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业把迈巴赫的钥匙扔给刘志强那天，刘志强在裤腿上蹭了三遍手才接过去。
刘志强在单位干了十五年，天天骑一辆掉漆的电动车上下班，车筐里常年搁着个磨破角的帆布包。
他借车是为了去相亲，这事儿他说得吞吞吐吐，陈建业没多问，只说了句加满油就行。
第二天晚上刘志强来还车，陈建业下楼一看，车洗得能照出人影，脚垫刷得干干净净，油箱满得往外溢，刘志强手里还拎着两瓶茅台往他怀里塞。
陈建业没接酒，绕着车转了一圈，漆面锃亮，内饰擦过了，连轮胎都上了光。
他看了眼里程表，多了一百二十公里。
相亲跑一百二十公里，跑郊区去了。
刘志强没多解释，把钥匙递过来，搓了搓手说改天请吃饭，转身走得挺快。
陈建业拎着两瓶茅台上了楼，他老婆王丽娟接过酒看了看，说这酒不便宜，一个骑电动车的借车还送茅台，这人实在。
陈建业把酒搁柜子里，没多想。
到了第三天，他开车去加油站。
加油工把油枪插进油箱，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板你这车改装过吧，咋这么沉，我这儿有地磅你开上去称称。
陈建业把车开上地磅，数字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比原厂整备质量多了七十四斤。
他加了油没回家，直接开去了维修店。
维修师傅姓赵，跟他认识好几年了，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敲了敲后座下面，说你这儿是不是放东西了，听着声儿不对。
陈建业把后座掀开。
底下塞着三个黑色塑料袋，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赵师傅捏了捏，说硬的，像砖头。
陈建业把袋子拎出来，一个二十多斤，撕开胶带，里面是成捆的现金，百元钞票一沓一万，十个一捆，用橡皮筋扎着。
三个袋子拆完，一共三十二捆。
赵师傅咽了口唾沫，说三百多万，建业你得罪谁了。
陈建业掏出手机给刘志强打了过去。
响了五声才接。
志强，你往我车里放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发现了？
三袋子钱，三百多万，你搁我车里藏了三天，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拉着钱上高速？
刘志强压低了声音：建业你听我说，这事你别跟别人讲，我明天去你家当面说。
你现在就来。
现在不行，我老婆在家，她听见电话声儿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嚷嚷的声音：刘志强你跟谁打电话呢，又出去喝酒？
刘志强赶紧挂了。
陈建业站在维修店里，面前是三百多万现金，赵师傅拿了条毯子把钱盖上，说你搁我这儿，我这儿有监控，你回家问清楚再说。
陈建业把车开回家，一进门就跟王丽娟说了，王丽娟手里炒菜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刘志强一个普通职工，哪来这么多钱？
我也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陈建业去了刘志强家。
城北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
陈建业爬到五楼敲门，刘志强穿着一件领口变形的秋衣站在门口，屋里传出张桂芳的声音：谁来了？
刘志强回头喊了句单位同事。
客厅不大，折叠餐桌上搁着半盘咸菜和两个馒头，张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说建业来了，我给你下点面条。
陈建业忙说吃过了。
刘志强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刘志强搓了搓手开了口。
建业，那钱是我的，我家老宅拆迁了，分了六套房，还有三百二十万现金，房还没交付，钱先到账了。
六套房加三百万，你天天骑电动车上班？你老婆知道吗？
她知道个屁。刘志强声音放得更低，她要是知道了，她娘家那些人能把我门槛踏平了，她弟弟想开店，她姐想换车，她妈想换房，我这些年装穷装得好好的，谁敢跟我开口？
陈建业把水杯放下：那你往我车里藏钱是几个意思？
刘志强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存银行，但存折搁家里我怕她翻着，我想着先把钱放你车里几天，等我找着合适的银行再存。
你放我车里三天，我差点拉着钱上高速。
我寻思你也不会掀后座啊。
陈建业差点没背过气去。
张桂芳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搁在陈建业面前，说建业吃面我放了肉丝，陈建业接过面碗看了刘志强一眼，刘志强冲他使了个眼色。
张桂芳坐下来，筷子挑了两根面条，忽然问了句：建业，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要涨工资了？志强说他想买个电动车，我说家里那个还能骑，别花那钱。
陈建业差点被面条呛着。
他看了刘志强一眼，刘志强低着头扒面，耳朵根红了。
陈建业把面咽下去，说涨工资的事还没定，不过志强工作挺努力的，领导都看在眼里。
张桂芳哼了一声：努力有啥用，干了十五年还是个科员，你看人家建业，都开上迈巴赫了。
刘志强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建业一脚。
陈建业忍住了没笑。
吃完面，陈建业找了个借口把刘志强叫下楼，两人站在楼道口，陈建业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钱存了，但我信不过那些小银行，大银行我又怕我老婆查。
你把存折放我这儿？你不怕我黑了你的？
刘志强看了他一眼：你开迈巴赫的人，黑我三百万？你不至于。
陈建业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了想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回去跟你老婆说实话，六套房三百多万藏不住，你越藏她越疑心，哪天她自己发现了，你日子更难过。
刘志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她那张嘴全小区都能知道，她娘家那些人能把我家门槛踩平了。
那你也不能一直瞒着，你孩子以后上学买房结婚钱从哪出？你总不能一直骑电动车装穷。
刘志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不说话。
陈建业也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这样，我帮你存，我认识一个银行的行长，给你开个对公账户用你公司名义存，你回去跟你老婆说单位效益不好，你出去接了点私活赚了几万块，先给她交个底，剩下的钱慢慢露，一次露一点，让她有个适应的过程。
刘志强抬起头：那六套房呢？
房子先放着别急着拿钥匙，等交付了一套一套往出租，租金给你老婆说是你私活赚的，她高兴了你日子也好过。
刘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建业，你这脑子咋长的？
我开迈巴赫的，你说呢？
刘志强笑着给了他一拳。
当天下午陈建业带刘志强去了银行。
行长姓钱，跟陈建业是老关系，看了刘志强一眼又看了看陈建业，说陈总这位是？
我兄弟，存点钱开个户。
钱行长让客户经理拿了表格，刘志强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填到金额那一栏抬头看了陈建业一眼，陈建业点点头，刘志强写了三百二十万。
钱行长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看刘志强的穿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说话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三分。
刘总，我们行大额存单三年期利率二点六，您看行的话我今天就给您办。
刘志强咽了口唾沫说行。
办完手续钱行长亲自送他们到门口，还给了刘志强一张名片，说刘总以后有业务随时找我。
出了银行门，刘志强把存折揣进秋衣内兜拍了拍胸口：建业，我咋觉得跟做梦似的。
你回去先把电动车换了，买个二手的也行，别让人看着太不像话。
刘志强乐了：我明天就去买，买个带棚的。
陈建业把车开过来，刘志强站在车门前犹豫了一下：建业，我能不能再坐一回？
你不是刚坐完？
我那天光顾着开车了没好好坐。
陈建业给他开了车门，刘志强坐进后排摸了摸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车顶的天窗，说这车坐着就是不一样。
陈建业从后视镜里看他：你六套房的人买一辆呗。
刘志强赶紧摆手：不买不买太扎眼，我买个十万块的代步就行。
陈建业把刘志强送回小区门口，刘志强下了车又回头说了句：建业，那两瓶茅台你别喝了留着招待人，我那是真货。
你从哪弄的真货？
我舅以前开小卖部的退下来的库存，我拿了两瓶还剩十几瓶在老家搁着。
陈建业把车开出老远还在笑。
晚上回家王丽娟问他情况，陈建业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王丽娟听完把炒菜的锅铲往锅里一杵：刘志强他老婆知道了？
还不知道，我让刘志强慢慢露别一下全抖出来。
那三百万呢？
存银行了，存折他自己拿着，我看着办的。
王丽娟点点头：你这个同事人不错，有钱不张扬，比那些有点钱就不知道姓啥的强。
陈建业往沙发上一靠：我打算跟他合伙干点事。
啥事？
他六套房我干装修，等他房子交付了装修的活儿我接，他拿房我出力，利润四六分，我四他六。
王丽娟想了想：那他不亏了？房子是他的装修是你干的，对半分不合适吧？
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啥都不懂全靠我张罗，我说那不行你出房我出力四六分，他说五五我说四六，最后定了四六。
王丽娟笑了：你们俩还真能商量。
三天后刘志强来陈建业家吃饭，王丽娟做了一桌子菜，刘志强拎了一箱牛奶进门。
陈建业看见那箱牛奶笑着问：你咋不拎茅台了？
刘志强挠了挠头：茅台太贵了我老婆起疑心了，她问我哪来的茅台，我说帮人搬家人家送的。
她信了？
信了，她还说让我以后多帮人搬家。
饭桌上刘志强跟陈建业碰了一杯，刘志强喝了口酒说：建业我想好了，等房子下来我留两套自己住和出租，剩下四套全交给你装修，你要是干得好我后面还有别的活儿介绍给你。
陈建业跟他碰了下杯：你介绍啥活儿？
我那个拆迁村的还有十几户没装修呢，我帮你说句话你去谈。
王丽娟在旁边给两人倒酒：志强你这人实在，以后你跟建业多来往。
刘志强笑着说：嫂子我以前不敢跟建业来往，他开迈巴赫我骑电动车，我怕人家说我巴结他。
陈建业把酒杯放下：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不怕了，你连我三百万都帮我存了，我巴结你啥？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饭吃到一半刘志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老婆，她问我存折的事。
陈建业放下筷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实话，我跟她说单位效益不好我私底下帮朋友搞了点小买卖赚了五十万，让她别往外说。
她信了？
信了，她让我明天把钱取出来给她看看。
陈建业想了想：你明天取五十万给她，剩下的慢慢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拿五十万堵她的嘴，剩下的等房子下来再说。
挂了电话刘志强松了口气：建业我得回去了，你嫂子在家等我取钱呢。
陈建业送他到门口：路上慢点，明天取钱你叫上我，五十万现金不少你一个人拿不安全。
刘志强拍了拍他胳膊说行，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陈建业陪刘志强去银行取了五十万，张桂芳在家等着，看见一捆捆现金摆桌上眼睛都直了。
她数了三遍确认是五十万，问刘志强你哪来这么多钱，刘志强按陈建业教的说了一遍。
张桂芳半信半疑，但钱是真的她也没再多问，她把钱收进柜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不少，还给刘志强倒了杯茶，说你以后有这好事早点说别老瞒着我。
刘志强点头如捣蒜。
一个月后刘志强的回迁房交付了，他拉着陈建业去看房，六套房都在同一个小区，三套一百二十平三套九十平。
陈建业站在毛坯房里拿卷尺量了量尺寸掏出本子记下来，刘志强在旁边问咋样，陈建业说户型不错装修的事包我身上保证给你装得漂漂亮亮。
钱从哪出？
你先出一部分我垫一部分，回头从租金里扣。
刘志强拍了拍墙说行听你的。
三个月后第一套房装好了，刘志强带着张桂芳去看，张桂芳在屋里转了三圈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拉着刘志强的手说志强咱们总算住上新房了。
刘志强嘿嘿笑着冲陈建业挤了挤眼。
陈建业站在门口看着这两口子，觉得这几个月跑前跑后值了。
后来陈建业跟刘志强合伙接了不少装修活儿，刘志强负责拉业务陈建业负责施工，两人四六分账。
刘志强换了辆二手车，张桂芳也不再天天骂他没本事了。
有天晚上两人加班盯工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刘志强扒了口饭忽然说了句：建业，那三百万搁我车里那事我后来想想都后怕，万一你那天真拉上高速我找谁哭去？
陈建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以后有事直接说别往我车里藏东西。
不藏了，我现在的原则是有钱大家一起赚有忙大家一起帮。
陈建业跟他碰了碰矿泉水瓶：这话在理。
张桂芳后来知道了全部真相，是刘志强自己说的。
那天是中秋节，一家人在新房里吃饭，刘志强喝了两杯酒，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桂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咱家那六套房和剩下的钱我都存好了，以前瞒着你是怕你娘家那些人惦记。
张桂芳愣了半天，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刘志强把存折翻开给她看，她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了句：你这些年骑电动车上班，就为了装穷？
也不全是，电动车方便不堵车。
张桂芳拿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敲完了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抹了把眼睛，说你个死心眼的，你早说我早帮你一块儿藏。
刘志强嘿嘿笑：早说你那张嘴能憋住？
张桂芳又敲了他一下。
陈建业和王丽娟坐在对面，看着这两口子闹，王丽娟小声跟陈建业嘀咕：你说咱家啥时候也能拆迁？
陈建业往她碗里夹了块鱼：你先把鱼吃了，拆迁的事我回头去打听打听。
刘志强听见了，举着酒杯凑过来：建业你要拆迁了，装修的活儿还是咱俩合伙干。
那必须的。
一桌人碰了杯，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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