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坐后头。”
副驾的车窗降下一半,冒出半张男人的侧脸。我认得这辆车,我们家的,车牌号冀D·TQ318。我也认得车里的声音,我丈夫。
他连头都没转过来,余光都没扫我一眼,只是伸手往副驾那边虚空划了一下,指着后座的车门锁扣。
我攥着工牌带子的手没松开,弯腰凑近车窗。副驾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染了个栗色的卷发,嘴唇亮晶晶的,像是刚补过口红。她手里捧着我车里那个保温杯,杯套上还挂着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我给他买的那个皮质挂件——一个小鳄鱼的吊牌。
“你谁?”我问。
她转头看驾驶座。他没说话。
我拉开车门。后座堆着两个购物袋,一个印着“万达广场”,一个印着“周大福”。袋子鼓鼓囊囊,口没封,探出一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边角。我弯腰把袋子拎起来,搁在路边花坛沿上。
“下去。”我说。
“你干嘛?”他终于转过脸,眉头拧着,“这是……”
“下去。”我说第二遍,看着副驾那个女人的眼睛,“你也下。”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去看他。他好像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右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巴掌。
“你能不能别这么——”
我左手拽住副驾门把手往外一拉。门开了。冷风灌进去,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惊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按被风掀起的裙摆。我弯腰探进半个身子,她整个人往后缩,后背顶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张着,口红蹭出了一小块在上牙。
“你出来。”我伸手拽她胳膊。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袖口的蕾丝边卡在我虎口里。
“哥!”她扭头喊,“哥她拽我!”
“你别碰她!”他从驾驶座那边扑过来,半条胳膊横过我身前,想掰开我的手。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我闻到他袖口上有股香水味,甜腻的,跟他平时用的那个海洋味的剃须水完全不一样。
我松了手,退了一步。
车门敞着,她缩在座椅里,他把副驾座椅的靠背往前掰了一下,整个人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回家再说,”他压低声音,眼珠往两边扫了一圈,“别在这儿闹。”
“回家?”我问,“回哪个家?”
旁边走过去两个穿厂服的,拿着饭盒,步子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再远一点,门卫岗亭的老张把窗户推开了一截,嘴里叼着烟,眯眼瞅着。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拽下来,链条挂住了几根头发,扯得头皮一紧,我没管,把工牌扔进主驾的车窗里,砸在方向盘上弹了一下,落在中控台屏幕前面,翻了个面,照片那一面朝上。照片上我穿着同款深蓝色工服,嘴角平平的,没笑。
“你上班上糊涂了是不是?”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接你下班,你上车就行,你闹这么大给谁看?”
“给谁看?”我慢慢地说,“给你副驾上那个女的看。她不是看了半天了么。”
她终于动了。她从副驾上跨下来,一双白色细跟凉鞋踩在柏油路面上,鞋跟陷进一条裂缝里,她崴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才站稳。她站直了之后比我高出半个头,裙摆刚刚过膝,小腿肚上有道浅浅的红色压痕,像是坐久了被安全带勒出来的。
“姐,”她开口了,声音很软,像是掐着嗓子在说话,“你别误会,我跟哥就是普通朋友,他顺路送我一段。”
“顺路?”我低头看了一眼花坛沿上那两个购物袋,“从哪顺到哪?”
她不说话了,抿着嘴唇,手指勾着那个保温杯的提手,晃了两下。保温杯里的水晃出声来,闷闷的,还剩大半杯。
他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过来,站在我和她中间。他比我高一头,比我壮一圈,站在那里像一道挡风的墙。他垂眼看我,眉头还是拧着的,但嘴角松开了一点,像是想挤出点哄人的笑,又没挤出来。
“先回家,行不行?东西放车上,人都上车,回去我再跟你好好说。”
“她坐哪?”
“她……”
“我问你她坐哪。”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坐副驾,我坐后头?还是你让她现在走,我自己坐副驾?”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到了嘴角,我没抬手拨开。三秒钟里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她一眼。
“她坐后头就行。”他终于说,声音不太自然,“你也上车,走吧,天都快黑了。”
她先动了。她伸手去开后座的门,细高跟踩在路面上嗒嗒响。她弯腰准备钻进后座的时候,我开口了。
“别。”
她停住了,半弯着腰,半个身子探进车门,臀部翘着,裙摆绷出一道弧形。
“车是我的。”我说。
他愣住了。
“去年十一月,我爸给的陪嫁,全款,写的我的名字。”我伸手指了指车牌,“冀D·TQ318,保险是我买的,油是我加的,ETC绑的是我的银行卡。”
他嘴张了一下,像是要反驳,但我没给他时间。
“你一个月给我八百块钱生活费,上个月开始变成五百。我在四号车间上十二个小时的班,到手四千六,还完花呗还剩三千二。你开我的车,接别的女人下班,让她坐副驾,让我坐后头。”
我看着他:“你是觉得我是个死人,还是觉得你是个傻子?”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朝她那边扫了一眼。她直起腰来,站在后门旁边,脸上那层软软的表情有点僵了。
“行了行了,”他抬手搓了一把脸,像是烦得不行,“我让她走,行了吧?你上车,我跟你回家,你想问什么问什么,想骂什么骂什么,行不行?”
他朝她摆手:“你走吧,打个车回去,车费我给你转。”
她没动。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她是软的、无辜的、被拽得差点摔倒的。这一眼里带着东西,硬邦邦的,像是有底气的样子。
“哥,”她说,声音还是软,但软得不一样了,“那镯子……”
“闭嘴。”他猛地转头喝了一声。
晚了。
我看着那个周大福的购物袋,看着袋口露出的那截深蓝色丝绒边角,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左手腕。
“镯子?”我问。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我弯腰把花坛沿上的那个购物袋拎起来,没去翻里面,直接把整个袋子递到她面前。
“你的?”
她不接。他伸手来抢。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手指尖擦过袋子的提手绳,发出“嘶”的一声塑料摩擦声。
“你听我说——”
“你的?”我盯着她,又问了一遍。
她把保温杯换到左手里,右手抬起来,指尖在自己左手腕上轻轻揉了一下,像在摸一件已经戴上去的东西。
“姐,”她轻轻说,“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我没看。
我把整个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掼。购物袋砸在柏油路面上,“嘭”一声闷响,里面的硬物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音。那个声音我认识,是金属碰金属,是足金手镯磕在硬物上才能发出的那种沉甸甸的闷响。
袋子口敞开,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滑了出来,盒盖摔开了。里面躺着一只粗条的实心金镯子,黄澄澄的,光泽被路灯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他蹲下去捡。
我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肩胛骨把衬衫撑出两块凸起的形状。他捡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别人捡走一样,把镯子连着盒子一起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说:“这是她让我帮忙挑的,给她妈过生日的,不是——”
“她妈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停了。
我看着他。
“你连她妈生日都不知道,帮她挑镯子?”
他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闭上了。
她站在旁边,双手抱着那个保温杯,下巴微微抬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栗色卷发的阴影投在脸上。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在说: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吸了一口气,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我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被我扔进去的工牌从屏幕前拿起来,链条挂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格栅,我用力一扯,链条断了,几颗金属珠子滚到脚垫上。
我把工牌揣进裤兜。
“你下来。”我看着副驾的门对他说,“还有你,走远点。”
他手里攥着那个首饰盒,攥得指节发白。
“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他。我弯腰钻进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了两格,脚够到刹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我拧了一下,发动机嗡的一声着了。
他冲到车头前面,双手撑在引擎盖上:“你下来!你他妈发什么疯!”
我把车窗降下来,探头看他。
“这车,我的。”我说,“你,滚。”
他嘴里的脏话还没蹦出来,我挂了倒挡,一脚油门。
车猛地往后蹿出去。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扑了半步,双手从引擎盖上滑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后视镜里我看见她尖叫着往花坛那边跳,白色的细高跟崴了一下,她摔坐在地上,手里的保温杯滚出老远。
我往后倒出去二十几米,方向盘一打,车头调正。然后我踩住刹车,挂空挡,拉手刹,熄火。
我下了车,锁了车门。遥控锁“滴”了一声,车灯闪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她坐在地上还没起来,裙摆沾了灰,光着一条腿,另一条腿蜷着,白色凉鞋掉了一只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我转身往厂区大门走。门卫岗亭的窗户已经关上了,老张的烟头在玻璃后面红了一下,灭了。
走了三步,他喊我的名字。全名。连名带姓地喊,声音劈了,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我没回头。
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麻。我抬脚踹了一下路边一个空的易拉罐,铁皮在地上滚出去,“叮叮咣咣”弹了七八下,最后歪进排水沟的篦子里,卡住了。
第二章
我没回宿舍。
三号楼后面那排铁皮棚子底下,还有一个没熄灯的窗口。那是厂里给夜班工人留的茶水间,烧水壶咕嘟咕嘟响着,一股劣质茶叶梗泡久了发苦的味道从窗户缝里往外飘。我坐在棚子外面的水泥台阶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十二个未接来电。
六个是他打的。剩下六个是他妈打的。
我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旁边,仰头看着头顶那根白炽灯管。蚊虫围着灯管嗡嗡地转,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撒了一把碎芝麻。后背全是汗,工服贴在脊椎上,凉下来之后一片阴冷。
手机震了。第七个。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劈过来,又尖又急,像指甲刮黑板,“你疯了你!你把东升扔大马路上,把他车开跑了?你要上天了你?”
“他车?”
“那不是你们家的车吗!你分的这么清楚干什么?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至于把一个大男人撂在大街上?你让街坊四邻怎么看他——”
“妈。”我打断她,“他副驾上拉了个女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女的怎么了?东升跑业务的,接触的人多,顺路捎一段怎么了?你心眼子就针鼻儿那么大?你爸当初给买车的时候我就说这闺女不行,脾气倔,眼皮子浅……”
我蹲在水泥台阶上,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换的时候听见自己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他给那女的买了个金镯子,周大福的,一万多。”
“……什么?”
“一万多,粗条的实心镯子,我亲眼看见的,从袋子里摔出来的,盒盖都磕开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大约四五秒。然后她说:“不可能。”
“你亲眼看见了?”
“我亲眼看见的。”
“镯子呢?”
“在他手里攥着。”
她又沉默了几秒。这回沉默的质感不一样了,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东西。
“那你也不能把车开走啊,”她缓了口气,声音压下来一点,但那种压是有人在旁边听的那种压,“你赶紧把车开回来,有什么事回家说,你把东升一个人撂那,他多没面子……”
“他开我的车接那个女人下班,副驾让给她坐,让我坐后座,妈,你说说,谁的没面子?”
她又顿了一下。这回顿的时间更长。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把车开走!车是你的不假,那你爸当初给买的时候也是冲着你们俩过日子给买的!你现在把车一开,你俩这日子还过不过?你让东升明天怎么出门?他上班怎么办?”
“他上班关我什么事。”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他副驾上坐别的女人,给她买一万多的金镯子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俩这日子还过不过?”
她没回这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下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是她用牙咬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是塑料吸管被她咬扁了。她常这样,每次说不过了就咬吸管,咬着咬着就憋出一句“等你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再说。”她说。
我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大概三分钟,手机又在裤兜里震。我没掏,它震了大概十几秒停了,然后又震,又停。我数到第五遍的时候才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他发的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的一句话,问我在哪。
我没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听筒里是他那边引擎轰鸣的背景声,还有车窗没关紧的风噪。
“你把车停哪了?”他问。语气比刚才在路边软了不少,但那股压着火的气息还是从字缝里往外渗,“你别闹了行不行,你把车开回来,我跟你好好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那个女的,她真就是普通朋友,她让我帮她挑个镯子给她妈,我正好路过商场……”
“她妈生日几月几号?”
他又停了。
“你记不记得我妈生日几月几号?”我问。
他这回彻底不说话了。风噪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像有人在话筒边上撕纸。
“你连你自己老婆的妈生日都记不住,你帮她妈挑镯子?”我说,“你编也编得像一点。”
“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炸了,声音猛地拔高,像是那点压着的火终于烧穿了遮羞布,“我把话给你撂这,你把车给我开回来,现在,立刻,马上,不然咱俩这日子就真的——”
“就真的什么?”
他没说下去。
我听见他那边的风噪小了一点,像是他把车窗升上去了。又听见他跟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旁边有人。他还跟那个女的在一起。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腹摁在手机壳边缘,硌出一道白印子。
“你旁边是谁?”我问。
“没谁。”
“她还没走?”
“……她在打车。”
“你车都没了,她打车去哪?”
他没回答。但他旁边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女的,压着嘴咳的,像是故意压低又没压住。
“行。”我说,“你让她听电话。”
“你干嘛?”
“让她听。”
“你别——喂?喂?”
我没再说第二遍。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亮了屏幕,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我指腹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困意,像是刚躺下。
“谁啊?”
“爸。”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坐起来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怎么了?”
“去年你买那辆车,行驶证和保险单在哪放着?”
“……在家里那个文件袋里。怎么了?出事了?”
“没出大事。”我说,“就是有人要用这辆车,我把车钥匙先拿回来了。爸,当初买车的时候你说过,那是给我的陪嫁,谁也不能动,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对。谁也不能动。”
“谁也不能动”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把每个字都咬实了。
“行。”我说,“我知道了。”
“闺女,”他喊了我一声,“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东升那个混账……”
“没事爸,改天我再跟你说。你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茶水间的窗口灯灭了,烧水壶不再咕嘟,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喉结吞口水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他发来一句:你把我拉黑名单了?
我没拉黑他,我只是没接。
紧接着又来一条:车钥匙你拿走可以,后备箱里有个包,我明天出差要用的材料都在里面,你给我送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着没动。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上一条——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转身往厂区停车棚走。那辆车被我倒车之后拐了个弯,停在了三号楼侧面的消防通道边上。我摸出兜里那把车钥匙,摁了一下开锁键,车灯闪了闪,滴的一声。
我走到车尾,按了一下后备箱的按钮。后备箱弹开,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拉链上拴着一个航空公司的行李牌,上面写着他明天的航班号和目的地。
我把公文包拎出来,搁在一边。
然后我在后备箱里翻了翻。备胎旁边的凹槽里塞着一件他的旧外套,兜里摸出一支笔和半包纸巾。座椅靠背的缝隙里掉出来一根栗色的长头发,弯弯曲曲的,卡在绒布面料的纹路里。
我把它拈起来,对着路灯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它放在副驾座椅上,正中间,明晃晃的,一坐上去就能感觉到硌得慌。
我关上后备箱,又把副驾的车门拉开,把那根头发放在座椅正中间,拍了拍坐垫,关上门。
我锁了车,拿着他的公文包,回了我自己租的那个单间。
第三章
单间门锁是老式的碰锁,关门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把手才能锁死,不然一推就开。我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面,整个人往下滑了大概半寸,然后停住了,没蹲下去。
出租屋不大。一张铁架床占了大半个房间,床垫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几件塞进去的旧衣服,枕头上还留着半个月前他偶尔来住一晚蹭上去的头发茬子。对面墙角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半包没吃完的干脆面,调料包没拆,袋子敞着口,面饼受潮发软了。旁边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涸的水垢印子。
我把他的公文包扔到桌子上,包摔下去的时候“啪”一声,拉链头上那个航空行李牌磕在杯子上,叮当响。
然后我坐下来,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久到隔壁有人开门出去上夜班,脚步声在走廊里拖沓着越来越远。久到我后背凉透了,凉得连肩胛骨都开始发酸。
我伸手把包拉链拉开。
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充电宝,一板没拆封的降压药,还有一盒还没拆塑封的避孕套。万豪酒店的标,银色的包装盒,放在文件夹下面压着,拿出来的时候盒角有点皱。
我把它放在桌面上,拆都没拆,搁在最左边。
然后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他明天出差的日程表,打印的,黑体字,A4纸上标着几点几分见什么客户、几点几分吃饭、几点几分回程。夹层里还有一张纸,对折着,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我把它展开。
是一张收据。周大福的收据,日期是今天。品名:足金手镯。重量:28.63克。单价:489元/克。工费:680元。总计:14677元。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调换一次,不退不换。
调换一次。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那盒避孕套,又看了一眼收据上那行手写字,又看了一眼日程表上那个客户见面时间。
“调换一次”是什么意思?买了,又换了款式?还是先买了一个,又回去换了一个?那个女的坐在副驾上,摸着空荡荡的左手腕,说“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她知道这个镯子。她亲眼看着买的,还是跟他一起挑的?
我把收据折回原样,塞回文件夹里,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把包推到了桌子靠墙的那一边。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给厂里管排班的老周发了条消息,说明天白班我上不了,换夜班。老周没回,过了一分钟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病了。
“没病,”我说,“有点事处理。”
“那个……小刘刚才在群里说你晚上在门口跟人吵起来了?还把你老公的车开走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老周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明天白班先算你请假,夜班我帮你排上,你自己把身体顾好。”
“谢谢。”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下去,后脑勺磕在墙上,咯噔一下。枕头上那股他留的头发茬子味闻着不舒服,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抽出来扔到床脚,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语音消息。
我点开,他那边的声音有点吵,像在马路边上站着,有车喇叭声从背景里穿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带着那股压不住的火气:
“你把我包拿走了是吧?你跟我说一声你拿走了也行,我明天一早的飞机,材料全在包里,你不管怎样给我送过来,送到小区门口就行,我在那等着。”
我等了十秒,第二条语音弹进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想离婚还是怎么的?你要是想离婚你直说,咱俩好聚好散,你别整这些阴的。”
第三条隔了大概二十秒。
“……那个镯子我真就是帮她挑的,她自己去的商场,我正好路过碰上了,她让我帮着看看,就看看,没别的。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你爱信不信。”
我听完三条,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屏幕的光灭了之后,房间又黑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橘黄色的路灯。我盯着那一线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四个字:调换一次。
调换一次。买了一个,又去换了另一个。如果是帮别人挑的,为什么要调换?挑好了直接拿走不就行了?除非买的是她的,买完了觉得不合适,又去换了更合适的,她戴在手上试过,然后摘下来让他去换,换完了再戴着走。
我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那只手。空荡荡的左手腕,指节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手指修长,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她站在路灯底下,摸着那只手腕,嘴角微微翘着。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床单里。床单三天没换了,有一股隔夜的汗味和洗衣液残留下来的那种廉价的香精味道。我把脸埋进去,呼吸被布料堵了一半,闷闷的。
我想到一件事。
去年中秋,我跟他回他老家吃饭。他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跟他说:“东升啊,你媳妇那车,你爸掏了那么多钱买的,是不是该加上你的名?”我当时正在客厅剥蒜,手指头的蒜味冲得我鼻子里都是,没接话。他也没接话,低头扒拉手机。
后来那天晚上回我们自己家,他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说:“要不加一个?就是走个手续,又不费事。”
我说:“不加。”
他说:“你什么意思?怕我贪你的车?”
我说:“你凭什么叫这个?”
他说:“我是你老公。”
我说:“老公怎么了?老公就能白拿?”
他当时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背对着我,脊梁绷得直直的。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他没睡着是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才能让我松口,还是在想如果搞不到我的车,就搞一个愿意让他开车的?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机屏幕又亮了,他打过来了。我没接,看着他打过来的铃声一直响,震得桌面嗡嗡的,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何莉莉。她是厂里质检科的人,之前坐我旁边工位,前年辞职了,听说去了一家专做珠宝导购培训的公司,经常在各个商场柜台巡店。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莉莉,你还在周大福那边有关系吗?
她回得很快:有啊姐,咋了?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在手机壳边缘,掐出一条白印子。
然后我打字:帮我查一笔今天的消费记录,邯郸万达广场周大福专柜,一张收据号我拍给你。不用查是谁买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镯子,当天的购买过程里有没有调换过款式。换之前那个款,是什么样子的。
何莉莉发了个问号过来,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姐你买镯子了?
我说:帮别人问的,不方便说太多。
她没再多问,只回了个“行,明天我帮你问问”。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脚趾头碰到了地上那袋干脆面的包装袋,发出“哗啦”一声细响。
明天。
明天早上六点零五,他的航班起飞。公文包在桌子上放着,拉链拉好了,那个银色的避孕套盒子搁在最左边,它旁边的收据上写着“调换一次”。
我看着他明天那张日程表上的时间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六点零五起飞。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家拿了他自己的车钥匙,就是他那辆手动的旧捷达,水箱老漏,冬天打火得打两三次才着。他开那辆车去机场,公文包在我手里,里面是他的电脑和文件夹,还有那盒避孕套。
他拿什么去跟客户谈?
我把腿收上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骨上。
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把那线橘黄的路灯光晃得忽闪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包在运河路18号三单元201,你自己来拿,我在屋里等你。”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下床打开了门。
门锁提上去锁死的时候,金属卡扣“咔嗒”一声咬住了。我没走,就靠着门框站着,等着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第四章
他是四点二十七分到的。
我听见楼道里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不像平时他上楼的步子,他平时上楼总是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脚底板在台阶上拖沓,像鞋底粘了块口香糖。这回不一样,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压着力度,像是故意控制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他没敲门。我听见他抬手碰了一下门板的金属把手,轻轻拉了一下,锁着,拉不动。然后他沉默了大概五六秒,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从门板另一侧透过来,粗重,带着赶路的喘。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藏青色的衬衫,但领口散了,扣子解开两颗,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像是被风吹了一路都没顾上理。头发也有些乱,额角那撮压了三天定型水的头发翘起来一撮,竖着。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动着,兜布被顶出几道折痕。
我站在门框里,没让他进来,也没堵住门口不让他进。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房间。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折叠桌上那盏充电式小台灯亮着,白光打在桌面上,正好照着那个黑公文包。
“包给我。”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路上抽了很多烟。
我没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跨过门槛,我往后退了半步,让他整个人进了屋。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香烟混着他本来的汗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水味。她身上的。
他走到桌前,伸手去够那个公文包。手快碰到拉链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盒避孕套。
银色的盒子端端正正搁在文件夹上面,台灯的白光照着盒面上那个酒店的Logo,字看得清清楚楚。他没伸手去拿,也没说什么,只是手悬在桌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插回兜里。
“你翻我包了?”
“嗯。”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下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咽下去一句什么话。然后他转回去,把公文包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另一只手去拉包的拉链想确认里面东西齐不齐。
拉链拉开一半,文件夹和电脑都在,他捏着文件夹的边角翻了一下,手指碰到了那盒避孕套,他把它拎了出来,没看我,直接塞进裤兜里。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问。
他动作顿了一下:“六点零五。”
“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把包的拉链拉好,“我这就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摁住了门板,门没关上,但他也没能走出去。我整个人挡在门框里,半边肩膀抵着门边,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又拧起来了:“让开。”
“那个女的叫什么?”
他别开眼:“你别问这个。”
“她叫什么?”
“我说了你别问。”
“好,”我说,“那我问别的。镯子买给谁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给她买了镯子,让她坐副驾,来我厂门口接我下班,让我坐后头,”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你是忘了今天我来接你下班,还是觉得我接不了你下班?”
“我不是来接你的。”他说。
空气在我和他之间静了大概两秒。
“那你是来干嘛的?”
他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什么说辞。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他自己的那串,挂着一个塑料的虎头挂件,是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我从地摊上十块钱买的。他把钥匙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你开我的车。我把你的车留这,你把钥匙给我,以后各开各的。”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接。
“各开各的,”我慢慢重复了一遍,“你开我的车,接别的女人下班。我开你的车,自己去上班。你是这个意思?”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要非把话说这么难听……”
“哪句难听了?哪句是编的?”
他没话说了。他把那串钥匙往我手心里一塞,金属的齿硌在我掌心的肉上,有点疼。我攥住了那串钥匙,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手心。
然后他侧着身子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烦躁的劲。他出了门,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手里的包带子被他攥得咯咯响。
“你要是想离,”他说,声音粗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写协议,我签字。”
然后他迈步下楼。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蹬蹬蹬地踩下去,最后一声在单元门口“哐”一下,是铁门弹回去撞上门框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虎头钥匙。
虎头挂件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硌久了有点发麻。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挂件,虎头的鼻子缺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从去年到现在,她每天上夜班前总要把那串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掂一下,听着几片铁齿哗啦响,才出门。
今晚也响。她的手指松开,钥匙坠下去,铁齿撞在门上,哗啦一下。
我回到桌边坐下,把手机拿起来。何莉莉的消息还没来,倒是老周在群里发了个排班表通知,夜班名单里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我想了想,把虎头钥匙放在桌面上,压在那张收据复印件旁边。然后我起身去洗了把脸。出租屋的水龙头坏了热水,拧到左边也是凉的。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额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冰得人打了个激灵。
我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水珠,镜子里的那张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眼睛里头有红血丝,眼角往下走了几道纹路。我把水珠抹了一把,对着镜子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走回桌边坐下,把手机拿过来,找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去年他在家里拍的,坐在沙发上,我那辆车他刚洗了,车钥匙捏在手里对着镜头晃,表情是个笑着的,嘴咧着,露出一排牙。照片背景里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士外套——不是我的。
我当时拍的时候没注意到。
我放大那件外套的局部。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的扣子缝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装饰。和今天坐在副驾上那个女人的发色一样,栗色卷发。
我把照片放大到那件外套的领口位置,看着那个模糊的蝴蝶结,然后退出来,把相册里那段时间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
去年九月。他出差回来那天,我接他的时候他还冲我笑,说给我带了礼物。打开来是一瓶迪奥的真我香水,后来我用了两次觉得太甜就搁着了。我翻出我穿着那件深蓝色工服对着镜子喷香水的自拍,画面里的我笑着,眼角没有纹路。
然后我翻到那天他下车时随手拍的一张街景。照片左下角露出半截车身的后视镜,镜子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侧影,栗色的卷发,米白色的针织外套。
时间戳:去年九月十二日,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胀,手心里那把虎头钥匙的凹槽硌得掌根红了一块。
手机亮了,何莉莉发来一条消息。
我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台灯的白光从手机背壳上反射过来,刺了一下我的眼角。我没眨眼,眼睛干得发酸,眼眶里涌上一点湿气,被我用力眨了两下逼回去了。
桌面上那张收据复印件还摊着,“调换一次”四个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身,把那串虎头钥匙收进裤兜里,然后把桌上那个银色避孕套盒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回桌面,推到正中间。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何莉莉回了四个字:
“发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