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川把车开出地库时雨刮器都快抡出火星子了。暴雨砸在车顶像有人拿石子儿往上泼,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副驾那包没开封的苏烟被颠得滑到脚垫上,他弯腰去捡,后视镜里照出陈玫正从写字楼门厅跑出来。
高跟鞋踩进水坑溅了她一腿泥。
赵川想假装没看见,但陈玫已经拉开了后车门。湿漉漉的黑裙裹在身上,她头发贴在脸颊边往下滴水,说话声被雨声削得断断续续:"去北城新区。"
他没接话,只用两根手指把副驾的苏烟勾到后座。陈玫接住烟盒时指尖冰凉,蹭过他手背时带起一片鸡皮疙瘩。赵川收回手猛打方向盘,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闷响。
隧道里车灯连成一条昏黄的河。陈玫在后座拆烟盒的声音很轻,打火机"咔嗒"响了三次才点着。赵川从内后视镜看见她仰头吐烟的侧脸,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你老婆今天加班?"
赵川攥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她出差了。"
陈玫不说话了。烟雾从后座飘到前挡风玻璃上凝成薄薄一层灰,赵川按下车窗缝灌进来一股冷风,把烟味冲散了一半。雨势小了些,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成长条油彩。
"前面右转。"
赵川打了转向灯。余光瞥见陈玫把烟掐灭在车门储物格里那块他媳妇儿放的Hello Kitty毛巾上,眉头拧出个疙瘩。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吱声。
车拐进辅路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川抬眼看后视镜,陈玫正弓着腰解高跟鞋的绑带,两只鞋踢到脚垫上发出闷响。她光脚踩在后座真皮座椅上蜷起腿,湿裙摆堆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
赵川把视线焊回路面。
陈玫忽然往前探身。潮湿的香水味混着烟草气贴上他右耳廓,赵川余光里看见她那条黑裙的侧边开衩正对着驾驶座方向,裙摆被手指掀起来一小截。
"赵川。"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点烟熏过的哑。赵川盯着前车尾灯,两手把方向盘攥得咯吱响,后背从座椅上弹直了像根绷紧的弦。
"你刹车片该换了。"
陈玫退了回去。赵川从后视镜看见她重新靠进座椅闭着眼,湿漉漉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副驾那包苏烟静静躺在脚垫上,烟盒侧面印着"焦油含量10mg"的字样。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砂纸。
手机响了。蓝牙接通后他媳妇儿声音炸出来:"雨这么大你开车慢点,到家前顺便去北城新区那家烘焙坊买个吐司,我明天早上——"
"知道了。"赵川掐断通话,指腹在方向盘上蹭了蹭汗。后视镜里陈玫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前方隧道出口亮得刺眼。赵川踩下刹车时听见脚下传来"咔"一声轻响,制动力突然泄掉一半,车头猛地往左一歪。他死死扳住方向盘打正方向,后座传来陈玫撞上门板的一声闷哼。
雨又开始大了。
"你刹车片该换了。"陈玫揉着肩膀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点笑意。赵川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正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条砧板上还没断气的鱼。
手机又响了。蓝牙显示来电人"副总王"。赵川拇指悬在方向盘按键上顿了两秒,后座陈玫忽然倾身探过来,指尖按在他手背上把电话接通了。
"赵川你他妈在哪儿呢?"王副总的大嗓门灌满车厢,"陈总监电话打不通,五分钟后临时董事会,你让她赶紧——"
"我在他车上。"陈玫对着中控屏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赵川的手腕,"五分钟到不了。你替我主持。"
那头沉默了两秒。"……玫姐?你声音怎么——"
陈玫按断了电话。
赵川手腕上被她嘴唇碰过的地方烧起来一片。他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隧道出口光斑,牙关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后视镜里,陈玫光着的脚踝正轻轻蹭过中央扶手箱的边缘。
第2章
车总算驶出隧道的时候,赵川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雨刷还在疯狂摆动,但挡风玻璃外头的世界清晰了些,北城新区那些灰扑扑的办公楼轮廓从雨幕里戳出来,像一排泡烂的火柴头。
陈玫在后座重新点了一支烟。这回她没把烟吐到前排来,车窗开了条缝,冷风卷着雨水星子溅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她也不躲。
赵川从内后视镜里看见她低头翻手机,屏幕光映亮她侧脸那道被雨冲花的妆痕。她忽然抬起眼,正好跟镜子里赵川的视线撞上。
赵川立刻把眼挪回路面。
"你怕我?"陈玫问。
"……没。"
"那你抖什么?"
赵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方向盘上那十根指头的确在抖,骨节绷得泛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张嘴想说句什么打个圆场,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陈玫把烟灰弹到窗外。"王副总那个会,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他以为拉上董事会就能架空我?幼稚。"
赵川没接话。他在这家公司开了六年车,从给老总当专职司机干到后来给整个管理层车队调度,王副总跟陈玫之间的暗流他比谁都清楚。陈玫是空降来的,三年前从总部调过来接管华东大区,管人管事一把抓,连王副总那种在这边扎了十年根的老油条都被她按得死死的。
可最近三个月风向变了。总部换了新老板,王副总突然活动频繁起来,上周公司内部系统里那张华东大区组织架构调整草案截图被捅到全员群里,人事栏里陈玫的名字旁边多了个"拟调整"的灰标。
赵川媳妇儿那天晚上还念叨:"你们那个陈总监是不是要走了?王副总那边的人都在传……"
他没搭腔。
"左转。"陈玫忽然说。
赵川看了眼导航,北城新区烘焙坊在右边两个路口。"导航说——"
"我说左转。"
方向盘向右偏了半寸又打回来。赵川抿着嘴打了左转向灯,车轮碾过积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居民区,路灯昏黄,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嘭嘭"响成一片。
"停这儿。"
赵川踩下刹车。脚底那声"咔"比上回更脆了些,车停下来时往前顿了一小截,他脑袋差点磕方向盘上。
陈玫光着脚从后座下来,站进雨里。黑裙下摆被她拎在手上一截,露出两条笔直的腿。她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玻璃。
赵川把窗降下来。雨水斜打进来溅在他脸上,冷得像小刀割肉。
"下车。"陈玫说。
赵川愣了。"……什么?"
"让你下车。我开。"陈玫把湿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没妆的那半张显得比平时年轻些,颧骨上有块被雨水激出来的红。"你那刹车再不修,咱俩今晚上都得交代在路上。"
赵川攥着方向盘没动。雨从他降下来的车窗灌进来,把他左边肩膀浇了个透。他想说"我修得起",想说"你坐回去我慢慢开",想说他媳妇儿还等着吐司明早抹草莓酱。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陈玫弯腰凑近车窗。雨水顺着她下巴滴在赵川手背上,她盯着他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那点弧度比上回更明显了些。
"赵川。"她说,"你刚才那些话咽回去的姿势,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赵川手背上的青筋突地一跳。
雨声灌满了整个车厢。巷子尽头有盏路灯闪了两下熄了,四周暗下去半截。赵川盯着陈玫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脑子里"嗡"一声炸开个声音。
三年前。
他媳妇儿怀第一胎流产那天晚上,陈玫也是坐着他的车,从医院后门绕出来,也是这么个雨夜。她当时趴在后座上一声没吭,手机屏幕亮了七八次都是王副总来电,她全按了。
到公司地库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从后视镜里盯着赵川说了句:"你刹车片该换了。"
跟今晚一个字不差。
"上车。"赵川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把他整个人浇了个通透,他站在车外看着陈玫从另一侧坐进驾驶座,光脚踩上刹车踏板时还蹭了蹭脚垫上的泥。
巷子对面居民楼三楼的灯亮了。有人推开窗户往外泼了盆水,哗啦一声浇在底下的垃圾桶上。赵川被雨打得眯起眼,看见陈玫从副驾脚垫上捡起那包苏烟,撕开新的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上来。"她隔着车窗冲赵川扬了扬下巴,嘴角衔着烟,眉毛微微挑起。"愣着干什么?怕我开进沟里?"
赵川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座椅上还残留着她湿裙子蹭过的潮气,那方Hello Kitty毛巾被她掐灭的烟头烫了个黑焦的洞。他一屁股坐下去时听见自己后腰的手机响了。
他媳妇儿的专属铃声。
赵川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指头悬在接听键上空。前排陈玫从内后视镜里跟他对视了一眼,踩下了油门。
手机还在响。巷子尽头的路灯彻底灭了。
第3章
赵川接了电话。他媳妇儿在那头语速很快,大概是听见车窗外的雨声和引擎转速,问他是不是还在路上。赵川喉咙里像卡了团湿棉花,含糊地说了句堵车。
陈玫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那根烟灰掉下来一小截落在她光裸的膝盖上。她把烟灰捻了,一脚油门拐上主路,雨刮器甩得飞快。
赵川媳妇儿还在电话里叨叨着那家烘焙坊九点半关门,让赵川顺路去拿,不然明早没有吐司配煎蛋。赵川用鼻腔嗯了几声,后视镜里看着陈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节拍,像在数他每一声回答的间隔。
挂断电话时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铁青的侧脸。陈玫在前头说话了,没回头,声音被雨声和发动机盖得有些模糊:"你媳妇儿还是爱吃甜口?"
"……嗯。"
"一点没变。"
赵川没接这话。他盯着车窗外的雨幕,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扯成光条,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着三年前的碎片。那晚陈玫从医院出来也是这副模样,头发湿的,妆花的,光脚踩着高跟鞋拎在手里,后座上那方Hello Kitty毛巾被她攥成一团塞进自己包里。后来他媳妇儿问车上哪来的香水味,他说是顺路捎了个同事。
他媳妇儿没再问。
"前面左拐。"赵川忽然开口。
陈玫没减速,只是偏了下头示意听见了。车速表指针没往下掉,拐弯时轮胎压过积水打滑了半秒,她手腕一抖就稳住了。赵川在后座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嘎吱响。
"我说左拐。"他重复了一遍。
"烘焙坊直走。"陈玫说。
"你刚才让我左拐的时候没征求我意见。"
陈玫从镜子里看他,表情有几分玩味。雨声忽然大了,车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头打鼓。她没放慢车速,反而朝左打了把方向,车头偏进路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赵川被惯性甩得往车门上磕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出去掉在脚垫上。他弯腰去捡时后脑勺撞了前排座椅背,闷痛顺着脖子蹿上来。
"你到底——"
"三年前那个流产的孩子,"陈玫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在念报销单,"是你媳妇儿的?"
赵川弯腰的动作僵住了。巷子里没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截湿漉漉的水泥路。他盯着脚垫上手机屏幕的裂纹,后脑勺那股疼还没消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让我左拐,我让你直走。"陈玫踩下刹车。车停在巷子中间,两侧老居民楼的窗户黑洞洞的,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个密闭的闷罐。"孩子流产那晚你送我去公司,后座毛巾上有什么味道你以为我没闻到?"
赵川从脚垫上直起腰,手肘撑着前排座椅背,盯着内后视镜里陈玫半张侧脸。雨水从她没关严的车窗缝灌进来打在她脖子上,她没躲。
"你——"
"那个孩子不是你的。"陈玫把烟头摁在仪表台上,转过来看着赵川。她整张脸泡在仪表盘冷白色的光里,眼窝凹进去两块深影。"但你以为是你的。你以为那晚我哭是因为孩子没了。你以为你瞒着你媳妇儿那通电话我不知道。"
赵川喉咙里窜上来一股铁锈味。他盯着陈玫的眼睛,瞳孔里那点光越来越晃,晃得他胃里翻腾起什么热辣辣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
"你上个月加薪的审批单,王副总扣的。"陈玫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冷下来。"他告诉你财务系统出了错,让你等下一批。你信了。"
赵川攥着座椅背的手在发颤。
"华东大区组织调整方案下周落地。"陈玫推开车门,雨水灌进来泼了赵川一裤腿。她光脚踩进积水里绕到后门,弯腰拉开车门,冷风裹着雨腥气扑在赵川脸上。"你那份司机调度组的岗位撤销令,王副总签的。你媳妇儿下周产检,公立医院挂不上号,王副总老婆在私立妇产医院当财务总监。"
陈玫弯下腰,凑到赵川面前。雨水顺着她头发尖滴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他下颌线边:"你现在是打算继续给我当司机,还是想回去给你媳妇儿和那半个没成型的孩子烧纸?"
巷子尽头亮起车灯。一辆黑色奥迪从对面缓缓驶近,远光打得雪亮,把赵川和陈玫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贴在地上。雨声突然小了半拍,赵川听见奥迪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有人冲这边"喂"了一声。
声音是王副总的。
赵川后脊梁蹿上来一阵麻。陈玫直起腰,盯着那辆奥迪的灯光,嘴角慢慢弯起来。她转身对赵川摆了摆手,声音混在雨声里像隔了层水膜:"你媳妇儿的吐司,九点半。去还是不去,你自己选。"
她光着脚走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巷子里那辆奥迪开始倒车让路,雨刮器刷刷地响。
赵川站在后车门外,雨浇透了他整条背。手机在地上亮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正在跳动。来电铃声里夹着王副总从奥迪那边飘过来的半句"陈总监怎么在这儿",尾音被雨冲散了。
赵川弯腰捡起手机,指腹蹭过屏幕裂纹的茬口。
他按了接听。
第4章
电话那头他媳妇儿声音被雨声扯得断断续续,赵川只听见"烘焙坊"和"吐司"两个词反复往外蹦。他盯着陈玫那辆车尾灯正在巷口拐弯,红色光晕被雨幕揉成一滩模糊的血色。
"……听见没有?"他媳妇儿拔高了嗓门。
"听见了。马上去。"赵川挂了电话,雨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灌进领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辆奥迪已经不见了,只剩车灯远光照过的水面上残留两道发白的辙印。巷子里空荡荡的,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没往烘焙坊走。
赵川沿着巷子往回跑了五十米,拐上主路,陈玫那辆车的尾灯正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他冲上去拍副驾车窗时手冻得发紫,玻璃上凝结的雾气被他掌心蹭开一片,露出来陈玫侧脸线条。她转头看见他,没意外,俯身从里面推开车门。
赵川坐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雨腥气。陈玫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右转汇进车流。
"想好了?"
"王副总的车怎么在这儿?"赵川没接话茬,搓着冻僵的手指头往出风口凑。
"他家住附近。"陈玫从扶手箱里摸了条干毛巾扔给他,"我绕这条路过来就是等他。他知道我今晚要过这份文件。而且奥迪上还有另一个人。"
赵川擦头发的动作顿住。"谁?"
"总部来的。人事评估组组长,姓梁。"陈玫打灯变道,雨刷甩开挡风玻璃上大片水幕,"上周调来的,跟王副总串过气了。今晚他们本来要在王副总家当面敲定我那个调整方案的具体条款。梁组长没想到我会直接堵到巷子里来。"
赵川攥着毛巾没说话。车里暖气上来把他冻僵的脸激得发麻,他余光瞥见副驾脚垫上那包苏烟还躺着,旁边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公司公章。
"那是什么?"
"你那个调度组的撤销令原件。王副总签完还没来得及发。"陈玫伸手把信封扔进他怀里,"背面盖了总部人力备案章。梁组长今晚带来的。"
赵川拆开信封,白纸黑字,"经研究决定撤销赵川同志所负责之车辆调度岗位"。"拟定生效日期"那栏填的是下周一。他手指从纸面收回来时带起来一个折角,边缝上露出另一行小字:"岗位撤销后该员编入安保部待岗,待岗期间薪酬按基础标准之60%执行。"
陈玫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绕巷子了。"
赵川把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想起上周五财务部小刘跟他吃饭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自己问加薪审批单时财务总监躲闪的眼神,想起上周三王副总在走廊上拍他肩膀说"你那个编制我帮你保着"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的手机。
"你今晚回公司?"赵川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声音平下来了。
"回。"陈玫松了油门,车慢下来滑进一条辅路,"先把这段刹车盘换了。梁组长那边我约了十点半在公司聊,他还不知道王副总那份撤销令在你这儿。"
赵川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被雨水泡软了,一碰就起毛。他伸手把信封往自己外套内侧兜里塞时摸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媳妇儿发来的微信:"吐司买到了吗?我饿了。"
赵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打了"马上"两个字又删了。陈玫在前面打方向盘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修车铺,铺门半开着,里头穿蓝工服的师傅正蹲在地上啃西瓜。
"梁组长跟王副总聊的时候,"赵川忽然开口,"你打算拿什么堵梁组长的嘴?"
陈玫把车熄了火。雨声骤然清晰起来,车顶上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她没回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赵川,嘴角那个弧度像刻上去的。
"你。"
赵川迎上她的视线。车外修车师傅站起来把西瓜皮扔进桶里,拎着扳手敲了敲驾驶座车窗。陈玫降下车窗,冷气灌进来的瞬间赵川听见她说:
"下周一组织调整会议,我提名你接任行政后勤部主管。王副总那套撤销令作废。条件是,明晚梁组长问话的时候,你告诉他三年前那晚——"
雨声忽然变大,盖住了后半句。
赵川盯着陈玫后脑勺湿漉漉的发梢,看见她光着的脚踝从刹车踏板上抬起来,蹭了一下脚垫边缘那个Hello Kitty的耳朵。修车师傅探头往后座看了一眼,冲赵川咧开嘴露出半牙西瓜籽:"后座也坐人的话,这刹车盘得换一对儿,五百。"
赵川没答话。他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条彩信。一张照片,他媳妇儿的产检预约单,下面跟了一行字:"王副总夫人代挂的号,私立爱康妇产,下周三上午九点。"
发件人:陈玫。
赵川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陈玫正在跟修车师傅比划刹车盘型号,侧脸的雨水还没擦干,一滴顺着下颌线掉在领口上。她忽然偏过头,冲后视镜里赵川的那双眼皮底下掀了掀睫毛,什么也没说。修车铺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灭了,只剩引擎盖上一小片从棚顶裂缝漏进来的路灯黄光。
十点二十一分。离梁组长约的时间还有九分钟。
赵川拉开后车门走下来站进雨里。手机在掌心里被捂热了,他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屏幕上陈玫发来的那张预约单图片亮得刺眼。修车师傅拎着千斤顶蹲下去开始卸左前轮,扳手拧螺丝的"咔咔"声跟雨声混在一块儿。
赵川听见后座车门被推开,陈玫光着脚踩进水坑里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米并排站在修车铺敞开的屋檐下,雨从檐角淌下来像道水帘。
"九分钟。"陈玫说。
赵川没回话。他按灭手机屏幕,折好外套内侧兜里那张撤销令的边缘。修车师傅从车底下探出头来冲他俩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千斤顶放下来的铁响盖过了。
风卷着雨水打在赵川脚背上。
他侧过脸看了陈玫一眼。她正低着头用手指捻裙摆上沾的泥点,侧影被路灯黄光勾了一圈模糊的边。赵川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那个字刚滚到舌尖就被手机震动声截断了。
这回是他媳妇儿直接拨了电话进来。屏幕亮起的瞬间赵川看见陈玫抬起了眼,那双丹凤眼里的水光被路灯映成两粒碎金。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湿裙摆蹭过赵川裤腿,嘴唇贴在他耳廓边,声音压得比上回更低:
"还有八分钟。你猜梁组长能不能等到你。"
雨帘哗啦一声塌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