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空降市委书记,刚把车停进大院,前书记的车夫便猛踹车门:你疯了,这一号车位你也配停

01

廖建国的脚踹在车门上的时候,我正把车钥匙往兜里塞。

那声响像闷雷打在了铁皮上。我坐在驾驶座没动,手心在方向盘上按了按,皮质有点凉。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五十来岁,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眼睛红得像刚揉过一把辣椒面。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他的声音就砸过来了。

“你疯了?这一号车位你也配停?”

大院里静了一瞬。远处传达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秋天的日头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短的那道晃得厉害。

我把车门关上,声音不大,但关得稳。看着他,没说话。他比我矮半个头,肩膀厚实,右手还攥着拳头,指节上有老茧,那种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他穿的是单位发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衬衣领子泛黄。

“这个位子是谁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半度,还是硬邦邦的。“周书记的。坐了十二年。”

“周书记今天来吗?”

“周书记退了。”

“那这车位空着?”

他嘴角抽了一下,手从车门上收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空着也是他的位子。你新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那辆半旧的车上停了两秒。车后座上还放着我妈硬塞给我的靠垫,碎花的,针脚粗得很。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能是“就这车也敢往一号位停”的意思,也可能不是。

“你是新来的书记?”他问。

我说是。

他沉默了。沉默的那几秒里,他脸上的红从眼睛周围退回去,露出底下一层青白,像那种熬了几宿没睡好的人。他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住了,没让开的意思。

“廖建国。”他说,像在报名字,又像在提醒我记住。“给周书记开了十二年车。”

我“嗯”了一声。

“这车位是周书记该得的。”他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他老伴瘫了,中午得回去送饭。来回四十分钟,晚一刻钟饭就凉透了。上面才给画了这个位子,方便他抬腿就走。”

大院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我脑子里闪过我妈住院那阵子,我每天中午骑电动车往医院赶,红灯一个接一个,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那就留着。”我说。

廖建国的眼睛瞪大了半圈,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拿出我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公文包,边角磨得发亮。关上门,往楼里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那你停哪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膏药,白乎乎的,边上起了毛。

“后面画自行车的那块空地,我把车挪挪。”

他没再说话。我进了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听见那辆旧车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走廊很长,灯没开,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方光。我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牌是新换的,上面还贴着出厂膜的边角,微微翘着。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推开门,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扑过来。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蔫头耷脑,叶子边上焦了一圈黄。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白底红花,杯口豁了一个小口子,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脱了线。

我站在门口,公文包还在手里攥着。窗外传来廖建国擦车的声音,抹布一下一下地拍在车顶上,啪,啪,啪。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来。椅子比我想的旧,坐上去往左歪了一点。我打开手机,给丈夫发了两个字:到了。他回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还沾着上任留下的笔迹,铅笔写的,字很小,我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回”字。

楼下的拍打声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廖建国站在车子旁边,仰着头看向这扇窗。阳光晃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站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弯腰拎起水桶,慢慢往院子那头走了。

我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九点多,翻完了近三年的主要文件。十点整,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妈,你那边宿舍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你一个人别老吃泡面”。我说知道了。挂电话前他加了一句:“我爸今天做了红烧肉,给你留了一碗放冰箱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他在省城,我在云栖,冰箱里那碗肉隔着两百公里。

我洗了搪瓷杯,接了杯热水。杯口那道豁口贴着嘴唇,凉丝丝的。水汽漫上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小片雾。

楼下大院里,一号车位空着。路灯照着地面,轮廓线有点歪,但看得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单位。一号车位上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袋青菜,用红塑料袋扎着口。旁边贴了张纸条,手写的:沈书记,车位还是您停。菜是老家带来的,不嫌弃就尝尝。廖建国。

我把电动车推到旁边的棚子里,青菜拎上了楼。搪瓷杯洗干净了,我把菜放在窗台上,绿萝旁边。

那袋青菜我中午在食堂热了热,师傅帮我炒了,味道有点咸。

02

“廖师傅那个人,您别往心里去。”

齐明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他是办公室主任,四十出头,说话前喜欢先笑一下,那个笑总比话早到半秒。

“他跟着周书记十二年,周书记退了他没安排别的岗,还在后勤挂着。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什么坎?”我问。

齐明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周书记老伴,去年走的。”

我手里端着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瘫了十二年,周书记一天没请过护工,全是自己伺候。早上出门前把饭做好,中午赶回去热一热,晚上下班再做饭。那个车位就是为了让他中午能多跑一趟。”齐明看了我一眼,“廖师傅那会儿每天中午送周书记回去,四十分钟来回,跑了十二年。后来周书记老伴走的那天,廖师傅正好送周书记在路上,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面上,咚了一声。

“周书记退休前一个月,老伴走的。他退了之后,车交了,廖师傅就没车开了。但他每天还来,擦擦院子里的公用自行车,帮传达室搬搬东西。一号车位空着,他不让别人停,谁停他跟谁急。”齐明苦笑了一下,“上个月有个外单位来办事的停了一回,他把人家轮胎气给放了。”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翻开的那页是去年的工作总结,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写了一半划掉了,看不清楚。

“周书记现在住哪儿?”

“还在云栖。老房子,三室一厅,就他一个人。儿子在国外。”

齐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国外”两个字不太合适,补了一句:“好几年没回来了。”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排队的时候看见廖建国坐在最角落的桌子,面前摆着一个铝饭盒,里头是白饭和几块咸菜。左手腕上的膏药换成新的了,还是白乎乎的一圈。

我端着餐盘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膏药贴了多久了?”我问。

“老毛病。键鞘炎。”

“开车落下的?”

“擦车落的。”他扒了一口饭,“一天擦三遍,握抹布握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饭盒。咸菜是自己腌的那种,切成细丝,拌了点辣椒油。旁边搁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深色的茶水。

“你儿子在省城?”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饭盒盖子上。

他筷子顿住了,看着那筷子青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嗯。做软件的。”

“多久回来一趟?”

他没回答。低头把那筷子青菜扒进嘴里,嚼了几下。“沈书记,”他把“沈”字咬得很重,“那一号车位您用吧。我昨天回去想了想,周书记退了,位子空着也是空着。您用,合规矩。”

“我停后面了。”

“您停一号。”他抬起头来,眼睛看着我,眼白发黄,瞳仁很黑。“周书记走那天跟我说,新书记来了,让她停。他说我要是拦着,就是不懂事。”

我夹菜的手停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廖建国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在饭盒上摩挲了一会儿,“他说那个位子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所有中午得赶回家做饭的人留的。他说沈书记家里也有老人。”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妈住院的事。齐明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家……”

“周书记说的。”廖建国打断我,“他在省里开会见过你。三年前全省表彰会,你发言,说当天早上你妈住院,你开完会直接去的医院。”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站在台上,稿子念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我没接。后来才知道是我妈被邻居送去了医院。

食堂里人声嗡嗡的,窗口的阿姨在喊“谁还没打汤”。我握着筷子,手指头有点僵。

“他记性那么好。”

“他记性不好。”廖建国说,“他老伴瘫了之后,他什么都记不住。但那一次开完会回来,他在车上跟我说了一路你的事。他说你那天念稿子声音是抖的,但念完了。”

我低头看着餐盘。米饭上面有一块烧豆腐,酱色的,油光光的。

“你中午不回家做饭?”廖建国问。

“我一个人在这儿。儿子和他爸在省城。”

他“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扒完,铝饭盒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您随便停。”他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周书记还说了,让您别觉得占谁便宜。他说您那个人,一看就不肯占便宜。”

他走了。我坐在那儿,筷子搁在餐盘边上,豆腐慢慢凉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窗台上的青菜还有半袋。绿萝的叶子我昨天浇了水,今天看着直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我把搪瓷杯里换了新茶,热水冲下去,杯壁烫手,我没有松开。

楼下院子里,一号车位空着。电动车停在棚子里,车筐里空了。

03

齐明给我送来一份材料,说是周书记退休前留下的几份备忘录,需要我过目。我翻了翻,都是些常规的工作安排,字迹工工整整,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

但翻到第三页,夹了一张纸。那张纸叠了两折,夹在两页中间,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打开的瞬间,我以为是工作笔记。上面手写着一行行日期和简短的字:九月十二,回去二十分钟,饭没凉。九月十三,路上堵了八分钟,到了她吃了半碗。九月十四,请假半天,她想吃馄饨……

日期一直记到去年三月。最后一行是三月十七,字迹歪了:今天没来得及。

三月十七。我翻回去看周书记的退休文件,标注的退休时间是去年四月。他老伴是三月走的。

我把那张纸放回原处,合上文件。手肘碰到了搪瓷杯,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下午我去后院的车棚里看了一圈。棚子角落里堆着几辆旧自行车,链条生锈了。有一辆二八的大杠车,车座上蒙了一层灰,后座上绑着一块旧棉垫子,四个角用绳子系着,绳结很特别,绕了两圈再压一下,是那种老辈人绑东西的手法。

我蹲下去看了看。棉垫子洗得发白了,边上有几道针脚,歪歪扭扭的。

“那车是周书记以前的。”身后传来廖建国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后面两步远,手里提着一个水桶。“他老伴没瘫的时候,每天骑车带她去菜市场。后来瘫了,车就不骑了。”

“这垫子谁缝的?”

“他缝的。”廖建国把水桶放下,桶底磕在水泥地上。“他手笨,缝了三遍。第一遍翻过来了,第二遍线断了,第三遍凑合能用。”

他蹲下来,用手抹了抹后座上的灰。手掌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子。“他老伴走的那天,他让我把这车擦一擦。我擦了一下午,链条上了油,打了气。第二天他还是把车放这儿了。”

“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廖建国站起来,水桶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地上,洇湿了水泥地,颜色变深了。“沈书记,您昨天说您妈住院的事……”

我看着他。

“周书记那天从省里回来,让我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哪家医院?”

“就是您妈住的那家。他让我在门口等着,他自己进去的,待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廖建国顿了一下,“他没进病房。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去的路上他说,你那天在台上念稿子声音抖,他听出来了。他说一个人念稿子声音抖的时候,心里肯定有事。”

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些旧自行车的车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他说他帮不上什么忙。”廖建国把水桶重新拎起来,“就是去看看。看一眼就踏实了。”

我蹲在旧自行车旁边,手还搭在后座的棉垫子上。绳结硌在手心里,有点硬。垫子虽然旧,但干净,没有霉味。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把周书记留下的那几份备忘录又翻了一遍,那张夹着的纸我没有再打开,就让它夹在原处。十点半的时候,齐明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是否确认。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大院里很安静,一号车位在路灯下空空荡荡。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能看见值班的人在看手机。

忽然看见有个人影从侧门进来,是廖建国。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到一号车位旁边停下来。蹲下去,从袋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对着那个空车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才下楼。

一号车位上放着一个铝饭盒,就是中午他用的那个。盖子上压了一张纸条:沈书记,这是周书记老伴的饭盒。周书记留在这儿了。您用吧。

饭盒是旧的,边角磕出几个小坑。盖子上有一朵模糊的印花,看不清是花还是鸟。我拿起来,底下还压着一双竹筷子,用皮筋扎着,筷子头上绑了红线绳,已经褪色了,发白。

我站在路灯下面,手里端着那个铝饭盒。夜风有点凉,吹得纸条一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楼上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关。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回家,在宿舍洗了几件衣服。晾衣服的时候看见阳台栏杆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我,看了几秒飞走了。

我拎着那个铝饭盒去了办公室。先拿洗洁精泡上,用海绵一点一点擦。饭盒内壁有一层薄薄的水垢,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道白印。盖子是铝的,不敢用力,轻轻刷了两遍。洗完拿毛巾擦干,放在桌上。磕瘪的地方擦不回来了,凹进去一个小坑,对着光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坐回椅子里,开始整理周书记留下的那几份备忘录。按时间顺序排列,夹着的那张纸也归进去了。翻到最后一页时,页脚有一行铅笔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她走的那天中午,饭在锅里。我没来得及。”

我把文件合上。

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之后黄叶子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长新叶。蔫巴巴地搭在花盆边上,像一个人坐久了没力气站。搪瓷杯洗得干干净净,杯口的豁口朝外放着。我拿起来转了个方向,把豁口对着墙。

中午去食堂打饭,师傅多给我舀了一勺土豆烧肉,我说谢谢。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看见廖建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还是那个铝饭盒,不过饭盒是新擦过的,锃亮。旁边搁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深色的茶水。

我走过去坐下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饭盒洗了。”我说。

他筷子停了一下。“不用洗。”

“还给周书记?”

“给他干啥。他用不着了。”他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他老伴走了之后,他再没用过这个饭盒。留在我那儿也生灰。”

“那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我就是个开车的。”

我把土豆烧肉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在饭盒盖上。“你现在不是开车了?”

他盯着那块肉,没动。“后勤打杂的。打扫卫生,搬东西。”

“也挺好。”

“好什么。”他筷子扒了两口饭,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开了十二年车,方向盘一交,跟丢了条胳膊似的。”

我没接话。食堂里人不多,窗口的阿姨在擦灶台,抹布甩来甩去,哗哗响。

“周书记退了之后,你去看过他吗?”

“去过。前两个月去了一趟。”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他家客厅里堆着报纸,电视开着没人看。茶几上放着三个杯子,我一个,他一个,还有一个是他老伴的。倒着茶,一口没喝。”

我握着筷子,手心有点潮。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我儿子咋样,我说还行。问我腰咋样,我说还行。问完了就坐着看电视。”廖建国把铝饭盒盖上,“我走的时候他说,让我别往那边跑了。他说他挺好。他阳台上的花都死了,就剩一盆仙人掌,他说那玩意儿不用浇水。”

食堂的挂钟响了,十二点半。我低头吃饭,土豆烧肉有点咸,肉皮炖得烂,轻轻一抿就化了。

“沈书记,”廖建国突然叫我,声音很轻,“您说他为啥把那个饭盒留给我?”

我没回答。

“他老伴走了之后,他让我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衣服、鞋子、梳子,全收起来了。就留了这个饭盒,放在柜子最上层。走的时候他让我带上,说搁我这儿比搁他那儿合适。”

“你就收着了。”

“收着了。放家里柜子里,一直没动。昨天翻出来,觉得该给您。您是书记,办公室得有个像样的杯子。那个搪瓷杯有豁口,喝水拉嘴。”

我低头看了看餐盘里剩的半块豆腐。筷子尖戳上去,颤了一下。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把铝饭盒放在了搪瓷杯旁边。两个旧家伙搁在一块儿,像两个老人坐在一起晒太阳。我把绿萝的黄叶子掐了,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黑乎乎一片。

手机响了。我丈夫发来一条消息:“儿子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没考好,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后面跟了一张截图。我放大看了看儿子的名字,排在中游,往下滑了滑。

我回:晚上打。

放下手机,翻开了桌上的一摞文件。第一页是下周工作会议的议题,第二页是季度考核方案。我翻到第三页,一张活页纸掉出来。上面是周书记的字,圆珠笔,只有一句话:

“一号车位中午十二点到两点,留给需要回家做饭的人。”

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他老伴走的那天。

我把那张纸夹回去,合上文件夹。窗外传来扫地的沙沙声。探头看了一眼,廖建国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一下一下,很慢。一号车位空着,地上的落叶堆在旁边,风一吹散了几片。

05

周一的会开得很长。散会后齐明留下来,说有几件旧事需要跟我通个气。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彩色的,边角有点卷。照片上是一号车位,停着一辆旧轿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书记,头发花白,穿着夹克,另一个是廖建国,年轻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背景是市委大楼的门厅,台阶上还堆着两箱矿泉水。

“这是去年春节前拍的。”齐明说,“那天周书记老伴病危,他上午在开团拜会,中午赶回去了一趟。廖师傅开车送他,来回跑了三趟。团拜会结束他回办公室批文件,下午又赶回去。晚上他老伴就走了。”

我看着照片上周书记的脸。他微微笑着,嘴角是提着的,但眼睛没有笑意。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了的河沟。

“廖师傅那天晚上把周书记送到医院之后,自己在车里坐了一夜。”齐明把照片收回去,“第二天早上周书记让他回家休息,他不肯。他把车开到洗车的地方,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座套拆下来手洗的。中午又开回来停在一号车位。”

“那个洗车的发票后来报销了吗?”

齐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这个。“没有。廖师傅自己掏的。他从来不报销洗车费,都是自己洗。周书记在的时候也一样。”

我点了点头。

齐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沈书记,廖师傅最近状态比之前好点了。前两天他还主动帮传达室修了门锁。”

“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文件柜,翻出近五年的财务支出记录。翻到廖建国所在的部门,找到车辆维护那一块。洗车费、保养费、油费,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但洗车费几乎为零,几年加起来没有几张票。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廖师傅自己洗。

我把记录合上。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下楼去院子里透透气。走到车棚附近,看见廖建国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辆二八自行车的链条。他手里拿着一根旧牙刷,蘸着柴油在刷链条上的锈。旁边放着一小瓶机油,瓶身糊了一层黑。

“这车还能骑?”

“不能骑了。擦擦,放着。”

他把链条刷干净了,拿抹布擦干,滴了几滴机油上去。链条一节一节动起来,发出细细的嘎吱声。

“周书记教的。”他说,没抬头。“他说链条不能上太稠的油,招土。得上稀的,勤上,少上。”

“你学了十二年?”

“看了十二年。他修车我就在旁边站着。他那人手笨,车链子老掉,每次都是我帮他上。后来我也学会了。”

他把链条上好,拿抹布把手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下,他扶着车座缓了缓。

“沈书记,”他看了我一眼,“那个饭盒您用了?”

“用了。喝水。”

“那是饭盒,不是杯子。”

“装着顺手。”

他嘴角动了动,可能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周书记知道了得说您不讲究。”

“他讲究?”

“他讲究。”廖建国把工具一件件收进一个小铁盒里,合上盖子。“他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擦桌子、拖地、给花浇水。办公室那盆绿萝就是他养的。他退休之后没人管,差点死了。”

“我浇了水。”

“嗯,我看着叶子绿回去了一点。”

夕阳从大楼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蹲下去把铁盒放进车棚旁边的柜子里,柜门上的合页锈了,关的时候得往上抬一下才行。他抬了一下,门关上了。

“你儿子最近打电话了吗?”我问。

他手停在柜门上。“上周打了。说国庆不回来了,加班。”

“平时也不回来?”

“过年回来。前年没回,去年回了三天。”他把柜门又打开翻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了几下没找到又合上了。“他有他的事。我又不是不能动。”

他拎起水桶往院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沈书记,周书记老伴走的那天中午,他让我把他送回家。他说今天不赶时间了,慢慢开。我就慢慢开。”他顿了顿,“开到半路他也没说话。到了楼下他让我在车里等着,他自己上去的。待了十分钟下来,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桶。”

他抬起手晃了晃,像是提着一个看不见的桶。

“他说不用送饭了。让我把桶带回去洗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远了。

我站在车棚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楼角。车棚里那辆旧自行车靠着墙,后座的棉垫子被夕阳照成暖黄色,绳结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团一团的。

回到办公室,我把搪瓷杯里的水倒了,换上新茶。拿起饭盒的时候,发现饭盒底部有一行浅浅的刻痕。凑近看,是一个“周”字,刻得很轻,像是用钥匙尖划的。旁边还有一个字,被磨得只剩半边,看不清了。

我把饭盒翻过来放回原处,盖子朝上。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空中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儿子发来一条语音,我说不出口的话他替我说了:“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按住语音键,想了想,松开,打了三个字:下周末。

06

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下班。路过车棚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辆旧自行车不在了。柜子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我走到一号车位旁边站了一会儿。地面上的白线有点模糊了,被轮胎磨的,边角掉了漆。我蹲下去,拿手指顺着线划了一下,指尖沾了层灰。

“画线的人没了吗?”

身后传来廖建国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和一桶白漆,桶沿上挂着漆皮,干巴巴的。

“我来画吧。”他说,“旧了,看不清了。”

他把刷子蘸了漆,蹲下去沿着原来的痕迹描。手很稳,一笔下去不带颤的。白漆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点,边缘毛毛的,他拿刷子尖修了修。

“周书记以前说,这个位子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描到拐角的地方慢下来,屏住呼吸描直了才松口气。“看不见就会有人停。”

“现在谁停都行。”

他停了一下刷子。“您说真的?”

“周一到周五,中午十二点到两点。留给中午要赶回家的人。”

他低着头继续描,描了几笔,拿刷子在桶沿上蹭了蹭。“那周书记那个电动车呢?”

“谁需要谁骑。”

他把最后一笔画完,刷子搁在桶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腰又响了一下,这次他手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沈书记,”他直起腰来,看着刚描好的白线,“我说句不该说的。”

“你说。”

“周书记退休之后,没人给他打电话。过年过节也没人去看他。他教了十二年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开会坐主席台,见了他绕着走。”他把刷子在桶里搅了搅,“我不是说您。我就是……看不下去。”

“你每周去看他?”

“以前去。后来他不让我去了。”他把漆桶盖上,拎起来掂了掂,“他说他挺好。我就远远看着。他家阳台的灯晚上亮着,我路过看一眼就行。”

夕阳沉到楼后面去了,院子里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青灰的。

“你儿子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

“不知道。”他拎着漆桶往车棚走,“知道了也没用。”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转身。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他给我找了个养老院。在省城。十月份让我搬过去。”

“你去吗?”

他没回答。漆桶在手里晃了晃,里面剩的漆发出闷闷的水声。他拐进车棚,身影被墙挡了。

我站在原地。路灯亮了,扑闪了两下才稳住。刚描好的白线在灯下很清楚,比原来那道直,拐角的地方画过头了一点点,多出来一小截。

周一早上我到单位的时候,一号车位上停着一辆旧的二八自行车。后座的棉垫子洗得干干净净,绳结系得板板正正。车筐里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几个洗好的西红柿,红彤彤的,皮上还挂着水珠。

车旁边没人。

我拎着饭盒上了楼。绿萝的叶子绿回去了几片,新冒的小芽卷着,还没舒展开。搪瓷杯放在窗台左边,饭盒放在右边,中间隔着那盆绿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旧物件上。

手机响了,是齐明。“沈书记,下周有个基层调研,安排在下周三上午,您看行吗?”

“行。”

“那我把行程发给您。”

“等一下。”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把后勤的廖建国也加上。他熟悉基层情况。”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他不是司机了。”

“他以前是。走了十二年,路比我们熟。”

齐明没再问。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口的豁口贴着下嘴唇,凉丝丝的,像含着一枚旧硬币。

一号车位上,那辆二八自行车靠着墙。中午的时候有人看见廖建国推着它出了大院的门,后座上绑着一袋米,他推着走,没骑。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一个老朋友家坐坐。

下午他把车推回来的时候,后座上的米没了。车筐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青色的橘子,皮还硬着。他把橘子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对值班的老头说,给沈书记尝尝,酸。

我空降市委书记,刚把车停进大院,前书记的车夫便猛踹车门:你疯了,这一号车位你也配停-有驾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