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姐李红梅的声音比油烟机还响,穿透门板扎进我耳朵里。
“小勇可是正经本科! 宁波大学! 学物流管理的! 哪能跟那些开货车的一个样? ”
我端着炒好的青菜出来,看见外甥张小勇耷拉着脑袋坐在餐桌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招聘软件的页面。
我姐一把抢过他手机,手指戳着屏幕。
“你看看,你看看! 这写的什么? 仓库调度员,月薪四千八,包吃住? 四千八够干什么? 在宁波租个单间都得两千! ”
“妈……”张小勇声音闷闷的。
“你别叫我妈! ”李红梅把手机拍在桌上,塑料手机壳磕出清脆的响声。
“四年大学,一年学费一万二,生活费每月两千五,我和你爸省吃俭用供你,你就给我找个仓库的活儿? 让你那些姨啊舅啊怎么看? 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
我放下菜盘子,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切得细细的,我姐炒菜舍不得放油,肉丝有点粘锅底。
张小勇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闷着不吭声。
“姐,先吃饭。 ”我盛了碗饭递过去。
李红梅没接,眼睛盯着儿子。
“你说,你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学? 挂科了? 还是得罪老师了? ”
“没有。 ”张小勇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我们辅导员上周开会说了,今年物流专业就业形势特别差。 管理岗基本不招人,有编制的岗位一个班就一两个名额,还要笔试面试好几轮。 那些物流公司来校招,开口就问会不会开大车,有没有B照,愿不愿意跟车跑长途。 ”
“那你就去学啊! 考个驾照能花多少钱? ”李红梅嗓门又高了八度。
“妈,B照学费一万三,就算考出来,新手司机跑长途,一个月也就六七千,还得自己垫油钱过路费,公司押三个月工资。 ”张小勇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班学习委员,家里托关系进了京东物流的区域分拨中心,现在在仓库分拣岗,三班倒,一个月到手五千二。 ”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哒,咔哒。
李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丝,放进碗里,没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那个调度员,具体干什么? ”
“就是在仓库里,用对讲机指挥叉车和搬运工,哪个货架来了新货,哪个批次要出库,盯着电脑上的系统。 ”张小勇扒了口饭,“公司说干得好,一年后有机会转运营助理。 ”
“一年后……”李红梅重复了一句,声音飘忽忽的。
我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我姐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厂子效益不好,她这个老工人被“优化”了,拿了八万块钱补偿金,现在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姐夫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钱是能挣一些,可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不好,药罐子从来没断过。
他们俩所有的指望,就是儿子这张大学文凭。
“先干着吧。 ”我开口,“骑驴找马。 现在这光景,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我同事她儿子,学计算机的,去年毕业到现在还在家蹲着,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都没几个。 ”
李红梅没吭声,端起碗默默吃饭。
那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青椒肉丝剩了大半盘。
晚上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张小勇蹲在阳台抽烟。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才二十二岁的人,眉头皱得像个老头。
我走过去,他赶紧把烟掐了。
“舅。 ”
“嗯。 ”我靠在栏杆上,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碾过水泥地,哗啦啦响。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问,声音有点哑。
“胡说什么。 ”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工地搬砖,一天二十五块钱,还得看工头脸色。 你能考上大学,已经比我们强多了。 ”
他苦笑了一下。
“强什么呀。 我们宿舍六个人,除了一个家里开厂子的回去接班,另外四个,两个准备考公务员,一个在备战考研,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签了家物流公司,去广州的仓库做跟单员,工资比我还低五百。 ”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栋谁家炖肉的香味。
张小勇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塞了回去。
“舅,你知道我们物流专业现在最火的一门课是什么吗? ”
“什么? ”
“《灵活就业与平台经济》。 ”他扯了扯嘴角,“老师上课直接说,同学们要转变观念,以后送外卖、开网约车、做短视频直播,都是正规职业。 还让我们下载了几个接单平台,说期末作业就是完成二十单配送任务,写实践报告。 ”
我听着,心里发沉。
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去年我表侄女师范毕业,没考上编,去教育机构当老师,他们校长开会也说,要拥抱变化,线下转线上,私教一对一也是教育工作者。
“那个调度员的工作,”我问,“签合同吗? 交社保吗? ”
“签,三年合同,试用期六个月。 社保按最低基数交。 ”张小勇说,“公司包住,是集体宿舍,六人间。 吃的话食堂有补贴,一个月自己大概出三百块钱饭费。 ”
我没再问下去。
问多了,都是数字,都是算计,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
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他什么都知道。
过了半个月,我姐打电话叫我过去吃饭,声音里透着点高兴劲儿。
我买了点水果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张小勇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理了,人精神不少。
“小勇下周一就去上班了。 ”李红梅一边炒菜一边说,“公司在北仑那边,大公司,外资背景的。 ”
吃饭的时候,张小勇话多了些,说公司规模挺大,仓库占地两百多亩,全是自动化设备,他进去先培训一个月,跟着老调度员学操作系统。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虽然那光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好好干。 ”我姐夫难得在家,开了瓶啤酒,给儿子倒了一杯,“别怕吃苦,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车去新疆,路上遇到大雪封山,在车里啃了三天方便面。 ”
张小勇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我姐笑着拍他后背。
“慢点喝。 对了,你周阿姨下午来串门,说她闺女在证券公司,一个月底薪就八千,加上提成……”
“妈。 ”张小勇打断她,“我们公司有规定,培训期间不能请假。 下周末我可能回不来。 ”
李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
“没事,工作要紧。 你好好学,争取早点转正。 ”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我姐不停给儿子夹菜,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
张小勇埋头吃着,偶尔抬起头附和两句。
我看着他新衬衫的领子,挺括得有点不自然,估计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第一次穿。
走的时候,我塞给张小勇五百块钱。
“拿着,上班了总有些零碎要买。 ”
他推脱不要,我硬塞进他口袋里。
“跟舅舅客气什么。 ”
他攥着那五百块钱,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舅,我会好好干的。 ”
“我知道。 ”我拍拍他肩膀。
他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
楼上我姐家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我姐跟我姐夫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内容。
张小勇去上班后,我姐的朋友圈风格变了。
以前都是转发养生文章和打折信息,现在开始发一些“年轻人要沉淀”“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鸡汤,配图有时候是张小勇大学校门的照片,有时候是物流园的远景图——估计是从网上下载的。
她来我家串门的次数也多了,每次来都带着点小炫耀的语气。
“小勇他们公司福利真好,上周发了两箱酸奶,他特意坐地铁送回来。 ”“他们主管夸他学得快,系统操作教一遍就会了。 ”
我听着,应和着,心里却想着上次跟张小勇通电话时他说的话。
他说仓库里冷,冬天穿两层羽绒服还打哆嗦;说夜班难熬,凌晨三点眼皮打架,还得盯着屏幕不敢走神;说一起入职的有个大专生,干了两个月就跑了,说受不了这种机械的活儿。
“再坚持坚持。 ”我当时这么跟他说,“攒点经验,以后找机会跳槽。 ”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舅,我们仓库里,本科毕业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个学金融的,现在在管货品盘点。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节的时候,张小勇放假回来,人瘦了一圈,黑眼圈很重,但精神头还行。
他给我姐买了条羊毛围巾,给我姐夫买了双护膝,给我带了盒宁波点心。
年夜饭桌上,亲戚们问起工作,张小勇说还行,正在学仓库管理系统的后台维护。
有个远房表哥笑着说:“调度员不就是高级搬运工嘛,对着对讲机喊话那种。 ”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姐脸色不好看,张小勇却笑了笑,说:“差不多吧,不过现在都是智能化了,我们仓库用的是德国进口的系统,光服务器就值好几百万。 ”
那表哥讪讪地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吃完饭,张小勇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他忽然说:“舅,我们主管上个月离职了。 ”
“怎么了? ”
“跳槽去送外卖了。 ”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他说干配送站长,一个月能拿一万五,比在仓库熬着强。 ”
我没说话,拿起抹布擦灶台。
“我们仓库最近走了好几个人,有去开网约车的,有去做房产中介的。 ”张小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公司人事说今年校招停了,管理岗冻结,不再招新人。 让我们这些在岗的,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活儿。 ”
“那你怎么想? ”我问。
他低下头,看着洗碗池里泛着油光的水。
“我不知道。 先干着吧,合同还有两年。 ”
春节过后,张小勇又回了北仑。
我姐偶尔还是会发那些鸡汤朋友圈,但频率低了。
有时候她会给我打电话,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闺女嫁了个好人家,最后总要叹口气,说小勇要是当初报师范或者学医就好了。
我知道她心里堵得慌。
那份曾经寄托了全家希望的大学生身份,没有换来想象中的体面办公室生活,而是把孩子送进了巨大的、嘈杂的、冰冷的仓库。
她没法跟人解释,为什么儿子读了四年大学,最后的工作是拿着对讲机,在货架之间穿梭,指挥叉车搬货。
今年清明,张小勇回来扫墓。
我们一起去公墓,他穿着件半旧的冲锋衣,鞋子上沾着泥。
上完坟,在山下的小饭馆吃饭,他接了个电话,走到外面去说。
我姐隔着玻璃窗看他,眼神复杂。
“这孩子,话越来越少了。 ”
“工作累的。 ”我说。
“他上个月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让我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姐捏着筷子,“我说我不要,他说他留着也没用,宿舍食堂都包,花不着钱。 ”
张小勇打完电话回来,坐下继续吃饭。
我姐给他夹了块红烧肉,问:“工作还顺心吗? ”
“就那样。 ”他含糊地说。
“你们公司……有没有内部竞聘的机会? 你不是会那个系统维护吗? ”
“有是有。 ”张小勇扒了口饭,“报名了,五个人争一个岗位,最后选了个有关系的老员工。 ”
我姐不说话了,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
回去的路上,张小勇坐我的车。
开到半路,他忽然说:“舅,我可能……干完今年就不干了。 ”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高速公路上绵延的车流。
“想好下一步了? ”
“还没。 ”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但我们仓库走了那么多人,公司也不着急招,说明这行业真的不行了。 我听说我们学校明年要缩减物流专业的招生名额,可能减招一半。 ”
“那你打算干什么? ”
“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可能去考个教师资格证,或者学点编程。 我们宿舍群里,那个考研的今年没考上,准备二战;考公务员的两个,一个进了面试被刷了,另一个连面试都没进。 唯一过得好的,就是家里开厂的那个,现在帮他爸管生产,天天在群里抱怨工人难招。 ”
我没劝他,也没鼓励他。
这代孩子面临的东西,跟我们那代不一样。
我们那时候只要肯出力,总有口饭吃。
他们现在,读了书,花了钱,最后发现路越走越窄。
车开到小区门口,张小勇下车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舅,给你买的,护腰的。 你不是腰不好吗,这个带加热功能。 ”
我接过来,盒子沉甸甸的。
“花这钱干什么。 ”
“没事,我现在有点闲钱了。 ”他笑了笑,“上个月加班多,拿了六千二。 ”
他推开车门下去,背对着我挥挥手,走进小区。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一蹦一跳的。
那时候他梦想当科学家,当飞行员,最不济也要当个老师。
现在他二十二岁,在离家乡两百公里外的仓库里,穿着反光背心,拿着对讲机,每天走两万多步,在巨大的、迷宫一样的货架之间,指挥着货物的来去。
他学了四年的供应链管理、仓储理论、国际物流,最后用在每天核对货单编号、协调叉车路线、处理系统偶尔的卡顿上。
而我姐,依然会在老同事问起儿子工作时,挺直腰板说:“在宁波,外资物流公司,坐办公室的。 ”
谎言说多了,她自己可能也快信了。
只有张小勇手机里那些深夜拍下的仓库照片知道,巨大的棚顶下,灯光苍白,货架高耸入云,人影在其中小得像蚂蚁。
还有他工资条上那些数字:基本工资三千二,岗位津贴八百,绩效奖金一千二,加班费九百,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五千一。
他曾经跟我算过一笔账:如果干满三年,工资大概能涨到六千;如果转成运营助理,能到七千;如果想升主管,需要五年以上经验,还要等岗位空缺。
而宁波的房价,均价两万八一平。
“舅,”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我们仓库新来了个机器人,能自动分拣包裹,一小时能处理两千件。 主管说,明年还要引进一批,到时候可能就不需要这么多调度员了。 ”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
所有安慰在现实面前都轻飘飘的,像货架上飞扬的灰尘。
前几天,张小勇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司组织他们去参观新建的自动化物流中心。
他说那里几乎看不到人,全是机器臂和传送带,货物像血液一样在巨大的厂房里流动,中控室里只有两个技术人员盯着屏幕。
“舅,你说我们学这个专业,是不是学错了? ”他问。
我想了想,说:“不是你们学错了,是这世界变得太快。 ”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是。 ”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抽烟。
楼下有刚下班回来的年轻人,背着电脑包,脚步匆匆。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这个时代像一条湍急的河,卷着所有人往前跑。
有的人坐在船上,有的人勉强抓住木板,更多的人在水里扑腾,拼尽全力才不至于沉下去。
而像张小勇这样的孩子,他们读了书,考了学,以为拿到了一张船票,最后发现船已经开走了,只剩下码头边漂浮的几块碎木板。
他们抓住木板,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还要回头对岸上的人喊:我很好,船马上就来。
岸上的人挥挥手,说:加油,好好干。
然后各自转身,继续面对自己的生活。
我姐还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腰疼得晚上睡不着。
我姐夫还在跑长途,膝盖贴满了膏药。
我还在工厂里,守着那台用了十年的机床,担心哪天厂子搬迁,自己这把年纪该去哪儿。
我们都在河里,只是扑腾的姿势不同。
张小勇上周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鸡汤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仓库巨大的玻璃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货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下面写了一句:今天出了十五车货,系统零差错。
我给他点了个赞。
我姐也点了赞,评论说:我儿子真棒。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像仓库里那些货物,被贴上标签,扫描入库,在既定的轨道上流转,最后去到该去的地方。
至于那是哪里,没人问,也没人说得清。
我们只是在这条流水线上,尽力保持平衡,不掉下去。
然后告诉自己,也许下一站会好些,也许不会。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饭总得吃,觉总得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仓库的大门照常打开,传送带照常转动。
而那个学了四年物流管理的孩子,还是会穿上反光背心,拿起对讲机,走进那片钢铁森林,在货物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这一班岗。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没有那么多逆袭翻盘,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深夜里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但能叹出声,就已经是喘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