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我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路边车位里,纹丝未动。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男人,连人带电动车,一起撞在我左侧后车门上。
车门凹进去一大块,从车门到尾灯,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男人摔在地上,抱着腿,开始嚎。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看了一眼车损。
又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男人。
他三十多岁,皮肤黝黑,长相很普通,此刻正满脸痛苦,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准备先打给保险公司。
电话还没拨出去,男人哭得更响了。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啊大哥!”
“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指着我活呢!”
“我赔不起啊!你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他一边哭,一边试图站起来,又“砰”的一声摔回去,演技很逼真。
周围很快围上了一圈人。
手机镜头纷纷对准了我和我的车。
“嚯,劳斯莱斯啊。”
“这一下得多少钱?几十万?”
“这外卖小哥倒血霉了。”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大妈挤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
“年轻人,你怎么回事?”
“人家小伙子也不是故意的,你还这么冷冰冰地看着?”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开这么好的车,还差这点钱吗?”
我瞥了她一眼,没理会。
继续准备拨打电话。
大妈见我这态度,火气更大了。
“嘿!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你看看你这车,停的就不对!你占了非机动车道了知道吗?”
她声音尖利,像个高音喇叭。
我皱了皱眉。
我的车停在标准划线停车位里,清晰的白色边框,地上还印着P字。
“你再看人家小哥,腿都摔成那样了,你连个救护车都不打?”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是不是要逼死人家才甘心?”
大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外卖员在地上配合着,哭声更加凄惨。
“大姐,你别说了,是我自己的错。”
“是我瞎了眼,没看路。”
“大哥,求求你,你放我一马吧,我给你跪下了!”
他挣扎着,真的要给我下跪。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就是啊,看他怪可怜的。”
“开得起几百万豪车,就当做善事了呗。”
“这车主也太冷漠了,跟个木头一样。”
“拍下来,发网上去!让大家评评理!”
各种手机镜头更近了,几乎要怼到我的脸上。
大妈的指责,外卖员的哭嚎,路人的窃窃私语。
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包裹在中央。
我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怕,是烦。
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从胃里升腾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动。
脑子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目标锁定:马强。】
【正在解析目标信息……】
【解析完毕。】
一瞬间,关于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
马强,39岁,职业外卖员。
已婚,育有一子。
名下资产:
1. 滨江小区三栋二单元1102室,面积128平,全款,登记于其妻周丽名下。
2. 城南大学城学府春天A座704室,面积45平,公寓,全款,登记于其本人名下。
3. 老城区步行街商铺一间,面积32平,全款,登记于其母李桂芬名下。
近六个月银行流水总计:124万。
其中理财产品赎回:70万。
商铺租金收入:12万。
……
我看着地上那个哭喊着“全家都指着我活”的男人。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义正辞严,说我要“逼死穷人”的大妈。
我慢慢放下准备拨号的手机。
然后,我笑了。
笑意很冷。
那个大妈被我的笑弄得一愣。
“你笑什么?我们说得不对吗?”
“你这种为富不仁的家伙,就该被曝光!”
我没看她。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马强身上。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哭声小了一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emen的探究。
我往前走了一步。
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确定,你赔不起?”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
马强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过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躲闪。
“大哥……我……我真的没钱……”
“我一个月就挣三四千,还要给我妈看病……”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滨江小区的房子,住着还舒服吗?”
一句话。
马强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褪干净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
哭声,戛然而止。
02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看地上那个表情僵硬的外卖员。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妈,张着嘴,一脸错愕。
“什……什么滨江小区?”
马强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我的眼神,从探究变成了惊恐。
像是见了鬼。
我没理会旁人,继续盯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
“三栋,二单元,1102室。”
“一百二十八平,四室两厅,南北通透,视野不错。”
“就是物业费高了点,一个月要五百多。”
“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我每说一句,马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汗水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那不是疼出来的汗,是吓出来的冷汗。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
手机还举着,但没人再说话。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困惑。
那个大妈也懵了,看看我,又看看马强。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喃喃自语。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强。
“房子登记在你老婆周丽名下,对吧?”
“为了规避风险,想得很周到。”
马强彻底瘫软在地上,连演戏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大妈终于反应过来一点,但还是不信邪。
“你胡说八道什么!”
“人家一个外卖员,怎么可能住得起那种高档小区!”
“你这是在污蔑人!为了推卸责任,你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
她又找到了新的道德制高点,声音重新变得尖利。
“大家快看啊!这个有钱人开始给人泼脏水了!”
“没撞人之前是穷鬼,撞了人之后,人家就住上大房子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被她这么一煽动,有些摇摆的看客又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不太可能吧?”
“编的吧?为了吓唬人?”
马强眼里也闪过一丝挣扎。
他似乎想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你血口喷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虚,毫无底气。
我冷笑一声。
“不知道?”
“那城南大学城的学府春天公寓,你应该知道吧?”
“A座,704。”
“这个,可是登记在你本人名下的。”
如果说第一套房产只是让他震惊。
那这第二套,就是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心理防线的重锤。
马强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他看着我,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这次,没人再帮他说话了。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第一套可以说是巧合,是污蔑。
第二套,连楼栋门牌号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是本人名下。
这就不是编故事能编出来的了。
那个碎花裙大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涨红到铁青,再到煞白。
她指着我的那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收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举着手机的人,动作也变得尴尬起来。
有人默默地放下了手机。
有人把镜头从我脸上,转向了地上的马强。
闪光灯下,马强那张惊恐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觉得两套不够?”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没关系,还有。”
“老城区步行街,靠东头,挨着那家网红奶茶店的那个铺子。”
“三十二平,每个月租金一万五。”
“登记在你母亲李桂芬名下。”
“我需不需要,把房产证的照片,给你调出来看看?”
我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榔头,狠狠砸在马强的天灵盖上。
也砸在周围每一个人的心上。
“扑通。”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了地上。
死寂。
现场一片死寂。
只剩下马强粗重的喘息声。
他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演戏,也不再辩解。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别……别说了……”
“求求你,别说了……”
他开始发抖,全身筛糠一样地抖。
我没停。
我点开手机,调出了一份文档,然后递到他面前。
“你最近六个月的银行流水,总入账一百二十四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上个月二十号,从招商银行赎回的一笔理行财产品,七十万。”
“这笔钱,现在还躺在你老婆周丽的活期账户里。”
“我需要把账号念出来吗?”
马强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完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他惹到了一个他完全惹不起的存在。
那个大...妈,已经悄悄地往人群后面缩去,想溜。
我头也没回。
“那位大妈,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在逼死他吗?”
大妈的身体一僵,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收回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
“我车被人撞了。”
“对,幻影。”
“对方信息我等下发给你。”
“准备一下,我要起诉他。”
“不,不止是民事赔偿。”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已经面如死灰的马强。
“我怀疑,他涉嫌团伙碰瓷,还有保险诈骗。”
“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聊。”
挂掉电话。
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举着手机的“正义路人”。
“各位,视频都拍好了吗?”
“记得别剪辑,原片发到网上去。”
“标题我都帮你们想好了。”
“就叫《职业骗子开豪车,当街碰瓷外卖员》。”
“哦,不对。”
我指了指地上的马强。
“他才是那个‘外卖员’。”
我指了指自己。
“我,是那个‘职业骗子’。”
全场,鸦雀无声。
03
张律师来得很快。
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比我还冷。
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负责拍照取证,一个负责记录。
她看了一眼我的车,又看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马强,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先生。”
她朝我点点头,然后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车辆维修的初步定损单模板,我已经通知了4S店的专员,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根据我的经验,您这辆车的车门修复、车漆重做、加上误工费和车辆贬值损失,总金额不会低于八十万。”
“八十万?”
人群里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才还指责我的那个大妈,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她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马强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是灰败。
像一截熄灭的炭。
他听到“八十万”这个数字,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像是死了一样。
张律师没看他,继续对我说。
“关于您提到的碰瓷和诈骗嫌疑,我已经让助理在核查了。”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如果查证他有团伙作案行为,将作为重要量刑情节,从重处罚。”
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交警,此刻也走了过来。
他表情严肃,对张律师说:“你好,我是负责处理这起事故的交警。”
“如果事情真如这位先生所说,涉及到刑事犯罪,那案件性质就变了。”
张律师朝他点点头:“辛苦了。我们稍后会向贵方以及经侦部门,提交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
交警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敬畏。
他走到马强身边,蹲下来。
“马强,是吧?”
“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回队里接受调查。”
马强没有任何反应,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两个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像一滩烂泥,被拖着走。
就在他被架起来的那一刻,他老婆来了。
一个穿着普通,但手上戴着明晃晃金镯子的女人,一边哭一边冲了过来。
“老公!老公你怎么了!”
她冲到马强面前,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旁边被撞的劳斯莱斯,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不是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们家真的赔不起啊!八十万,是要我们的命啊!”
“我们把房子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啊!”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跟她老公刚才的套路,一模一样。
先卖惨,博同情。
张律师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这位女士,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证据,你丈夫马强,以及你本人,涉嫌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你名下的滨江小区房产,虽然登记在你个人名下,但属于婚后共同财产。”
“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从现在开始,你们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银行存款,都将被冻结,直到案件审理结束。”
女人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生。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律师。
“冻……冻结?”
“你说什么?凭什么冻结我的房子?房子是我的名字!”
张律师冷冷地看着她。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你丈夫产生的债务,同样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你有异议,可以向法庭提出。但在法庭判决之前,你们无权处置任何一分钱的资产。”
女人的脸,瞬间垮了。
她所有的侥E4和侥幸,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周围的看客,已经彻底变成了“吃瓜群众”。
他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表情各异。
震惊,好奇,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那个碎花裙大妈,早就缩到了人群的最外围,脸埋得低低的,生怕我看到她。
可惜,我看到了。
我对张律师说:“张律师,那位大妈。”
我抬手,指了过去。
“刚才,她一直在煽动群众,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和诽谤,并且阻碍我正常处理事故。”
“我要求,对她一并提起诉讼。”
“要求她公开道歉,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张律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位大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我冰冷的眼神,吓得“妈呀”一声,转身就想跑。
“拦住她。”
我淡淡地说。
两个警察立刻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妈彻底慌了。
“不……不关我的事啊!”
“我……我就是路过,说了几句公道话……”
张律师走了过去,拿出录音笔。
“这位女士,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周围的群众,还有他们手里的手机,都是证据。”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另外,我当事人还会保留对你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跟我们去警局,等待处理。”
“二,我现在就报警,告你诽谤。”
大妈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看警察,又看看张律师,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围的人群。
但是,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
那些刚才还跟着她一起起哄的人,此刻都默默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假装看风景。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悄悄地开始删除自己手机里的视频。
大妈的腿一软,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就是个老太婆,我什么都不懂啊!”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她的哭声,比刚才马强夫妻的还要凄惨。
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律师也一样。
我们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丑。
4S店的定损员到了。
拖车也到了。
我的车被小心翼翼地弄上拖车。
马强和他的妻子,还有那个大妈,分别被带上了警车。
一场闹剧,似乎就要收场。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我正准备上张律师的车离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先生,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
我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老板?
马强这种人,背后还有老板?
我脑海里的信息再次翻涌。
关于马强的信息链条,开始向外延伸。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刘虎。】
【“虎哥”事故处理公司,法人代表。】
【主营业务:交通事故协商、快速理赔、保险对接。】
【隐藏业务:组织策划“弱势方”交通事故,利用舆论压力,向“强势方”车主进行敲诈勒索。】
原来,不是碰瓷。
是更高级的玩法。
他们不是为了骗保,也不是为了讹一笔小钱。
他们是在利用社会规则和大众心理,进行系统化的犯罪。
怪不得马强的演技那么逼真。
怪不得他对于流程那么熟悉。
原来是专业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街角。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张布满横肉的脸,正阴沉地看着我。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对我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笑了。
我拿出手机,没有回那条短信。
而是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市局扫黑办吗?”
“我实名举报。”
“一个叫刘虎的人,涉嫌有组织、有预谋地进行敲诈勒索犯罪。”
“对,我有证据。”
0ax, 2018-05-18
04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请您说清楚您的姓名、位置,以及您所掌握的证据。”
“我叫江澄,就在德阳路一百货门口。”
“证据,就是刚刚被警方带走的那个叫马强的外卖员。”
“以及,停在街角那辆黑色奔驰里的主谋,刘虎。”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张律师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什么也没问。
“江先生,我们先离开这里。”
“剩下的事情,交给警方和我们处理就好。”
我点了点头,坐进了她的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街角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突然发动,猛地一个掉头,想要逃离。
但已经晚了。
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从街道两头包抄过来,死死地堵住了它的去路。
几个穿着便衣,但身形矫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迅速冲向那辆奔驰。
为首的一个,一脚踹在车门上。
“警察!里面的人马上熄火下车!”
一场街头闹剧,在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升级成了一场扫黑行动。
那些还没走远的吃瓜群众,一个个都傻眼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便衣警察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从奔驰车里拖出来,按在地上。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刚才围观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犯罪团伙的“现场表演”。
之前那个叫嚣着要“曝光”我的大妈,在警车里看到这一幕,直接吓晕了过去。
马强和他老婆,更是抖得像筛子。
他们可能以为自己只是参与了一场“挣快钱”的灰色生意。
却没想到,这根绳子的一头,牵着的是“有组织犯罪”的绞索。
车里。
张律师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接了几个电话,脸色越来越凝重。
“江先生,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她挂掉电话,对我说。
“警方初步审讯,那个刘虎的公司,在过去三年里,至少策划了五十多起类似的‘事故’。”
“他们专门挑选新手、女司机,或者像您这样,开着豪车但嫌麻烦的车主下手。”
“利用马强这种人扮演弱势群体,煽动舆论,迫使车主放弃正规索赔,转而接受私了,甚至反过来给他们一笔‘精神损失费’。”
“他们内部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和流程,甚至还有专门的人负责在现场带节奏、拍视频,剪辑成对车主不利的片段发到网上,进行舆论施压。”
“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五十多起……”
“也就是说,有五十多个车主,吃了这个哑巴亏。”
张律师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是的。而且根据刘虎的初步交代,他们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保护伞。”
“专门为他们提供法律咨询,甚至帮忙疏通关系。”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海里,那张信息网,正在疯狂扩张。
从刘虎,到他背后的律师,再到某些系统内的“朋友”。
一张盘根错节的黑色利益链,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
原来,今天我遇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我今天选择息事宁人。
或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没有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么结果会是什么?
我会被他们逼着赔钱,然后被他们拍下的视频剪辑成“豪车车主欺凌弱小”的爆款,在网上接受千万人的审判。
而他们,则会拿着我的钱,去庆祝又一次成功的“狩猎”。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张律师。”
我睁开眼睛。
“我要这个团伙,以及他们背后所有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一个,都不能少。”
张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明白。”
“我会成立一个专项小组,全力配合警方的‘扫黑除凶’行动。”
“民事索赔部分,我们也会把所有能找到的受害者都联合起来,对刘虎的公司提起集体诉讼。”
“我们要让他,把他这几年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不,不止是吐出来。”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但坚定。
“我要他的公司破产,他本人牢底坐穿。”
“我要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档案里都留下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我要让所有潜在的受害者知道,遇到这种事,沉默和妥协,换不来安宁,只会让豺狼更加猖獗。”
“我要让所有旁观者知道,你的每一次起哄,每一次盲从,都可能成为刺向无辜者的刀。”
张律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瓶水。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或许接过很多大案子,但她可能从未见过像我这样,不为钱,不为名,只为了一口气,就要把一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的客户。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酵,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市局成立了“8·15专案组”,由扫黑办牵头,经侦、交管、网警多部门联合办案。
刘虎的公司被查封,账目被冻结,所有员工被带走调查。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受害者站了出来。
有刚拿驾照的女大学生,被吓得不敢再开车。
有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被讹了半年的辛苦钱。
有做生意的小老板,为了息事宁人,赔了十几万,还被对方倒打一耙,在本地论坛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委屈和无奈。
而马强,作为这个犯罪链条上最重要的一环,他的下场,也很快到来。
法院的传票,财产冻结令,送到了他家。
他那套在滨江小区的房子,被贴上了封条。
他老婆周丽的银行账户,那笔七十万的理财赎回款,被原封不动地冻结。
他母亲名下的商铺,也被列入了“待查封”的资产列表。
一夜之间,这个伪装成“穷人”的“富翁”,真正变得一无所有。
他的代理律师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根据目前的情况,他不仅要面临巨额的民事赔偿,还可能因为诈骗罪和作为黑恶势力成员,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他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内容从一开始的咒骂,到后来的威胁,最后变成了声泪俱下的哀求。
【江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真的有老人孩子啊!】
【我妈心脏病犯了,住院了,我儿子要交学费,我们家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只要你肯撤诉,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对于这些信息,我一个都没回。
我只是把它们全部转发给了张律师。
张律师的回复很简单。
【收到。已作为骚扰和威胁证据,提交法庭。】
我以为事情会就此平稳地走完法律程序。
直到那天,我从公司出来,在地下停车场,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马强的母亲,那个据说“心脏病犯了”的老太太。
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我的车前。
05
老太太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她旁边的男孩,瘦瘦小小的,低着头,拽着她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
看到我走过来,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芒。
她拉着男孩,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
“江老板!江先生!”
“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儿子吧!”
她声音沙哑,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把男孩往前推。
“小宝,快,快给叔叔磕头!”
“快求叔叔放过你爸爸!”
那个叫小宝的男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着我,真的磕起头来。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老太太见我没反应,哭得更凄惨了。
“江老板,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啊!”
“马强他不是个东西,他混蛋,他该死!”
“可我们是无辜的啊!我这把老骨头,一身的病,现在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了!”
“小宝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爸爸啊!”
“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放他一马行不行?”
“我们把房子、铺子都给你!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您能让他出来!”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任何一个有点同情心的人,看到这幅场景,恐怕都会心软。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
他们确实是无辜的。
我看着那个磕得额头都红了的孩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掏出手机。
老太太的哭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她以为我要松口。
我没有打电话,而是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的背景很嘈杂,像是在一个棋牌室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马强的。
“怕个屁!天塌下来有虎哥顶着!”
“那老太婆就是个棒槌,我说啥她信啥,让她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还有我那个便宜儿子,带过去,跪下磕头!小孩儿的眼泪最管用!”
“现在的人,就吃这一套!只要把水搅浑,把事情闹大,那姓江的只要还要脸,就得让步!”
“等这阵风过去,咱们换个城市,继续干!到时候,什么劳斯莱斯,咱们自己也买一辆!”
录音里,充满了马强嚣张的笑声,以及周围人吹捧的附和声。
这是警方在审讯刘虎团伙其他成员时,获取到的一段他们之前的“经验交流”录音。
张律师第一时间就发给了我。
我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
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悲痛和绝望,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堪。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手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叫小宝的孩子,也停下了磕头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奶奶。
他可能听不懂录音里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老人家。”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儿子,不是混蛋。”
“他是罪犯。”
“你,也不是无辜的。”
“你名下那间商铺的租金,每个月一万五,你一分不少地收着。”
“你拿着用这些敲诈勒索来的钱去看病、买营养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儿子毁掉生活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也不是无辜的。”
“他今天在这里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剧本。”
“你们利用他的童真,把他当成博取同情的工具,这比任何罪行都更让我恶心。”
老太太的脸,从煞白变成了死灰色。
她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羞耻。
是被当众扒光所有伪装的,体无完验的羞耻。
她张着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是啊,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间商铺怎么来的,她心知肚明。
儿子每个月给她大把的零花钱,让她去最高档的棋牌室,她也心安理得。
她知道儿子在外面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但只要有钱拿,只要自己的生活优渥,她就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帮着遮掩。
直到今天,报应来了。
她才想起来要用“无辜”和“可怜”来当挡箭牌。
可惜,晚了。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我绕过他们,走向我的车。
“回去告诉你儿子。”
“以及,他背后的所有人。”
“这件事,没完。”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从始至终,我没有再看那个孩子一眼。
不是我冷血。
而是我知道,对他最大的仁慈,就是让他亲眼看到,走错路,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有用。
车子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是表演。
是真正的,绝望的哀嚎。
那个男孩,站在她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我面无表情地开着车,驶出停车场。
手机再次震动。
是张律师。
“江先生,刚刚接到法院通知,第一次庭前调解的时间定在下周三。”
“对方律师联系我,希望能谈谈。”
“谈什么?”我问。
“赔偿金额,以及……撤诉的可能性。”
我冷笑一声。
“回复他。”
“法庭上见。”
06
庭前调解那天,我见到了马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戴着手铐,被两名法警押着。
短短半个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再也没有了那天在街上表演时的嚣张和游刃有余。
他的妻子周丽,还有他的母亲,也坐在旁听席上,形容枯槁。
另一边,坐着刘虎和他的律师团队。
刘虎的脸色也很难看,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和凶狠。
调解室里气氛压抑。
法官是一位中年女性,表情严肃。
“原告方,被告方,今天组织庭前调解,是希望双方能在开庭前,就民事赔偿部分达成和解。这有助于节约司法资源,对被告方来说,积极赔偿也是一个可以争取从轻量刑的情节。”
法官说完,看向张律师。
“原告方,说一下你们的诉求。”
张律师站起身,打开文件夹,声音清晰而冰冷。
“法官,我当事人的诉求主要有三点。”
“第一,针对被告马强、刘虎等人对我当事人江澄先生造成的车辆损失,我们要求全额赔偿。”
“根据劳斯莱斯授权维修中心出具的定损报告,维修总费用为87.6万元。同时,我们要求赔偿车辆贬值损失40万元,以及车辆维修期间的交通替代费用10万元。合计137.6万元。”
这个数字一出来,马强那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周丽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刘虎的律师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张律师没给他机会。
“第二,针对被告刘虎、马强,以及那位在现场寻衅滋事的史女士(碎花裙大妈),对我当事人江澄先生造成的名誉损害和精神损害,我们要求他们在全国性报纸和主流网络平台上,连续一周刊登道歉声明,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00万元。”
“什么?一百万?”刘虎的律师终于忍不住了,“张律师,你这是敲诈!精神损失费哪有这么高的?”
张律师看都没看他,继续对着法官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已经联合了另外32名受害者,对被告刘虎及其名下的‘虎哥事故处理公司’,提起集体诉讼。要求该公司退还所有非法所得,并对所有受害者进行三倍赔偿,同时承担所有受害者的车辆维修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总计金额,我们还在核算,初步估计,不会低于1500万。”
“哗!”
整个调解室,一片哗然。
马强的母亲,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法警和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施救。
刘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眼睛血红。
“姓江的!你他妈是想赶尽杀绝啊!”
“老子跟你拼了!”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就要冲过来。
两名法警立刻冲上去,死死地按住他。
“砰!”
法官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
“刘虎!这里是法庭!你想干什么?”
刘虎被法警死死压在桌子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等现场重新安静下来,法官的脸色已经铁青。
她看了一眼刘虎,又看了一眼我,最后叹了口气。
“原告方,你们的要求,有法律依据,但金额确实偏高。有没有协商的余地?”
我还没开口,张律师就说话了。
“法官,我们所有的赔偿要求,都有理有据。车损有4S店的报告,名誉损失有网络平台的截图和公证,集体诉讼的金额,更是基于被告的非法所得。我们认为,没有任何可以协商的余地。”
她的态度,斩钉截铁。
法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转向被告席。
“被告方,你们什么意见?”
刘虎的律师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法官,我们承认,我当事人的行为确实存在不当之处。我们愿意赔偿江先生的车辆损失,但87.6万的维修费,我们希望能由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至于贬值损失和精神损失费,我们认为于法无据,完全不能接受。”
“至于那笔一千五百万的集体诉讼……”律师苦笑了一下,“法官,我当事人的公司已经被查封,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他根本没有能力偿还这笔巨款。”
他的意思很明确。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就是典型的“老赖”战术。
张律师冷笑一声。
“没有能力?”
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被告刘虎,在过去三年,通过其亲属、朋友的名义,在海外购置了三处房产,并设立了一个离岸信托基金。”
“总价值,超过五百万美元。”
“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司法协作程序,向当地法院提起了诉讼,申请冻结并追回这些通过非法手段转移的资产。”
“刘律师,你现在还觉得,你的当事人,没有赔偿能力吗?”
张律师的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刘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最后的底牌,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退路,就这么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律师,又看着张律师,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调解,彻底破裂。
法官敲下惊堂木,宣布调解失败,择日开庭。
刘虎和马强被法警带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马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江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不想坐牢……我儿子不能没有我……”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马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被法警拖着,消失在门口。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07
开庭的日子很快到了。
法庭内座无虚席。
除了双方的律师团队,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之前那些被刘虎团伙坑害过的受害者,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还有一些法学院的学生。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民事和刑事案件审理。
它成了一场公开的,关于法律、道德和人性的审判。
被告席上,刘虎、马强,还有团伙的其他核心成员,一共七个人,全部穿着囚服,表情灰败。
那个在街上撒泼的大妈史女士,也作为民事部分的共同被告,坐在了最后面。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人认出来。
审判过程,没有任何悬念。
在山一样铁的证据面前,刘虎等人的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律师和她的团队,准备得极其充分。
从车辆定损的每一张发票,到刘虎团伙内部的聊天记录。
从马强等人伪造的贫困证明,到他们背后奢华的生活照片。
从那三十多位受害者的血泪控诉,到刘虎转移到海外的资产清单。
一条条,一件件,被清晰地呈现在法庭之上。
整个庭审,就像一场精心准备的降维打击。
刘虎的律师团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试图从程序上找瑕疵,试图从证据的合法性上做文章,但都被张律师一一驳斥。
最后,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博取同情”上。
轮到被告人最后陈述。
刘虎还想嘴硬,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被法官严厉制止了。
轮到马强。
他站起来,拿着稿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对不起江先生,对不起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人。”
“我出身农村,家里穷,是鬼迷了心窍,才走上了这条路。”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孩子……”
他开始重复那套他演练过无数次的卖惨说辞。
但这一次,没有观众为他鼓掌,也没有人对他报以同情。
回应他的,只有旁听席上一片冰冷的目光。
那些曾经被他用同样话术欺骗过的受害者,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马强说不下去了。
他扔掉稿子,突然“扑通”一声,朝着我的方向跪了下来。
“江先生!我给你磕头了!”
“我愿意赔偿!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我只求你,能跟法官说一句,原谅我!”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早点出去,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
法警立刻上前制止。
整个法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法官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在法律上,被害人的谅G8,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量刑情节。
如果我点头,马强至少能减刑三分之一。
张律师也侧过头,看着我,等我做出决定。
我能感觉到,整个法庭的空气,都因为我的沉默而变得凝重。
我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马强。
看着旁听席上,他那同样在哭泣的妻子和面如死灰的母亲。
我想起了那天在地下车库,那个被当成工具,跪下来给我磕头的孩子。
我想起了那三十多个,因为他的“表演”,而蒙受了巨大损失和精神创伤的普通人。
我想起了刘虎在电话里,那句嚣张的“只要还要脸,就得让步”。
我缓缓地站起身。
对着法官席,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法官。”
“我,不接受他的道歉。”
“也,绝不原谅。”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法庭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转身,看着旁听席上的那些媒体记者,看着他们手中高高举起的相机。
“我希望,今天的判决,能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善良,应该给值得的人。”
“宽容,不能成为恶行泛滥的借口。”
“当法律赋予我们权利的时候,我们选择退让,就是对邪恶的纵容。”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我个人。”
“更是为了那三十多位,以及更多没有站出来的受害者。”
“我们要求的,不是金钱。”
“我们要求的,是公平,是正义!”
我说完,再次向法官席鞠躬,然后坐下。
全场,先是短暂的寂静。
随即,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受害者们,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
有的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法官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她敲下法槌。
“现在,本庭宣布,休庭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将进行当庭宣判。”
08
三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法官再次走上审判席,敲响法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合议庭评议,现对本案进行公开宣判。”
法官的声音,庄重而威严。
“被告人刘虎,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诈骗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马强,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诈骗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其余五名被告人,根据其犯罪情节,分别判处三年至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判决结果念出来的那一刻,被告席上一片哀嚎。
刘虎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马强的妻子周丽,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而马强本人,则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十五年。
他的人生,最黄金的十五年,将在监狱里度过。
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这,就是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
法官继续宣读民事部分的判决。
“判令被告刘虎、马强等人,共同赔偿原告江澄先生车辆维修费、贬值损失等,共计137.6万元。”
“判令被告刘虎、马强、史某,在《法制日报》及新浪、腾讯等门户网站首页显著位置,连续七日刊登向原告江澄先生的道歉信。”
“判令被告‘虎哥事故处理公司’及其法人刘虎,向本案涉及的其余三十二名受害人,退赔全部非法所得,并支付三倍惩罚性赔偿金,合计1865万元。”
“以上赔偿款项,将优先从已查封、冻结的被告人名下财产及海外资产中强制执行。不足部分,将列为终身债务,无限期追偿。”
宣判结束。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几个被告人像烂泥一样,被法警拖了下去。
旁听席上,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许多受害者相拥而泣,喜极而泣。
那个叫史某的大妈,听到判决后,两腿发软,是被工作人员半扶半拖着离开法庭的。对她来说,登报道歉,可能比罚款和拘留更让她难以承受。
这意味着,她将在自己熟悉的所有社交圈里,彻底社死。
庭审结束。
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张律师和她的团队跟在我身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
“江先生,我们赢了。”张律师说。
“是我们赢了。”我纠正道。
这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是之前负责扫黑行动的李警官。
“江先生,代表市局,也代表所有的受害者,谢谢你。”
他朝我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如果不是你的坚持,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瘤,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正说着,法院的侧门,突然冲出来几个人。
是马强的母亲,和他那个叫小宝的儿子。
老太太疯了一样地冲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跪在地上。
“江老板!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十五年!那是十五年啊!你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小宝也跟着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我的腿。
“坏人!你还我爸爸!你还我爸爸!”
周围的记者立刻围了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张律师和警察想把他们拉开,但老太太死死地抱着,就是不松手。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人!他把我们家逼上绝路了!”
“他有钱有势,我们斗不过他!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老太太又开始使出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撒泼。
她试图再次绑架舆论,做最后一搏。
可惜,这一次,已经没有围观群众会相信她了。
记者们的镜头,冷静而客观。
我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撒泼打滚的老人,和那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孩子。
我没有动怒,也没有不耐烦。
我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摄像机收录进去。
“第一,判他十五年的,是法律,不是我。”
“第二,逼死你们全家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贪婪和愚蠢。”
“第三,他不是英雄,他是罪犯。你的儿子今天如果认为他爸爸是无辜的,那么二十年后,他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马强’。”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
我对旁边的警察说:“警官,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然后,我一根一根地,掰开老太太的手指。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在我裤子上划出了白痕。
但我最终还是挣脱了。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
我径直走向我的车。
那辆幻影,已经修复如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老太太的哭声越来越远,男孩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们最终,被淹没在人群和这个时代飞速滚动的车轮里。
我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舒缓的音乐。
驱车,汇入车流。
前方,是开阔的马路,和崭新的人生。
我没有赢。
我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