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周四,慕尼黑时间上午,宝马全球几万号员工的邮箱同时进了同一封邮件。德国总部的自愿离职遣散费方案正式启动,邮件里嵌着一条指向"个人专属方案"的链接。差不多同一时刻,几万点击涌进宝马内部HR系统HR4Me。这台平台平时只有发工资和请年假的时候才有人打开,那天直接被挤瘫了。员工坐在工位上刷了十几分钟,头一回打不开的不是工厂门禁,是自己的离职报价页。
后来系统恢复了,方案也都能看了。但那天早上HR4Me屏幕上一直转的加载图标,大概就是这家公司这一轮收缩最实在的一个注脚。
这封邮件为什么刺眼,得往回倒着说。宝马一直不觉得自己是靠规模和成本吃饭的公司,至少它自己不认。1916年成立,1959年12月9日股东大会上,Daimler-Benz递过来一份收购要约——那时候宝马离破产只差一步,小股东和员工在会场里死扛,最后是Herbert Quandt掏钱注资,把这家公司从奔驰的并购清单上抢了下来。两年之后BMW 1500在法兰克福IAA车展首发,属于"New Class"新系列的第一台车,把这家差点被收编的公司重新拉回了豪华品牌的牌桌。1972年BMW Motorsport GmbH成立,M部门登场,直六、后驱、前后50比50配重,"纯粹驾驶乐趣"这几个字,就是这么一年年用工程师文化和操控溢价垒出来的。
在德国汽车工业的叙事里,宝马长期是那个稳健派。这一轮全行业收缩,大众、奔驰、奥迪、保时捷都先后动了刀——大众喊出到2030年累计裁十万,保时捷在德国本土裁了约八千九,奔驰公开威胁要关掉德国的整车厂,9月21日IG Metall在德国大约280个地点组织了近十七万五千汽车工人上街。宝马是最后一个动的。
可它一旦动,刀口落得很准。
据德媒和公司消息人士的说法,宝马计划在2027年底之前,在全球范围内裁减大约8000个岗位,其中超过一半在德国本土;一次性遣散成本大约10亿欧元,此后每年能省下大约10亿欧元。这个数字宝马官方从来没以公告形式正式确认过,但德国《商报》、电视一台《每日新闻》、路透社都拿到了相近口径。外界真正记住的,不是8000这个量级,是这8000个人是谁。
裁员集中在"间接领域"——研发、行政、集团规划,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写代码、做表格、写PPT的岗位。工厂一线的生产工人不在这一轮裁员范围内。同期宝马在9月30日的投资者活动上宣布,未来几个月业务部门数量和管理岗位砍掉20%,下属组织层级同幅度压缩,目标2027年年中完成,AI被明确点名为降本增效的工具。
流水线那一头的工人,在德国工会和就业保障协议底下没事;办公室这一头的工程师,成了这一轮收缩里最先被"自愿"请走的人。
时间点也接得很紧。德新社援引公司消息人士的说法是,宝马此前对"新世代"Neue Klasse电动车平台投了巨额研发,随着这个平台研发阶段收尾,研发支出按计划回落,顺势减员。财报上对得上:2026年上半年宝马集团研发支出37.14亿欧元,同比下降7.6%,正是从2024年峰值开始的那条下行曲线。首款新世代车型iX3自2025年9月上市以来,在欧洲订单蜂拥,已经摸到了十万辆的门槛,还拿了世界年度车。产品端看起来没输。
可产品端没输,账上先垮了。
2026年上半年,宝马集团营业利润36.4亿欧元,同比跌掉37.4%;第二季度汽车业务的EBIT利润率只有2.3%,去年同期还是5.4%。中国市场这一边,2023年在华销量大约82万辆,2025年掉到62.55万辆,两年蒸发了将近20万,连续两年同比下滑;2026年上半年中国区交付约26.2万辆,同比再跌20.4%,第二季度单季约11.78万辆,同比跌幅到了30.2%。iX3在欧洲拿奖、订单破十万,和中国区单季跌掉三成、利润率从5.4%腰斩到2.3%,是同一组财报里同时写着的两行数字。股价过去一年累计跌掉三分之一还多,落到六年多的最低点。
新任CEO米兰·内德尔伊科维奇是2026年5月才从生产主管位置上接的班,他在公开场合反复讲一句:这不是一项降本计划,公司是在优化组织架构和成本基础,应对未来几年的竞争。
官方口径摆在那里——新世代研发结束,人随项目走,不是冲谁去的。可对那个刚把最后一份工程图纸交审、最后一段自动驾驶代码合入主干、然后在10月8日早上点开HR4Me链接的工程师来说,他收到的第一封内部邮件,标题写的是"自愿离职补偿方案"。
这不是哪家公司突然变残忍。德国的共同决策法和IG Metall的力量锁死了强制裁减一线工人的路径,宝马甚至用延长在岗员工的就业保障协议——哪怕未来几年亏损也不强制裁员——作为交换,才换得这一轮只针对办公室间接岗的自愿离职计划能在德国推下去。能动的从来只有间接岗,这是制度决定的,不是管理层临时拍脑袋。
只是这个制度决定的刀口,刚好落在宝马过去一百年最骄傲的那群人身上。一个靠直六后驱和工程师文化从奔驰嘴边逃出来的品牌,在电动车平台研发交付的那个夏天,先把画图纸的人"自愿"请走了。流水线的焊枪还在响,慕尼黑FIZ研发中心那栋楼里,有人刷了半天HR4Me,终于看到了自己那份签字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