欢壮壮哥,不喜欢我。”
郭铁柱心里一疼,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谁说爷爷不喜欢你?爷爷就是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你的。”
“骗人。”郭小宝小声说,“爷爷看壮壮哥的时候,眼睛都是笑的。看我的时候,就板着脸。”
郭铁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儿子虽然才八岁,但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他妈走的那年,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再也没回来。后来慢慢大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宝,不管别人咋看你,爸都喜欢你。”郭铁柱说,“你是爸的命根子。”
郭小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郭铁柱点头,“爸不骗你。”
郭小宝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也喜欢爸。”
郭铁柱也笑了,把儿子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走,爸带你摘酸枣去。”
“好!”郭小宝搂着爸爸的脖子,高兴地喊。
父子俩往后山深处走去。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郭铁柱扛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村里已经炸开锅了。
郭大川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正跟几个老头老太太念叨:“你们是没看见,我那个小儿子,简直反了天了!我让他管管他那个丫头片子儿子,他倒好,一脚油门,差点把我甩下车去!”
“不能吧?铁柱那孩子挺老实的。”一个老头说。
“老实?那是装的!”郭大川一拍大腿,“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眼睛一瞪,跟要吃人似的!”
“那孩子也是,咋能这么对他爸呢。”一个老太太摇头。
“就是!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这是养了个冤家!”郭大川越说越气,“你们等着,等明天寿宴上,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
郭铁柱还不知道这些。他带着儿子在后山摘了一兜酸枣,又捡了几个野核桃,天快黑的时候才下山。
走到村口,看见几个婶子大娘聚在一起,看见他,眼神都怪怪的。郭铁柱没多想,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
回到家,刘桂芳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堂屋里,郭大川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郭铁军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
“不等了,先吃。”郭大川说。
一家人开始动筷子。郭铁柱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自己扒拉着米饭,吃得很快。
“铁柱,明天你奶奶寿宴,你准备说点啥?”郭大川忽然问。
“没啥说的,给奶奶敬杯酒。”郭铁柱说。
“就这?”郭大川放下筷子,“你哥可是准备了一篇祝寿词,要在宴会上念的。你就敬杯酒?”
“我不会说那些。”郭铁柱说。
“不会说?不会说不知道学?”郭大川的嗓门又上来了,“你看看你,要啥没啥,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你还能干啥?”
郭铁柱没说话,低头扒饭。
“爸,你少说两句。”郭小燕看不下去了,“铁柱哥开了一路车,累了。”
“累?他累啥?开个车还累?”郭大川哼了一声,“你哥开一天店,站十几个小时,那才叫累。”
郭铁柱还是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妈,我带小宝去睡了。”
“去吧,被子我给你们铺好了。”刘桂芳说。
郭铁柱带着儿子去了西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他把儿子安顿好,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爸,你不睡吗?”郭小宝问。
“你睡,爸坐会儿。”郭铁柱说。
郭小宝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郭铁柱看着他儿子的侧脸,小小的鼻梁,长长的睫毛,跟他妈长得真像。
他想起媳妇走之前说的话:“铁柱,把咱儿子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没让儿子受委屈。可他自己的委屈,往哪说呢?
郭铁柱掏出手机,翻到媳妇的照片。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好看。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起来,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郭铁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爬起来,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支起了大棚,几个婶子在忙着择菜洗菜。今天是奶奶八十大寿,村里的人都会来。
郭铁柱穿好衣服,去厨房帮忙。刘桂芳正在蒸馒头,看见他进来,说:“铁柱,你去看看你哥来了没,他电话打不通。”
郭铁柱掏出手机,给郭铁军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郭铁军迷迷糊糊的声音。
“哥,是我。你到哪了?”郭铁柱问。
“哦,铁柱啊。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到。”郭铁军说。
“奶奶的寿宴中午就开始了,你抓紧点。”郭铁柱说。
“知道了知道了,催啥催。”郭铁军挂了电话。
郭铁柱收起手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哥这个人,向来不靠谱,说是晚点到,十有八九得拖到下午。
果然,中午十二点,寿宴开席了,郭铁军还是没到。郭大川坐在主桌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给郭铁军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这个兔崽子,关键时刻掉链子!”郭大川骂了一句。
“爸,要不先开席吧,客人都等着呢。”郭铁柱说。
“开啥开?你哥还没到呢!”郭大川瞪了他一眼。
“哥说了晚点到,咱不能让人家都等着。”郭铁柱说。
郭大川想了想,不情不愿地说:“行吧,先开席。”
寿宴正式开始。奶奶坐在上首,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村里的人都来了,院子里摆了八桌,热热闹闹的。
郭铁柱端着酒杯,走到奶奶跟前:“奶奶,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奶奶接过酒,喝了一口,又拉住郭铁柱的手,“铁柱啊,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知道。”
郭铁柱鼻子一酸,没说话。
“你爸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奶奶压低声音,“他就那个脾气,心里其实还是疼你的。”
“我知道,奶奶。”郭铁柱说。
他刚转身,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喇叭声。郭铁军到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郭铁军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他身后跟着周翠花和儿子郭壮壮,一家三口,派头十足。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郭铁军笑着走进院子,“路上堵车,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郭大川迎上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快,上座!”
郭铁军一家被安排在主桌上,就坐在奶奶旁边。郭壮壮穿着小西装,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一看就价值不菲。
郭铁柱看了一眼自己儿子,郭小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铁柱,你过来。”郭大川喊他。
郭铁柱走过去:“爸,啥事?”
“你哥来了,你给他倒杯酒。”郭大川说。
郭铁柱拿起酒瓶,给郭铁军倒了一杯。郭铁军接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聊天。
郭铁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那桌。桌上的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铁柱,你哥现在混得不错啊。”一个堂叔说。
“嗯。”郭铁柱应了一声。
“听说他在县城开了个大店,一年挣好几十万?”堂叔又问。
“不清楚。”郭铁柱说。
“你这当弟弟的,也不说跟你哥学学。”堂叔摇头,“你看看你,开个货车,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那点钱……”
郭铁柱没接话,低头吃菜。
寿宴进行到一半,郭铁军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长辈,各位亲友,今天是奶奶八十大寿,我作为长孙,说几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奶奶这辈子不容易,拉扯大我爸他们兄妹几个,又看着我们这一辈长大。我郭铁军能有今天,全靠奶奶的教导。”郭铁军说着,眼眶红了,“我在这里,代表我们全家,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郭大川带头鼓掌。
郭铁军又说了几句,然后拿出一沓红包:“这是我跟翠花的一点心意,给奶奶的寿礼,不多,一万块。”
院子里一片哗然。一万块,在村里可不是小数目。
“铁军这孩子,真是孝顺啊!”有人感叹。
“就是,看看人家,再看看铁柱……”
郭铁柱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给奶奶准备的寿礼,是一副保暖护膝,花了八十块钱。他本来觉得挺有心意的,现在忽然觉得拿不出手。
“铁柱,你呢?你给奶奶准备了啥?”郭大川忽然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郭铁柱。郭铁柱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副护膝:“我给奶奶买了一副护膝,天冷了,戴着暖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笑起来。
“护膝?就这?”郭大川的脸沉下来,“你哥给了一万块,你就给一副护膝?”
郭铁柱没说话,手里握着那副护膝,指节发白。
“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哥,你就不害臊?”郭大川越说越气,“同样是郭家的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郭铁柱还是没说话。他看见奶奶在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别顶嘴,忍忍就过去了。
他忍了。
“行了行了,铁柱也是一片心意。”有人打圆场。
郭大川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寿宴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郭铁柱坐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眼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哥被全家人围着夸。他哥学习好,他哥嘴甜,他哥会来事。他呢?他笨,他木讷,他只会闷头干活。
那时候他妈总跟他说:“铁柱,别跟你哥比,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他过好自己的日子了吗?
他媳妇走了,他一个人拉扯儿子,开货车挣钱还债。他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在他爸眼里,他永远不如他哥。
“铁柱哥。”郭小燕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大伯就那样。”
“没事。”郭铁柱说。
“你给奶奶买的护膝,我看见了,挺好的。”郭小燕说,“奶奶腿不好,冬天老疼,这护膝比啥都实用。”
郭铁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谢你,小燕。”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郭铁军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郭铁柱面前:“铁柱,哥敬你一杯。”
郭铁柱站起来:“哥,你客气了。”
“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郭铁军搂住他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哥都知道。你要是手头紧,跟哥说,哥借你。”
“不用,哥,我有钱。”郭铁柱说。
“有啥钱?你一个月挣那点,够干啥的?”郭铁军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哥给你指条路,你把那货车卖了,来哥店里帮忙,哥一个月给你开五千。”
郭铁柱没说话。
“五千不少了,比你跑货车轻松多了。”郭铁军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哥回话。”
郭铁军说完,转身走了。郭铁柱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还端着,酒液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他知道他哥不是真心想帮他。他哥是想让他去店里当苦力,一个月五千,干最累的活,还得感恩戴德。
“铁柱,你哥说得对。”郭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你那个破货车,卖了算了。去你哥店里帮忙,总比你一个人瞎折腾强。”
郭铁柱没接话。
“你听见没有?”郭大川提高了嗓门,“我跟你说话呢!”
“爸。”郭铁柱抬起头,看着他爸,“我不卖车。”
“你说啥?”郭大川瞪着他。
“我说我不卖车。”郭铁柱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车,是我媳妇走了之后,我借钱买的。我答应过她,要好好跑车,把儿子拉扯大。我不卖。”
郭大川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儿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你……你反了天了!”郭大川气得手都抖了,“你媳妇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她!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心里有家。”郭铁柱说,“但这个家,心里没有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郭大川的骂声,还有众人的议论声。他都没听见。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郭小宝蹲在墙根底下,还在逗那只老猫。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宝,咱们回家。”郭铁柱说。
“回哪个家?”郭小宝问。
“回咱们自己的家。”郭铁柱说。
他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往院门口走。身后,寿宴还在继续,笑声、闹声、劝酒声混成一片。
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跟他没关系了。
郭铁柱拉着儿子走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铁柱!铁柱!”
他回头,看见母亲刘桂芳小跑着追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妈,你咋出来了?”郭铁柱问。
“给你带点东西。”刘桂芳把布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几个馒头,还有你爱吃的咸菜。路上吃。”
郭铁柱接过布包,心里一酸:“妈……”
“啥也别说了。”刘桂芳摆摆手,“你爸那个人,你就当他放屁。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妈就放心了。”
“妈,你跟我走吧。”郭铁柱说,“跟我去城里,我养你。”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妈走了,你爸谁管?他再不好,也是你爸。妈得看着他。”
郭铁柱没说话,眼眶红了。
“行了,快走吧。”刘桂芳推了他一把,“路上开车慢点,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嗯。”郭铁柱点头,“妈,你保重。”
“保重啥,妈好着呢。”刘桂芳笑着,眼眶却红了。
郭铁柱拉着儿子上了车,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爸,奶奶哭了。”郭小宝说。
郭铁柱没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货车驶出郭家坳,上了国道。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郭铁柱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
他想起媳妇走之前说的话:“铁柱,把咱儿子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没让儿子受委屈。
他也没让自己受委屈。
“小宝,爸带你去吃好的。”郭铁柱说。
“吃啥?”郭小宝问。
“你想吃啥就吃啥。”郭铁柱说,“爸今天高兴。”
“爸,你为啥高兴?”郭小宝歪着头问。
郭铁柱笑了笑,没回答。他踩了一脚油门,货车加速向前驶去。前方的路很长,但他不怕。
他有儿子,有车,有一身力气。他什么都有。
他什么都不怕。
货车在国道上跑了两个多小时,郭铁柱在一家路边餐馆停下来吃饭。他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炒蛋,又要了两碗米饭。郭小宝吃得香,扒拉了一大口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别噎着。”郭铁柱说。
“爸,这肉真好吃。”郭小宝含糊不清地说。
郭铁柱笑了笑,夹了一块肉放到儿子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他爸说的那些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但他不想让儿子看出来,就装作没事的样子,一口一口吃着饭。
吃完饭,他结了账,带着儿子继续上路。货车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郭小宝靠在座位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郭铁柱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儿子身上,然后专心开车。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城里。郭铁柱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叫醒儿子:“小宝,到家了。”
郭小宝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爸爸上楼。他们的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郭铁柱把儿子安顿好,自己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里烦的时候才抽。今天他抽了两根。
第二天一早,郭铁柱照常出车。他接了一单活,往邻市送一批建材,来回大概三天。他把儿子送到学校,嘱咐了几句,就开着车出发了。
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郭小燕打来的。
“铁柱哥,你到家了没?”郭小燕问。
“到了,昨天傍晚到的。”郭铁柱说。
“那就好。”郭小燕顿了顿,“铁柱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啥事?”郭铁柱问。
“昨天你走了之后,大伯在村里说了你不少难听话。”郭小燕说,“说你……说你不孝,说你媳妇死了你就疯了,还说你那个货车是借高利贷买的,早晚要出事。”
郭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
“还有……”郭小燕犹豫了一下,“铁军哥也在村里说,说你那个货车是事故车,翻过跟头,修好了才卖的。他让大家别坐你的车,说危险。”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铁柱哥,你小心点。”郭小燕说,“铁军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嗯。”郭铁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开着车,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哥说他货车是事故车,这纯粹是瞎编。他这车买的时候是新车,开了五年,一次大事故都没出过。他哥这么说,就是想坏他名声。
可他哥图啥呢?
郭铁柱想不明白。他跟他哥无冤无仇,虽然从小到大他哥都看不上他,但也没到要坏他生意的地步。他哥在县城开店,他在城里跑货车,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他哥犯不着这么针对他。
除非……他哥有别的目的。
郭铁柱想了半天,没想出头绪。他索性不想了,专心开车。
三天后,他送完货回来,去学校接郭小宝。郭小宝一看见他,就扑过来:“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郭铁柱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了,是不是又吃多了?”
“老师说我长个子了。”郭小宝说。
“长个子好。”郭铁柱把儿子放下,拉着他的手往家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那车他认识,是他哥的。
郭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哥怎么来了?
“铁柱!”郭大川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他爸坐在楼梯上,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看见他,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
“爸,你咋来了?”郭铁柱问。
“我来看看你。”郭大川说着,眼睛却往他身后瞟,“小宝,过来让爷爷看看。”
郭小宝躲在爸爸身后,不肯出来。郭大川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这孩子,见了爷爷也不叫人。”
“小宝,叫爷爷。”郭铁柱说。
“爷爷。”郭小宝小声叫了一句。
“哎,好孩子。”郭大川应了一声,又看向郭铁柱,“铁柱,你哥也来了,在楼上呢。”
郭铁柱没说话,抱着儿子上了楼。推开家门,看见郭铁军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铁柱回来了?”郭铁军放下茶杯,站起来,“哥等你半天了。”
“哥,你咋来了?”郭铁柱问。
“来看看你。”郭铁军笑着,“顺便跟你商量个事。”
郭铁柱把儿子放下,让他去里屋写作业。然后他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他哥:“啥事?”
郭铁军也坐下来,搓了搓手:“是这样,哥那个店,最近想扩大规模,缺人手。我寻思着,你一个人跑货车,又累又不挣钱,不如来哥店里干。哥一个月给你开六千,比你现在强多了。”
“我不去。”郭铁柱说。
“为啥?”郭铁军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六千不少了,你跑一个月货车,除去油钱过路费,能剩多少?四千?五千?”
“够花。”郭铁柱说。
“够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开销多大?你算过没有?”郭铁军苦口婆心,“哥是为你好,你想想,你那个货车,万一出点啥事,你连个兜底的都没有。”
郭铁柱看着他哥,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郭小燕在电话里说的话:铁军哥说你的车是事故车,让大家别坐你的车。
他哥这是在给他挖坑。
“哥,我这车开得好好的,不会出事。”郭铁柱说。
“那可不一定。”郭铁军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你那个车最近有点毛病?”
“啥毛病?”郭铁柱问。
“刹车。”郭铁军说,“我听人说,你那个车刹车不太灵,跑高速的时候容易失灵。”
郭铁柱心里一沉。他这车刹车确实有点问题,前两天跑高速的时候,踩下去感觉有点软。他本来打算这两天去修,还没来得及。
他哥怎么知道的?
“哥,你听谁说的?”郭铁柱问。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郭铁军摆摆手,“反正你那个车不安全,我劝你趁早卖了。你要是怕亏,哥帮你联系买家,保证不让你吃亏。”
郭铁柱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前两天修车的时候划的。他这车确实该保养了,刹车片磨损得厉害,他本来打算这周末去换。
“铁柱,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郭铁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个车,真的不能再开了。你要是出了事,小宝咋办?他才八岁,不能没了爹。”
郭铁柱抬起头,看着他哥。他哥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眼神却有些闪烁。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哥,我这车刹车的事,你咋知道的?”郭铁柱又问了一遍。
“我……我听人说的。”郭铁军有些含糊,“你别管这个,反正你听哥的,把车卖了,来哥店里干。”
“我不卖。”郭铁柱说。
“你!”郭铁军急了,“你这人咋这么犟呢?哥是为你好,你咋就不领情呢?”
“哥,你要是为我好,就别管我的事。”郭铁柱站起来,“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郭铁军也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行,你行。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说完,转身走了。郭大川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郭铁柱一眼:“铁柱,你哥是真心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郭铁柱没说话,看着他爸和他哥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很累,比跑了一天长途还累。
“爸。”郭小宝从里屋探出头,“爷爷和伯伯走了?”
“走了。”郭铁柱说。
“爸,你没事吧?”郭小宝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没事。”郭铁柱摸摸儿子的头,“爸能有什么事。”
郭小宝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担忧。他爸嘴上说没事,但他能看出来,他爸心里有事。
“爸,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说。”郭小宝说,“我虽然小,但我能听懂。”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小宝,爸没有不开心。爸就是觉得,有些事,想不明白。”
“啥事?”郭小宝问。
“大人的事。”郭铁柱说,“你长大了就懂了。”
郭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爸,不管啥事,你都有我。”
郭铁柱鼻子一酸,把儿子搂进怀里:“嗯,爸有你。”
第二天,郭铁柱照常出车。他接了一单活,往城北送一车水泥。路程不远,半天就能回来。
他检查了一下车况,刹车还是有点软。他想着,等这趟跑完,就去修理厂换刹车片。
他发动货车,驶出小区。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算快。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过去。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刹车踏板猛地一沉,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车速没减,反而更快了。
郭铁柱心里一紧,又踩了一脚刹车。还是没反应。
他低头一看,刹车油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油液顺着管道滴在地上。
他赶紧打方向盘,避开前面的车。货车失控地往前冲,他死死握着方向盘,额头上冒出冷汗。
前面是一个下坡,坡底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他要是控制不住,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郭铁柱深吸一口气,拉下手刹。手刹还能用,货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慢慢降下来。
他趁着速度降下来的空档,把车靠向路边。货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头离路边的护栏只有不到半米。
郭铁柱熄了火,瘫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方向盘上全是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下车检查。他蹲下来,看见刹车油管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
不是老化,不是磨损,是被人动过手脚。
郭铁柱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他哥说的话:“你这个车,真的不能再开了。你要是出了事,小宝咋办?”
他哥早就知道他的刹车会出事。
或者说,他哥早就安排了这场事故。
郭铁柱掏出手机,想报警。但他犹豫了。他哥是他亲哥,他爸是他亲爸。他要是报警,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可是,他差点死了。
他要是死了,小宝咋办?
郭铁柱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看着那根被割开的油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小时候,他哥带着他去河边捉鱼。他哥比他大三岁,那时候对他还不错。后来他哥长大了,去了县城,开了店,挣了钱,就越来越看不上他这个弟弟。
他想起他媳妇生病的时候,他找他哥借钱。他哥说没钱,转头却给周翠花买了一个金镯子。
他想起他媳妇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他哥从来没问过一句,更没帮过一把。
现在,他哥要他的命。
郭铁柱把烟头掐灭,站起来。他没有报警。他掏出手机,给他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车坏了。”郭铁柱说。
“坏了?咋坏了?”郭铁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刹车油管漏了,差点出事。”郭铁柱说,“我现在在城北路口,你过来看看?”
“我……我过去干啥?我又不会修车。”郭铁军说。
“哥,你过来看看。”郭铁柱说,“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郭铁军说:“行,我过去。”
挂了电话,郭铁柱靠在车头上,等着他哥。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是就这么算了,下一次,他哥说不定会在他刹车上动更大的手脚。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小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郭铁军的黑色轿车出现在路口。郭铁军从车上下来,看见郭铁柱蹲在路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咋了?车坏哪了?”郭铁军问。
郭铁柱没说话,指了指刹车油管上的那道切口。
郭铁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色变了:“这……这是咋回事?”
“哥,你昨天跟我说,我这车刹车有问题。”郭铁柱看着他哥,“你咋知道的?”
“我……我猜的。”郭铁军有些慌乱,“你这车开了这么多年了,刹车出问题也正常。”
“正常?”郭铁柱站起来,走到他哥面前,“刹车油管被割了一道口子,这叫正常?”
郭铁军后退一步:“你啥意思?你怀疑是我干的?”
郭铁柱没说话,就看着他哥。他哥的眼神躲闪,不敢跟他对视。
“铁柱,你可别冤枉好人。”郭铁军说,“我可是你亲哥,我咋能干那种事?”
“哥,我最后问你一遍。”郭铁柱说,“这口子,是不是你割的?”
“不是!”郭铁军斩钉截铁地说。
郭铁柱看了他哥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货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铁柱,你干啥去?”郭铁军喊。
郭铁柱没理他,挂挡,踩油门,货车驶了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哥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他开着车,直接去了修理厂。修车师傅检查了一下,说油管是被人故意割断的,切口很整齐,用的是锋利的刀片。
“郭师傅,你这是得罪人了?”修车师傅问。
郭铁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要不要报警?”修车师傅问。
“不用。”郭铁柱说,“我自己处理。”
他换了新的油管,又让修车师傅把全车检查了一遍。修车师傅说,其他没什么问题,就是刹车片也磨损得厉害,建议一起换了。
郭铁柱说行,都换了。
修完车,他开着车回了家。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发呆。
他想起他媳妇走之前说的话:“铁柱,把咱儿子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没让他儿子受委屈。
但他自己,受了不少委屈。
他掏出手机,翻到郭小燕的号码,打过去。
“小燕,我问你个事。”郭铁柱说。
“啥事?”郭小燕问。
“我哥最近是不是缺钱?”郭铁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郭小燕说:“铁柱哥,你不知道吗?铁军哥那个店,上个月就关门了。”
“关门了?”郭铁柱一愣。
“嗯。”郭小燕说,“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店被债主收了。他不敢跟家里说,怕大伯骂他。”
郭铁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欠了多少?”
“具体不知道。”郭小燕说,“我听我妈说,好像有几十万。他到处借钱,还借了高利贷。大伯还不知道,以为他生意做得挺好。”
郭铁柱挂了电话,坐在车里,久久没动。
他哥欠了几十万,店关了,还借了高利贷。他哥不敢跟家里说,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他哥让他卖车,让他去店里干活,都是为了他的钱。
他哥割了他的刹车油管,是想让他出事,然后逼他卖车。
他哥为了钱,连他命都不要了。
郭铁柱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他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些话:“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哥确实有出息,出息到要杀他亲弟弟。
郭铁柱睁开眼,拿起手机,给他哥发了一条消息:“哥,你欠的那些钱,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发完消息,他删了他哥的号码。
然后他下车,上楼,打开家门。郭小宝正在写作业,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爸,你回来了?”
“嗯。”郭铁柱走过去,摸摸儿子的头,“作业写完了没?”
“快写完了。”郭小宝说,“爸,你今天回来得早。”
“今天没跑远路。”郭铁柱说,“小宝,爸问你个事。”
“啥事?”郭小宝问。
“如果有一天,爸带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住,你愿意吗?”郭铁柱问。
郭小宝想了想:“去哪?”
“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郭铁柱说,“爸换个工作,咱们重新开始。”
郭小宝又想了想,然后点头:“愿意。爸去哪,我就去哪。”
郭铁柱笑了,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好,那咱们就走。”
他决定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爸,离开他哥,离开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人和事。
他带着儿子,重新开始。
第二天一早,郭铁柱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家当,几件衣服,一些锅碗瓢盆,还有他媳妇的遗像。他小心翼翼地把遗像包好,放进箱子里。
他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下个月不租了。房东问为啥,他说要搬家。
他给郭小燕打了个电话,说他要走了。郭小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铁柱哥,你走了也好。那个家,不值得你待。”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刘桂芳在电话那头哭了,说:“铁柱,你走了,妈咋办?”
郭铁柱说:“妈,你跟我走吧。”
刘桂芳说:“妈走不了。你爸身体不好,妈得看着他。”
郭铁柱说:“妈,你保重。”
刘桂芳说:“铁柱,你也要保重。小宝还小,你照顾好他。”
郭铁柱说:“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起来。他看了看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他不后悔。
他收拾好东西,把箱子搬上车。郭小宝背着小书包,站在楼道里等他。
“爸,咱们去哪?”郭小宝问。
“去南方。”郭铁柱说,“那边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好。”郭小宝说。
郭铁柱把儿子抱上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货车,驶出小区。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头了。
货车驶上高速,向着南方开去。郭小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问:“爸,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回来了。”
郭小宝没再问。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郭铁柱看了一眼儿子,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他踩了一脚油门,货车加速向前驶去。
前方的路很长,但他不怕。
他有儿子,有车,有一身力气。
他什么都有。
他什么都不怕。
南方的冬天来得晚。十一月底了,街上还有人穿短袖。
郭铁柱把货车停在物流园门口,熄了火,靠在座椅上歇了一会儿。他跑了一上午,从城东拉到城西,卸了三趟货,腰有点酸。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郭小宝应该放学了。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小宝,放学了没?”
“放了。”郭小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你今天几点回来?”
“还得跑一趟,大概六点到家。”郭铁柱说,“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一下吃,别等我了。”
“嗯,我知道。”郭小宝说,“爸,你开车慢点。”
“知道了。”郭铁柱挂了电话,心里暖了一下。
他儿子越来越懂事了。
来南方快两个月了。他在这边找了个物流公司的活,给人家开货车,一个月五千五,包住不包吃。公司在城郊有个宿舍,他跟儿子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条件不算好,但比老家强。
至少没人指着他鼻子骂他没出息。
至少没人打他儿子主意。
至少他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郭铁柱发动货车,往城北开。路上经过一所小学,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孩子背着书包从校门口涌出来。他放慢车速,让着孩子们过去。
他想起郭小宝刚转学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天天回来闷闷不乐。他问咋了,儿子说同学笑他留长头发,说他像女生。
郭铁柱第二天就带儿子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剪完之后,郭小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短短的头发,笑了:“爸,我这样像男生了吧?”
郭铁柱说:“你本来就是男生。”
郭小宝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郭铁柱没说话,付了钱,拉着儿子走了。他心想,等儿子再长大点,就告诉他,留长头发是因为他妈说过,男孩小时候头发养一养,长大了发质好。
他媳妇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送完货,郭铁柱开车回宿舍。路过菜市场,他停下车,进去买了半斤排骨,一把青菜,又买了两个西红柿。他想着给儿子做个排骨汤,补补身子。
他提着菜回到宿舍,推开门,看见郭小宝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桌上摊着课本和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杯水。
“小宝,爸买了排骨,晚上炖汤。”郭铁柱说。
“好。”郭小宝抬起头,“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啥了?”郭铁柱一边放菜一边问。
“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郭小宝说,“她还念给全班同学听了。”
郭铁柱笑了:“写的啥作文?”
“写我爸爸。”郭小宝说,“写你开货车,写你带我来南方,写你一个人养我。”
郭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
他怕儿子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排骨汤炖了一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郭铁柱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儿子,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桌边慢慢喝。
“爸,你喝汤。”郭小宝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你吃,爸不饿。”郭铁柱把排骨夹回去。
“爸,你吃。”郭小宝又夹回来,“你跑了一天了,累。”
郭铁柱没再推,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他嚼着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在老家的时候,吃饭从来没人给他夹菜。他妈想给他夹,被他爸一个眼神瞪回去。他哥只顾着自己吃,他爸只顾着夸他哥。
只有他儿子,会给他夹菜。
“小宝,爸问你个事。”郭铁柱说。
“啥事?”郭小宝问。
“你想不想你奶奶?”郭铁柱问。
郭小宝想了想,点点头:“想。奶奶对我好。”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爸也想。”
“那咱们回去看奶奶吗?”郭小宝问。
郭铁柱摇摇头:“现在不行。等过年吧,过年咱们回去看看奶奶。”
“好。”郭小宝说。
他低头喝汤,没再问。他知道爸爸心里有疙瘩,他爸不想回去,是因为爷爷和伯伯。
他也不想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郭铁柱每天跑车,郭小宝每天上学。父子俩的生活简单而平静,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在南方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慢慢扎下根来。
郭铁柱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但他忘了,有些人,你躲得再远,他们也能找上门来。
那天是周六,郭铁柱不用出车。他带着儿子去公园玩,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宿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他认识。
郭铁柱的脚步顿住了。他拉着儿子的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车门打开,郭大川从车上下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紧接着,郭铁军也从驾驶座上下来,西装皱巴巴的,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收拾。
周翠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郭铁柱的心沉了下去。
“铁柱!”郭大川看见他,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可让爸好找啊!”
郭铁柱没说话,把儿子护在身后。
“你咋回事?搬家也不跟家里说一声,电话也打不通,你妈天天念叨你,你知道不?”郭大川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郭铁柱看着他爸,没说话。他看见他爸身后,郭铁军低着头,不敢看他。
“爸,你们咋来了?”郭铁柱问。
“咋来了?来找你!”郭大川说,“你哥说了,你在南方混得不错,让我们来投奔你。”
郭铁柱看了他哥一眼。郭铁军避开他的目光,干咳了一声。
“投奔我?”郭铁柱说,“爸,我就是个开货车的,一个月挣五千多,租个十平米的屋子,你们来投奔我啥?”
“你少跟我哭穷!”郭大川瞪了他一眼,“你哥说了,你在这边买了房,还买了车,日子过得挺好。”
郭铁柱看着他哥,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哥欠了一屁股债,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就编了个瞎话,把他爸骗到南方来。他哥打的算盘,是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爸,我没买房,也没买车。”郭铁柱说,“我租的房子,十平米,就一间屋。”
“你骗谁呢?”郭大川不信,“你哥还能骗我?”
郭铁柱没说话,掏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厨房在走廊尽头,厕所是公用的。
郭大川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愣住了。
“这……这是你住的地方?”郭大川问。
“嗯。”郭铁柱说,“我跟小宝住这。”
郭大川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郭铁军:“铁军,你不是说铁柱在这边买房了吗?”
郭铁军低着头,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你听谁说的?”郭大川的嗓门又上来了,“你把我骗到这来,说铁柱过得好,结果他就住这么个破地方?”
“爸,我……”郭铁军说不出话来。
周翠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来都来了,先住下再说。”
郭铁柱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一阵疲惫。他知道,他哥把他爸骗来,不是为了投奔他,是为了让他爸当挡箭牌。
他哥想赖上他。
“爸,你们先住下吧。”郭铁柱说,“我去找房东,看看能不能再租一间。”
他转身往外走,郭小宝跟上来,拉住他的手:“爸,他们住多久?”
郭铁柱没回答。他不知道。
他找了房东,在隔壁租了一间屋子,一个月八百。他把钥匙递给他爸:“爸,你们住这间。”
郭大川接过钥匙,看着那间屋子,又看了看郭铁柱:“铁柱,你跟爸说实话,你在这边到底咋样?”
“就那样。”郭铁柱说,“能过。”
郭大川没再问。他拎着包进了屋子,关上门。
郭铁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爸关上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爸千里迢迢跑到南方来,不是来看他的,是来投奔他的。
可他拿什么让他爸投奔?
他一个月挣五千多,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儿子学费五百,油钱过路费两千。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
他哥倒好,两手一摊,啥都不管。
晚上,郭铁柱做了几个菜,端到他爸屋里。郭大川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
“爸,吃饭吧。”郭铁柱说。
“铁柱,你坐下。”郭大川说。
郭铁柱坐下来。他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铁柱,爸问你个事,你老实跟爸说。”
“啥事?”郭铁柱问。
“你哥,是不是欠了不少钱?”郭大川问。
郭铁柱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用说,爸知道了。”郭大川叹了口气,“你哥那个店,上个月就关了。他不敢跟家里说,还是你妈从别人那听来的。他欠了三十多万,还借了高利贷。”
郭铁柱还是没说话。
“爸这次来,不是来投奔你的。”郭大川说,“爸是来找你商量的。你哥欠了那么多钱,你说咋办?”
郭铁柱看着他爸,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他爸来找他,不是为了看他过得好不好,是为了他哥欠的那三十多万。
“爸,我帮不了。”郭铁柱说,“我一个月挣五千多,自己都不够花。”
“我知道。”郭大川说,“爸不是让你还钱。爸是想让你跟你哥一起想想办法。”
“想办法?啥办法?”郭铁柱问。
“你哥说了,他有个朋友在南方做生意,缺个合伙人。你要是能拿出十万块,跟你哥一起投进去,一年就能翻倍。”
郭铁柱看着他爸,半天没说话。他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哥欠了三十多万,还想拉他入伙做生意。他哥这是把他当傻子呢。
“爸,我没钱。”郭铁柱说。
“你没钱?你跑了这么多年车,一点积蓄都没有?”郭大川不信。
“没有。”郭铁柱说,“我媳妇生病那会儿,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
郭大川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他小儿媳生病的事。那时候他大儿子说没钱,他也没吭声。他小儿子东拼西凑,最后也没留住人。
“铁柱,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郭大川说,“但你哥现在有难,你不能不管。”
“我怎么管?”郭铁柱问,“我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怎么管他?”
“你……”郭大川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冷血呢?那是你亲哥!”
郭铁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爸,我哥欠的钱,他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他爸的骂声:“郭铁柱!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哥白疼你了!”
郭铁柱没回头。
他回到自己屋里,看见郭小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爸,爷爷骂你了?”
“没有。”郭铁柱说,“爷爷就是嗓门大。”
“爸,你别骗我。”郭小宝说,“我听见了。”
郭铁柱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儿子身边。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宝,爸问你,要是爸没钱了,你跟着爸吃苦,你愿意吗?”
郭小宝想都没想:“愿意。”
“为啥?”郭铁柱问。
“因为爸对我好。”郭小宝说。
郭铁柱笑了,把儿子搂进怀里:“小宝,爸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了。”
“还有奶奶。”郭小宝说。
“嗯,还有奶奶。”郭铁柱说。
他抱着儿子,看着窗外。南方的夜空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他忽然想起老家后山的那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粉粉白白,好看得很。
他媳妇最喜欢那片桃林。她走之前说,想再看一次桃花。
他没来得及带她看。
第二天一早,郭铁柱照常出车。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爸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爸,你干啥去?”郭铁柱问。
“回家。”郭大川说,“你哥那个事,我再想办法。”
郭铁柱没说话。他看着他爸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爸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没有以前利索了。
“爸,你路上慢点。”郭铁柱说。
郭大川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郭铁柱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心里忽然有些酸,但他没追上去。
他知道,他爸心里只有他哥。
他追上去,也没用。
郭铁柱发动货车,驶出物流园。他今天接了一单长途,往省外送一车货,来回要三天。
他给郭小宝打了个电话:“小宝,爸今天跑长途,三天后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给爸打电话。”
“知道了爸。”郭小宝说,“你路上慢点。”
“嗯。”郭铁柱挂了电话。
他开着车,上了高速。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着他去赶集。他爸给他买了一根糖葫芦,他吃得满嘴都是糖。他爸笑着骂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他爸对他还是好的。
后来,他哥出生了。他爸的眼里就只有他哥了。
郭铁柱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他专心开车,不想那些事了。
三天后,他跑完长途回来。他把车停在物流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宿舍。
推开门,他愣住了。
屋里一片狼藉。被子被掀在地上,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媳妇的遗像被摔在地上,玻璃碎了,照片上沾着灰。
郭小宝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宝!”郭铁柱冲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咋了?出啥事了?”
郭小宝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爸,伯伯来了。他翻咱们的东西,说要找钱。我说没有,他就把奶奶的照片摔了。”
郭铁柱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放下儿子,走到墙角,捡起他媳妇的遗像。玻璃碎了,照片上沾着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他媳妇的脸,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
郭铁柱拿着遗像,站在屋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捏着相框的边缘,指节发白。
“爸……”郭小宝怯怯地叫了一声。
郭铁柱没说话。他把遗像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爸,你去哪?”郭小宝追上来。
“找你伯伯。”郭铁柱说。
“爸,你别去……”郭小宝拉住他的衣角,“伯伯他……他好凶。”
郭铁柱蹲下来,看着儿子:“小宝,你在屋里等着,爸一会儿就回来。”
“爸……”郭小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听话。”郭铁柱摸摸儿子的头,“爸没事。”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郭铁军正蹲在楼梯口抽烟。看见郭铁柱走过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铁柱,你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郭铁柱没等他说完,一拳打在他脸上。
郭铁军被打了个趔趄,撞在墙上,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捂着脸,瞪大眼睛:“郭铁柱!你疯了?”
“我疯了?”郭铁柱走过去,一把揪住他哥的衣领,“你摔我媳妇的遗像,你问我疯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郭铁军辩解,“我就是找钱,没注意碰掉了!”
“找钱?”郭铁柱盯着他,“你找啥钱?我这屋里能有啥钱?”
“我……我听说你存了钱……”郭铁军支支吾吾。
“谁跟你说我存了钱?”郭铁柱问。
“爸……爸说的。”郭铁军说,“爸说你可能存了点钱,让我来找找。”
郭铁柱松开他哥的衣领,后退一步。他看着他哥,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爸走了,却让他哥留下来翻他的东西。
他爸嘴上说回家想办法,背地里却让他哥搜他的钱。
这就是他的家人。
“哥,你走吧。”郭铁柱说,“以后别来了。”
“铁柱,你听我说……”郭铁军还想说什么。
“走。”郭铁柱说。
郭铁军看着他弟弟的眼睛,忽然有些害怕。他弟弟的眼神,像是要把人冻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郭铁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回到屋里,看见郭小宝还蹲在角落里。他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小宝,没事了。伯伯走了。”
“爸,你打他了?”郭小宝问。
“嗯。”郭铁柱说。
“他疼吗?”郭小宝问。
“疼。”郭铁柱说。
郭小宝想了想,说:“活该。”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宝,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郭小宝问。
“爸想换个工作。”郭铁柱说,“不开货车了。”
“为啥?”郭小宝问。
“因为爸想多陪陪你。”郭铁柱说,“爸跑长途,一走就是好几天,你一个人在家,爸不放心。”
郭小宝想了想,说:“爸,你做啥都行。只要你在家。”
郭铁柱鼻子一酸,把儿子搂进怀里:“嗯,爸在家。”
他决定,不跑长途了。他找了一个短途的活,每天早出晚归,虽然挣得少点,但能天天见到儿子。
他不想再让他儿子一个人面对那些事了。
他也不想再让他媳妇的遗像,被人摔在地上。
他媳妇走的时候,跟他说:“铁柱,把咱儿子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没让他儿子受委屈。
他也不会再让他媳妇的照片,被人摔碎。
他把遗像重新裱好,挂在墙上。照片上,他媳妇笑得很好看。他看着照片,说:“你放心,我会把咱儿子拉扯大的。”
他媳妇没回答。但郭铁柱知道,她听见了。
郭铁柱换了个短途的活,给城里的超市送货。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一天跑七八趟,虽然累,但能天天见到儿子。
他把郭小宝送到学校,下午放学再去接。父子俩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郭小宝的头发又长长了。郭铁柱带他去理发店,理发师问剪多短,郭铁柱说,剪个板寸吧。郭小宝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爸,我想留长头发。”
郭铁柱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妈妈说过,我留长头发好看。”郭小宝说。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剪了,留着。”
理发师在旁边笑:“这孩子,长得秀气,留长头发也好看。”
郭铁柱没说话,付了钱,拉着儿子走了。他心想,他媳妇说得对,他儿子留长头发确实好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郭铁柱以为,他哥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
但他错了。
那天下午,郭铁柱正在超市卸货,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郭小宝的声音:“爸,你快回来!伯伯又来了!还带了好多人!”
郭铁柱心里一紧,扔下手里的货,跟超市老板说了一声,开着货车就往回赶。
他赶到宿舍楼下,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他哥郭铁军站在人群中间,身后跟着三四个壮汉,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郭小宝被堵在楼道口,抱着书包,小脸煞白。
“郭铁军!”郭铁柱跳下车,冲过去,“你干啥?”
郭铁军看见他,眼睛一亮:“铁柱!你可算回来了!快,帮哥说句话!”
“说啥话?”郭铁柱把儿子护在身后,盯着他哥。
“哥欠了点钱,这几个兄弟是来收账的。”郭铁军搓着手,“哥跟他们说了,你是我弟弟,你会帮我还的。”
郭铁柱看着他哥,又看了看那几个壮汉,心里明白了。
他哥欠了高利贷,还不上,把债主带到这来了。
“哥,我没钱。”郭铁柱说。
“铁柱,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郭铁军急了,“哥就你这一个弟弟,你不帮哥,谁帮哥?”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郭铁柱说,“我帮不了你。”
“你!”郭铁军脸上挂不住,转头对那几个壮汉说,“大哥们,你们看,我弟弟有钱,他就是不拿出来。你们跟他要!”
那几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兄弟,你哥欠了我们三十万,他说你能还。你看这账,咋算?”
郭铁柱看着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看了看他哥。他哥站在旁边,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我不欠你们钱。”郭铁柱说,“谁欠的,你们找谁。”
“铁柱!”郭铁军急了,“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亲哥!”
“亲哥?”郭铁柱看着他哥,“你摔我媳妇遗像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弟吗?你割我刹车油管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弟吗?”
郭铁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说啥呢?我啥时候割你刹车油管了?”
“你心里清楚。”郭铁柱说。
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指着郭铁军,小声说:“这人咋这样?还害自己弟弟?”
郭铁军的脸上挂不住了,他冲上来,想揪郭铁柱的衣领:“郭铁柱!你少血口喷人!”
郭铁柱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拧。郭铁军疼得龇牙咧嘴,蹲了下去。
“哥,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郭铁柱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欠的钱,你自己还。你的事,我管不了。以后你别来找我,我也不会认你这个哥。”
“你……”郭铁军捂着胳膊,脸色难看,“你等着!我回去告诉爸!”
“你告诉谁都没用。”郭铁柱说,“我不欠你的。”
那几个壮汉看这架势,知道郭铁柱不会出钱,领头的那个人说:“郭铁军,你耍我们呢?你不是说你弟弟有钱吗?”
“他……他有钱!他就是不拿出来!”郭铁军指着郭铁柱,“你们跟他要!”
壮汉看了一眼郭铁柱,又看了一眼郭铁军,忽然笑了:“你当我们傻呢?你弟弟住这么个破地方,像有钱的样子吗?你欠我们的钱,你自己想办法。三天之内,你要是还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郭铁军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他抬起头,看着郭铁柱,忽然哭了:“铁柱,哥求你了,你帮哥这一次,哥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郭铁柱看着他哥,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想起他媳妇生病的时候,他找他哥借钱,他哥说没钱。他想起他媳妇走的那天,他哥连个电话都没打。
他哥现在哭了,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走投无路了。
“哥,你走吧。”郭铁柱说,“我帮不了你。”
他拉着儿子的手,转身上楼。身后传来他哥的哭声,还有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他都没听见。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郭小宝坐在床上,看着他:“爸,伯伯哭了。”
“嗯。”郭铁柱说。
“爸,你为啥不帮他?”郭小宝问。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爸帮不了。爸要是帮了他,咱爷俩就没饭吃了。”
郭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了想,说:“爸,那咱们以后还会见到伯伯吗?”
“不会了。”郭铁柱说。
郭小宝没再问。他靠在爸爸身边,安静地待着。
郭铁柱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他想起他媳妇走之前说的话:“铁柱,把咱儿子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他没让他儿子受委屈。
他也没让自己受委屈。
那天晚上,郭铁柱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铁柱,你哥的事,妈听说了。”刘桂芳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哥他……他欠了那么多钱,你爸急得不行,天天骂他。”
郭铁柱没说话。
“铁柱,妈知道,你哥对不起你。”刘桂芳说,“但你爸他……他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哥要是出了事,你爸非得气出病来。”
“妈,你想让我咋办?”郭铁柱问。
“妈也不知道。”刘桂芳叹了口气,“妈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郭铁柱沉默了很久,说:“妈,我哥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可以每个月给你寄点钱,你留着花。”
“不用,妈有钱。”刘桂芳说,“你留着给小宝花。”
“妈,你拿着。”郭铁柱说,“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桂芳说:“铁柱,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啥呢。”郭铁柱说,“你是我妈,你啥都不欠我的。”
挂了电话,郭铁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南方的夜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他忽然想起老家后山的那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粉粉白白。
他媳妇最喜欢那片桃林。
他想着,等明年春天,带小宝回去看看。
不是为了看他爸,也不是为了看他哥,是为了看看那片桃林,看看他媳妇喜欢的地方。
日子继续过着。郭铁柱每天送货,郭小宝每天上学。父子俩的生活简单而平静,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在南方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慢慢扎下根来。
郭铁柱的头发白了几根。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没在意。他心想,人总是要老的。
他媳妇走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她没来得及老。
郭小宝的头发长长了,又剪短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妈,眉眼间带着一股秀气。郭铁柱看着儿子,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的媳妇。
他媳妇走的时候,郭小宝才三岁。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他妈长什么样了。但他会看照片,会问爸爸:“爸,妈妈好看吗?”
郭铁柱说:“好看。”
郭小宝说:“那我像妈妈吗?”
郭铁柱说:“像。”
郭小宝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街边的树就冒出了新芽。郭铁柱跑完最后一趟货,把车停在物流园,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日历。三月初,快到清明了。
他想着,该带小宝回去看看了。看看他媳妇,看看那片桃林。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清明我回去。”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嗯。”郭铁柱说。
他挂了电话,发动货车,往宿舍开。路过菜市场,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他想着,晚上给儿子炖个汤。
他提着菜回到宿舍,推开门,看见郭小宝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儿子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小宝,爸买了排骨。”郭铁柱说。
“好。”郭小宝抬起头,“爸,你今天回来得早。”
“今天货少。”郭铁柱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小宝,清明咱们回老家,看看你妈。”
郭小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你想她吗?”郭铁柱问。
“想。”郭小宝说,“虽然我不记得她长啥样了,但我看照片,觉得她好看。”
“她好看。”郭铁柱说。
他低头洗菜,没让儿子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清明那天,郭铁柱开着货车,带着儿子回了老家。他没有提前通知他爸,只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货车驶进郭家坳,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的车,有人认出来:“铁柱回来了?”
郭铁柱停下车,摇下车窗:“嗯,回来看看。”
他开着车,穿过村子,往后山开去。后山有一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粉粉白白。
他把车停在桃林边上,带着儿子下了车。桃林里,桃花正开着,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郭铁柱找到他媳妇的坟。坟头长了些杂草,他蹲下来,一点一点拔干净。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束花,放在坟前。
“我来看你了。”郭铁柱说,“我带小宝来了。”
郭小宝站在旁边,看着坟头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妈年轻时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妈,我长大了。”
郭铁柱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儿子。他媳妇走的时候,郭小宝才三岁。现在,他八岁了。
“妈,爸对我可好了。”郭小宝继续说,“他给我做饭,送我上学,还带我去公园玩。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郭铁柱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他蹲下来,摸了摸坟头的土,说:“你放心,我会把咱儿子拉扯大的。”
风从桃林里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他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往山下走。
“爸,咱们以后还来看妈妈吗?”郭小宝问。
“来。”郭铁柱说,“每年都来。”
“好。”郭小宝说。
父子俩下了山,开着车,驶出郭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郭大川站在那里,看着货车远去,一句话都没说。
郭铁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爸的身影。他爸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他忽然有些心酸,但他没有停车。
他踩了一脚油门,货车加速向前驶去。
前方的路很长,但他不怕。
他有儿子,有车,有一身力气。
他什么都有。
他什么都不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