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枪冲在车门上,泥点子顺着缝往下淌。
我蹲下来,拿海绵擦轮毂。
这是车展之后头一回洗车。
后备箱里还堆着没拆完的易拉宝,卷成一卷,边角磨破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周经理。
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去。
水枪又冲了一遍,泥水溅到裤腿上,凉。
我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下午,展台刚撤完。
我在展馆待到四点多,衣服上全是灰。
周经理打电话来,说晚上庆功宴,让我直接过去。
“穿精神点。”他说。
我说好。
我回家换了件衬衫。
衣柜里那件蓝色的,老婆上个月给我买的。
标签还没拆。
我剪了标签,穿上。
领口有点紧。
老婆在厨房,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公司庆功宴。”我说。
“又是你们那个车展?”
“嗯。”
她把火关了,说:“少喝点。”
我说知道。
酒店包间挺大,两桌。
周经理坐在主位,旁边是陈总。
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小刘冲我招手,让我坐他旁边。
“许哥,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冷盘,转盘上放着一瓶白酒。
小刘凑过来,小声说:“许哥,今天这顿谁请?”
我说:“不知道。”
他撇了撇嘴,没再问。
陈总先讲话,说这次车展效果好,客户满意。
周经理接话,说都是团队努力。
他举杯,说:“来,敬大家。”
一桌人都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杯子碰了一下。
旁边桌有人在划拳。
声音挺大。
周经理皱了皱眉,说:“小声点。”
划拳的声音小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大起来。
吃到一半,周经理让人把投影打开。
屏幕上放的是车展的现场照片,还有设计图。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方案。
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是设计团队名单。
上面写着:设计总监,周海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小刘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没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经理站起来,说:“这次方案,我带着小许他们几个,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
有人鼓掌。
周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许,这次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他笑了一下,说:“以后好好干。”
我说好。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存着我改方案时截的图。
每一版都标了日期。
最早的一版,是三个月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完了。
我旁边坐的是财务的小张。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坐在我另一边的同事老赵,凑过来说:“许哥,这个项目你费了不少心吧?”
我说:“还好。”
他说:“我看那个方案,改了好多版。”
我说:“嗯。”
他看了周经理一眼,没再说话。
周经理说:“小许,你那个方案,客户特别满意。”
我说:“是大家一起做的。”
他说:“对对对,大家一起。”
老赵在旁边小声说:“什么大家一起,就你一个人改的。”
我没接话。
小刘也说:“许哥,那个方案你改了十几版,我都看见了。”
我说:“吃饭吧。”
散场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周经理看了一眼,把账单往我这边推。
“小许,你去把单买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服务员把账单放在转盘上。
我瞟了一眼,三千多。
周经理的手在账单上敲了敲。
“小许,你年轻,跑一趟。”
桌上还有一半人没走。
有人看手机,有人穿外套。
我没动。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POS机。
周经理又说了一遍:“小许?”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周经理,”我说,“这个单,我不买。”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小刘在后面叫了一声:“许哥。”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地毯是暗红色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没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走廊尽头传来碰杯的声音。
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包间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出了酒店,风一吹,我才发现衬衫后背湿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刘发的微信。
“许哥,你没事吧?”
我没回。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老婆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问:“这么早?”
“嗯。”
“喝酒了?”
“没喝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
从设计师做到项目经理。
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
做会展的,一年到头忙几个月。
淡季的时候,办公室里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公司的办公室在六楼。
电梯经常坏。
有一次我爬楼梯上去,周经理说:“小许,正好锻炼身体。”
我在公司五年,加过很多班。
有一次为了赶一个方案,在办公室睡了两晚。
周经理说:“小许,辛苦了。”
然后那个项目的署名还是他。
车展这个项目,是三个月前接的。
客户是个汽车品牌,新车型,要做一个大展台。
陈总把这个项目交给我,说好好做。
周经理是我的直属领导。
他比我大十岁,跑业务出身,嘴皮子利索。
陈总挺信他。
他有个习惯,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
拍得挺重。
他管业务,我管设计。
平时他对我还算客气,就是爱抢功。
之前几个小项目,署名都写他。
我没太计较,想着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车展的展台方案,我改了十几版。
第一版是蓝色的,客户说太冷。
第二版是白色的,客户说太空。
第三版加了点木纹,客户说有点土。
后来林总监说,要“科技感”。
我就把线条改硬了,加了几块屏幕。
她看完说:“就这个。”
客户那边对接的人姓林,是个女的,挺挑剔。
但她认我的方案。
最后一次汇报,她说:“就按许工这个来。”
周经理当时也在场,笑着说:“小许是我们公司的骨干。”
展台搭建前,展馆要收一笔押金。
两万八。
公司走账慢,财务说至少得两周。
周经理找到我,说:“小许,你先垫一下,下周就还你。”
我说行。
我刷的信用卡。
我信用卡额度刚好够。
收据在我手里。
展馆的财务给了我一张粉色的单子。
我夹在钱包里,一直没动。
展台搭了三天。
我在展馆盯了三天,每天到家都是后半夜。
老婆给我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我吃两口就睡了。
车展办了五天。
效果不错,客户那边挺满意。
撤展那天,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经理没来,说有事。
庆功宴是周经理定的。
他说陈总也来,让我一定到。
我去了。
我老婆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别太实在。
她说:“你那个周经理,看着不像好人。”
我说:“人家是领导。”
她说:“领导怎么了,领导就能白使唤人?”
我没接话。
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我老婆在超市上班。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
她下班比我早,每天做饭。
女儿上二年级,放学去托管班。
我一般七点多到家。
老婆有时候会问我:“你们那个周经理,又让你加班?”
我说:“项目急。”
她说:“就你急。”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老婆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起来,穿了衣服。
出门前,我从钱包里把那张粉色的收据抽出来。
展馆的押金单,两万八。
展馆在城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地铁上人不多。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广告牌。
有一块是车展的广告。
上面印着那辆新车。
我到的时候,刚过九点。
财务室在负一层,走廊里堆着拆下来的展板。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负一层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找到管押金的姑娘,把收据递过去。
“退押金。”我说。
她看了一眼收据,又看了一眼我。
“公司那边知道吗?”
“这是我垫的。”我说。
她没再问,让我填了张单子。
管押金的姑娘姓孙,戴眼镜。
她翻了翻电脑,说:“这个押金是你们公司交的。”
我说:“是我个人垫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得让公司出个证明。”
我说:“公司不知道我来退。”
她停了一下,说:“那不行。”
我说:“收据上是我的名字。”
她又看了一眼收据,没说话。
旁边一个男的说:“让他填个单子吧。”
她这才把单子推过来。
我填了单子,她让我留了卡号。
“七个工作日到账。”她说。
我说:“能不能快点?”
她说:“财务流程,快不了。”
我说:“行吧。”
出了展馆,太阳挺大。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展馆外面有个广场。
广场上停着几辆展车。
有一辆是白色的,跟车展上那辆一样。
展馆的走廊里,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心地滑。”
我说:“谢谢。”
钱是三天后到账的。
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
两万八,一分不少。
老婆问我看什么。
“押金退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那个车展的?”
“嗯。”
“公司不知道?”
“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
“周经理没找你?”
“找了,我没接。”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手机响了。
周经理。
我按了静音。
过了十分钟,又响。
还是他。
一个下午,他打了七个电话。
第一次是两点十分。
第二次是两点四十。
第三次是三点。
后面几次我没看时间。
第四个电话和第五个电话之间,隔了不到五分钟。
第六个是五点二十。
第七个是六点。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
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傍晚,小刘打来电话。
“许哥,你在哪?”
“家。”
“周经理找你找疯了。”
“找我干什么。”
“财务那边说,展馆的押金退到你卡上了。陈总知道了,把周经理叫去骂了一顿。”
我没说话。
小刘又说:“还有,那个汽车品牌的人打电话来,说下个月的新车发布,还想让咱们做。人家点名要见你。”
“见我?”
“对。人家说,上次车展的设计方案,他们内部评价很高,想跟设计师聊聊。”
我说:“我知道了。”
小刘说:“许哥,你回来吧。陈总说了,那个署名的事,他不知情。”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小刘说:“许哥,你说周经理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肯定是故意的。”
我说:“别说了。”
他就不说了。
后来周经理又打了几次。我都没接。
晚上八点多,他发了一条微信。
“小许,有事好商量。明天来公司一趟。”
我没回。
微信响了好几次。
都是周经理发的。
“小许,在吗?”
“有事商量。”
“你回个话。”
第八个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的。
我没接。
第九个是中午。
我还是没接。
第十个电话是下午打的。
我没接。
第十一个是傍晚。
我关了静音。
小刘发微信说:“许哥,周经理在办公室转圈呢。”
“转了好几圈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沉。
第二天早上,手机又响了。
是陈总。
我接了。
“小许,”陈总说,“今天有空吗?来公司坐坐。”
我说:“陈总,有事电话里说吧。”
他停了一下,说:“也好。”
陈总说,署名的事他不知道。
“周海涛跟我汇报的时候,说方案是他带着做的。”
“我没细看。”
“财务那边说,你垫的押金退了,没走公司账。”
“这事,是我没管好。”
我说:“陈总,押金是我垫的。公司一直没还我。”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这事是周海涛办得不地道。”
“小许,你回来吧。”陈总说,“下个月那个新车发布,客户点名要你。”
“我给你涨薪,署名的事,以后都写你。”
我想了想,说:“陈总,让我想想。”
他说:“行,你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树。
老婆从厨房出来,问:“谁啊?”
“陈总。”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你回吗?”
“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又接了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对面是个女的。
“许工吗?我是林总监。”
“许工,上次车展的方案,我们领导很满意。”
“下个月的新车发布,还想请你来做。”
“我跟你们公司说了,但他们说你可能不在了。”
我说:“林总,我现在确实不在公司了。”
她停了一下,说:“那你能以个人名义接吗?”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说:“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我没回公司。
陈总又打了两次电话,我说不回去了。
周经理被陈总调去了别的部门,听说降了半级。
押金的事,陈总没再提。
我猜,他是觉得理亏。
那两万八,就当是公司还我的。
林总监那个项目,我接了。
自己注册了个工作室,找了两个以前的朋友帮忙。
小刘后来也出来了,跟我一起干。
工作室租在文创园,一间四十平的屋子。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两台电脑。
墙上贴着一张车展的照片。
工作室的窗外有棵梧桐树。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小刘在电脑前改图,嘴里叼着根笔。
小刘说:“许哥,这个月房租交了。”
我说:“好。”
他说:“下个月的活排满了。”
我说:“行。”
小刘说:“许哥,这个月赚的比在公司多。”
我说:“活也多。”
他笑了。
日子照旧。
早上七点起床,给女儿做早饭。
七点四十送她上学。
八点半到工作室。
小刘一般比我早到,把水烧好了。
晚上回家吃饭。
老婆说:“你现在气色比以前好。”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你回来就躺着,现在还能跟我说说话。”
我说:“那以后多说说。”
女儿问我:“爸爸,你现在不上班了吗?”
我说:“上啊。”
“那你怎么不去公司?”
“爸爸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她哦了一声,跑去看电视了。
女儿说:“爸爸,你以前那个公司,是不是有个坏叔叔?”
我说:“谁跟你说的?”
她说:“妈妈说的。”
我说:“别听你妈的。”
她咯咯笑。
车还是那辆车。
后备箱里的易拉宝换了新的,是下个月新车发布的物料。
那天我又去洗车。
水枪冲在车门上,泥点子顺着缝往下淌。
我蹲下来,拿海绵擦轮毂。
洗车店的老板老赵说:“许哥,你这车跟我那车一样,皮实。”
我说:“开了六年了。”
他说:“再开六年没问题。”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总监。
“许工,方案客户通过了。”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擦车。
太阳挺好,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