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终总结大会开到一半,林薇接了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通知她上次体检的结果出了点问题,让她尽快去复诊。电话里的声音很公式化,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但林薇听到“肺部阴影”四个字时,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壳边缘。
她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台上人力资源总监正声情并茂地宣布今年的年终奖方案。投影幕布上滚过一行行数字,从“年度卓越贡献奖”开始,最低的都有二十万出头。会议室里气氛热烈,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角落里还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今年能不能换台车。
林薇挂断电话,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继续听。
“接下来,是我们年度销售冠军——林薇!”人力资源总监看向她这边,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林薇今年一个人扛了部门将近四成的业绩,来,大家给她鼓个掌!”
掌声响了大概五秒。
林薇站起来,朝两边微微点了下头,又坐下了。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胳膊,说了句“薇姐牛逼”,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然后她看到投影幕布翻到了下一页。
“年度个人销冠专项奖金:林薇,人民币四万元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不到半秒,马上又恢复了嘈杂。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凑过去看隔壁的屏幕,只有林薇正前方的总监陈锐猛地回了一下头,目光从幕布上直接扫到她脸上。
林薇没动。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四万”后面的单位,看着“销冠”前面的定语,脑子里缓缓滑过一道很轻的声音:上个月她谈下来的那个大客户,光首期回款就八百多万,按公司的提成制度算,她今年的年终奖保底应该是四十万起步。
但现在幕布上写的,是四万。
四万。跟新来的实习生一个档。
散会后林薇回了工位,把电脑打开,开始整理客户资料。旁边的同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有人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庆祝,她说今天有点累,改天吧。那人也没坚持,转头就加入了隔壁组的聚餐讨论,声音越来越大,说什么“今年终于能换车了”“我准备带全家去三亚”。
林薇把客户通讯录重新备份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又把过去一年的所有合同扫描件按日期整理好,存在同一个文件夹。做完这些,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机。
她没有去找财务。
没有发邮件。
没有在任何一个群里问“为什么”。
第二天她正常打卡,正常坐在工位上,正常接了三个客户来电,把其中两个转给了组里其他同事,另一个说要考虑一下,她回复“好的,您随时联系我”。然后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一份东西。
是四个字:《调岗申请》。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是陈锐发来的:“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薇把文档保存,关上屏幕,起身去了总监办公室。
陈锐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人事部的审批单,他看见她进来,先把门带上了,然后示意她坐。“昨天的事,”他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两度,“我上午跟人事那边沟通过了,他们说这个结果是按全年综合考评来的,不是单纯看业绩数字。”
林薇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公司现在在推‘团队均衡发展’的理念,”陈锐把审批单往前推了推,“你一个人拿太多,团队其他人心态容易失衡。今年先委屈一下,明年制度调整了,肯定给你补上。”
林薇还是没说话。
她注意到审批单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备注,写着“经部门负责人确认”,那行字后面是陈锐的手写签名,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这个结果在公布之前,陈锐已经看过并且签了字。
“林薇?”陈锐敲了敲桌面。
“听见了。”林薇说。
“那这事就这么过了,你回去好好干,年底还有机会。”陈锐把审批单收回去,神色放松了一些,“对了,下个月那个华东区的标,你主跟一下,客户那边对你印象很好。”
林薇站起来,“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后她把《调岗申请》文档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重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都没写,只是把文档关了。
从那天开始,林薇不再主动联系任何客户。
以前她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翻一遍行业新闻,把潜在客户的动态标出来,然后挨个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现在她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泡一杯茶,然后打开公司的OA系统,看有没有人给她派工单。没有就刷一会儿手机,有就按流程回复“收到”,然后把工单派给系统随机分配的下一环。
有客户主动找过来,她就接,但绝不追问,绝不追加方案,绝不主动推进下一步。问一句答一句,像自动回复。
有人来找她帮忙看合同,她说“我现在手头有点事,你找小周吧,他上次跟过我那个项目”。有人问她某个老客户的维护情况,她说“那个客户上个月已经交接给第三组了,你找刘经理要资料”。
三周后,部门例会上,陈锐黑着脸说这个月部门的跟进项目数量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新签合同额更是创了季度新低。他问各组的组长怎么回事,没人说话。他看向林薇,说“林薇你那边什么情况,华东那个标你推进到哪一步了”。
林薇说:“那个标上周截止,我没有投。”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你没投?!”陈锐的声音拔高了,“那个标我们跟了半年,你跟我说没投?”
“客户那边中间换过一次对接人,新对接人上周三才发正式的邀标函,”林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按照公司流程,临时邀标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才能进入投标准备流程,您那两天出差了,我找不到人签字,就错过了。”
陈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因为他想起来上周三他在海南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手机确实关机了一整天。
会后陈锐把林薇单独留下,这一次他没有关门。
“你是故意的吧?”他站在会议桌对面,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年终奖的事?”
林薇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我跟你解释过了,那是人事那边的综合评定,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陈锐深吸一口气,“但你这样搞,整个部门的业绩都会受影响,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林薇说。
“你知道还——”
“陈总监,”林薇打断了他,“上个月我经手的那三个大客户,首期回款加起来是一千两百万,按照公司现行提成制度,我的年终奖应在四十二万到四十八万之间。您跟我说综合考评,我查了公司的综合考评细则,其中‘业绩贡献’一项的权重是百分之六十,我那一项的评分是满分。”
她停了停。
“所以四万这个数,是您和人事一起算出来的,还是人事自己算出来的?”
陈锐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别开目光,伸手扯了一下领口,像是领带忽然勒紧了。“这个……有些成本核算上的因素,你不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林薇说,“我只知道,我的劳动成果被打了零点几折。”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说年终奖的事就这么过了,我过了。”
“但从现在开始,公司的事,也跟我没关系了。”
她说完就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留下陈锐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刚才扯松的领带,表情像被人当面浇了一杯冰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已经没了林薇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OA通知:您有一份待审批的《停职留薪申请》,申请人,林薇。
提交时间,两分钟前。
陈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他刚升总监的时候,有一次聚餐喝多了,拉着林薇说了很多话,大意是说这个部门能起来全靠她,以后他上去了,肯定不会亏待她。林薇当时笑了一下,说了句“好啊,我记着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她当时那个笑容,跟今天会议室里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第2章
陈锐最终没有批那份停职留薪申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走廊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把审批单搁置在待办列表里,想等林薇冷静下来再谈。按照他的经验,这种事拖两天就过去了,员工闹情绪再大,最后也总会回到工位上,毕竟房贷要还,社保要续,这份工作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选择题。
但他没想到林薇第二天就没来。
工位空着,电脑黑屏,桌上的茶杯洗过了倒扣在吸水垫上,连抽屉里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都不见了。隔壁组的人路过时看了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薇姐今天请假了吗”,没人回答。
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第五天。
陈锐给她发了三条微信,前两条显示已读,第三条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两个小时,屏幕上始终只有“已送达”两个字。电话打了四通,前三通被挂断,第四通直接关机。
到了第二周,人事部开始找他谈话,说林薇的考勤异常已经累计到旷工天数,按照规定可以启动解聘流程。陈锐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说再等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林薇消气?等她自己回来?还是等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被当面问出来——那四万块,到底是谁定的?
答案是陈锐自己定的。
去年年底做年终评定的时候,人事部原本给他提交的建议方案里,林薇的奖金数字是四十三万,跟她的业绩贡献完全匹配。陈锐拿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最后在部门预算那一栏做了调整,把林薇的数字划掉,填上了四万,同时把差额分配给了部门里另外五个他需要留住的人。
那两个刚带出来的新人,三个跟他时间最长的老员工,每个人多分了七八万。年底面谈的时候大家都挺高兴,拍着胸脯说陈总放心,明年肯定更拼。
他当时想得很简单,林薇是销冠不假,但她能力强,底子厚,就算今年少拿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团队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年终奖差距太悬殊,人心散了,明年的业绩谁来扛?他需要平衡,需要稳定,需要一个更健康的团队结构。
至于林薇,他想着等过了年,找个机会单独给她一个项目分红,或者用其他名义补回去。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个月部门彻底崩盘的业绩报表,才终于明白自己算错了一件事。
林薇不是“应该不会有问题”的那种人。她是那种“你动了她一次,她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人。
第二十三天,公司终于来了一个大单。
客户是华东区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头部企业,之前跟林薇接触过三轮,原本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合同谈判阶段,但因为上次那个标的事中断了。今天对方的采购总监亲自打电话到公司前台,说想重新启动合作,指名要林薇负责。
前台把电话转到了陈锐这里。
陈锐接起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两拍,语气尽量保持专业,说林薇目前不在岗,可以由他亲自对接。对方沉默了两秒,说不在岗是什么意思?离职了?
陈锐说没有,只是暂时休假。
对方说那等林经理回来再联系吧,然后挂了。
陈锐拿着话筒愣了两秒,放下,把电话拨回给前台,说下次再有找林薇的客户,都转到我这儿。挂断之后他又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输入了一行字:“有一个大客户指名找你,你不接的话,公司损失很大。”
光标闪了很久,他没发出去。
删掉重打:“你在哪,我当面跟你谈。”
想了想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回个话。”
这一次显示已读,但依旧没有回复。
当天下午,陈锐在走廊撞见了林薇以前带过的一个新人,小姑娘正抱着一沓文件往打印机那边走,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叫了句“陈总好”,然后加快脚步想绕开。
“等等。”陈锐叫住她,“林薇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新人摇头。
“上次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新人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文件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最终还是说了:“薇姐走之前那天,把她在公司网盘里存的客户资料全删了。”
陈锐脑子里嗡了一声。
“全删了?”
“也不是全删,”新人补了一句,“她留了一份基础版的客户名录,就是那种只有公司名称和联系电话的,但是所有的跟进记录、谈判纪要、合同模板、客户偏好分析那些,她清得一干二净。我们后来想接着她跟的那几个客户往下走,发现连对方上次提了什么条件都查不到,只能从头开始聊。”
陈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
他忽然想起去年林薇刚进公司的时候,把一套销售流程文档整理得清清楚楚,从第一次接触客户到最终签约,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模板和话术,后来整个部门都在用她的那套东西。那时候她还笑着说陈总我这算不算给公司建了个知识库,你要不要给我发个创新奖。
陈锐当时打了个哈哈说回头请你吃饭,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他没有请那顿饭。
那天晚上陈锐加班到十点,最后一个走。路过林薇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桌面上什么都没了,连显示器后面那个贴着“今日事今日毕”的便签纸都被撕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OA系统,点进林薇那份至今还没有审批的停职留薪申请。审批栏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签过字。他把页面往下滑,看到附件那一栏里还有一个文档,文件名是《致人力资源部》。
陈锐点开了那个文档。
里面只有一段话,一共五十七个字,内容是公司现行薪酬制度中关于提成计算的部分条款,她引用了具体章节和条款编号,然后在条款后面标了一行字:根据以上规定,本人年度绩效奖金应为四十三万。实发四万。差额三十九万。本人保留追索权利。
落款日期是她提交申请的那天。
陈锐把文档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人事总监发来的消息:“陈锐,林薇那事你还没处理?上面开始问了,她上个月可是整个销售体系业绩排第一的人,现在她不在岗,这数据断崖式下跌,总经办那边让我给个说明,你明天上午之前给我个方案。”
陈锐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他忽然很想给林薇打个电话问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把那套销售流程写得那么清楚?你明知道那是你一个人的独门手艺。
可他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他会得到什么答案,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锐点开,只有一行字:
“林薇周四下午在市中心医院挂了呼吸科,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猛地坐直了。
第3章
陈锐周四下午没去医院。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上午,盯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十几遍,回拨过去是空号。他查了发信人的归属地是本市的虚拟号码,什么信息都追不到。他想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薇为什么去医院,以及她什么时候去的,严不严重。
中午十二点,他给林薇发了第五条微信,问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发出去之后屏幕显示已读,但依旧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回办公桌前把上午刚开完的部门会议纪要重新看了一遍。数字很难看,这个月的签约额还不到上个月的零头,流失了两个意向客户,一个被竞争对手低价抢走,另一个说等你们换人负责再谈。底下的人倒是还在干活,但明显都没了方向,以前林薇在的时候,她是整个部门默认的主心骨,所有难啃的客户都往她那儿推,现在这道口子堵上了,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下午三点,陈锐把外套穿上出了门。
他没叫司机,自己开了车,导航到医院的时候刚好四点过十分。他在停车场坐了将近五分钟,想了很多种见面时的开场白,最后什么也没想好,干脆推开车门上了楼。
呼吸科在门诊楼三楼,陈锐找到诊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导诊台的小姑娘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来看朋友,对方报了名字,小姑娘翻了翻系统,说林女士今天下午的号已经看完了,两点四十分来的,三点一刻就离开了。
陈锐问她开的什么药,小姑娘说你得问本人,病历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他道了谢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自动扶梯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在看手机。是林薇。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大概是剪过,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一圈,但神色很平静,没有生病的样子。她脚边放着一个医院那种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检查单。
陈锐站在原地,没动。
林薇抬眼,看见了他,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两人隔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对视了大概两三秒,林薇把手机锁了屏,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说:“短信是你发的?”
陈锐摇头。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你。”陈锐说。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袋,又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弧度太小,看不分明。“陈总监,你手底下三十几个人等着你开下个月的业绩动员会,你跑来医院看我?”
“团队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林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华东那个客户你搞不定,因为你连对方采购总监的脾气都摸不清。老周那个单子你也捡不回来,因为对方老板和我是老乡这件事你压根就不知道。你手里现在剩下的那些客户,有一大半当初是靠我的行业人脉牵线搭桥进来的,你信不信他们半年内会慢慢流失掉?”
陈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陈锐,你觉得你升这个总监是因为你能力强吗?你想想你当初是怎么上去的。前总监离职的时候,公司让你和另外两个人竞争,你那会儿手里的客户资源最少,业绩最差。是你跑来跟我说,林薇你帮帮我,等这次上去了我肯定第一个提你。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挺真诚的,就带着你跑了三个月的客户,把手里最肥的两个项目挂在你名下让你去汇报,你才拿下的这个位置。”
她把检查单从左手换到右手,语气没有变重,甚至没有变快。“但你现在只记得你升了总监,不记得你是怎么升的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一则取药通知,有人拖着拉杆箱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陈锐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所有他以为包装得很好看的体面,被林薇用三句话拆得干干净净。
他低声说:“年终奖的事,我可以补给你。”
“你拿什么补?”
“项目分红,或者下个季度的专项奖励,我以部门名义给你申请。”
“陈锐,”林薇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加“总监”或者“陈总”之类的后缀,“你觉得我缺那三十九万吗?”
陈锐愣住了。
“我去年一年谈下来的客户,光是回扣的部分够我交一套房的首付了,”林薇说,“你知道那些客户为什么愿意跟我签?不是因为公司牌子,是因为我这个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会觉得这单生意交给我不会出问题。这个能力我带得走,带不走的是你那个空壳一样的销售部。”
她说完拎了拎手里的药袋,像在示意什么。“你跟我谈钱,我跟你谈的是尊重。你觉得四万块钱对一个销冠来说只是数字,我告诉你,那是我给你打的最后一次分。”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陈锐下意识回头说了一句:“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林薇没有回头,只举起那只拿着检查单的手摆了摆,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跟你没关系。”
陈锐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大门,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见里面,但那辆车发动之后没有立刻走,停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陈锐忽然觉得车里不止林薇一个人,他在心里拼命回忆那条短信的措辞,越想越觉得那种语气不像林薇自己发的。
但车很快就开走了,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陈锐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他这次注意到一个细节:短信里写的是“呼吸科”,而不是“肺科”或者“胸外科”。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林薇得了什么病,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只是普通感冒咳嗽,根本不需要专门挂呼吸科。
他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市中心医院呼吸科的主要诊疗范围,跳出来的结果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肺部结节、肺癌早期筛查、慢性阻塞性肺病。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薇最后那句话。
“跟你没关系。”
是确实没关系,还是她不想让他知道有关系?
他启动车子出了医院,开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去了公司。上楼之后他打开电脑,从人事系统里调出林薇的员工档案,找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林薇的哥哥。
陈锐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关上电脑,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灭地照进来,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就不了解林薇这个人,她什么时候有的病,什么时候剪的头发,什么时候在这个城市里多了一个会给她发短信的熟人,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业绩好。只知道她脾气硬。
只知道她走了之后,整个部门就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第二天一早,陈锐去人事部提交了一份报告,内容是申请对林薇的年度绩效奖金进行二次复核,并附上了薪酬制度中相关条款的对照说明。人事总监看完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个复核申请早了,复核窗口期是每年一月,现在已经过了。
陈锐说那就走特批。
人事总监说特批需要总经办同意,而且林薇本人目前缺勤状态未解除,流程上走不通。你得先解决她人回来的问题,才能解决钱的问题。
陈锐从人事部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第六条微信。
“我知道你在生气,也知道我不该这么晚才来找你。奖金的事我申请了复核,流程上还有一些问题,但我可以想办法。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当面聊。”
这一次,他等了整整一天,屏幕上始终显示“已送达”。
到了晚上十一点,他准备关灯回家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来,打开微信。
林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复核窗口期是一月,现在已经过了,你是今天才知道吗?”
陈锐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他在回答里听出了两件事。第一,林薇对公司的制度比他自己还熟。第二,她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你现在才来走流程,是因为你发现部门真的要垮了,而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看的比他想的更清楚。
而他手里的牌,已经快要打完了。
第4章
陈锐第二天收到了人事部的正式邮件,回复他的复核申请结果是“不予受理”,理由是超过了制度规定的申诉窗口期。邮件抄送了总经办和销售部分管副总,措辞客客气气,盖章的位置整整齐齐,所有流程都走得无可挑剔。
他把邮件看了两遍,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几个路过的员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薇原来那张工位上。那张桌子现在空着,显示器被收走了,桌面上只有一层薄灰。他想起上周行政部来问要不要把那个工位撤掉重新分配,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下午开部门例会,陈锐坐在主位上听各组汇报本周数据,听了一半就有些走神。数字跌得已经不需要用百分比来形容,直接看绝对数就行了,去年这个月同期部门签约额是两千三百万,今年到目前还不到两百万。底下的人汇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被他多分了年终奖的老员工,发现他们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仰着头的,现在平视都带着点闪躲。
散会后他把那几个人单独留下,开了一个小范围的沟通会。他问大家现在手上最难啃的客户是哪几个,需不需要他来协助。没人说话,安静了很久,一个跟了他最久的组长终于开了口,说陈总,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某一个客户谈不下来,是客户不愿意跟我们谈。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林经理在不在”,我们说不在,人家就直接挂。
另一个接话:“以前林薇在的时候,我们都是把最难的事情推给她,她搞定客户之后把流程拆成小份分给我们做,活儿轻松,钱照拿。现在她不在了,我们要自己从头面对客户,才发现自己连人家采购部有几个决策人都搞不清。”
陈锐听着,没有说话。
“陈总,”那个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年终奖的事,我私下其实听说了。林薇拿四万,我们几个拿得比她还多。说实话这钱我们拿着也不踏实,因为谁都知道那些客户是她谈下来的,我们只是帮她跑腿做执行。”
陈锐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这事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晚,整层楼只剩下他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翻林薇以前提交的季度报告,每一篇都写得极其简洁,没有废话,用数据说话,每个月的客户转化率、回款周期、毛利率拆解列得一清二楚。他翻到去年第三季度的报告,看到其中一页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客户X项目回款存在隐患,建议提前走催收流程。”
他记得这个项目,后来确实拖延了三个月才回款。当时他想找那份报告重新确认一下细节,但翻了半天没翻到,最后还是林薇自己跟客户沟通解决的。他现在重新看到这行字,才意识到她那时候就已经预判了风险,只是没有大张旗鼓地嚷嚷。
他合上报告,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存了很久但没有拨出去的电话号码——林薇的哥哥。
他按了拨号,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男声,带着一点警惕。
“你好,我是林薇的同事,陈锐。”
对面沉默了两秒:“陈总监?有事?”
“林薇最近身体怎么样?”陈锐问得很直接,因为他知道自己绕弯子只会让对面更快挂电话。
“你问她本人去。”对方的语气平但冷淡。
“我问了,她不回。”
“那说明她不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陈锐说,“我就是想确认她一个人能不能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陈总监,”对面打断了他,“你知不知道我妹去年体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她年底忙完要去查一次肺,因为那段时间她老是半夜咳嗽。她说等年终奖发了就去,结果年终奖发了之后她跟我说不用查了,先攒着钱。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吗?”
陈锐的手心开始冒汗。
“因为她拿到那个四万块的时候,觉得这点钱连检查费加后期可能需要的治疗费都不够,所以她决定再拖一拖,先上班挣钱。”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极力控制某种情绪,“她说不能让自己生病,因为生病了就要请假,请假了就没业绩,没业绩就更拿不到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跟我说这些,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吗?”
陈锐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窗外的霓虹照在他脸上,他感觉自己像被一道光照透了五脏六腑,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现在怎么样?”他的声音哑了。
“查了,肺上有个东西,”哥哥说,“良性恶性还在等病理结果。她不肯跟我说太多细节,就说让我别管。我昨天去看她,她还在家对着电脑改简历。”
“改简历?”
“她说她想换个环境。但她那个简历你也是知道的,所有项目经历写的都是你们公司的项目,她要去找新工作,得把那些不能带走的客户资源全剃掉,重新写一份不带具体客户名的通用版。她改了一晚上,说以前那些她觉得得意的案例,现在写出来全是一堆废话,因为核心部分都跟客户绑定太深了,拿不走。”
陈锐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薇过去三年经手的所有项目。那些客户的名称、联系人、合同金额、付款节奏,全存在林薇的脑子里。他能从系统里调出合同扫描件和财务回款记录,但那些东西只是一堆数字和日期,客户为什么愿意签、谈判时的关键让步是在哪个节点做出的、对方高层的决策习惯是什么——这些东西全在她一个人手里,从来没有完整地交给过任何人。
他以前觉得这是她做事高效的表现,现在才发现这就是她的护城河。她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只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
“如果她是恶性,”陈锐问,“治疗费够吗?”
哥哥那边停了很久。“你觉得呢?四万块钱年终奖,够干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陈锐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一点细微风声。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维持那个姿势很久。
凌晨一点多,他重新拿起了手机,打开公司OA系统,找到了薪酬复核那个被驳回的流程。他没有再走人事部的通道,而是直接点开了总经办的投诉入口,上传了林薇去年全年的业绩明细和公司薪酬制度的对照表,在投诉说明那一栏打了三行字:
“本人作为部门负责人,在年终奖分配中未按公司规定执行,擅自调整员工应得绩效奖金,造成严重不公。现申请启动专项复核,并对本人失职行为进行追责。”
提交之前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句:“该员工目前因病缺勤,诊断情况与本次薪酬不公存在直接关联。”
然后他点了提交。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微微闪动,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烧断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OA通知,是一条微信,来自他大学时候的同窗,现在在另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当副总。
那人发了一条链接过来,附了一句:“这人在你们公司干过?我HR刚收了一份简历,项目经历写得很猛啊,但是没提现在的在职状态,你帮我问问?”
陈锐点开链接,跳出一份在线简历预览。
姓名栏写着林薇。
最新一条工作经历的时间是“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