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让我去车站接他表妹,我开了那辆保险杠脱落的老车,姑娘坐进来就笑。
她笑得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嫂子你这车真有意思,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
我也笑,说能开就行,你哥说了,接自家人不用讲究排场。
她叫宋佳宁,二十二岁,我丈夫周明远姑姑家的女儿,刚从省城念完大学回来。
周明远在电话里交代得很细,几点到站,穿什么颜色的外套,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接。
他说工地临时有事走不开,声音里全是疲惫,我便没再多问。
那辆老捷达是周明远三年前买的二手货,前保险杠撞过一回,卡扣断了,用黑色扎带绑着,跑起来哗啦啦响。
我平时开它去买菜,接孩子,偶尔回趟娘家,从来没觉得丢人。
可那天宋佳宁坐进来的时候,我头一回觉得这车确实该修了。
她笑完之后没再说什么,低头玩手机,指甲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
我问她学校的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从车站到家四十分钟,她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到家后周明远已经回来了,站在楼下等着,看见宋佳宁就迎上去接行李箱。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车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晚饭是我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宋佳宁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坐车累了没什么胃口。
周明远立刻说那你去休息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发现宋佳宁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周明远也不在。
我站在客厅里愣了很久,直到孩子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喊妈妈。
那天周明远中午才回来,说是工地出了点状况,手机没电了。
我没问他早上去了哪里。
他也没提。
宋佳宁睡到中午才起,穿着我的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头发乱蓬蓬的。
她看见我就笑,说嫂子你家洗发水挺好用的,什么牌子。
我说超市随便买的,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瓶。
她说不用了,过两天就走。
那天晚上周明远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宋佳宁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她没发现。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叠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明远说,让宋佳宁多住几天吧,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
他明显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刚回去过吗。
我说我妈腰不好,回去帮帮忙。
他没拦我。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宋佳宁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我洗发水的味道。
我带孩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娘家,一路上孩子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住几天就回。
我妈看见我就问是不是跟明远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你了。
她不信,但没再追问。
在娘家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明远的工友老赵打来的。
他说嫂子你赶紧回来一趟,明远出事了。
我问他出什么事。
他说工地脚手架塌了,明远从三楼摔下来,人已经送医院了。
我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
我给我妈留了张字条,坐最近一班大巴赶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明远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擦伤了好几处。
宋佳宁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
她说嫂子你来了,那我先回去。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问周明远疼不疼。
他说不疼,就是腿动不了。
老赵在走廊里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脚手架塌的时候,明远本来不在上面,是宋佳宁打电话来说有急事,他才爬上去的。
我说什么急事。
老赵说不知道,就听见明远在电话里说你别急我马上下来,然后就上去了。
我在医院陪了周明远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睡着了,我翻他手机。
他和宋佳宁的聊天记录全删了,只剩下最近一条。
宋佳宁说:哥,那件事不能让嫂子知道。
周明远回:我知道,你别再提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走到病房外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灯,亮得刺眼。
我想起三年前周明远买那辆老捷达的时候,他说等攒够了钱就换辆新的。
后来孩子出生,钱不够,就没换。
再后来他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多,钱攒了一些,但他没再提换车的事。
我以为他是舍不得。
现在我才明白,那笔钱去了别的地方。
第四天周明远出院,宋佳宁没来。
我推着轮椅把他弄上车,保险杠的扎带断了一根,跑起来更响了。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忽然说,车该修了。
我说嗯。
他说其实早该修了。
我说嗯。
他转过头看我,说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我说你想说自然会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宋佳宁不是我表妹。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
他说她是我爸在外面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她,我答应了。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我把车停在家楼下,熄了火。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说到了。
他说你信不信我。
我说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瞒了我三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轮椅。
风吹过来,保险杠的扎带又断了一根,整块塑料板耷拉下来,蹭着地面。
我没管它。
我把周明远推进屋,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喊我。
我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
我把刀放下,洗了手,走出去。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着我。
他说我给宋佳宁打了电话,让她明天来家里,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说好。
他说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他说那笔钱,我攒着换车的钱,是给她交学费了。
我说我知道。
他愣住了。
我说我早就知道了,从她坐进那辆车笑的那一刻起。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从来没让我去接过任何一个亲戚。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在等你跟我说。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手机拿下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饭快好了,先吃饭。
第二天宋佳宁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
她说了很多,说她妈走得早,说她爸临终前让她来找周明远,说她不知道周明远没告诉我。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周明远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
等她哭完了,我说我知道了,你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不用找你哥。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厉害。
我说你哥腿伤了,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你有什么事就找我。
她叫了声嫂子。
我说嗯。
她走了以后,周明远问我,你真的不怪我。
我说怪,但日子还得过。
他说车我修好了,换了新的保险杠。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把烟戒了,省下来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戒了烟挺好。
那天下午我开车带他去医院复查,新的保险杠锃亮,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你那个表妹,其实挺像你的。
他说哪里像。
我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车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排骨。
我说好。
我买了排骨,又买了宋佳宁爱喝的奶茶,虽然她不在。
回到家我把奶茶放进冰箱,想着下次她来可以喝。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忽然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走。
我把排骨焯了水,倒进锅里翻炒。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我说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他笑了,这是我这些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算账。
周明远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你在算什么。
我说算算你的工资,看看多久能把修车的钱补回来。
他说不用补,那是应该花的。
我说应该花的不止这个。
他看着我。
我说宋佳宁的学费,以后我们一起出。
他愣住了。
我说她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红了。
他说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我说好。
他说那辆车,等明年攒够了钱,换辆新的。
我说不用换,修好了就行。
他说你不嫌它破。
我说它破不破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很粗糙,工地上的活干多了,全是茧子。
我没抽开。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照在阳台上,照在他打了石膏的腿上,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我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开那辆老捷达带我去领证,车在半路熄了火,他急得满头大汗。
我当时说没关系,慢慢来。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慢慢来。
车修好了,腿会好的,日子也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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