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水泥地刚扫过,笤帚印子一道压着一道,太阳斜着照过来,那些纹路清清楚楚。
我妈就喜欢这样。她说水泥地比砖地好,不藏灰,下雨天不带泥,扫起来痛快。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得板板正正,车头朝外,车尾离院墙根不到一拳。车是二手的,我哥去年从县城开回来的,排气管子有点锈,但洗得干净,远看还是锃亮。
邻居王婶路过,总要往院里瞟一眼。瞟一眼车,瞟一眼我妈晒在绳子上的白床单,再瞟一眼堂屋门上那块去年换的铝合金推拉门,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她就啧啧两声,说老张家这日子过得,硬是跟城里人一样。
我妈不说啥,只是笑,手里的抹布还在门框上蹭来蹭去,其实那门框昨天刚擦过,根本没啥灰。
我今年二十六,在镇上超市做理货员,每天骑电动车来回。我哥在县城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把车洗一遍。我爸前年在工地上摔了腰,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后头那两亩地里种点菜,吃不完的就让我妈用三轮车推到镇上去卖。
在村里人眼里,我们家算是过得好的。房子是2018年翻修的,借了八万,到现在还没还清。但外头看起来确实体面,楼上楼下两层,外墙贴了米黄色瓷砖,屋檐下装了LED灯带,晚上一亮,半条巷子都跟着沾光。院子里的水泥地是前年打的,连同门口那条巷子,我们家那段的路面最平整,下雨天别人家门口汪着水,我们家门口的水能顺着坡流到排水沟里。
就为这个,隔壁赵叔还跟我爸吵过一架。赵叔说你们家修路把坡起高了,水都往我家门口灌。我爸说我家修路花了一万八,你出一分钱了没有。赵叔不吭声了,后来见了我爸还递烟。
这些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村里人的脸色,跟房子、车子、院子的干净程度是挂钩的。谁家门前柴火堆得乱,谁家屋檐下挂着破塑料袋,谁家院子里泥泥水水,那家的日子在大家嘴里就过得马虎。马虎就是没本事。这个道理不用谁教,住上二十年自然就懂。
变故是去年秋天来的。
那会儿院里的桂花树刚开,满树金黄,香得人犯困。我哥从县城回来,副驾驶上坐了个姑娘。
姑娘叫小周,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皮肤白,头发染成栗色,说话声音不高。我妈那天做了八个菜,把家里最好的盘子都翻出来了,那个印着红花的大鱼盘平时舍不得用,在碗柜最里头搁着,那天也上了桌。
小周挺客气,夸我妈菜做得好,夸院子干净,夸堂屋敞亮。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夹菜一边说我家小周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好像人家已经进了门一样。
吃完饭,小周在院子里站着,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那棵桂花树,拍院墙上那排多肉,拍我妈种在废弃塑料盆里的朝天椒。我哥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小周跟我哥说,你家真好看,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我哥说那当然。
那时候我也觉得小周会成我嫂子。谁能想到呢。
过了半个月,我哥打电话回来,说小周要跟我分手。
我妈正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手机免提开着,我哥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喇叭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我妈手停了,萝卜干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刚扫过的水泥地上,沾了一层薄灰。
为啥呢。我妈问。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嫌咱家是乡下的。
我妈说咱家不是在县城有车有房吗。
车是二手的,房是自建的。我哥的声音更干了。她说她爸妈讲了,以后小孩要在县城上学,得有学区房。咱家那个房子是村里宅基地,不算数。
我妈把萝卜干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放进竹筛里。她的动作很慢,竹筛上的篾条已经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那你自己咋想的。我妈问。
我哥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我想在县城买套小的。
你别急,我妈说,我跟你爸想办法。
想啥办法呢。家里那八万还没还完。我爸的腰伤一到阴天就贴膏药,一贴就是三张,一盒六贴,一盒四十八。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到手三千二,除去吃饭交通,剩不下多少。
这些我妈心里都清楚。但她还是把萝卜干铺好了,竹筛放在院墙根底下,太阳照着,白萝卜片慢慢卷起来,边缘泛着金边。
我站在堂屋门口,隔着玻璃推拉门看我妈的背影。她头发染过,但发根的白已经长出来了,一截一截的,像秋天割过的韭菜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吹得桂花树沙沙响,偶尔有花瓣落在窗台上,极轻的一声。
我翻了个身,想起去年春节。那时候小周还没来,我哥也没提过要在县城买房。大年初一早上,我妈五点半就起来了,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把门口的鞭炮屑扫得一根不剩。邻居来拜年,站在院子里说老张家真利索,这院子比俺家堂屋都干净。我妈端出瓜子花生,笑着说哪里哪里,随便扫扫。
随便扫扫。我从被窝里爬起来,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妈已经开始扫地了。那把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划过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器。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假。我妈问我咋了,我说头疼。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把电动车推到院门口,自己也坐上去,突突突地往镇上去了。三轮车是她卖菜用的,车斗里码着萝卜白菜,用一块旧床单盖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的三轮车拐出巷子。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我说你回来一趟。
他下午回来的,车停在门口,没洗。车身上一层薄灰,轮毂上沾着泥点子,看得出来是从工地上直接开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重,踢掉了鞋上的土,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留下几个灰印子。
我说你坐下。
他坐在堂屋的沙发上,那个沙发是我妈前年从镇上家具店买的,弹簧已经塌了一边,他坐下去就歪着身子。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我说妈不让在屋里抽。他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堂屋门。
我跟出去。他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兜,看着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贴在水泥地上。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想好了,首付找同学借点,月供我跑车挣,能行。
我说那妈呢。爸呢。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院墙上的砖缝里。那个砖缝是我妈平时塞浇花水管的地方,里头已经积了一层黑灰。
他说以后再说。
我说以后是啥时候。他看我一眼,眼神跟我爸年轻时候很像,又硬又沉,但底气不太足。他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他把脚上的灰蹭了蹭,转身往外走,走到车跟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的目光从桂花树移到铝合金推拉门,从推拉门移到楼上的窗户,最后落在那片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上。
他说,这院子,真好看。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倒出院门,往巷子外头开走了。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槐树叶子,打着转儿往西边去了。我妈平时最见不得巷子里有落叶,每天早上扫完院子还要把门口那段巷子也扫了。今天没人扫,叶子就堆在墙根底下,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晚上我妈回来,三轮车斗里空了,只剩那块旧床单。她进了院门,先去水池边洗手,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我说妈,我哥打电话了。
她说我知道。
她没停,扫帚还在一下一下划着水泥地。我站在台阶上看她,突然发现她的背有点弯了,可能是灯光斜着照的缘故,也可能不是。
她说,你哥要在县城买房,我没意见。
扫帚划过一道弧线,把几片偷跑进来的槐树叶子拢到一起。
她说,钱的事我想过了,家里那八万先不还了,我跟你叔他们说好了,明年再还。你哥那车还能卖个两三万,凑一凑,再找亲戚借点,应该够首付。月供他自己还,还不上我再贴补点。反正我跟你爸在乡下花不了多少钱。
她把叶子扫进铁簸箕里,端起来,走到院墙根,倒进堆肥的角落。铁簸箕磕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
她说,你在镇上上班,工资自己攒着。以后嫁人,妈给你打几床被子,别的可能贴补不了你。
我说我不要。
她说那也得给你打。被子是妈的心意,跟钱没关系。
她放下扫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堂屋的灯从推拉门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头发丝染成半白半灰的颜色。
她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进了屋,把推拉门拉上。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也映出身后那片空荡荡的院子。水泥地干干净净,连一根草棍儿都没有。桂花树还在香,那种甜腻的味道在夜色里散不开,沉沉地压在院子上头。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哥在县城买了房。一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十多平,在六楼,没电梯。首付借了十二万,我妈把家里那八万先填进去,又找二姨借了四万。小周没再回来,听说她家里给她介绍了供电局的一个,在县城有房贷。我哥没提这事,只是跑车的趟数多了,从三天一趟改成两天一趟,有时候赶急了,连夜跑,凌晨才回来。
我妈还是每天扫地。院子扫完扫门口,门口扫完扫巷子。邻居说老张家的院子全村最干净,我妈笑着说是啊是啊,不扫看着难受。她扫的时候腰弯得更低了,扫帚划水泥地的声音还是那样,唰,唰,唰,不快不慢,从早到晚。
今年春天,我爸在后院地里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脚崴了。我妈让他别种菜了,他不听,瘸着腿也要去。我妈就骂他,骂完了自己扛着锄头去地里翻土。那块地不大,两分左右,种点茄子辣椒西红柿,够自己吃,也能让我妈推去镇上卖。
我周末回家,看见我妈蹲在地里拔草,膝盖上沾着泥,头发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她看见我就说,你过来,把这些西红柿装了,带回去吃。西红柿不大,有的裂了口子,但红得透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不用,马上就好。她把草拢到一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地头那棵柿子树结了青果,压得枝子往下坠。她看了一眼,说今年柿子肯定甜。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房子,米黄色瓷砖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玻璃推拉门关着,院子里水泥地白晃晃一片。
她说,房子还是得有人住才有活气。
然后她扛起锄头往回走,锄头尖上沾着一块湿泥,随着步子一甩一甩。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在水泥路上,路是她修的,坡也是她起的,水从脚边流过去,顺着排水沟淌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把锄头靠在墙根,弯腰解开鞋带,把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泥屑落在水泥地上,碎碎的,像某种粉末。她看了一眼,没扫。
她直接进了屋。推拉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我哥昨天回来的,车又洗过了,轮胎黑亮亮的,停在老位置,车头朝外,车尾离墙根不到一拳。水泥地上没有灰,没有泥,没有叶子。我妈今天早上扫过了。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墙根底下那片槐树的落叶吹起来几片,打着转儿飘过水泥地,飘向院门。我拿起门边的竹扫帚,开始扫。
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