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等奖,保时捷卡宴,凯文先生!”
年会大厅的镁光灯晃得我眼睛发疼,主持人拔高的嗓门像根针扎进耳膜。我手里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橙汁,目光从大屏幕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名字移到舞台侧面。
凯文,公司公关部新来的男公关,全名叫王凯文,二十四岁,入职不到三个月。此刻他正从人群中站起来,西装领口别着一朵俗气的玫瑰,头发油得能当镜子照。
他往台上走的时候,故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得意,挑衅,还带着点嘲讽。
我转头看向沈曼云,她坐在主桌正中,米白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微笑。她是我老婆,也是这家公司的总裁。
她亲自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车钥匙,亲手递到王凯文手里。
“恭喜你。”她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中,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瞄我。那种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在皮肤上,痒,疼,又甩不掉。
王凯文接过钥匙,举过头顶晃了晃,然后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感谢沈总厚爱!感谢公司栽培!这辆车,我受之有愧啊!”
“你当然受之有愧。”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我放下手里的橙汁,往前走了两步。
“赵明远,你想干什么?”沈曼云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冷得像冰。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打印好的抽奖名单,特等奖那一栏,原本印着“员工赵明远”,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王凯文”。
沈曼云的字迹,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沈总,解释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沈曼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走下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停在我面前。
“赵明远,年会呢,别闹。”
“我没闹。我就想问一句,特等奖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入职三个月的男公关了?”
“抽奖规则里写了,全体员工都有资格参与。”
“包括你亲自改名单?”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她,“这字儿是你写的吧?”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抬起头,眼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赵明远,你偷看我的文件?”
“偷看?”我笑出声来,“沈曼云,这是你秘书落在打印室的,你问我为什么看?我上个月做年会方案,用你爸留下的钱买了这辆车当奖品,你现在把它送人,还来问我为什么看?”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旁边几个员工往后退了两步。
沈曼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跟我来办公室。”
“不去。就在这儿说清楚。”
“赵明远!”她终于提高音量,“你一个大男人,为了一辆车在年会上撒泼,丢不丢人?凯文是公司的合作方代表,这辆车是给他的商务奖励,跟抽奖没关系。你一个搞行政的,非要在这种场合闹,你有意思吗?”
“商务奖励?”我看着她,“你跟他签过合同吗?奖励文件呢?拿出来我看看。”
沈曼云脸色铁青。
王凯文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哥,嫂子说得对,你有这功夫多想想怎么把工作做好,别老盯着这些有的没的。”
我转过头看他,一字一句:“你叫我什么?”
“赵哥啊。”
“我跟你没熟到那个份上。还有,”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别碰我。”
王凯文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行,赵主管,赵明远主管。那我不碰你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故意转身对沈曼云鞠了个躬,“沈总,给您添麻烦了。这车要不我不要了?免得赵主管误会。”
他故意把“主管”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公司里谁都知道,我赵明远在公司做了五年,从基层干起,到现在也只是一个行政主管。老婆是总裁,我却连个经理都没混上。
“不用。”沈曼云打断他,“凯文你拿着,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沈曼云,我们结婚五年了。”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五年,我在公司做牛做马,你爸病重那几年,是谁整宿整宿守在医院?是谁替你处理他后事?是谁帮你把这破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现在我连一辆自己买的车都保不住,你还当着一群人的面护着一个小白脸?”
沈曼云的脸色白了一瞬。
“赵明远,你少拿过去说事。”她的声音发紧,“我爸的事,我谢谢你。但这不是你在这儿闹的理由。”
“我不是在闹。”
我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折好的辞职信,展开,拍在她手里。
“我不干了。”
三个字一出口,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沈曼云低头看着手里的辞职信,像在看一个怪物。她抬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赵明远,你疯了?你辞职?你一个行政主管,离了公司你算什么?”
“算个人。”我看着她,“在你眼里,我可能从来都不是。”
我转身就走。
“赵明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沈曼云的声音追着我,凌厉,尖锐,却让我越走越快。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大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跨出去。
大厅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晚上八点多,城市灯火通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走了。
对方秒回:收到。
我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半小时后,手机开始疯狂振动。
第一个电话是公司财务总监打来的。我没接。
第二个是沈曼云的助理。我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的时候,我打开静音模式,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公司群里的。
“沈总被警察带走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投资方报警了,说她涉嫌诈骗,数额巨大!”
第三条:“全公司都傻了,好多人在哭……”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嘴角扯了扯。可能很多读者现在会想到我发的短信跟这件事有关,会以为是我举报的。我没有。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曼云从去年开始,就在暗中挪用投资方的钱去填公司的账。她以为没人知道,实际上投资方的财务审计小组,上个月就进驻了。
而我,恰好认识审计小组的负责人。
不用我举报,纸包不住火。
但此刻坐在出租车里,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觉得冷。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五年前我陪着沈曼云从她爸葬礼上走出来时,她哭倒在我怀里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问我:“明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说会。
五年后的今天,她当众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只为了一个男公关。那个王凯文,连她爸的葬礼都没参加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曼云本人发来的。
“明远,出事了,你来一下派出所,求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按灭手机,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刚才那个地方了。去城南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了转向灯。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我知道,今晚只是开始。
等我赶到城南派出所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公司的高管、法务、行政部的小年轻,还有几个穿着职业装的陌生人,看样子是投资方那边的。
王凯文也在。
他蹲在门口的花坛边,西装歪歪扭扭,领带松到胸口,头发也散了,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走过去,他一眼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赵哥!赵哥你来了!你快想办法,沈总被带进去两个小时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站在门口的财务总监李姐。
“怎么回事?”
李姐五十多岁,是公司老员工,跟沈曼云她爸干了几十年,眼圈红红的:“明远,投资方的人下午就来了,说沈总挪用了他们三个亿的资金,做假账,证据确凿。他们直接报警,警察就来了……”
“三亿?”我虽然知道有猫腻,但没想到数额这么大。
“不止呢,听说还有另外两笔加起来一个多亿,具体多少警察在查。”李姐抹了把眼泪,“明远,你是沈总的丈夫,你得想想办法啊!”
我苦笑了一声:“我下午刚辞职,李姐。”
李姐愣住了。
旁边法务部的张律师走过来,压低声音:“赵先生,现在的情况对沈总非常不利。投资方提交的材料很充分,金额巨大,诈骗罪如果成立,十年起步。”
我点点头,没说话。
张律师犹豫了一下:“赵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投资方那边透露,他们的审计小组上个月就掌握了大部分证据,但一直压着没动。今天下午突然发难,时间点很巧。”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以为是我干的。
“不是我。”我说。
张律师尴尬地笑了笑:“我没那个意思。”
我摆摆手,转身走向派出所大门。门口站着两个辅警,我表明了身份,他们说沈曼云正在接受询问,不能见。
我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赵明远先生吗?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王警官。沈曼云是你妻子吧?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现在就在派出所门口。”
“好,你等在那里,我让人带你进来。”
挂断电话,我转身对张律师说:“他们要我配合调查,你们先回去吧。通知沈曼云的爸妈——不,她爸妈都不在了,通知她姑妈吧。”
张律师点头,带着一群人散了。
王凯文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油头粉面的脸。
“车钥匙呢?”
他愣住:“什么车钥匙?”
“保时捷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车在停车场……我没开。”
“明天把车开回公司,交给行政部。”我说,“这车是用信托基金的钱买的,沈曼云没有权力随便送人。如果你不还,等经侦查下来,你就有份。”
王凯文的脸一下子白了:“赵哥,我……”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跟她的事,我不想知道。”
我转身走进派出所大门,没有再回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曼云和这个王凯文到底是什么关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段婚姻,从她当着几百人的面把车钥匙递出去的那一刻,就死了。
配合调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短。我作为沈曼云的配偶,又是公司前员工,主要回答了一些关于她日常经营、资金流向的问题。
我如实说了。
很多事我真的不知道。沈曼云在资金操作上一直很独立,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现在想想,这反而救了我。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在附近找了个烧烤摊,点了些串,要了一瓶啤酒。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电话和信息,大部分是公司员工的,还有几个是沈曼云的姑妈。
我正准备回电话,姑妈的电话自己打进来了。
“赵明远!你赶紧给我过来!曼云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在外面晃荡?”
姑妈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
“姑妈,我在派出所刚配合完调查。”
“配合什么调查!你是她丈夫,你就该想办法把她弄出来!你现在去请最好的律师!花多少钱都行!”
我沉默了几秒:“姑妈,您知道她挪用投资方三个亿的事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三亿?你说多少?”
“三个亿。还不止。加上另外几笔,可能接近五个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姑妈跌坐在沙发上。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
“姑妈,公司的事,我辞职了。您先别急,我明天帮您找个律师,但结果会怎样,谁也说不好。”
姑妈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断断续续骂着沈曼云她爸死得早,剩下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
我挂了电话,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烧烤摊的老板在旁边刷手机,外放声音很大,正好在播放一个法治节目,说一个女人因为诈骗被判了十三年。
我皱了皱眉,把啤酒瓶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给一个备注为“周老头”的人发了条信息。
“今晚的事,多谢。”
对方很快回复:“谢什么,我查了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该谢的人是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周老头本名周振邦,是我父亲的老战友。五年前,沈曼云她爸去世后公司陷入危机,是周振邦以投资方的身份注资,才把公司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沈曼云一直以为周振邦只是普通的投资人,她不知道的是,周振邦当年之所以投钱,是因为我父亲当年救过他一命。
他投资的条件只有一个:我要在公司里。
他不信任沈曼云,他信任的是我。
这五年,我表面上只是个行政主管,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盯着公司的运营,防止沈曼云乱来。但我没想到,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周振邦的审计小组早就发现了问题。
周振邦没有告诉我,因为他知道,以我的性格,肯定会心软去提醒沈曼云。
所以他等到今天才动手。
等我把辞职信拍在沈曼云手里的那一刻,他才按下发难的按钮。
用他的话说:“你在这个女人身上耗了五年,该还的恩情还完了。接下来,你得为自己活。”
我为自己活?怎么活?我的五年,全给了这个公司,这个女人。现在公司要完了,女人要进去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我又灌了一口啤酒,酒液入喉,冰凉苦涩。
烧烤摊的电视屏幕闪了闪,画面切换到财经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本市知名企业盛大集团今日爆出重大财务危机,总裁沈某某涉嫌巨额诈骗被警方带走调查……”
周围几个吃烧烤的人抬头看过来,议论纷纷。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个鸡翅塞进嘴里,起身结账。
“老板,多少钱?”
“一百三十七,算你一百三。”
我扫码付钱,走出烧烤摊,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御景华庭。”
那是沈曼云和我的家。准确地说,是她爸留给她的房子,市中心大平层,两百多平,我住了五年,却没有一天觉得那是自己的家。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凯文。
我接了。
“赵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沈总吧!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嘈杂,好像在什么娱乐场所。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想办法?”
“我听说沈总可能要被判十多年,我害怕……”他顿了顿,“赵哥,我跟沈总真的没什么,她就是觉得我长得像她以前的一个朋友……”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打断他,“我明天会联系公司把你的车收回来,你最好配合。”
“车我马上还!马上!但赵哥,你能不能帮沈总请个好点的律师?我听说经侦那边要深挖……”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像是叫了个什么小姐。
“你在哪儿?”我问。
他支支吾吾:“我在……外面有点事。”
我冷笑一声:“沈曼云在里面关着,你在外面消遣,你倒是心大。”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出租车停在御景华庭楼下。我付了钱,走进大堂,保安看见我,连忙打招呼:“赵先生,您回来了。”
我点点头,进了电梯。
按下十六楼,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时候沈曼云她爸还在,坐在客厅里,上下打量我,问我在哪里工作,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
我如实回答,他听完,眉头皱成一团。
沈曼云在旁边说:“爸,我看中的是人,不是条件。”
她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赵明远,我信你一回。我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对不起她,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五年后,是他女儿先对不起我。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六楼。我走出电梯,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打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玄关的灯,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房子是沈曼云的,家具是她选的,装修是她定的,连玄关的拖鞋都是她买的。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却像个租客。
不,比租客还不如。租客还有地方说理。
我走到卧室,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排不属于我的衣服。沈曼云的衣服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二,我的只有最角落的一个格。
我打开自己的格子,里面几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一套西装,还有我父亲去世前留给我的一个旧手表。
我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旅行包,拉上拉链,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脚步,环顾了一下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沈曼云发了条信息:
“我搬出去了。你的东西我没动。律师明天给你联系。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转给你。”
发完,我关掉手机,拎着包走出了门。
电梯里,我按下一楼。数字往下跳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胸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又酸又疼,但更多的,是自由。
凌晨的街头冷冷清清。我站在路边,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
手机开机,上面跳出周振邦的信息:“来我这里吧,老地方。”
我拦了辆车,报了地址。
半小时后,车停在城西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振邦站在里面,穿着灰色睡衣,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来了?进来,酒给你温好了。”
我笑了笑,走进去。
屋子里有股浓烈的中药味,周振邦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喝中药调理。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碗汤药,还有一小壶黄酒。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端起黄酒喝了一口。
周振邦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药碗,慢慢地吹着气。
“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怪不怪我?”
我摇摇头:“怪你做什么。她自己的选择,又不是你逼她的。”
周振邦叹了口气:“明远,我认识你爸快四十年了。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硬气,从不欠人情。当年他救我一命,我问他怎么还,他说不用还。结果他走了以后,你过得怎样,我也没顾上。”
“周叔,您帮得够多了。”
“不够。”他把药碗放下,盯着我,“那个沈曼云,我早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一个能过好日子的人。心思重,眼界高,胆子又大。这种人,迟早出大事。你跟她耗五年,浪费了五年。”
我低下头,没说话。
“不过现在也不晚。”周振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我面前,“看看。”
我抬头看他一眼,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合同,还有一封信。
“这是什么?”
“你爸当年参股了一家小公司,他是第三大股东。后来那公司改制,他的股份一直没动,这些年翻了几十倍。你爸去世前,把这些股份转给了你,但一直由我代持。”
我愣住了。
“那家公司……叫什么?”
“海明科技。”
我一惊。海明科技,这家公司我太熟了。本地最大的智能制造企业,上市公司,市值三百多亿。
“我爸怎么会有海明科技的股份?”
周振邦笑了笑:“你爸年轻时走南闯北,积攒的人脉和眼光,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当年用仅有的三十万积蓄投了海明,一直到去世都没动过。”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父亲的名字,持股比例,以及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这些股份,现在值多少钱?”我问。
周振邦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乘以五。”
我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五个亿。
我手里的合同,值五个亿。
“沈曼云不知道吧?”我问。
周振邦冷笑一声:“她要知道,还能让你在她公司里做五年行政主管?她早就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苦笑一声,把合同放回文件袋。
周振邦坐回沙发上,认真地看着我:“明远,今天我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救沈曼云。她那个洞太大,填不满,也不该由你来填。我的意思,是你该醒了。”
“我醒了。”我说。
“不,你还没有完全醒。”他喝了口药,咂了咂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离婚。帮她把律师找好,然后走人。”
周振邦点点头:“对。这个女人不值得你继续搭进去。但这只是第一步。你就没想过,沈曼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挪那么多钱?”
我皱眉:“公司的资金链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周振邦看着我,“表面上看,盛大集团一年营收几个亿,风光得很。实际上从三年前开始,沈曼云就在拆东墙补西墙。她挪走的那些钱,大部分拿去还了高利贷。”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高利贷?她借高利贷做什么?”
“赌。”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脑袋上。
“她赌博?不可能。她从来没有……”
“她不是在澳门赌,是在赌一个更大的局——一个叫‘海外地产’的局。三年前有人介绍她投了一个海外项目,承诺翻倍回报。她投了五千万,然后不断地往里砸钱。最后那个项目崩了,她亏了多少,你自己算。”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三年前。正是沈曼云开始对我越来越冷淡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公司压力大,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谁也没告诉?”我咬牙问。
“告诉了那个王凯文。”周振邦轻蔑地笑了笑,“那个小白脸是那个海外地产项目中介的朋友,就是他牵的线。所以沈曼云对他另眼相看。”
我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原来那辆车不是单纯的讨好,是在填坑。
“那她知道项目崩了吗?”我问。
“知道。”周振邦说,“半年前项目彻底崩了。沈曼云挪用的三亿里,有三分之一都扔在里面打了水漂。另外的钱,她拿去堵公司其他窟窿,还借了更多钱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我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响。
“明远,你现在还觉得我只是在帮你脱身吗?”周振邦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这个女人,从三年前就不是你老婆了。她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我没有说话,端起黄酒一饮而尽。
“今晚先住我这里吧。”周振邦站起来,“明天我让人带你去把股权过户手续办了。然后你回公司,把该拿的东西拿走,该断的人断干净。”
我点点头。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我躺在周振邦家的客房里,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五年发生的事。
凌晨三点,我终于熬不住,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全是未接电话和消息。
三十多条消息,有公司高管、法务、投资方代表,还有沈曼云的姑妈。
最上面一条是沈曼云托律师带出来的话。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的婚姻,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身陷囹圄,终于想起了我这个丈夫的好处。
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回了律师一条信息:离婚协议尽快拟好。
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
周振邦已经把股权过户的事情安排好了。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来接我。我坐进去,看到副驾驶上放着一部新手机。
“周董说,您原来的手机号建议别用了,这是新号。”司机说。
我点点头,把旧手机里的东西快速看了一遍,然后拔掉SIM卡,掰断。
从此以后,沈曼云也好,公司也好,谁都别想再轻易找到我。
股权过户手续办了一个上午。签了几十份文件,手机扫了几个码,工作人员抱着厚厚一摞材料进进出出。
等所有流程走完,我正式成为海明科技第三大股东,持股比例仅次于周振邦和另一个投资机构。
拿着新的股东卡,我站在海明科技大楼的楼下,抬头望了望五十多层的玻璃幕墙。
阳光从楼顶反射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先生,周董让我问您,您现在去哪儿?”司机跟上来。
我想了想:“去盛大集团。”
“好的。”
车子驶离金融街,汇入滚滚车流。
半小时后,我站在盛大集团的大门前。这家公司我待了五年,从一楼的前台到顶楼的总裁办公室,每一层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昨晚的变故让整个公司陷入了混乱。大堂里人来人往,许多员工面色慌张,几个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睛都亮了。
“赵主管!您来了!”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赵主管,沈总不在,张律师说公司暂时由李总监代管……”前台追上来小声说。
“我知道。”我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前台那张年轻脸上的茫然。
我上了十八楼,行政部。
一进门,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眼神复杂。
“赵主管……”
我摆摆手,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有个相框,里面是我和沈曼云的合影。那是结婚那天拍的,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站在旁边,眼里全是她。
我把相框拿起来,抽掉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是我的水杯、笔记本、一个旧U盘、一本台历。
全部塞进纸箱里。
行政部的同事们站在旁边,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我抱起纸箱,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赵明远。”
我转头,是沈曼云的助理小陈。她跟了沈曼云三年,今天脸色格外苍白。
“沈总让我转告你……”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她说,‘明远,这次的事是我自己的,跟你无关。你替我把婚离了,我不会拖累你。’”
我愣住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小陈的眼睛红了,“她说她活该。让你以后好好过。”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主管,沈总她……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昨晚在派出所一直哭,哭到崩溃,说对不起你……”
“小陈。”我打断她,“别说了。有些事,回不去了。”
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身后传来小陈压抑的哭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我不是不难受。五年的感情,就算被消耗得只剩残渣,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是深渊。
走出盛大集团大楼,我把纸箱放到车的后备箱里,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走吧。”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城东一个老旧小区,我大学刚毕业时租过几年的地方。房租便宜,环境一般,但那是唯一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车子开出没多远,我的新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赵明远?”
“你哪位?”
“我是沈曼云的辩护律师,我姓方。沈总说,关于离婚协议,她想见你一面再签。”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沈总昨晚被暂时取保候审了,现在在她姑妈家。”
我沉默了一下。
“告诉她,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对司机说:“先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一个写字楼的十九层。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示意我坐下。
等他打完电话,我开门见山:“方律师,离婚协议我这边已经拟好了,您看一下。”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方律师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赵先生,您确定要这样拟?财产分割这一块,您的诉求是……”
“放弃所有共同财产。”我说,“包括房子、车子、存款、公司股份。我净身出户。”
方律师惊讶地看着我:“赵先生,以您妻子目前的状况,她名下的财产很可能会被冻结甚至查封。您放弃财产,对您个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打断他,“图个干净。”
方律师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如果您坚持,我可以按照您的意思拟定。但作为律师,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夫妻共同债务这一块……”
“债务也跟我没关系。”我说,“她从投资方拿的钱,没给我花过一分。这个我可以证明。”
方律师叹了口气:“好吧。那我明天上午十点把协议带过去。”
“不用带,我这边已经有了。明天见。”
我起身告辞。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其实我根本不会抽烟。就是突然想试试,结果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把烟灭掉,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周振邦打了个电话。
“手续办好了。离婚协议也拟好了,明天去民政局。”
“净身出户?”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振邦忽然笑了起来:“赵明远,你跟你爸一个德性。倔。”
我也笑了笑。
“行了,晚上来我这儿吃饭。”他说。
“好。”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去了城东那个老旧小区。
房子还在,房东没换,门口还贴着去年春节时我回来送的年画。
我用钥匙打开门。这是一间四十多平的一居室,家具破旧,但胜在干净。我离开之后一直没有退租,只是每隔几个月回来打扫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很早开始,我就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给民政局打了个电话,确认明天的预约。
电话那头的客服说:“请双方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带齐。如果有离婚协议,打印三份。”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我起身去厨房,想烧点水,发现煤气灶打不着火。检查了一下,是电池没电了。
我蹲在地上换电池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曼云的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赵明远,我知道你明天要跟曼云办离婚。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姑妈的声音很疲惫,没了昨晚的尖锐。
“您说。”
“曼云现在精神状况很不好。明天你见到她,能不能……态度好一点。她昨晚哭了一整夜,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明远,算姑妈求你了。她到底是你老婆啊。”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我会尽量平静。”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箱,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当众羞辱我、践踏我、把车送给别的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她丈夫?
现在她出了事,倒想起来我是她丈夫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晚上的时候,我去周振邦家吃饭。他夫人做了四菜一汤,手艺很好。我跟周振邦喝了点白酒,聊了聊海明科技的情况。
他给我详细介绍了公司的业务、管理团队、未来规划。说了很多,我只能记住个大概。
“我不指望你马上接班。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官司料理完,把自己调整好。”周振邦说,“海明这边,你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你想来,随时来。不想来,每年的分红也够你过一辈子。”
“周叔,我想来。”我说。
他笑了笑:“好。那就来。”
我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周振邦拉住我,语重心长:“明远,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别学你爸,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有困难,来找我。”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去吧。”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打车回了城东的小房子。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跳出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只有十几个字,却让我浑身一激灵。
“盛大集团总裁沈某某涉嫌诈骗案最新进展:警方已冻结公司全部账户。”
下面还有一条:
“内部人士透露,沈某某或面临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按灭手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十五年以上。
如果真判那么重,她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了。
我想起五年前她爸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照顾好曼云”的情景。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钝重的疼痛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我没有报复的欲望,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念头。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毁掉的人。
但“丈夫”这个身份,让我在听说她要坐十几年牢的时候,依然无法无动于衷。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有沈曼云的笑脸,有她爸的声音,有年会上那辆保时捷的钥匙,还有王凯文那轻蔑的眼神。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我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仔细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憔悴,但精神还不错。
我去了民政局,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这是为了让自己先适应一下这个场合。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沈曼云从车上下来,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精心保养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随意扎着,身上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很单薄。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沙哑。
“嗯。”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大门,“进去吧。”
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大厅。工作人员核对了证件,问我们是否自愿离婚。
“自愿。”我说。
沈曼云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小声说:“自愿。”
然后我们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手写名字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赵明远,三个字,我写了很多年。签在离婚协议上的这一笔,比任何一次都重。
签完字,工作人员盖章,结婚证被收回,换成了两本离婚证,一人一本。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有点恍惚。
“明远。”沈曼云叫住我。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只是一个落魄的女人。
“曼云。”我开口,声音平静,“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没想到。但事已至此,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律师我会帮你盯着,该做的我不会推。”
她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还有一件事。”我说,“那辆保时捷,我让行政部收回了。王凯文会配合。以后你……”
我顿了顿。
“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她没有抬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转身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爸临走前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了你五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说完,我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哭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打了辆车,直接回城东的房子。在车上,我把离婚证拍了个照,发给周振邦。
他秒回:“好。晚上到我这儿来喝一杯。”
我回了个“好”字,靠在座椅上,闭起了眼睛。
司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名字。
“师傅,这什么歌?”
“《从头再来》。”司机说。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在心里默默跟过去告了个别。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信息:“沈曼云的案子,麻烦您尽全力。律师费我来付。”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从此以后,赵明远只有往后,没有从前。
三天后,我正式以海明科技股东的身份参加了第一次董事会。
那天我穿了套新西装,头发剪短了,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十几个董事齐刷刷看过来。
周振邦坐在主位,朝我点点头。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上面是我的名字,以及“第三大股东”的身份。
会议的内容涉及公司未来两年的战略规划、新项目投资等。我听得很认真,不时做笔记。虽然很多东西需要学习,但我心里踏实。
会议结束后,几个董事过来寒暄。他们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股东很好奇,但也只是客套地说了几句。
等人都散了,周振邦叫住我。
“明远,沈曼云的案子有新进展。”他低声说。
我脚步一顿:“怎么了?”
“投资方已经正式向检察院提交了逮捕申请。诈骗金额最后核下来,可能超过五个亿。再加上挪用资金、职务侵占,数罪并罚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最坏的情况?”我直接问。
“无期。”
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我胸口。
“不过你前妻的律师正在跟投资方谈,看能不能退一部分赃款,争取从轻。”周振邦说,“我听说那个王凯文也被控制了,他参与了一些资金转移的环节,脱不了干系。”
我皱了皱眉:“他活该。”
“确实是活该。不过……”周振邦顿了顿,“有个人你可能得见一见。”
“谁?”
“投资方的代表,牵头审计的那个。姓唐,唐若曦。”
我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昨晚她给我打电话,问了你的情况。听语气,对你挺感兴趣。”周振邦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见见又不会少块肉。”
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在一家茶楼见到了唐若曦。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味。
“赵先生,久仰。”她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唐总。”
“叫我若曦就行。”她笑了笑,示意我坐下,然后亲自给我倒茶。
我坐下来,看着她。
“唐总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她推了推眼镜,笑容收敛:“赵先生既然问了,我也不绕弯子。沈曼云这个案子,我们投资方调查了半年,最后的证据链条非常完整。她现在的处境,坦白说,非常糟糕。”
“我知道。”
“但有意思的是,”她看着我,“我们在审计沈曼云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赵先生在盛大集团工作了五年,经手的行政和后勤事务非常多。但我们的审计人员发现,这五年里,盛大集团的每一笔行政开支,每一份合同,大到设备采购,小到办公用品,都做得异常干净。几乎没有漏洞。”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我的分内事。”
“分内事能做到这种程度,不简单。”唐若曦笑了笑,“更巧的是,我们在查公司股权结构的时候发现,盛大集团最早的一笔投资,来自一位叫周振邦的先生。而这位周先生……”
她看着我,眼神锐利。
“和海明科技的董事长周振邦,是同一个人。”
我放下茶杯,正色道:“唐总,您查到这些,想说什么?”
唐若曦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赵先生,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相反,我有个合作想跟你谈。”
“什么合作?”
“盛大集团现在虽然被查封,但它名下的一些优质资产,还是有价值的。尤其是城西那块物流园区,位置好,设施齐全,接手就能用。我们投资方对那块地很感兴趣,但手续上有些麻烦。需要找一个跟盛大集团有渊源、又干净的人来操作。”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让我出面?”
“对。”唐若曦点头,“赵先生在盛大工作了五年,熟悉情况,而且在业内口碑不错。你现在是海明的股东,有这个实力和信用背书。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没有马上答应。
“沈曼云那边……”
“沈总现在自顾不暇。”唐若曦说,“这个案子已经走司法程序,资产处置是迟早的事。你参与进来,反而能保证处置过程合法合规,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她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随时联系。不过要快,那快地很多人盯着,晚了就没了。”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唐若曦”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好。”
离开茶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唐若曦的话。
她有备而来,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个合作表面上是拉我一起赚钱,实际上更像是在试探。
但她说得对,那块物流园区确实是优质资产。如果操作得当,利润非常可观。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能参与进去,也许能在沈曼云的案子里说上话。
我打了辆车,回城东的路上,给周振邦打了个电话,把茶楼的事说了一遍。
周振邦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信她吗?”
“半信半疑。”我老实说。
“那就先别答应。”他说,“我让人查查唐若曦的底。”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盛大集团 物流园区”几个字,跳出来一堆新闻。
大部分是昨晚和今天的报道,说盛大集团资产被冻结,债权人开始申报债权,公司员工人心惶惶。
但有一条三个月前的旧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盛大集团拟出售城西物流园区,接盘方或为某神秘资本。”
三个月前。那正是沈曼云的海外地产项目彻底崩掉的时候。
所以,她早就想把物流园区卖掉填窟窿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东窗事发。
我关掉新闻,靠在座椅上,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唐若曦找上门来,是不是太巧了?
晚上我在小房子里煮了碗面,刚吃完,手机响了。是沈曼云的律师方律师。
“赵先生,沈女士想见你。”
我夹起一筷子面,停住:“案子有变化?”
“不是。”方律师叹了口气,“她状态很差,吃不下东西。她姑妈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紧:“什么最后一面?什么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方律师连忙解释,“她是说,在正式开庭前,想再见你一次。”
我沉默了几秒。
“赵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为她的律师,我必须说,她现在的精神状况确实令人担忧。如果您方便,能不能……”
“我去。”我说,“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她姑妈家。”
“好。”
挂了电话,面条已经坨了。我看着那碗面,忽然没了胃口。
我洗了碗,躺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沈曼云的姑妈家。
那是个老小区,房子不大。姑妈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叹了口气:“她在里面,你进去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沈曼云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裹着一件厚厚的羊毛披肩,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明远,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找我,什么事?”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方律师说,投资方那边同意退赃从轻,但需要变卖资产。我算了一下,就算把公司全卖了,房子车子全抵了,还差两个多亿。”
我静静地听着。
“明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现在,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转过头来,眼里全是泪,“你能不能帮我,把城西那块物流园区卖个好价钱?”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现在能卖多少?”
“投资方出价一点八亿。”她说,“但那块地至少值两点五亿以上。”
我皱眉:“一点八亿?谁出的价?”
“唐若曦。”沈曼云说,“投资方那边负责资产处置的人。”
我心头一凛。
唐若曦。又是她。她一边拉我入伙,一边在沈曼云这边压价。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你找我来,是让我帮你把价格抬上去?”
沈曼云点头:“我知道你有办法。周振邦那边……他有实力,也愿意帮你。如果他能出价,哪怕两亿,我这边也能松一口气。”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曼云,周振邦的钱,我不会拿来填你的窟窿。”
她的脸色一白。
“不过我有个办法。”我说,“你这快地,我可以出面收购。价格按市场评估来,不压你。但前提是,所有手续合法合规,钱走正轨。”
沈曼云怔怔地看着我:“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平静地说:“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你同不同意。”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同意,我当然同意。明远,谢谢……”
“先别谢。”我站起身,“事情还没办,能不能成再说。你好好吃饭,好好等开庭。别的事,我会处理。”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沈曼云突然叫住我。
“明远!”
我停下脚步。
“你那天说,你爸……你爸走之前让你照顾我。”
“嗯。”
“那你现在……还愿意吗?”
我侧过头,看着阳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我愿意。”我说,“但不是作为你的丈夫。只是作为一个答应过你爸的人。”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
我离开了。
从姑妈家出来,我直接给唐若曦打了个电话。
“唐总,城西那块物流园区,我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她轻笑的声音:“赵先生,动作很快嘛。”
“按市场评估价来。两亿五。一分不少。”
“两亿五?”她的语调冷了下来,“赵先生,那块地现在是什么状况,你心里有数。两亿五是三年前的价格。”
“三年前那块地周边没有地铁规划,现在地铁十二号线正好从旁边过。两亿五,不过分。你不买,我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明远,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唐若曦终于开口,“行,两亿五。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海明科技的股份,质押一部分,作为收购资金担保。”
我想了一下,这也在合理范围内。
“没问题。具体细节我让我律师跟你谈。”
“好。”她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气,“合作愉快。”
我挂了电话,站在秋天正午的阳光下,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风险很大的事,但为了沈曼云的案子能有一个相对好的结果,也为了那块地,我必须赌一把。
而我手里最大的筹码,是周振邦给我兜底。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周叔,我可能要质押一部分海明股份。”
他回:“多少?”
“收购款的一半左右。”
“知道了。明天我让集团的律师帮你把关。”
“谢谢周叔。”
“自家事,客气什么。”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周振邦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上紧了发条一样连轴转。
与唐若曦的团队谈判、签订收购协议、质押股份、办理土地过户手续、与法院沟通资产处置方案,还要应付沈曼云案子的各种法律程序。
最忙的时候,我一天跑了六个地方,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但成果也是显著的。
城西物流园区的收购顺利完成。两亿五的资金到位,其中两亿二直接打入了法院指定的账户,用于退赃。
沈曼云案子的律师告诉我,这个金额补上之后,投资方的损失大幅降低,检察院在量刑上会有明显松动。
“预计可以争取到十年以下,如果表现好,可能七到八年。”
七八年,虽然依旧不短,但比起之前的无期,已经是天壤之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房子的阳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就呛得流泪。
我没抽过烟,以后也不会抽。
就是觉得闷。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和沈曼云五年的聊天记录。前两年,她还会发“老公,晚上想吃什么”“今天开会有没有受委屈”“周末去看电影吧”。
后来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知道了”“忙着”“你自己吃”。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月亮。今晚月亮很圆,像是五年前求婚那晚一样。
那晚的月亮也这么圆,她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愿意”。
我闭上眼,把烟摁灭。
过去就过去吧。
时间是最好的药,管不管用,先吃下去再说。
又过了一个月。
沈曼云案正式开庭。我没有去旁听,只让方律师转告她一句话:尽力就好。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正在海明科技参加一个项目会议。手机震动起来,是方律师的消息。
“判了。诈骗罪、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九年。你前妻当庭表示不上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开会。
等我开完会出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其中一个是唐若曦打来的,还有一个是周振邦。
我先回了周振邦。
“周叔。”
“知道判决了?”
“知道了。九年。”
“比我预想的好。”周振邦说,“你做了很多。够了。”
我沉默了一下:“周叔,我想去自首。”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你说什么?”
“城西那块地。”我压低声音,“收购的时候,唐若曦让我做了几笔走账,不太干净。具体我也不太懂,但我感觉有问题。如果查下来,我可能……”
“赵明远。”周振邦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你听好了。首先,那几笔走账我都知道。集团的律师早就告诉了我。其次,那些操作严格来说处于灰色地带,没有明确的违法行为。你要自首什么?自首一个还没发生的问题?”
我愣住了。
“但唐若曦……”
“那个女人,我已经让人查了。”周振邦说,“她确实是投资方的人,但她的底子不干净。之前处理过几个破产项目,有侵占资产的嫌疑。你跟她走得太近,我本来想提醒你,后来一想,你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清楚她。”
我握着手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别慌。那几笔走账,我已经让人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该干嘛干嘛。如果唐若曦后面再找你做什么,一律不答应。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长出一口气,靠在墙边,额头上全是汗。
“周叔,我差点……”
“你是差点。”周振邦叹了口气,“但这也不全怪你。你太想救沈曼云了,所以明知道有坑,还是会往里跳。以后记住,有些人,哪怕是前妻,也要保持清醒。”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唐若曦,这个见面就笑的女人,背后不知道藏了多少刀。我被她的“合作”迷惑了,觉得她是在帮我。实际上,她是在给我下套,想借我的手把资产变成她的。
如果周振邦没有及时发现,我现在可能已经被经侦盯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慢慢平复心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曼云的姑妈。
我接起来。
“明远,判决你知道了?”
“知道。”
“曼云已经送去看守所了。她说,让你千万别去看她。她不配。”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还有,那个王凯文,判了六年。”姑妈的声音有些迟疑,“曼云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我沉默了很久。
“姑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明远,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好好的。”
“您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洒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车流如织,灰尘在光线中浮沉。
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什么样的故事。
但我知道,我自己的故事,正在翻开新的一页。
“赵总,周董事长找您。”身后传来秘书的声音。
我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推开周振邦办公室的门,他正站在窗前喝药。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
周振邦也走过来坐下,把手里的药碗放在茶几上。
“唐若曦的事,我已经让人固定证据了。”他说,“她做过的几起资产侵占案,证据链条完整。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得进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明远,你现在是海明科技的股东,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公司。以后做事,不能凭感情用事。”他看着我,目光像一盆冷水,“沈曼云的案子结了。这个坎儿过了,但你得长个教训。”
“我知道了,周叔。”
“你爸留给你的股份,不是为了让你拿去当赌注救前妻的。”他的语气重了些,“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你得对得起它。”
我低下头,心里发紧。
“但这次你也不算全错。”周振邦的语气缓和下来,“那块物流园区,确实是好资产。地铁通了以后,估值能翻一倍。你两亿五买下来,不亏。只是操作上让人钻了空子,好在没出大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远,从今天起,你在海明科技挂个副总裁的职。先把业务熟悉起来。不用急着出成绩,先学。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这个位置可能就是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叔,我……”
“不要推辞。”他摆摆手,“你爸对我的恩,我一辈子还不完。把你带起来,是我该做的。”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叔,我不会让您失望。”
从那天起,我正式入职海明科技,挂职副总裁。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办公室、新的团队、新的业务流程。我从一个行政主管,变成了一个高科技企业的管理层。
每天要看的文件堆起来有半尺高。财务报告、市场分析、技术方案,很多东西我一开始根本看不懂。
但我肯学。白天在办公室埋头苦干,晚上回家看书到深夜。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记下来。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多斤,但整个人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水。
公司里的人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新股东本来就很好奇,看到我这么拼命,慢慢也对我刮目相看。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独立主持部门会议。
六个月后,我主导的第一个项目正式落地,给公司带来了超过三千万的营收。
一年后,我升任海明科技高级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和产业园区运营。
而城西那块物流园区,经过改造升级,成了海明科技在智能制造领域的重要配套基地。当初两亿五的收购价,如今估值已经超过了五亿。
唐若曦在三个月前被批捕,涉嫌多起资产侵占和商业贿赂,最后被判了十一年。
王凯文在狱中试图上诉,被驳回。
沈曼云在里面表现良好,减刑一年,还剩七年。
我每个月给她写一封信,没有什么感情,只是简单说说外面的情况。她回信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一封信只写了一句话:“明远,谢谢你。我在这里挺好的,别写信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把那封信放进抽屉,关上门,再也没打开过。
两年后的一个秋天,我去看守所接了一个人。
不是沈曼云。是她的姑妈。
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住。我每个月都去看她,带些吃的和药。她总说不要麻烦我,我却觉得这是应该的。
那天从姑妈家出来,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赵明远先生吗?我是城南看守所的,沈曼云今天下午刑满释放,她说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还有七年吗?
“是这样的,她在狱中表现突出,又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诈骗案,获得了重大立功,减刑了。”
我算了算,也差不多。
“好,我去。”
下午三点,我站在看守所门口。
大门打开,沈曼云走出来。
她穿着入狱时的衣服,头发齐耳,皮肤有些黑,但精神比我想象中好很多。她看见我,脚步停在原地。
“明远。”她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出来了。”
“嗯。”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我从没见过的淡然:“回姑妈家先住着,然后找份工作。从头开始。”
“你原来的公司,有些资产还剩着,我帮你理了一个清单。你如果想要,找这个律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明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当初那么对你……”
“不为什么。”我看着她,“你爸临终前要我照顾你。我答应了。现在你出来了,我答应的事也算做到了。”
沈曼云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赵明远,你是一个好人。”她说,“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吧,我送你。”我转身走向车子。
她跟在后面。
车子行驶在秋天的街道上,路边的银杏叶黄了,落在挡风玻璃上。
“明远,你现在过得好吗?”她轻声问。
“挺好的。”我说。
“那……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我沉默了一秒,摇了摇头:“工作太忙。”
她笑了笑:“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我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姑妈家楼下。
“到了。”我说。
沈曼云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明远,你恨过我吗?”
我想了想,说:“恨过。但后来发现,恨一个人的成本太高。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点点头,打开车门下了车。
“明远。”她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车里的我,“谢谢你。真的。”
我朝她挥了挥手,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那个老小区。后视镜里,沈曼云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处。
我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城东那个小房子,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面很香。
我坐在窗边吃着面,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声远远传来,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振邦发来的消息:“明远,下周陪我回老家一趟。你爸的坟该去看看了。”
我放下筷子,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继续吃面。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盛大集团年会上被当众羞辱的男人,那个攥着辞职信走出大楼的男人,那个蹲在出租屋里换煤气灶电池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过得很好。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所有的委屈和不公,都是在为将来的翻盘攒劲儿。
而真正的翻盘,从来不是报复别人。
是把那个被踩进泥里的自己,一点一点拉出来,洗干净,重新站起来。
然后,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