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二手车市场的铁皮棚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听老赵头跟人砍价。
他那辆开了四年的电动车，当年落地二十三万八，现在车贩子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万。
老赵头气得直哆嗦，说光换那块电池就花了七万二。
车贩子叼着烟，眼皮都没抬，说电池是电池，车是车，你这车壳子都让新款给淘汰了，三万还是看你保养得好。
老赵头蹲在地上不吭声，手指头抠着轮胎缝里的小石子。
他老伴去年做了个心脏支架，进口的，一个一万九，放了俩。
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个月刨去房租和吃饭，落不下三千块。
老赵头原本想着把车卖了给老伴再买点好药，三万块钱，连三个月的药钱都不够。
旁边修车铺的刘师傅探出头来，说老赵你别卖了，再开两年。
老赵头苦笑，说充电桩物业不给装，每天得骑三公里去外面充，冬天续航打对折，接送孙子上下学都得算着电量。
上个月孙子发烧，他开着车往医院赶，半道上电量报警，空调不敢开，孙子在后座冻得直哭。
到了医院，他自己也冻感冒了，花了四百多买药。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自己那辆电动车，是二一年买的，落地十五万六。
当时销售拍着胸脯说电池终身质保，结果去年厂家倒闭了，质保成了一纸空文。
今年初电池衰减得厉害，充满电表显续航从四百二掉到了二百八。
我去找四S店，店早就改成了卖火锅食材的。
打厂家客服电话，空号。
上个月我把车开到报废厂，人家说电池得单独处理，要收我一千八的环保费。
我说车给你们，你们拆了卖废铁还值点钱。
人家说废铁不值钱，电池才是大头，你不交钱我们不敢收。
我最后倒贴了一千二，把车扔那儿了。
回家跟媳妇说，媳妇没吭声，把手机递给我看。
家族群里，小舅子刚提了辆新款电动车，落地二十六万。
群里一片恭喜，丈母娘发语音说这车好，充电便宜，一公里才八分钱。
我媳妇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我那辆车开了三年，折旧加电池损耗，加上充电、保险、维修，一公里合两块三。
我同事开油车，一公里六毛。
我多花的钱，够加五年油。
更别提去年冬天那档子事。
我开车带媳妇回娘家，三百公里的路，中间充了两次电。
第一次在服务区排了四十分钟队，第二次下高速找了个充电站，结果四个桩坏了仨，剩下一个还被一辆网约车占着。
媳妇在车里冻得直跺脚，说早知道坐高铁了。
我嘴上说下次一定，心里盘算着换车。
可换什么车？
油车现在优惠大，但油价涨得也邪乎。
混动倒是省油，可电池一样会衰减，到时候修起来更贵。
我有个开修车铺的朋友说，现在收二手车，电车基本没人要，除非是特斯拉那种保值率高的。
国产电车三年车龄，车贩子给价不超过原价两成。
我楼下邻居老陈，去年把开了五年的电车卖了，换了个二手飞度。
他说算明白了，电车就是有钱人的玩具，咱老百姓玩不起。
他那辆电车当年落地十八万，卖了三万五。
五年省下的油钱，大概两万出头。
等于多花了十二万买了个体验。
可这体验也不咋地。
冬天不敢开暖风，夏天不敢开空调，高速上不敢开快，生怕掉电太快。
有次他带全家去郊区玩，回来路上堵车，电量掉到百分之五，全家下来推车推了两公里。
他说从那以后，媳妇再没给他好脸色。
我表弟在电池厂上班，他说现在电池技术是进步了，但物理极限摆在那儿。
锂电池的能量密度每年提升也就百分之五到八，想翻倍得等固态电池，可固态电池量产至少还得五六年。
就算量产了，成本也下不来。
现在换块电池，便宜的五六万，贵的十几万。
一辆开了五六年的电车，残值也就两三万，谁舍得花五六万换电池？
他说他们厂里测试过，一块电池充放电八百次以后，容量就掉到百分之八十以下。
按一年充一百五十次算，五年多就到这个坎。
到了这个坎，续航打八折，冬天再打对折。
本来能跑四百公里的车，实际能跑一百六就不错了。
我问他那怎么办。
他说没办法，要么忍着开，要么换车。
忍着的，每天算着电量出门，跟伺候祖宗似的。
换车的，旧车不值钱，新车又得掏一大笔。
他说他们厂里好多同事，自己都不买电车。
我媳妇同事小周，去年买了辆某品牌电车，落地十四万。
今年新款出来，续航多了五十公里，价格降了两万。
小周气得直跺脚，说这才一年就亏了两万。
她老公说早买早享受，小周说享受啥了，冬天续航打对折，回老家三百公里得充两次电，每次排队半小时。
她老公不吭声了。
更糟心的是保值率。
小周想把车卖了换油车，车贩子给价五万。
她说才开一年就亏九万？
车贩子说你这算好的，隔壁那辆同款，开了两年，给价三万八。
小周算了一笔账，一年亏九万，加上保险、充电、停车，一年养车成本超过十万。
她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我还有个朋友在保险公司上班，他说现在电车保费比油车贵两成。
为啥？
出险率高，维修成本高。
随便碰一下，换个保险杠就得几千，要是伤到电池包，直接报废。
他经手过一个案子，一辆电车托底，电池包外壳凹进去一点，四S店说必须换整个电池包，报价八万六。
车主当场就哭了，说这车现在卖二手才值六万。
所以现在好多人买电车，都是家里有油车，第二辆才考虑电车。
可咱普通老百姓，谁家养得起两辆车？
一辆车就得掏空六个钱包，哪来的钱再买第二辆？
我算了算，从二零一五年到现在，国内卖了大概两千万辆电车。
这两千万车主里，有多少是像我这样被割了一茬的？
当年冲着补贴和绿牌去的，现在补贴没了，绿牌也不稀奇了。
想换车，旧车不值钱；不换车，电池一天不如一天。
前几天我去修车，刘师傅指着一辆正在拆电池的电车说，这车才开了四年，电池鼓包了。
车主想换电池，一问价格七万八，扭头就走了。
刘师傅说这车现在就是一堆废铁，卖废铁都没人要，因为电池得专门处理，还得倒贴钱。
我问他那怎么办。
他说能怎么办，扔那儿呗，占个车位。
反正也不开了，就当买了个教训。
我想起当年买电车时，销售跟我说的话。
他说哥，这车你开十年，省下的油钱够再买一辆。
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省下的油钱是够再买一辆，可那辆车的钱我早就掏过了。
老赵头最后还是没卖。
他把车开回去了，说再开两年，等孙子上了初中再说。
他老伴的药换成国产的了，一个月便宜两千多，但副作用大，老是恶心。
老赵头说恶心就恶心吧，总比没钱买药强。
我那天从二手车市场出来，扫了辆共享单车。
骑到家门口，看见楼下停着一排电车，有辆车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问保安这谁的车，保安说业主出国了，车扔这儿半年了，物业正愁怎么处理呢。
我上楼跟媳妇说，咱以后换车，还是换个油车吧。
媳妇说油车油价贵。
我说油价贵是贵，但至少不用天天算着电量出门。
媳妇没说话，过了会儿说，那也得有钱换才行。
我打开手机，看见小舅子又在群里发照片，带着全家自驾游，说电车真省钱，一公里才八分钱。
我没吭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的，跟电车充电时的电流声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当年买电车的时候，厂家说电池终身质保。
后来厂家倒闭了，质保没了。
再后来，新厂家接手了，说只认车不认人，二手车不享受质保。
也就是说，这车我要是卖了，下一任车主啥保障都没有。
所以我只能自己开着，开到电池彻底不行，开到车变成一堆废铁。
然后倒贴钱让人拉走。
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一个人最多只能被割一次。
因为第二次，你已经没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