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包养过19岁健身教练七年给他花452万,后来我家破产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奔驰,他摇下车窗说以身相许吧我踩油门走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曾包养过19岁健身教练七年给他花452万,后来我家破产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奔驰,他摇下车窗说以身相许吧我踩油门走了

曾包养过19岁健身教练七年给他花452万,后来我家破产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奔驰,他摇下车窗说以身相许吧我踩油门走了-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合上,赵东升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已经泼在了王建国的西装前襟上。

深蓝色,羊毛混纺,昨天刚熨的。王建国低头看着那滩深褐色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胸口往下淌,会议室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东升把空纸杯捏扁了丢在会议桌上,冲王建国笑了。

“意思不够清楚吗?你,王建国,这次拆迁项目一分钱拿不到。你的那部分,我给你表弟王磊了。”

王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认识赵东升十二年,从城中村改造项目开始合作,大大小小拆过四个地块,赵东升从来都是叫他“王总”,逢年过节往他办公室送茶叶,最高级的龙井,说是从杭州专门带回来的。

今天叫他全名。

王建国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最边上的王磊。

他表弟穿着件嫩绿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正低着头翻手机,好像在打什么游戏。拇指一下一下戳屏幕,嘴角还带点笑意,好像刚才那句话跟自己没关系似的。

“赵总,”王建国把咖啡渍擦了擦,西装的料子吸了水颜色变深,像是烫了个疤,“咱们白纸黑字的合同写着,我这边的权益占比是百分之三十,你不可能——”

“合同?”

赵东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过身,打开会议桌后面那个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啪的一声摔在王建国面前。

“你说的是这份合同吗?”

王建国打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抬头是“城中村B地块委托拆迁协议”,甲方“东升置业”,乙方“建国拆迁服务部”,右下角是王建国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年前。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不见了。被人整页撕掉了,切口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划的。权益分配那一条,没了。

“你撕的?”王建国抬起头。

“我有必要撕吗?”赵东升靠在会议桌边上,双手抱胸,“你那合同本来就是草签的,后来没走公司流程,没盖章,没备案。到了法律上,它就是一张废纸。王磊手上那份才是正式签的。”

王建国转头看王磊。

王磊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冲他表哥扬了扬下巴。“建国哥,赵总说的没错,你那合同没走完流程。我这边的,赵总签了,公司章也盖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间,把自己那份合同翻开,指着最后一页右下角。红色的公司公章,赵东升的签名,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签的?”王建国问。

“上周五。”王磊笑了笑,“那天你请假,说你儿子发烧了要去医院。赵总给我打电话,说既然你在忙,就直接找我签。我想着咱们亲戚嘛,这项目本来就是咱家一起做,我签和你签不是一样?”

王建国没说话。

他上周五确实请假了。儿子王皓高烧三十九度七,他开车送儿童医院急诊,在输液室里坐到半夜。手机调了静音,有几个未接来电,其中有一个是赵东升。

他想起来了,赵东升那天给他发过一条微信:“建国,合同的事有点变动,你明天来公司我们当面聊。”

他当时忙着给儿子换退烧贴,回了一句“好的赵总,明天见”。

明天来了,合同不是变动,是被换了。

王磊把合同收回去,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建国哥,你别多想。赵总说了,这项目做完他给我那边百分之二十的提点,我分你百分之五,你也不用干活,在家歇着多好。嫂子不是刚查出来要保胎吗,你少操点心。”

赵东升在一边笑了。“王建国,你表弟比你明白事儿。你看看人家,签合同那天带了公章,带了身份证,该带的全带齐了。你那天要是接了电话,事情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

会议室里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一个年轻女员工在把投影仪往柜子里收,线缠住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干脆把线团整个塞进去了。

王建国看着自己的西装前襟。

咖啡快干了,深棕色的一滩,贴在胸口,发硬。

“赵总,”他开口,声音没抖,“B地块第一期拆了七十三户,那七十三户的补偿方案是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每一户签的字我都有留底。第二期四十户,有一半是钉子户,我前后跑了两个月。你说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赵东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写了个数字。然后把纸推过来。

“三十五万。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回头让财务打你卡上。这事儿就到这儿,你别再找了。”

三十五万。

B地块整块地净收益预估是一千两百万,百分之三十就是三百六十万。三百六十万变成三十五万。

王建国把那张白纸对折,又对折,放进自己西装口袋里,贴着那滩干掉的咖啡渍。

“行。”

赵东升挑眉。“行?你同意了?”

“我说行,”王建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赵总给多少,我收多少。这三十五万,我谢谢您。”

他把桌上的合同装回档案袋里,拿起那档案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磊追上来两步。“建国哥,你那个档案袋——”

“留着做个纪念。”王建国没回头。

他走出东升置业的写字楼时外面下小雨了。五月的雨,细得跟线似的,打在身上不觉得湿,但走久了整个人会蒙蒙一层水汽。他没带伞,站在楼下门廊里等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他妻子林晚打来的。

“建国,你今天几点回来?皓皓的烧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了。”

“我马上去办出院手续,接你们回家。”王建国说。

“你是不是感冒了?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就是下雨了,可能有点凉。”

挂了电话,王建国抬起头看东升置业那栋楼,十二层,玻璃幕墙,赵东升的办公室在顶层。他看了两秒,低头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喂,是拆迁办的老张吗?我是建国拆迁的王建国。您还记得B地块那七十三户的原始摸底表吗?对,就是我经手那份。我想问一下,那份表,你们档案室还有没有备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王,这事儿我得跟你说实话。上周五,赵东升那边来人,把B地块所有的原始入户档案都调走了,说是做项目结算备案,走的正规流程,有批文。”

王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一份都没剩?”

“一份都没剩。”

挂了电话,雨大了些。王建国站在门廊里,看着雨水在台阶前汇成一小股水流,冲走一片枯叶。

他口袋里的档案袋,封口处被他刚才捏的时候弄裂了一道缝。他低头看了一眼,裂口里露出来的不是合同纸。

是一张照片的边角。

他把档案袋打开,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赵东升和王磊,在一间装修很新的办公室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瓶茅台,两个杯子,杯子后面放着一沓现金。照片角落有一张日历,日历上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

上周五。

王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临时找笔写的。

“钱先拿了,合同签完就撕。”

不是赵东升的字。

也不是王磊的字。

王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打在台阶上,声音渐大。他身后写字楼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低着头避雨,经过王建国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看了王建国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档案袋,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下台阶冲进雨里。

王建国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

好像是B地块最后一户签字的那家户主,姓什么来着……姓谭?姓唐?他说他儿子在区规划局上班,说这地块迟早要涨,压着不肯签拖了两个月。

他当时跟那人前后谈了十七次,最后一次在那人家里坐到凌晨两点,那人才终于点了头。

王建国想叫住他,但那人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

王建国把拍立得塞回档案袋,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进雨里。

他没拦车,就这么走着。西装湿透了,咖啡渍被雨水冲淡了些,洇开一大片。路上有人打伞匆匆走过,没人看他。

他走了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停下来。路边有个便利店的雨棚,他站进去躲了五分钟。

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是王磊。

“建国哥,刚才忘跟你说了,赵总说那三十五万要下个月才到账,因为财务那边这个月封账了。你手头紧的话,我先转你两万应应急?你别嫌少,兄弟我现在手头也——”

王建国挂了电话。

他站在雨棚底下,看着街对面的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B地块的规划效果图,拟建商业综合体加高端住宅,效果图上画着玻璃幕墙、喷泉广场、一排银杏树。

橱窗玻璃上贴着“售楼热线”四个红字,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项目由东升置业倾力打造。”

王建国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是王建国先生吗?我是城西区档案局的,上周五你们公司来调了一份B地块的原始规划图,留的联系人写的是你,但来调档的人不是你本人。我们这边需要你本人过来签个确认函,你看明天方便吗?”

王建国攥着手机。

“调档的人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穿绿色上衣,说是你表弟,叫王磊。”

雨棚边缘的积水连成线往下淌,正好砸在王建国的鞋面上。他往后退了半步。

“确认函我明天去签。”他说。

挂了电话,他掏出那张拍立得,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圆珠笔写的,潦草,但有一个细节他刚才没注意到。

那行字的末尾,笔迹断了一下,像是有人写到这里被叫走了,隔了几秒又回来,在“撕”字后面重重补了一个感叹号式的下划痕。

王建国把照片收好。

他推门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把水倒进旁边的一个空纸杯里。然后把档案袋里的合同拿了出来。

他拿矿泉水沾湿拇指,在合同第三页被撕掉的位置,沿着切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纸张吸了水,底下隐隐透出几个压痕字——是圆珠笔写上面一页时用力过大留下的。

王建国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便利店的白炽灯。

光线透过湿了的纸面。

那几个字他看清了。

“原件存档:建国拆迁服务部,柜号D-07。”

第2章

“注销了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是字面意思。你表弟上周五来调档,用的是你们公司的介绍信,有公章。今天下午四点半,同一封介绍信被打回来,申请方说‘此项目已终止调档流程’。我们这边系统里,那条记录就没了。”

王建国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机贴着耳朵,雨刚停,空气里一股湿柏油味儿。

“谁打的电话?”

“一个男的,说姓赵。”

王建国没再说话。他挂了电话,街对面那辆黑色奥迪还停着,副驾驶的烟头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他看到那个人模糊的轮廓——短发,偏胖,抽烟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浅色表盘的表。

赵东升不戴表。

王磊也不戴。

王建国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他拦了辆出租,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师傅,你这衣服——”

“没事,开你的。”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城西区第一人民医院。儿科输液区人满为患,走廊里贴着卡通贴纸的椅子上坐满了抱着孩子的家长。他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那间观察室,推开门。

林晚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正低头削苹果。她怀孕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椅子上搭着件她的外套。床上的王皓睡着了,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小手攥着被角。

“回来了?”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身……”

“开会泼了咖啡。”王建国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拖了张椅子在妻子旁边坐下,“皓皓怎么样?”

“后半夜又烧了一次,护士给塞了退热栓,早上退了。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能出院。”林晚把苹果切成小瓣放在碟子里,“你吃饭了没?”

王建国摇摇头。

“柜子里有面包,你先垫一口。我今天办住院的时候顺便给自己挂了个产科号,下周得做个排畸。”

王建国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去,该做的检查都做。”

林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档案袋。“那个……今天开会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看你脸色发青,跟儿子有得一拼。”

王建国笑了一下。“没事,小问题。”

林晚没追问。她嫁给王建国八年,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把事往家带的人。但她也知道,他身上那件西装,是他为数不多几件正经衣服里最贵的一件,平时见重要客户才穿,今天穿出去的时候是干净的。

她转过去给儿子掖被角,假装没看见那滩咖啡渍。

王建国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等林晚靠着椅背打了盹,他轻手轻脚站起来,拿上档案袋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有一盏声控灯,他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他靠着墙把那份合同掏出来。

D-07。柜号D-07。

他记得清楚,当年B地块每一户的入户摸底原始资料他做了一套底档,自己买了个铁皮文件柜锁在家里书房。柜子门上贴着D-07的编号,是他自己编的,跟拆迁办档案室的编号系统对不上。拆迁办的底档用的是A/B/C开头,D是他自己加的。

他当时留了个心眼。

做了十五年拆迁,他见过太多合同被“意外丢失”的事。每做一个项目,他都自己留一套完整底档,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事儿赵东升不知道,王磊更不知道。

但他现在不在家。

底档在家书房的铁皮柜里,钥匙在他办公室抽屉里,而那间办公室——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带走了抽屉钥匙,但办公室门禁卡已经失效了。赵东升那个“三十五万”的意思很明白,从今天起,建国拆迁服务部就名存实亡了。

王建国站在安全通道里,声控灯灭了。他没跺脚,黑暗中站了十秒。

手机亮了。

一条新微信,陌生头像,备注名是“B地块-最后一户”。

王建国点开。

“王总,我是唐建伟,你记得我吗?B地块七十三号院,你在我们家坐到凌晨两点那个。我刚在你们写字楼门口看见你了,想跟你打个招呼,你走得快。有点事想告诉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见一面?”

王建国盯着屏幕。唐建伟。他想起来了,就是刚才下雨时从他身边走过那个灰夹克男人。

他回了个“好,明天下午三点,你定地方”。

对方秒回了一个咖啡馆地址,在城西区一条老巷子里,离B地块不远。

王建国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安全通道的时候,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好打开。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出来,车轱辘轧过地砖缝隙发出咔哒一声。

那一声让他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三个月前拍的,B地块最后一户签字那天,唐建伟签完字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说这里面是他老婆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页,让他帮忙交到拆迁办。

王建国当时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拆了,确认过材料齐全,然后塞进自己公文包。

但他交给拆迁办的那份材料里,户口本页和身份证复印件是分开装的。信封里的东西,他夹进了自己那份底档里。唐建伟当时没把信封封口,只是折了一下。

王建国放大了照片角落。

信封折口处,隐约能看到里面还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露了一角出来。那纸的材质跟合同纸一样,白色的,带横格线。

他当时没翻开看。

他现在想起来了,唐建伟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说了句话。那句话当时听着像是客套,现在回味起来,语气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他说的是:“王总,这里面东西你回头慢慢看,不急。”

慢慢看。

不急。

王建国把手机锁屏,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一个人,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拉杆箱,箱子上贴满了托运标签。她看了王建国一眼,目光落在他西装的咖啡渍上,又移开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王建国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唐建伟,但打开是王磊。

一条语音。

他点开,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压低了,好像是在什么地方捂着嘴说的:“建国哥,你明天别去公司了。赵总今天下午把门禁系统重置了,你的卡刷不进去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说翻脸就翻脸,你别撞枪口上。”

第二条语音紧接着弹出来:“还有,你那个档案袋里的合同,你收好别丢了。我那话是当面说的,但我跟你说实话,上周五签的那份,我没仔细看条款。”

王建国站在医院门口。

夜风凉,他打了个寒噤。西装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回王磊的语音。

他打了辆出租回家。车程四十分钟,他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按时间线捋了一遍。

早上九点,进会议室。赵东升泼咖啡。合同第三页被撕。王磊签了新合同。三十五万。

下午。拆迁办说档案被调走。档案局说调档记录被注销。唐建伟发消息。

还有那张拍立得。

照片背景里那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看不清,但装裱的框是深棕色木纹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铭牌。

王建国睁开眼。

他见过那间办公室。

不在东升置业。

三个月前他去找B地块最后一个钉子户的路上,拐错了巷子,走了一截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有一栋翻新过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个铜牌,上面写的是“城西区城中村改造项目协调办公室”。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走了,觉得可能是哪个临时部门设的点。

但那张照片里的墙,那幅字,那个深棕色木框,右下角的银色铭牌——他当时隔着那栋楼的玻璃门瞥了一眼,就是那个样子。

赵东升和王磊,上周五,在那栋楼里喝酒签合同。

王建国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档案局打来的那个——他存了下来。

他没有打回去。

他打了另一个号码。

是他在拆迁办干了二十年的老同事,去年退了休,姓刘,外号刘大嘴。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严,但嘴不严有嘴不严的好处。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喂?谁啊这么晚——”

“刘哥,是我,建国。跟你打听个事。城西区那条梧桐巷,死胡同最里面那栋两层小楼,挂的牌子是改造项目协调办公室,那栋楼是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大嘴压低声音:“王建国,你问那栋楼干什么?”

“帮我查一下。”

“那栋楼啊,”刘大嘴叹了口气,“挂的是协调办的牌子,但产权不在区里。那是赵东升他小舅子的私产,去年拿的房本。你问这个干嘛?”

王建国握着手机,出租车正开过一座桥,桥下河水黑漆漆的,两岸路灯在河面上拉出两排细长的光条。

“刘哥,你再帮我查一件事。B地块七十三号院,户主唐建伟,他儿子是不是在区规划局上班?”

“老唐啊?他儿子是在规划局,不过是临时工,干了三年还没转正。你问这个……”

“他儿子叫什么?”

“好像是叫唐……唐什么来着,唐磊?不对,唐嘉?你等等我翻翻通讯录……唐嘉树,对,唐嘉树。”

出租车下了桥,往右拐进一条更窄的路。王建国家的老小区就在前面,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路灯照过去,每一片都反着光。

王建国付了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唐建伟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一句话。

“王总,你底档里夹的那张纸,你看了吗?”

王建国握着钥匙的手停了。

他没看。

三年了,那张叠在信封里的纸,他一次也没翻开过。

他上了楼,打开门,没开灯。走到书房,拧开书桌台灯,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文件夹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面上写着唐建伟的名字和电话,右下角折了一个角。

王建国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他当年核对过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页。他把那几张纸拿出来,手指探到底,果然摸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横格纸。

他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用力,有些笔画把纸面都划破了。

第一行:“规划局最新控规图已出,B地块地块性质非住宅,原定补偿标准作废。”

第二行:“新标准下,每户应补差价——三十五万。”

王建国盯着那两行字。

三十五万。

赵东升今天给他的“辛苦费”,不多不少,正好是每户的差价金额。

那七十三户,他一家一家谈下来的七十三户,每家都该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他现在知道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关上台灯。黑暗里,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打着梧桐叶,啪嗒啪嗒。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没有存号。

“王建国,有人让我转告你:管住嘴,那三十五万你拿了就拿了,别再多查。”

他盯着屏幕。

三秒后,第二条短信进来。

“你以为你那个D-07柜子,真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王建国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书房门没关,客厅里黑着灯,但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人在翻他鞋柜旁边的那个杂物箱。

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

第3章

王建国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三楼,老小区,楼下是条窄巷,路灯昏黄。排水管旁边有一道新鲜的水痕,湿漉漉地顺着管子往下淌,一直延伸到一楼那个堆满杂物的院子里。有人沿着排水管滑下去了,速度很快,身手利索。

他退回客厅,把阳台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然后他走到鞋柜旁边,翻开那个杂物箱。里面是他囤的几瓶矿泉水、一包未拆封的A4纸、两个旧充电宝。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三年前的台历,台历封面上自己用马克笔写了个“D-07”。

他翻开台历。

每一页背面都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项目记录——哪一户哪天谈的,谈了多久,对方提了什么条件,最后怎么签的字。B地块七十三户,加上第二期四十户,全在这儿了,写的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简写,日期、户号、金额、备注。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到唐建伟那页时停住了。便利贴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当时写完了又补上去的:“七十三号院,户主递信封一个,内夹资料页,内容未阅。”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更淡,像笔快没水了写的:“该户规划信息渠道特殊,建议保持关注。”

他当时写这一行的时候,大概自己也没多想。

他合上台历,把杂物箱盖好,放回原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他把手机翻过来,是林晚发来的微信:“我到妈妈家了,皓皓睡了,你也早点睡。”

他回了个“好”。

他没有告诉林晚今晚他本来要去接她们娘俩。他走到医院之前,在出租车上接到丈母娘的电话,说让他们今晚别跑了,她来医院接皓皓回她那儿住一晚。林晚在电话旁边喊了一声“行了你回去吧建国”,声音听着正常。他就没去医院,直接回了家。

现在他想,幸亏没去。

客厅里安静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边喝。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路面反着光。他盯着楼下那条巷子看了几分钟,没人经过。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回到书房,没开灯,把手机拨到唐建伟的号码上。

响了四声,接了。

“王总。”唐建伟的声音听着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你今晚发的消息我看了。那张纸我翻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我说的——B地块那块地,规划早改了。你们东升置业拿到的批复是按住宅用地批的,但区规划局内部已经出了控规调整,那块地现在走的是商业综合体。住宅用地和商业用地的拆迁补偿标准差了不止一档,我算了,每户至少差三十五万。”

王建国把水杯放在桌上。“你从哪儿拿到的控规图?”

“我儿子。”唐建伟没犹豫,“他在规划局干了三年临时工,办公室的碎纸机每天都能碎一堆东西。那天他值夜班,看到一张作废的控规图被碎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机器里没绞进去。他抽出来拍了照。”

“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照片去问他科室的主任,问这是不是弄错了。主任说没弄错,叫他把嘴闭上,说这事还在走流程,正式文件还没下。但他第二天就发现那张照片从手机里不见了——科室主任让他把手机拿过去‘清理系统垃圾’。”

王建国没说话。

唐建伟继续:“我儿子回来后把这事跟我说了。我当时没敢告诉你,因为你代表东升置业,我信不过赵东升。我就把那张控规图的关键信息抄下来,夹进信封里给你。我是想着,你什么时候看到了,什么时候心里有数。”

“我三年没看。”

“我知道你没看。你要看了,不会一直按原来的标准跟我们谈。”唐建伟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我还是签了,王总。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建国闭了一下眼。

“因为你在我家坐到凌晨两点。你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老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做完我也拿不了多少,但我不坑你。该是多少,我帮你争取多少。’”

王建国记得。

那天唐建伟家的客厅暖气烧得很旺,他毛衣里面出了一层汗。他跟唐建伟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B地块的项目他是拿提点的,但提点是提在总额里,每户多拿,他提的那份并不会变少。他没必要压价。

“我签了,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值那两小时。”唐建伟说,“但今天我在写字楼门口看见你,你看上去像是一分钱没拿到。我就觉得,该让你翻那张纸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儿子还在规划局?”

“不在了。上周五被辞退了,理由是‘系统操作违规’。”唐建伟笑了一声,“巧不巧?同一天。”

上周五。

又是上周五。

赵东升调档案、王磊签合同、唐嘉树被辞退,同一天。

王建国抬起头。书房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光影晃动。“老唐,你家户口本上那页,你当初给我是因为什么?”

“我那套院子是我妈的名字,她去世之后没办过户。我怕拆迁办认证的时候说我材料不全,就把户口本页给你了,让你帮我备着。怎么了?”

“你户口本页背面,是不是盖了一个章?”

电话那头翻东西的声音。“我手上这份复印件没有……你那份呢?”

王建国把那沓材料翻开,抽出户口本复印件。他打开台灯,把纸翻到背面。

没有章。

但他用手电筒从侧面一照,纸面上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压痕。压痕的形状是一个椭圆形的轮廓,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凹陷。

他把纸竖起来对着光,眯着眼辨认。

“……存档专用……调阅……批次……”

有几个字被压得太浅,看不清。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词。

“二次调阅”。

这本户口本,被人从档案室调出来过。不止一次。有人在原件上盖了“二次调阅”的章,复印的时候印痕透到了复印件的背面。

“老唐,你确定你儿子没跟你提过,有人查过你家底档?”

“没有……”唐建伟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等等。我儿子说过,他走之前那个礼拜,有个穿绿衣服的男的来规划局找过他,说是什么项目数据核对,要走了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绿衣服。

王磊。

“你儿子有没有给?”

“给了。那人在规划局后勤那边有熟人,走的是正规借调流程,我儿子没多想。他一个临时工,领导让给什么就给什么。”

王建国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房里,把从杂物箱里翻出来的那份台历翻开。便利贴上,七十三户每一户的身份证号和户口信息他都记过,因为要核对材料,顺手抄的。

唐建伟那一页,他写的是:“户主唐建伟,自建房面积一百一十七平,产权证持有人唐秀兰,未办继承。”

底下他当时用铅笔注了一行字,现在铅笔印已经快磨没了,他把台历凑近了看。

“该户无其他共有人,继承路径单一。”

王建国盯着那行字。

继承路径单一。意思就是,只要证明唐秀兰只有唐建伟一个继承人,这套院子的产权就是清晰的,补偿款直接打给唐建伟。

但如果有第二个人站出来说自己是继承人呢?

如果唐秀兰的户口本曾经被人调阅过,调阅的目的是找到她的亲属关系,然后找一个够格的人出来“认亲”呢?

王建国掏出手机,翻到王磊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上周五去规划局找了谁?”

他没发出去。

他把这行字删了,换了一句:“王磊,你那个新合同,乙方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还是你挂了别的公司?”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分钟。

王磊回了一条语音,时长只有四秒。点开,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像是躲在哪儿打的:“建国哥,我自己的名字。但那合同有一个附加条款,盖章的最后一页,乙方后面还有一页我没看清楚——赵总说那页是项目结算说明,不让我细看,说签完了再给我。”

王建国听着那条语音,把它转发到自己的备忘录里存了一份。

然后他打出一行字:“那页纸是什么颜色的?”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粉色的。”

粉色。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客厅柜子前,从最上面一层拉出来一本旧的拆迁法规汇编。翻到附则部分,里面夹着一张粉色的纸,是他自己以前复印下来的——某一次项目会议结束后,他顺手从桌上拿的空白页。纸上印着一个浅灰色的水印。

他把那张粉纸抽出来,对着灯看。

水印的内容是一行小字:“城西区档案局·拆迁补偿专项备用页。”

他翻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到三个月前拍的那张信封照片。他放大照片角落露出的那张横格纸,比对着纸面上隐约透出的纹路。

和他手上这张粉纸的纹路,一样。

那张横格纸,唐建伟儿子从碎纸机里抽出来的控规图记录,是写在档案局专用备用页上的。不是正式文件用纸,是内部人员自己抄东西用的备用页,不走系统登记,不留痕迹。

有人用这张纸抄了控规图的数据,塞给唐建伟,让他转交。

这个人不是唐嘉树。

唐嘉树只是那个拿到纸的人。

王建国把粉纸折好放回书里。他给唐建伟发了条消息:“老唐,你儿子被辞退那天,是谁通知他走的?”

回得很快:“科室主任。说是上面来的通知,没具体说谁。”

“那天你儿子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人?”

这次唐建伟停了半分钟才回:“他说有一个女的去找过他,穿黑衣服,三十多岁,说是来送文件。但那天下午他办公室的监控坏了,没拍着。”

王建国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阳台门边,伸手摸了一下门锁。锁芯没有明显撬痕,但锁舌的位置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薄片工具拨过。

他蹲下来,在地砖缝里找到一根断了的黑色发卡。

很新,没有锈。

他把发卡捡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给物业的老陈打了个电话。

“陈叔,我们这栋楼的监控,从今晚七点到现在,能调吗?”

老陈在电话那头咂了下嘴:“小王啊,你今天运气不好。下午五点半咱们楼总闸跳过一次,监控系统重启完就黑屏了,到现在还没恢复呢,电工说可能是哪个线路烧了。”

王建国道了谢挂掉。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明一灭。他脑子里把今天晚上所有的事串了一遍:有人摸进他家翻杂物箱,知道D-07,在超市小票上留了字,用的是新墨。这个人没有翻乱东西,没有偷走台历,只是确认了一件事——D-07确实在他家。

这个人的目的不是销毁。

是验证。

他掏出手机,把那张拍立得翻出来看。背面那行圆珠笔字——“钱先拿了,合同签完就撕。”

他现在有了新的疑问。

如果赵东升和王磊是上周五签的合同,这个人为什么能在签完合同之后立刻写下这行字夹进档案袋?除非这个人当时就在那间“协调办公室”里,亲眼看见了整个过程,而且在散场后拿到了这份档案袋。

王建国把照片放大,看背景里那幅字旁边的墙面上。

那面墙的壁纸花纹是浅灰色的暗纹,他在另一处见过同样的壁纸。去年赵东升的生日宴会,在一家私人会所里,那天他去了,给赵东升送了瓶酒。那家会所的包间,用的就是同款壁纸。

那栋“协调办公室”小楼,王磊签合同的地方,可能根本不在梧桐巷。

王建国拨了刘大嘴的电话。

“刘哥,你再帮我查一件事。梧桐巷那栋楼,去年十二月有没有装修过?”

刘大嘴那边传来翻笔记本的声音。“有。房主说翻新了二楼,做内部改造。施工队是十二月进场,年前完工的。”

“施工队谁找的?”

“那我哪儿知道……你等等,我好像记了条备忘。那栋楼装修的时候有人投诉过噪音,我同事去调解过一次。调解记录上施工方的联系人……写的好像是姓王。王……王什么来着,王磊。”

王建国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了个电话给林晚。

“晚晚,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去妈那儿之前,顺路去一趟城西区档案局,帮我递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你到地方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黑着的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法令纹比以前深了。

他想起一件事。

明天下午三点,唐建伟约他见面。但他没有告诉唐建伟,那个咖啡馆的对门,就是东升置业的项目展示中心。

第4章

王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包间角落那台碎纸机的纸屑槽里,露出粉色的边角,跟他手里那张备用页一模一样的材质。赵东升凌晨四点发这张照片,不是为了炫耀喝酒。他在给谁看,王建国不知道,但那张粉色纸屑露出来的角度很刻意——刚好能让人看出颜色,又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把照片截了图,放大看角落。

碎纸机旁边地上有个烟盒,红白色的,是那种二十块钱一包的硬壳烟。赵东升抽的是软中华,王磊抽的是电子烟。那包烟不是他们俩的。

谁在包间里,抽完了一包二十块钱的烟,看着他们俩把粉纸碎掉,然后走了。走之前把那张拍立得塞进了赵东升要带走的档案袋里。

王建国锁上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

天已经亮了,六点四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件带咖啡渍的西装挂起来用湿毛巾擦了擦,拍了两下,披在身上出了门。

先去了趟银行。

他把自己那张储蓄卡的流水打了最近六个月的单子。三月份有一笔转账,收款方叫“城西坤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金额八万三。他对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给这家公司转过钱。

柜员小姑娘问他这笔要不要标注用途,他说不用,把单子折了塞进钱包。

出了银行他给刘大嘴打电话。

“刘哥,你听过坤泰建筑没?”

“坤泰?”刘大嘴那边传来开水龙头的声音,“听过。资质不全,接的都是拆迁公司分包下来的小活,拆围墙、搬渣土、清理现场。怎么了?”

“赵东升的项目用过他们没?”

“用过啊。B地块第一期拆的时候,清运那块就是坤泰干的。我记得他们工头姓吴,是个胖子,开辆白色的金杯。”

王建国记下那个姓。“刘哥,你那儿有没有坤泰老板的电话?”

“你等会儿……我找找。”键盘敲击声,刘大嘴念了一串号码,王建国存进手机。“建国,你别乱来啊。坤泰那老板可是有前科的人,早年因为强拆蹲过两年。”

“我就问问,不找他们。”

挂了电话,王建国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刘大嘴给的号码输入手机。他没直接拨,先把那串号码复制到微信的搜索框里,查了一下有没有绑定账号。

搜出来一个微信号,头像是辆白色金杯车,昵称叫“坤泰老吴”。

朋友圈封面是张施工图,一群戴安全帽的人站在拆了一半的楼前面。他把那张封面图放大看,站在中间那个胖子穿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冲镜头竖大拇指。

胖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浅色表盘的表。

王建国把那张拍立得翻出来对比。奥迪副驾驶抽烟那只手,手腕上那块的轮廓,表盘大小、表带颜色,对得上。

昨晚停在他家对面那辆黑色奥迪里的人,是坤泰老吴。

王建国把手机收起来,打了辆出租去城西区档案局。路上他给林晚发了定位,让她直接到档案局门口碰面。

林晚到的时候快九点,她骑着电动车,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压扁了一边。王建国站在档案局门口的台阶上,把她拉到旁边。

“你帮我递一份东西进去,不用露面,交给前台就说‘D-07柜的调阅确认函’,然后你往外走就行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在查什么?”

“回头跟你说。”

林晚没再问。她接过王建国递过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是他连夜写的一页纸,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他手写的:“请查D-07柜历史调阅记录。”第二行是他打印的一串号码,昨晚从拍立得背面那张照片里放大了认出来的——光线交错处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像是档案系统的调阅编号。

“去吧。”王建国把头盔递给她。

林晚走进档案局大门,背影在玻璃转门里晃了一下就没了。王建国站在外面等,看着路边一棵槐树被风吹得摇晃。

等了大概七分钟,林晚出来了,冲他摇摇头。“前台说那个信封她们收不了,说要调档必须本人持公司介绍信。我说我是替人来的,她说那更不行。”

王建国点了下头。“没事,走吧。”

他把林晚的电动车后座上的头盔拿起来戴上,坐上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对劲。”

“回去跟你说。”

电动车刚驶出档案局门口那条路,王建国的手机震了。是条短信,号码他没存,但区号是本地的。

“王先生,你早上递的东西前台没接,但监控拍到你太太了。下次这种事别让孕妇跑,不好。”

王建国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林晚在前面骑车没注意。

他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没回。

电动车骑到丈母娘家楼下的时候,王建国下了车,把头盔递给林晚。“你跟妈说,我这两天忙,皓皓出院先住这边,我忙完来接你们。”

林晚握着车把,没松手。“建国,你要是不说清楚出了什么事,我今天不会让你走。”

王建国站在单元门口,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角。他看着林晚,她脸上的表情他见过——上次是王皓被诊断出肺炎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他,嘴抿着,眼睛不眨。

“赵东升把我踢出项目了。合同被人动了手脚。”他说。“我在查这件事。”

林晚的手从车把上放下来。“多少钱?”

“三百多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电动车前面的篮子。里面放着一袋橘子,是她在早市买的。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你去查吧,皓皓这边我看着。但你今晚不管查到几点,回来睡觉。”

王建国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下来吃的时候,他给唐建伟发消息:“下午三点照旧。”

然后他翻出王磊的微信,这次他没打字,拨了个语音过去。

响到第六声,王磊接了。

“建国哥?”声音发紧,像是刚醒。“你这会儿找我……”

“王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王建国嚼着油条,声音平。“上周五你去那栋楼签合同,是谁带你去的?”

王磊那头安静了一下。“赵总的司机来接的我。”

“司机长什么样?”

“就……戴眼镜,偏瘦,三十出头。”

“开的什么车?”

“黑色奥迪。”

王建国把油条最后一口咽下去。“你在那栋楼里待了多久?”

“大概……两个多小时吧。赵总说先喝茶,喝了两泡才签的字。中间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大概半小时,让我自己在包间里坐着。”

“那半小时你干什么了?”

“我……我喝了点酒,看手机来着。”

“你注意到包间里除了你和赵总,还有别的人进出吗?”

“没有吧。”王磊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等等……后来我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穿深色衣服,没看清脸。我当时以为是赵总的司机,就没多问。”

王建国放下筷子。“那个人抽什么烟?”

“没注意……好像是红白色的烟盒,记不清了。”

王建国挂了语音。

他结了账走出早餐店,手机里弹出刘大嘴的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他点开,是张施工合同的扫描件,甲方“东升置业”,乙方“坤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名称“B地块地块清理及围挡施工”,签章日期是三周前。

合同末尾的乙方签字栏,签的是“吴志强”。

坤泰老吴的全名。

刘大嘴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文字:“建国,我刚翻到一条旧记录。坤泰去年接了一个活儿,不是赵东升的。是城西区规划局的内部改造,拆一面墙、重做隔断,工期三天。签合同的联系人写的是规划局后勤科,但现场监工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穿黑衣服。”

王建国盯着那行字。

规划局监控坏掉那天,唐嘉树说有个黑衣服女人去找他。规划局内部改造,现场监工是黑衣服女人。拍立得背面那行圆珠笔字,笔画收尾利落,字形偏向女性手写习惯。

他拨了刘大嘴的电话。

“刘哥,那张施工合同上,规划局那边的经办人签名你还能查到吗?”

“经办人啊……当时留的是后勤科的章,没人签字。”

“现场监工那个女的,有没有名字?”

刘大嘴翻了半天。“有,填了个联系人的姓,姓陈。叫陈什么来着……陈露?不对,陈月?你等下。”

王建国站在路边等着,太阳升起来,地面开始热了。他衬衫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电话那头刘大嘴喊了一声:“找到了,陈月。这名字你能查到什么?”

陈月。

王建国把名字输入手机备忘录里。“刘哥,这事儿你别再跟别人提了。”

“我嘴严着呢。”

王建国把手机放下,抬头看见街对面一家打印店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戴着顶棒球帽,低着头,手里抱着一摞图纸。王建国本来没在意,但那个人从打印店出来之后往左拐,步速很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帽子被风吹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帽檐,手腕上露出一块浅色表盘的手表。

坤泰老吴。

王建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余光跟着老吴的背影。老吴拐进一条巷子,又拐了一个弯,最后停在巷子深处一栋灰楼门口。那栋楼的一楼挂着个铜牌——“城西区城中村改造项目协调办公室”。

梧桐巷那栋楼。

王建国等了三分钟才走过去。那栋楼看起来跟三个月前一样,玻璃门关着,门里走廊空荡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铜牌底下有一块新换的锁芯,锃亮。门把手上有手指印,新鲜的。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绕到楼侧面,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烟盒。红白色的硬壳烟,跟他从赵东升照片里放大看到的一样。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张被风吹过来的纸片。纸片是皱的,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只有半截。上面写着几个字:“唐——下周——过户。”

王建国把纸片放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出租告示,上面写着“邻街商铺招租”。告示的角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别查。”

笔迹跟拍立得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

王建国把告示撕下来折好,跟那张纸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他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十来步,手机响了。

是唐建伟。

“王总,下午三点那个约……我能不能改个时间?我儿子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他今天被人跟踪了,从早上出门就有一辆黑色轿车跟在他后面。他绕了三趟公交才甩掉。”

王建国停住脚。“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他躲到朋友家里了,不敢回自己住处。”

“你跟他说,今天哪都别去,等我电话。”

唐建伟说了声好就挂了。

王建国站在巷口,太阳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看见巷子另一头停着一辆白色金杯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盯了两秒,那辆金杯车发动了,慢慢倒出车位,然后拐上主路开走了。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驾驶座,开车的人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线条他认得——赵东升的司机,戴眼镜的那个。

车开过去之后,王建国低下头。

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三样东西:陈月的名字、坤泰老吴的车牌、王磊语音的转发备份。

他翻了翻备忘录最底下那条,是三个月前他自己写的一句话。当时B地块最后一户签字完成,他半夜坐在书桌前,心血来潮记了一笔。

“今天这个项目做完了。七十三户,没有一户闹事,没有一户上访。我心里踏实。”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备忘录,给一个存了两年没打过电话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带着点沙哑。

“哪位?”

“陈月姐,是我,王建国。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建国?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有人给我的。”王建国握着手机,看着那辆白色金杯车消失的方向。“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B地块的。你上周五在那栋两层小楼里,拍了一张照片,放在一个档案袋里,让赵东升带走了。那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陈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王建国,你来我办公室谈。”

第5章

王建国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上周四入职。上周五出现在那栋楼里,拍了照片,塞进档案袋。一份入职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临时工,拿到了赵东升和王磊签合同的现场照片,还能在他们散场后接触到档案袋。

这个人是自己混进去的。

他退出了那条消息,没有存图,没有回复。头像纯黑的那个账号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朋友圈空白,微信号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加数字,看不出任何信息。

他没有时间去查这个号是谁。

他按照陈月给的地址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后在城西区一条窄街停下来。那栋楼挂着某家物业公司的招牌,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门牌上贴着手写的“后勤档案整理”几个字。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陈月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纸质表格。她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薄外套,袖口卷了两折。他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正在转一支笔,看到他就把笔放下了。

“关门。”

王建国把门带上,在她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个文件柜、一台落地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多肉,土干得裂了口。

“你在这儿干了多久?”

“你问的是哪一份工?”陈月把面前那堆表格理了理,“规划局后勤科那个位置我干了三天,礼拜四进,礼拜天走。这间办公室是我挂的另一个名头,给一家小物业公司做档案归整,没啥人在意。”

“谁让你进的规划局?”

“没人让我进。”她把笔帽扣上。“我自己投的简历。规划局后勤科那段时间缺个整理资料的临时工,条件不高,我学历够用就去了。面试的时候我跟人事说,我以前在拆迁公司干过两年档案,他们觉得合适,当天就让我上岗了。”

王建国往后靠了靠椅背。“你以前在哪个拆迁公司?”

陈月看了他一眼。“建国拆迁服务部。”

王建国的后背离开椅背了。

“你在我那儿干过?”

“干了十三个月。你招的人太多,不记得我也正常。”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五年前的员工合影,王建国站在中间,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旁边一圈人。后排最边上站着一个短发姑娘,穿着白衬衫,脸比现在年轻些,但五官是陈月。

王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我确实不记得了。”

“你当时管项目不管人,人事都是你媳妇在管。我走的时候交的辞职信是递给你太太的,你没见过我也正常。”

“你在我那儿做档案?”

“整理入户材料,归档编号,做电子备份。你那个D-07的柜子编号,是我编的。”

屋子里的风扇嗡了一声,转得慢了些。

王建国看着她。“你编的?”

“你当时让我把所有底档重新理一遍,按项目分柜。B地块那一批我分到了D柜,第七层,所以编号D-07。标签是我用马克笔写的,贴在铁皮柜左上角。”

王建国回忆了一下,那标签确实是手写的,字迹圆润,跟他自己的字不太一样。他当时以为是人事那边谁代写的,没多问。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辞职?”

“因为赵东升来找过我。”陈月的声音很平。“他说项目做完之后要收拢所有底档,统一存到东升那边的档案室。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底档是拆迁方的原始资料,归到开发商手里,将来有什么纠纷找谁去?我去跟你太太说了,她说这事儿她不管,让我直接跟你谈。但你那时候天天在外面跑,我找不到你。后来赵东升又找了我一次,说你已经同意了。我就不信。我辞了。”

王建国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上周五你拍了那张照片,为什么放赵东升档案袋里?”

陈月把手机扣在桌上。“因为我知道他那天要去签合同。规划局后勤科的人嘴碎,他们周五中午在茶水间说‘东升置业来人签什么东西’,我听到之后就提前去了那栋楼。我没走正门,那栋楼侧面有一扇窗户锁坏了,我翻进去的。”

“你翻进去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在喝酒。没签。赵东升等王磊喝到第二杯才开始谈合同条款。我躲在隔壁房间,那房间和签合同的包间之间有一道没封死的隔断缝,我拿手机拍了三张。最后一张拍到了王磊签字和赵东升盖章,就是你那档案袋里那张。”

“你为什么要放进去?”

陈月把风扇调了个档位。“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我不能直接找你,你太太怀孕了,我冒冒失失找上门去,搞不好给你添麻烦。赵东升那天签完合同要去另外一个饭局,临时把档案袋留在了桌上,让司机回头来拿。我趁那几分钟空档把照片塞进去了。”

风扇转快了,吹得桌上几张纸边角翻起来。王建国把其中一张压住。

“你上周四入职规划局,周五就拍到了照片。你算好的?”

陈月抬眼看他。“王总,你记得B地块第三期那四十户,你跑了两个月才签完的那批吗?我当时虽然走了,但那一批的入户原始记录我备份了一份带走。那份记录里有赵东升的笔迹批注,他在每户的预估补偿金额后面都重新改过数字,改完他让人重新打印了一份新的入户表替换掉旧的。我当时离职之前复印了其中两页,夹在我自己的文件夹里。”

她打开桌子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递给王建国。

纸是旧的,有折痕,边角卷了。但上面的字很清楚。左边一页是原始入户表,王建国手写的数字,每户补偿金额。右边一页是打印体,数字被人改过,改完之后每户少了三到五万不等。打印表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圆润,跟标签上的字不一样。

那是赵东升的字。

“他把钱压下去那部分,算进了项目总成本里,然后在结算的时候以‘拆迁难度附加费’的名义从区里拿回来。”陈月说,“每一户少三到五万,七十三户加起来是多少,你比我清楚。”

王建国把两张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这些你为什么当时不给我?”

“我当时跟你太太提过,她说她会转告你。但后来我发现你跟赵东升还在正常合作,我就觉得她可能没说。也可能她说了,你没在意。你们家的事我不清楚。”

王建国想起林晚那段时间刚怀了王皓,孕吐厉害,她有没有收到过陈月的消息,他确实记不清了。

“你后来一直盯着赵东升?”

“谈不上盯着。我做了这行几年,知道拆迁的水有多深。辞职之后我没离开这个行业,换了几家公司,但我一直把B地块那批底档的复印件留着。上周我看到规划局的那条临时工招聘,面试的时候我顺口问了句后勤科‘最近有没有跟东升置业对接的项目’,人家说有一个,我就进来了。”

陈月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把桌上的表格收进文件夹里。“我今天约你来,是因为我后天就不干了。这间办公室的租期也到了,我手上的事儿交接完就走。你那个D-07柜子,你昨晚是被人翻过了对吧?”

王建国点了下头。

“翻你柜子的人叫吴志强,外号坤泰老吴。他跟着赵东升干了快十年,专门处理那些‘不好走正规途径’的事。你家里他能翻到,说明赵东升已经知道你有底档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是你吗?”

陈月愣了一下。“什么纯黑头像?我微信头像是只猫。”

王建国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出了那栋楼才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纯黑头像已经撤回了那两条消息,对话窗口里只剩一行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截了图存下来。

然后他给唐建伟打了个电话。“老唐,你儿子现在安全吗?”

“安全,在朋友家待着,没出门。”

“你让他翻一下他的离职文件,看看上面盖的章是规划局的公章还是后勤科的科室章。”

唐建伟说好,挂了。

王建国站在街边,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地面的柏油被晒得发软。他衬衫后背是湿透的。

手机震了一下,刘大嘴发了条消息:“建国,我刚想起来一件事。你那个D-07柜子的钥匙,当年是不是有一把备用的放在公司前台抽屉里?”

王建国回了句“对”。

“那把你备用的,上周三被借走过一次。借的人签了个名,你猜是谁?你表弟王磊。”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了。

他拐进旁边一家快餐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灌了两口。柜台后面电视在放午间新闻,画面里是B地块那片正在拆除的旧楼,挖掘机在作业,扬尘漫天。新闻底下滚动的字幕写着:“城西区城中村改造项目顺利推进,预计年底完成拆迁清零。”

王建国拧上瓶盖。

他出了快餐店,往唐建伟约的那个咖啡馆走过去。路上经过东升置业的项目展示中心,橱窗里的效果图换了新的——之前那版是高层住宅加商业裙楼,现在换成了全玻璃幕墙的综合体大楼,效果图右下角印着“城西新地标”几个字。

他在展示中心门口停了一下。

玻璃门里面,赵东升正在跟几个人说话。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笑得很大声,手里端着杯茶。他旁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王磊,穿那件嫩绿色Polo衫,正低头看手机。

王建国没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那条老巷子。唐建伟已经到了,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他看到王建国进来,招了一下手。

王建国坐下的时候唐建伟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我从我儿子那份离职文件上拍下来的。”

王建国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复印的离职审批表。最底下盖的章是“城西区规划局后勤科”,科室章,不是全局公章。

科室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辞退决定没有经过局级审核,是科室内部操作。没有备案,没有归档,相当于这个人“消失”了,但系统里查不到正规流程。

“你儿子那份调岗记录,”王建国把纸折好,“他进规划局的时候是跟谁签的合同?”

“跟后勤科签的,劳务派遣。”

“那就是说,他的所有人事档案都不在规划局存档系统里。”

唐建伟点了下头。“我问过他了,他说他连正式工号都没有,就一张出入证。”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外面阳光照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在桌上投下白花花的光斑。唐建伟喝了口美式,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咖啡溅出来一滴。

“王总,这事儿要真翻出来,你打算从哪开始?”

王建国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他早上从打印店门口捡的那张纸片,上面写着“唐——下周——过户”。

“从你开始。”

唐建伟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脸色变了。

“七十三号院是你妈的名字,继承手续没办对吧?”王建国说。“有人要在你之前,把那个院子‘过户’到别人名下。只要证明你妈还有第二个法定继承人,你那套院子的补偿款就可以被人分走一半。”

唐建伟手里的杯子放下去了。“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人上周五去规划局调了你的户口底档,有人跟踪你儿子,有人在那栋楼的窗台上抽完了一包红白硬壳烟。”王建国把那张纸片折起来。“你儿子那份离职表上的科室章,跟规划局后勤科那个临时工入职单上的章,是同一个。”

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足,唐建伟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你今天下午回去之后,”王建国说,“把你妈那边的所有亲属关系证明整理一遍,只要是能证明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的,所有材料复印件都备一份。明天一大早,去区公证处办个继承公证。”

“来得及吗?”

王建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哗啦的。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本地号码,但他认出了后四位——那天傍晚从档案局打来的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说了一句话,是个男声,嗓音低沉,听着上了年纪:“王建国,我是城西区档案局退休的那个老杨。你刘哥让我给你带句话,但你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遍。B地块那批原始入户档案,上周五被调走之后没有销毁。那批档案送去了梧桐巷那栋楼的地下室里,锁在了一个铁皮柜里。柜子的钥匙——”

电话那头突然断掉了。

王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中断。他重新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关机了。

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

唐建伟走过来。“怎么了?”

王建国把手机收进口袋。“去梧桐巷。”

第6章

王建国攥着那把铜钥匙,站在咖啡馆的冷气风口里。钥匙齿上的磨损痕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拇指指腹擦过去能摸到金属碎屑。今天刚被用过,可能就在刚才。

唐建伟跟在他旁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谁?”

“不知道。”

王建国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静,那辆白色金杯车没在,送钥匙的黑短袖男人已经拐过了街角,他只看清那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像铁链。

他往外走,唐建伟跟出来。“我跟你去。”

“你回家,把材料整理好。明天公证处不开门的话,后天一早去。”

唐建伟站在巷口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王建国一个人往梧桐巷走。那条巷子不长,走到尽头那栋灰楼跟前,他站在玻璃门前看了一眼锁芯,崭新的,锃亮。他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去,卡了一下,他转了转方向又试了一次,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里面走廊里飘着灰尘的气味。地面铺着米白色地砖,有几块翘了边角。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走的楼梯,灯光昏黄,楼梯口墙面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地下室——仓库区域,非授权人员勿入”。

他往下走,楼梯转了三个弯,到底部的时候闻到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来平,墙角摞着几捆旧纸箱,另一侧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浅灰色,柜门左上角贴着一块白色胶布,上面用马克笔写着D-07。

他走过去蹲下来。

柜子门是关着的,但锁舌弹开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人用钥匙开完之后没完全关上就走了。他拉开柜门,里面一共四层隔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年份、地块编号、户号,全是B地块的原始入户资料,按户顺序排列,跟他在家里那套底档一一对应。

他从第一层开始抽,抽到第三层的时候手停了。第三层的档案盒少了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夹着一张白纸。他把纸抽出来,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少的那盒是唐建伟的,别找了。”

他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圆珠笔,他认出那个笔迹了,跟在拍立得背面和告示角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他的原件在坤泰老吴那儿。吴志强今天上午十点从地下室里提走的。你想拿回来,别找老吴,找规划局那个姓许的科长。”

许科长。规划局后勤科的那个科室主任。辞退唐嘉树的人。

王建国把白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他蹲在柜子前面把剩下的档案盒快速过了一遍,确认其余七十二户的底档都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把每一层的存放状态拍了照片。拍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看到隔板最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抽出来。

里面装着一张纸,折了三折,纸质薄,边角有撕痕。他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记录表,抬头印着“档案调阅登记”。上面列着日期、调阅人、调阅内容。

他往下扫。

第一条,三个月前,调阅人“陈月”,调阅内容“B地块七十三号院户主唐秀兰档案”。

第二条,两个月前,调阅人“王磊”,调阅内容“B地块七十三号院户主唐秀兰档案”。

第三条,三周前,调阅人“许建刚”,调阅内容“B地块七十三号院户主唐秀兰档案”。

许建刚。规划局后勤科科长。

王建国把登记表折好放进文件袋,塞进自己外套内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地下室太潮了,蹲久了关节发僵。

他合上柜门,把锁舌推回去,但没锁。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柜,柜门右下角有一个细微的刮痕,圆形的,像一个戒指的印子。

他上了楼,把那把铜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玻璃门重新锁好。退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站在电线杆底下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刘大嘴。“刘哥,许建刚这个人你熟吗?”

“规划局后勤科那个许主任?熟,跟赵东升走得近,但这个人嘴紧得很,你撬不动。咋了?”

“你在档案局是不是还有熟人?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许建刚三周前的调阅记录有没有备案?”

刘大嘴那边响了一声鼠标点击的声音。“他三周前以规划局名义从档案局调过一批旧档,调阅登记上写的是‘城市规划历史数据对照’,批文是走的正式流程。但调的档案编号……你等等我看看……”

王建国等着。

“调的是B地块及相邻区域原住居民户籍信息汇总,总共涉及一百多户。七十三号院唐秀兰那一页在调阅清单里。”

“批文是谁签的?”

“批文最后盖章的是规划局办公室,但申请栏签的是许建刚的名字,经办人签的是陈月。”

王建国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王磊。这次他没铺垫,直接问:“王磊,你两个月前去档案局调过七十三号院的档案,调的什么内容?”

王磊那边沉默了挺久。“建国哥……你听我说,我当时是帮赵总办的。他说有一户的材料需要核对,让我去借一下原始底档,说当天还回去就行。我没多想,就去了。”

“你还回去的时候,档案袋里放的东西跟原来一样吗?”

“……我觉得一样。我没打开看。”

“你觉得。你拆开看了吗?”

王磊的声音变小了。“赵总让我调出来之后先去东升公司,他把档案袋拿进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给我,说让我送回去。”

二十分钟。够他换走一页材料,再放一份复印件进去。

“你走吧。”王建国说。

“建国哥——那合同的事我真的——”

王建国挂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打的人。他翻了很久通讯录,翻到最底下那个号码,两年前存的,备注写的是“规划局—规划科—唐主任”。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王建国?你两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唐主任,我想问您一个规划数据。B地块那块地,控规图的最终版是什么时候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你从哪儿听说控规图这东西的?”

“我有一份抄件。”

“抄件?那你手上那份应该有日期。”唐主任声音沉了一些,“我这么跟你说吧。B地块的控规调整方案其实走了两版,第一版去年年底出的,确实是住宅用地。今年二月份打了个补丁,调成商业综合体。但那份补丁文件没有走正式公告流程,现在系统里查到的还是第一版。”

“第二版谁签的?”

“区里签的,但往下执行的人是规划科牵头,后勤科具体承办。经办人写的是许建刚。”

王建国靠在电线杆上,阳光晒得他后脖颈发烫。“那如果现在有人拿第二版的控规方案去要求重新核定补偿标准,走得通吗?”

唐主任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她说:“走得通。但得有人把那份第二版的正式文件从系统里调出来。你要是能拿到那个,补差价的事就不是问题了。”

“那第二版的文件现在在哪儿?”

“系统里标注的是‘归档待确认’,存根在规划局地下档案室。钥匙在许建刚手上。”

王建国挂了电话。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栋灰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隐约有人影动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两秒,人影走到窗边把剩下那半窗帘也拉上了。

他转身走了。出了梧桐巷他打了辆车,目的地报了城西区规划局。

出租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坐在后排整理了一遍口袋里所有的纸片、照片、档案摘录。七十三份底档照片、调阅登记表、唐建伟的户口本复印件、粉色备用页、拍立得、老吴车牌的截图、王磊的语音、刘大嘴发来的合同扫描件。他把手机里的东西理成一个文件夹,命名“B地块”,加了密码锁。

车停在规划局门口的时候他付了钱下车,看了看那栋楼的正门。玻璃门关着,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老人,正低头看手机。他走进去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后勤科许科长,有预约。”

保安拿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挂了。“许科长在二楼二零三,你上去吧。”

王建国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浅灰色地毯,有人刚用吸尘器吸过,地面上留着一道道整齐的纹路。他在二零三门口停住,敲了两下。

门开了。许建刚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薄,穿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他面前摆着一杯没拆封的矿泉水,手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坐。”他指了对面的椅子。

王建国坐下来,把口袋里的白纸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我从梧桐巷地下室拿到的。”

许建刚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碰。“你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唐建伟的原始档案在你手上?”

许建刚把办公桌旁边那个文件袋推过来。王建国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唐建伟家的原始入户材料,厚厚一沓,包括他母亲的户籍底档、房产证复印件、拆迁安置申请表。他快速翻了一遍,原件,没少。

“你让老吴从地下室提出来,然后让人把钥匙送到咖啡馆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来你这儿拿?”

许建刚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从那张白纸背面看到我名字的时候,就应该猜到是这么个流程。我要是真想藏,不会让人把调阅记录放在柜子里等你翻。”

“你帮赵东升干这事儿干多久了?”

“我没帮赵东升。”许建刚把矿泉水放回去。“我帮的是把那批原始档案从赵东升手里截下来。他让吴志强从地下室提唐建伟的档案,是要拿到户主继承人关系那一页去做‘复制件’。我让老吴把整份档案提出来之后送到了我这儿,你拿到的这份是原件。”

“复制件呢?”

“吴志强手上有一份复印件,但没有原件签字章,走不了公证程序。他今天上午从地下室拿走的时候以为拿的是原件,我给的是一袋复印件。”

王建国看着许建刚。这人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手指干燥,坐姿端正,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流程表。“你为什么帮我?”

许建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矿泉水瓶盖上。“我儿子去年大学毕业,进了区规划局做临时工,干了两个月,被辞退了。辞退信上签字的是后勤科,盖的是科室章,理由是业务能力不合格。但他那两个月的工资到现在没结清,我找了三次财务,都说‘等通知’。”

他停顿了一下。“辞退他的那个科室的主任,就是陈月入职前那个位置的人。那人跟赵东升有往来,走之前把他手头的所有档案全转到东升那边去了。我接这个位置的时候,系统里缺了三年的入户记录,空白。”

王建国把文件袋收进怀里。“那批档案转走的时候有没有清单?”

“有,压在规划科那边。”许建刚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矮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塑封过的纸递过来。“这是两年前后勤科档案移交东升置业的签收单。”

王建国接过来,目光扫到最下面一行。

移交人签字那一栏写的是“陈月”。

“她当时还没辞职,是以建国拆迁服务部驻规划局联络员的身份签字移交的。”许建刚说。“你太太批的调岗,让陈月从你公司转去规划局做驻点对接,那批档案走的是你公司的名义移交的。”

王建国站在那间办公室里,外面走廊传来吸尘器嗡的一声又停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瞬,他掏出来看,林晚发了条消息:“建国,我今天理旧书的时候翻到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份盖了章的移交确认书,上面写的日期是两年前的。你当时让我收的,说回头处理,我忘了。那信封里还有一张手写的条子,你记得吗?”

他回了个“我回来再看”。

许建刚坐回椅子上,把那份签收单收回抽屉。“你要走第二版控规的正式文件,我帮不了你。那份文件在规划科的地下档案室,钥匙不在我手上。但你如果有办法把地下档案室的门打开,我能告诉你那个柜子的编号。”

王建国看着他。“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许建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因为我儿子下个月要重新考编,我不能再被人写一笔‘违规操作’进去。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

王建国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那个编号是多少?”

“地下档案室C区,第七列,第三层,编号C-07-03。”

王建国点了下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月现在在哪儿?”

许建刚重新戴上眼镜。“今天上午她来了一趟规划局,交还了出入证和钥匙,办完离职就走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太太给她批调岗的时候,办公室有个男人在场,那个人问了句‘底档都移交完没有’。她说那人穿了件嫩绿色上衣,长得跟你有点像。”

王建国站在走廊里,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王磊发来的消息,一段文字:“建国哥,我今天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有一次我去东升公司,在赵总办公室门口听到他跟陈月打电话。他说‘你那份移交签收单上日期改一下,改到合同签完之后’。”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上。

他把文件袋里的唐建伟材料抽出来确认了一遍,然后把那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

铜钥匙齿上的磨损痕迹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现在知道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把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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