匝道口那个中石化站，去年这时候还排着十几米长的队，如今四个加油机空着仨。加油员倚在立柱上刷手机，看见我车拐进来，愣了一下才把油枪拎起来。
加完油他顺嘴说了句，这个月白班加了不到一百台车，以前一天就不止这个数。油枪归位的时候咔嗒一声，在空荡荡的棚子底下响得格外清楚。
说实话，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加油员又靠回柱子上刷手机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就在两三年前，这块地皮还是香饽饽。2021年那会儿，旁边小区刚交付，早晚高峰进站都得排队，加油员小跑着来回蹿，一个班下来嗓子都是哑的。站长在屋里算账，油价再怎么波动，月底一拢，利润从来不用愁。
站长现在不干这个了。他年初把两台加油机拆了，腾出来的地儿装了两排直流快充桩。上礼拜我去充电，他蹲在机柜旁边抽烟，说拆那两台机器的时候，厂家来人回收，给的价格跟废铁差不多。
这话我没法接。确实没法接，那两台加油机才用了不到六年，当年安装的时候花了十几万，如今拆下来论斤卖。
我说这变化也太快了。他弹了弹烟灰，说哪是快，是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去年4月份，乘联会的数字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新能源渗透率破了60%，当月燃油车零售才53万辆，同比跌了37%。他说自己是干这行的，看了都后背发凉。
五月更邪门，销量榜前十的车型一个油车都没有，全是纯电、增程、插混。
他蹲在那儿把烟屁股掐灭，说中石油中石化都在改，新建的站都是油电一体的，纯加油的站以后乡镇都难找。前几天他去总公司开会，会上说2026年9月新能源渗透率干到67%，也就是说现在卖出去10台新车，7台是新能源。五年前这个数字还不到10%。
我问他那油车是不是真没活路了。他没直接答，说你自己算算账。你那台车百公里七八个油，按现在的油价，一公里五六毛。人家电车一公里几分钱，一年跑一万多公里，光油钱就省下大几千。这账谁都会算。
关于保养，他补了一句，燃油车换机油机滤火花塞，大保养动辄上千，电车基本不用管。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充电桩上那台电车正好充满，车主拔枪走人，连油费这事想都不用想。
但我回去的路上想明白一件事。存量车的规模还摆在那儿。
路边停着的那台老款桑塔纳，车漆都晒褪色了，轮胎瘪了一个，谁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出租车司机老刘是另一种看法，他开油车跑长途，说电车在市区跑跑还行，上了高速补能还是麻烦。长途货运、偏远地区、越野场景，燃油车加油快、续航没限制，这个优势短期内谁也替代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路沿上啃煎饼，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加油站墙根底下那排绿植，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叶子都蔫了，黄了半边。
站长后来跟我说，他们内部测算过，全国乡镇、城郊那种小型站，这两年限行限得厉害，关停并转的得有上千座。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2019年春节前拍的，站里排队的车拐到了辅路上，他站在棚子底下举着手机拍的，那时候他还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生意火爆”。
他说现在翻到那张照片，觉得跟假的似的。
油车的保值率确实在跌。年初他一个朋友想把开了三年的燃油SUV卖掉，二手贩子报价比预期低了将近两万，气得他朋友扭头又把车开回去了。
但要说手里有台老油车就得赶紧抛，我觉得过了。车况没问题就正常开，正常使用周期还能撑十来年，没必要恐慌性甩卖。反过来，现在图便宜抄底买新款燃油车的人，真得掂量掂量——保值率一年比一年低，开个三五年想换车，转手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自己的感觉是，油价就算再涨，油车也是慢慢淡出，不是一下子就没了。就好比那台老桑塔纳，它停在那儿，风吹日晒，没人去动它，它就一直停着。
站长把充电桩装好那天，还特意找了台洗车机装上，说是转型就得转得彻底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