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我把车钥匙放在岳父手心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晾他那件穿了至少十年的灰色夹克。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穿过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他手背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愣了一下,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钥匙,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我。
爸,您帮我试试油耗。我笑着说,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我总觉得最近油表跳得不太对,您开了三十年车,比我懂。
他说好,说正好要去趟东郊的批发市场,来回四十公里,够测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下楼,看他佝偻着背坐进驾驶室,看那辆银灰色的车缓缓倒出车位,尾灯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手机在裤兜里贴着大腿,硬邦邦的。
昨晚的录像还在里面,我没删。
我转身回屋,妻子正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响。
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蝴蝶结,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搭在脖子上。
爸开走了?她头也没回。
嗯。
你让他测什么油耗,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头该说咱家车费油了。她把蛋翻了个面,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车好好的,测什么油耗。
我没接话,在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那份已经盛好了粥,我面前空着。
她没给我盛。
这个细节我注意到,但什么也没说,自己起身去厨房拿了碗,从电饭煲里舀了一勺粥。
自己盛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我刚想给你盛来着。
没事。
粥是昨晚剩的,加了水重新热过,有点稀。
我喝了一口,烫,放下碗,看着她的背影。
我们结婚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煎了大概三千多个蛋,我吃了三千多个。
有时候煎老了,有时候煎嫩了,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忘了放盐。
我从没说过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蛋嘛,怎么吃都行。
手机在裤兜里又硬又凉。
昨晚的录像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她睡着之后,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把亮度调到最低,声音关掉,像做贼一样看完的。
第二遍是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坐在马桶上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是天快亮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刹车线被绞断时那一声细微的响动。
像剪刀裁开一块厚布。
闷闷的,短促的,如果不注意,很容易被夜风盖过去。
但她不知道我在刹车线附近放了那部旧手机。
那部手机是我三年前换下来的,屏幕碎了一个角,但录像功能还好好的。
我把它塞在一个旧枕头套里,搁在车库角落的架子上,镜头对着车底。
起初是为了防老鼠,车库里闹过一阵耗子,咬坏了我的车罩,我想看看耗子是从哪儿钻进来的。
后来耗子没了,手机一直没拿。
再后来,我忘了。
直到前天,我整理车库杂物,翻出那部手机,充上电,导出了里面最后一段录像。
录像里,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车库的感应灯亮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蹲在车右前轮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钳子。
那个人影穿着睡衣,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
我认得那件睡衣。
去年双十一,我给她买的,纯棉的,浅蓝色,袖口绣着一圈小花边。
她说太土了,穿了一次就没再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穿上了,断断续续穿了大半年。
录像里,她蹲在那儿,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
钳子伸进刹车线的位置,拧了几下,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门口。
感应灯灭了,她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灯又亮了,她继续拧。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八分钟。
八分钟后,她站起来,把钳子揣进睡衣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感应灯灭了。
车库重新陷入黑暗。
我坐在餐桌前,喝那碗稀粥,看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蛋煎得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趁热吃。她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夹起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粥面上,黄澄澄的。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一下,低头喝粥。
我看着她,看着她额角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耳后那缕碎发,看着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
那条链子是我送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在我们恋爱第二年,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她戴了十几年,没摘过。
有些东西戴在手上是链子,搁在心里是绳子,拴了十几年,勒进肉里,长成身体的一部分,摘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早就该疼了。
你今天去律所吗?她问。
去。
那个案子还没结?
02.
快了。
你说那个女的也是,离就离呗,非要争那点钱,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律师。她夹了一筷子榨菜,嚼得咯吱响,要我说,两口子过日子,钱不钱的,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的那个女的,是我的当事人,结婚八年,丈夫出轨,转移财产,她带着孩子净身出户,现在想追回一部分婚内财产。
案子不大,但琐碎,我做了三个月,还没结。
妻子一直觉得这案子没意思。
你说她图什么呀,妻子继续说,那点钱争回来又能怎么样,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嫁人。
她没想再嫁。
那也得为孩子想想。
她就是为了孩子才争的。
妻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以为然,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吃完最后一口蛋,把筷子放下。
爸中午回来吗?她问。
不知道,看他逛多久吧。
你也不跟他说一声,让他买点菜回来,冰箱里没什么了。
我发微信跟他说。
我拿出手机,给岳父发了条微信,让他回来的时候顺路带点菜。
他回了个好,附带一张堵车的照片,说东二环堵死了,早知道走绕城。
我回了个笑脸。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揣回裤兜。
那部旧手机还在我枕头底下。
昨晚的录像,我导了三份,一份存在电脑里,一份传到了云端,一份留在旧手机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三份,就是觉得应该存着。
万一呢。
万一我需要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需要它干什么?
我妻子绞断了我的刹车线,我枕边的手机录了像,我笑着把钥匙交到岳父手里让他去测油耗。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妻子,她正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轻很慢,和录像里擦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那碗粥,那个溏心蛋,那根榨菜,在胃里搅成一团。
你怎么了?她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让你早点睡你不听,非要在那儿看手机。她站起来收碗,今晚早点睡,别熬夜了。
好。
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看着桌上那摊蛋黄渍,黄澄澄的,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十二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房子住,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每天早上也给我煎蛋,煎好了端到床边,说老公吃蛋。
那时候她叫我老公,后来叫我名字,再后来什么都不叫了,直接说事。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想不起来了。
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比如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等我下班吃饭,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问我今天累不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的工资卡收走,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妈吵架,什么时候开始说你家那些破事别跟我说。
一件一件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等你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可你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粒沙子先掉的。
水龙头停了。
她从厨房出来,手上湿淋淋的,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今天不开车?
爸开走了。
哦对。她拍了一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那你打车去律所?
坐公交。
也行,反正不远。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传过来,说今天最高温度三十二度,局部地区有雷阵雨。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03.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八岁,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眼袋有点重,嘴唇干得起皮。
我凑近看了看,眼睛里有些红血丝,昨晚确实没睡好。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
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说想换辆车,说这辆车开了六年了,该换了。
我说再开两年吧,车况还行。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
后来她提过几次,我都说再等等。
最后一次提是两周前,她有点急了,说这车刹车不太好使,有次在路口差点追尾。
我说我开的时候没觉得,她说你开车本来就慢,当然不觉得。
我说那去修修刹车。
她说修什么修,直接换车得了。
我说再开两年。
她摔了筷子,说你就抠吧,抠死算了。
那是她第一次为这事摔筷子。
我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起来,她可能不是小题大做。
她可能是在给我机会。
我擦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
电视还在响,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了。
嗯。她头也没抬。
我换了鞋,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中午回来吃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盈盈的。
看情况吧。我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声控灯灭了。
楼道里很暗,只有电梯口透过来一点光。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了电梯。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忽然想,如果昨晚那根刹车线真的断了,我今天早上开车出门,在第一个路口,红灯变绿灯的时候,我踩下刹车,踏板软绵绵地踩到底,车速不减,直直冲过路口——
然后呢?
然后会撞上什么?
一辆公交车?
一辆电动车?
一个过马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泰迪。
老太太冲我笑了笑,我侧身让了让,走进去。
泰迪在我脚边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电梯往下走,七楼,六楼,五楼。
老太太在三楼下了,电梯里只剩我一个人。
一楼到了。
我走出电梯,推开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很热。
三十二度,果然很热。
我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蓝的,没有云,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岳父发来的微信。
油耗正常,百公里七个油左右,你这车没问题。
后面跟了一张仪表盘的照片,油表指针在中间偏右的位置,里程数显示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公里。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好的爸,辛苦了,中午回来吃饭吧,我让您闺女多做两个菜。
04.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裤兜,往公交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油锅里的油翻滚着,金黄色的油条在里面膨胀,滋滋响。
我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老板娘用夹子夹油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妻子谈恋爱那会儿,她特别爱吃这家的油条。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她住在这附近,我每天早上骑四十分钟自行车过来,买两根油条两杯豆浆,挂在她租的房子门把手上,然后去上班。
她后来说,那时候就是被我的油条收买了。
哪个男人能坚持每天早上骑四十分钟车送油条啊,她说,我当时就想,这人肯定靠谱。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家早餐店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只是胖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好久没见你了。老板娘把油条递给我,笑着说。
搬家了。
我说呢,以前你天天来。
我付了钱,拎着油条豆浆继续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没人,遮阳棚的影子斜在地上,我站在影子里,咬了一口油条。
还是那个味道。
酥的,咸的,咬下去咯吱响。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八年,每条路都走过无数遍。
可今天看着窗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爸说中午回来吃,你想吃什么菜?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回了一句。
随便,你看着做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路过一个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像一群移动的棋子。
我闭上眼睛。
昨晚的录像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车库感应灯亮了。
她走进来,蹲下,拿出钳子。
刹车线。
八分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我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那条街,阳光还是那么亮。
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律所走。
律所在一个老写字楼的六楼,电梯坏了半个月没修,我爬楼梯上去。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办证的,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
还是岳父。
中午不回去吃了,碰见个老伙计,我俩喝两盅。
后面跟了一张自拍,他和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头,坐在一家小饭馆里,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我回了个好。
05.
然后我继续往上爬。
五楼,六楼。
律所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正义律师事务所几个字,纸角翘起来了,我用手指按了按,没按下去。
推门进去,前台小周正在吃包子,看见我赶紧把包子塞进抽屉里,含含糊糊叫了声陈律。
吃你的。我说。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油条豆浆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皮转椅,坐垫塌了半边,坐上去吱嘎响。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靴子。
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房东一直没修。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昨晚的录像。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悬了很久。
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凉了。
凉了的油条发硬,嚼起来费劲,但味道还在。
我嚼着油条,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那时候我们刚买这辆车,妻子特别高兴,说终于不用挤公交了。
她不会开车,但特别喜欢坐车,每个周末都让我带她出去兜风。
有一次开到郊外,她非要试试,我说你又没驾照,她说就在没人的路上开一小段。
我让她开了。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方向盘握得死紧,油门踩得忽大忽小,车在路上画龙。
我在副驾驶上笑,说你这样开,咱俩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她瞪我一眼,说你别说话,影响我。
后来还是我开回去的。
她说她这辈子都学不会开车了,说以后就指望我了,让我给她当一辈子司机。
我说好。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橘红色的,把整条路都染了。
她靠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到最后,半躺着,脚搭在仪表台上,哼着一首老歌。
我忘了是什么歌了。
只记得她哼得不太在调上,但很好听。
我嚼着凉油条,把那杯豆浆喝了。
豆浆也凉了,有点腥。
下午没什么事,我把那个离婚案的卷宗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女方提供的证据很充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开房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男方的律师一直在拖,一会儿说证据不合法,一会儿说女方也有过错,一会儿又说愿意调解。
但女方不愿意调解。
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公道。
我跟她说过,法律给不了你公道,法律只能给你赔偿。
她说那就赔偿。
我又翻了一遍卷宗,在最后一页看到一张照片,是女方和孩子的合影,母女俩站在一个游乐场门口,孩子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三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
我合上卷宗,揉了揉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厨房的灶台,灶台上摆着几样菜,茄子、青椒、肉丝,切好了,装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下面跟了一句话。
等你回来炒菜,我炒的茄子总是不如你炒的好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
好,我早点回去。
06.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看着那面玻璃幕墙,看着上面映出的云,映出的天,映出的对面楼顶上那个巨大的空调外机。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岳父打了个电话。
爸,您在哪儿呢?
还在跟老伙计喝酒呢,他声音有点大,背景里有炒菜的声音和杯子碰杯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您,车开着怎么样。
挺好的呀,刹车油门都挺灵,就是方向盘有点跑偏,回头做个四轮定位。
刹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刚从东二环开回来,踩了好几脚刹车,好使得很。
那就好。
你咋了?怎么老问刹车?
没事,就是最近总觉得刹车有点软。
软?他顿了一下,我没觉得啊,你是不是心理作用?
可能吧。
行了,别瞎想了,晚上我开回去你试试。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
窗外那面玻璃幕墙上,云在慢慢移动。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根没吃完的油条,继续嚼。
凉透了。
硬得硌牙。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嚼完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周探头进来,说陈律,那个离婚案的当事人下午打电话来了,说明天想过来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想跟您当面聊聊。
行,你让她明天上午来吧。
我拎起包,走出律所。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用手机照着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妻子。
你到哪儿了?
刚出律所。
爸回来了,车也开回来了,他说刹车没问题,让你别瞎想。
好。
你快点回来,茄子都蔫了。
好。
我挂了电话,继续往下走。
一楼到了,我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没亮。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的,焦的,暖的。
我买了一个。
大爷用报纸包着递给我,烫手。
我两只手倒换着拿,吹着气,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的灯没开,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橘黄色的,在座椅上一晃一晃。
我吃着烤红薯,看着窗外。
07.
路过一个小区的时候,我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吃饭,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桌子,小孩坐在中间,大人往他碗里夹菜。
车开过去了。
那扇窗户一闪就不见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烤红薯。
手机震了一下。
是岳父发来的微信。
晚上喝两盅?
我回了个好。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
小区里的路灯全亮了,白惨惨的,照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路两边停满了车,我的车停在最里面,银灰色的,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
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右前轮的位置。
刹车线就在那儿。
我蹲下来,用手机照着看了看。
看不出什么。
刹车线外面有一层橡胶管,就算里面被绞断了,外面也看不出来。
除非拆开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家走。
单元门开着,电梯在一楼,我按了上楼,电梯门关上,嗡嗡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和楼道里的白炽灯不一样。
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瓶白酒,两个酒杯。
回来了?岳父看见我,拍了拍沙发,来,坐下,咱爷俩喝点。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挂杯,是好酒。
你那车我试了,刹车没问题,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你就是想太多。
我喝了一口酒,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
可能吧。我说。
妻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茄子炒肉丝,青椒炒蛋,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洗手吃饭。她说。
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男人还是早上那个男人,只是眼睛里的红血丝多了一些。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
岳父已经坐下了,端着酒杯,夹了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
嗯,这茄子炒得好。他说。
他炒的,妻子说,我炒不出这个味儿。
你炒的也行,岳父说,就是油大了点。
爸,您就偏心吧。
我哪偏心了,我说的是实话。
他们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蛋,慢慢嚼。
蛋炒得嫩,青椒有点生,嚼起来咯吱响。
对了,岳父突然放下筷子,我今天开车的时候,总觉得方向盘有点往右偏,你回头做个四轮定位。
好。我说。
还有,你那车该保养了,机油该换了。
好。
对了,你那个刹车——他顿了一下,真没问题,我试了好几回,好使。
知道了爸。
他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妻子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茄子,说多吃点,你今天脸色不好。
08.
我低头吃茄子。
茄子烧得入味,软烂,咸淡刚好。
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妻子收拾碗筷,岳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烟是岳父的,他递给我的时候说少抽点,我说好。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楼下的小区路上,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跟着,狗绳绷得笔直。
我看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硬邦邦的。
那部旧手机。
录像还在里面。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在阳台栏杆上,捻灭了。
然后我回到客厅,岳父已经看完了新闻,站起来说要走了。
再坐会儿吧。妻子说。
不了,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妈又不是小孩。
那也不放心。
他换了鞋,我送他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老瞎想,车好着呢。
我说好。
他走了,电梯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妻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但声音关得很小,屏幕上有人在跳舞,无声地旋转。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爸走了?
嗯。
她放下手机,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累了吧?她问。
还行。
今天那个案子怎么样?
老样子。
你说那个女的,到底图什么呀。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就这么靠着,电视上的人还在跳舞,一圈一圈地转。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用了很多年的牌子,没换过。
老公。她突然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她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她往我怀里拱了拱,像只猫。
我搂着她,手搭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很瘦,比刚结婚那会儿瘦多了。
你说,她闷闷地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说咱俩,算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电视上的人终于不跳了,画面切换成广告,一个女明星举着一瓶洗衣液,笑得很灿烂。
我去洗澡。她从我怀里起来,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09.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广告,一个接一个,洗衣液,洗面奶,奶粉,汽车。
汽车广告里,一辆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昨晚的录像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车库感应灯亮了。
她走进来。
蹲下。
钳子。
刹车线。
八分钟。
我睁开眼睛。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她拉开门,热气涌出来,她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你去洗吧。她说。
好。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都是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镜子里露出一条缝,缝里是我的眼睛。
我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
水很热。
烫得皮肤发红。
我站在热水里,一动不动。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陷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老公。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俩离婚了,你会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
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睡吧。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发旋,看着那几缕碎发搭在枕头上。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微微起伏。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我走到沙发边,从靠垫下面摸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起来,录像还在。
我插上耳机,点开播放。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车库感应灯亮了。
她走进来。
蹲下。
钳子。
刹车线。
我看着她蹲在那儿,看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门口,看着她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看着灯又亮了,看着她继续拧。
10.
八分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感应灯灭了。
我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蹲在那儿拧刹车线的时候,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钳子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她停下来,深呼吸,然后继续拧。
我把录像暂停,放大。
她的脸在画面里很模糊,但能看出来,她在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拧。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楼下的路上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
我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飘向远处,飘向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飘向那些睡着的人。
我吸完这根烟,把烟蒂捻灭,回到客厅。
手机还亮着,录像停在最后一帧,画面里是空荡荡的车库,感应灯灭了,一片漆黑。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录像删了。
删完之后,我又从回收站里把它恢复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靠垫下面,回到卧室。
妻子还在睡,呼吸均匀,身体微微起伏。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我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
录像还在。
云端还在。
电脑里还在。
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路灯灭了,鸟开始叫。
新的一天。
我起床,去厨房煎蛋。
油锅热了,我打了两个蛋进去,蛋清迅速变白,边缘开始起泡。
我拿起铲子,把蛋翻了个面。
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把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岳父发了条微信。
爸,今天有空吗?再帮我试试车。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盘煎蛋。
蛋黄在晨光里泛着光,黄澄澄的,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有些真相像煎蛋,翻过来才能看见另一面,可翻过来之后,溏心就散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