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女上司挡十杯茅台隔天被开,我没吵收拾工位,出公司门口停了辆保时捷
1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扶着洗手间的洗手台,看见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得像涂了劣质眼影。
胃里翻江倒海,十杯茅台的后劲从脊椎一路烧到后脑勺。我弯腰吐了第三次,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刚才在酒桌上吃的那点菜早就消化干净了。
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左脚踩在洗手间湿滑的地砖上,冰得脚趾蜷起来。
手机在包里震。我擦了擦嘴,接起来。
「林知意你人没事吧?我听说你那桌喝了四瓶茅台,张总那边疯了。」大学室友何薇的声音夹着电流声,她在广州,隔着一千多公里替我着急。
「没事。」我的嗓子劈了,「领导让挡的。」
「我就知道。你们那个陈总监就是个王八蛋,你们全公司就你一个女的能喝酒,每次应酬都带你,你不喝就说你不配合——」
「何薇。」
「嗯?」
「我可能明天就被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干什么了?」
我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了,光脚站在地砖上,冰意从脚底往上窜。洗手间的灯是惨白的节能灯,照得我脸色发青。
「陈媛让我挡酒,说今天必须把张总哄高兴。」我说,「我挡了。十杯。张总喝大了,拍着桌子说要投资,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比陈媛懂事多了,你来我这边干吧。」
何薇吸了口气。
「陈媛在旁边听见了?」
「全程听见。」我说,「张总说这话的时候,她就站在我右边。」
2
我叫林知意,今年二十七岁,在瑞禾文化做品牌策划,入职两年八个月。
这个公司不大不小,三十来号人,做文化IP孵化和品牌代运营。总监陈媛三十四岁,女强人,离异,朋友圈永远在晒健身照和工作到凌晨的咖啡杯。
我进公司是她亲自面的。当时她问我,你抗压能力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笑了笑,说我们这行压力很大,经常要加班,你一个女孩子要是吃不了苦就算了。
我说我吃得。
她说行,那你明天来上班。
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吃得了苦」,很大一部分指的是能喝酒。
公司接的品牌方大多是传统行业的老总,四十到六十岁的男性,谈事必在酒桌上。一桌人推杯换盏,陈媛是唯一的女性高管,但她自己不喝,理由是「胃不好,医生说过敏」。
头半年我傻,每次她看我一眼,说「知意你替我敬张总一杯」,我就站起来倒酒,仰头喝完。后来慢慢变成「知意你陪王总喝开心」,再后来变成「今天这一桌就靠你了,别给公司丢人」。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两年八个月,别的本事没长,酒量练出来了。最开始两杯红酒就上头,现在半斤白酒下肚还能自己打车回家。
何薇说我傻,说你就不能装醉?
我说装过。有一次我喝到一半趴在桌上装睡,陈媛过来拍了拍我的脸,说林知意你别装了,起来,赵总还没喝好。那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只好爬起来继续倒酒。
那天回去我抱着马桶吐了半小时,蹲在浴室的地上想了很久要不要辞职。第二天早上打开邮箱,看见花呗还款提醒和房东发来的下季度房租催缴单,我就把辞职信删了。
没钱。
裸辞找不到下家,房租一个月三千六,我还有一张健身卡没到期,每个月要还三千块之前买电脑的分期。
成年人说不干就不干的底气,是存款给的。我没有。
3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我头疼得想死。
宿醉的胃里空荡荡,翻个身都觉得天旋地转。我挣扎着爬起来灌了杯蜂蜜水,化了妆。遮瑕膏盖了三层才把黑眼圈盖住,眼睛还是肿的,睫毛膏刷了三遍才把眼皮撑起来。
到公司打卡,八点四十七分。
工位上安安静静,旁边设计组的王姐探过头来,「知意你昨晚没事吧?我听说你们喝到十一点多。」
「没事。」我笑了笑。
十点,陈媛的秘书刘畅过来敲我桌子,「林知意,陈总让你去趟她办公室。」
我站起来。王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陈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视野很好,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大班椅上喝茶,白瓷杯,红茶,雾气往上飘。
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
「坐。」
我坐在她对面。隔着那张暗红色的大班台,我们俩的距离不到一米五。
「昨天晚上的事,张总后来给我打了电话。」陈媛的声音很平,「他说他很欣赏你,问能不能把你挖过去。」
我没说话。
「林知意,你进公司快三年了。」她靠着椅背,食指敲着桌面,「我一直挺照顾你的吧?去年你那个案子出问题,我帮你压下来的。前两个月涨薪,我也给你提了。」
「嗯。」
「但你这个人的问题,我一直没说。」她的语气慢下来,像在斟酌字句,「你太爱表现了。」
我看着她。
「昨天那个场合,张总喝多了说的话你也当真?你倒好,十杯酒灌下去,显得你能耐,显得我这个做总监的不行。」她笑了一下,「你让合作方觉得,我带的团队不听话。」
「陈总,是您让我挡的。」
「我让你挡,没让你抢风头。」她端茶喝了一口,「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样子,让张总怎么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又开始翻。
「所以您的意思是?」
「公司现在人员优化。」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的离职协议,一个月补偿金。你今天收拾一下,下午之前走。」
我盯着那份协议。A4纸,打印体,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补偿金额。四位数,刚好够我还完这个月的分期。
我没吵。
我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好。」我说。
陈媛愣了一下。她可能以为我会争,会哭,会求她再给一次机会。以前公司开过人,没有不闹的。
但我不想。
我就是累。从胃到心,从昨天深夜的洗手间到今天早上的闹钟,从第一杯茅台到第十杯茅台,我累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背后说:「林知意,你出去别乱说话。行业就这么大,对自己没好处。」
我关上门。
4
收拾工位花了二十分钟。
一个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两本品牌营销的书,抽屉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盒创可贴——上个月穿新鞋磨脚买的,用了一贴。
我抽了一张湿巾把桌面擦干净,键盘鼠标归位。工位旁边就是茶水间,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关键词:「茅台」「十杯」「被开」。
我继续擦我的桌子。
王姐走过来,手里拿了一盒草莓,塞进我包里。「昨天买的,挺甜,你带回去吃。」
「谢谢王姐。」
「你别往心里去。」她压低声音,「陈媛那个人……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样。你出去找个更好的,气死她。」
我笑了笑。
出公司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二十,阳光很白,晒得柏油路面反光。我抱着纸箱子站在写字楼门口等滴滴,手机打开,叫车页面转了三圈才匹配到一辆。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
我一开始没在意。这栋写字楼里公司不少,开好车的人多的是。
但那辆车没走。停了大概三十秒,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下来。个子挺高,穿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腕上戴了一块表。他没往写字楼大堂走,转身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愣了愣。
他也看着我,然后迈步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走到我面前,大概还有两步的距离停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太清五官,只看见轮廓和那双眼睛。
「林知意?」
声音不高,偏低,像含了块冰在嗓子眼里慢慢化。
「……我是。」我抱着纸箱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您是?」
「顾衍。」
他报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就两个字,没头衔没介绍,好像在说「你应该知道我」。
但我不知道。
顾衍。我在脑子里搜了一圈,瑞禾的客户名单,合作方,行业里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一个叫顾衍的。
「你被开了?」他问。
这个「你」字咬得很自然,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对。」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陌生人问我被开的原因,我本能地想敷衍过去,但开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实话。
「昨晚替领导挡酒,十杯茅台,被合作方夸了一句,领导不高兴。」
他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张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就只是「听见了」。
然后他伸手,把我怀里的纸箱子接了过去。
「上车。」
「什么?」
「保时捷。」他侧了侧头,朝路边那辆车示意了一下,「上车说。」
我站着没动。一个陌生男人,开保时捷,知道我的名字,在公司门口等我,让我上车。
换谁都得犹豫。
他看着我犹豫的样子,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瞬间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从淡漠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在看一个走丢的小孩终于被找到的感觉。
「我是你爸的朋友。」他说。
「……什么?」
「顾衍。」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这次加了前缀,「你爸以前跟我提过你。我在北京,昨晚张总发消息说你在这家公司被欺负了,我过来看看。」
我脑子转了好几下。
我爸。朋友。张总。
昨天晚上那个张总。
「你认识张总?」
「他是我大学的师兄。」他把我的纸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打开了副驾的门,「先上车,外面热。」
阳光确实毒。我已经感觉后颈被晒得发烫了。
但我还是没动。
「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他走得急。」顾衍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来不及提的人多了。上车。」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爸是四年前走的,心梗,早上出门买个早饭就没回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语音,说「知意,豆浆给你放桌上了,别总喝冰的」。
我上了车。
5
保时捷的内饰是深棕色,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头味,不像是香水,更像是车载香薰散了两天之后剩下的尾调。
顾衍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引擎,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点。」
我接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喝了两口,凉的,从喉咙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你昨晚喝了多少?」
「十杯。」
「多大的杯子?」
我比了一下,「白酒杯,一两的那种。」
他眉心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皱的那一下我能看见——眉间两道很短的竖纹,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张总说你被开的时候,我正在开会。」他说,「开完会飞过来的。虹桥落地十一点。」
「北京飞上海?」
「嗯。」
我看着他。这人说话的语气太淡了,淡到「开完会飞过来的」听起来像「下楼取个快递」。
但我算了算时间。十一点落地虹桥,到这边十一点二十。从虹桥到我们公司,正常开车四十分钟,他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这个人开得很快。
「你为什么来?」
他转头看我。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吹过来,凉的。
「你爸以前帮过我。」他说,「他没了之后我一直在找你,但联系不上。你改过电话?」
我想了想。我爸走之后我确实换了号码,原来那个号绑着太多东西,每天接到银行和催债的电话,我就注销了。
「嗯。」
「地址也换了?」
「租的房子,搬过两次。」
他点点头,没再问。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但最终没咽住。
「林知意,你爸走的时候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转头看他。
「他说,顾衍,帮我看着知意。」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回他消息的时候,已经打不通了。」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我低下头,矿泉水瓶的瓶盖在我手心里硌出一个印子。
「所以你这次来……」
「把你弄出来。」他说,「你那个公司别待了,我这边有个工作室缺人。你愿不愿意过来?」
我抬起头。
「你知道我做什么的吗?你就让我过去?」
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只有一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收了回去。
「你爸说过你学品牌策划的。我这边做内容,需要人。」他说,「你过来看看再说,不合适可以走。」
我盯着他。侧脸,鼻梁很直,下颌线干净,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三十出头,也可能三十五往上。
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我「我有来头」,但他的语气和姿态又刻意放得很低。
「顾衍。」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跟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
「你爸救过我的命。」他说。
6
我没追问。
那一刻我觉得再追问下去,我可能会在他车里哭出来。而这个男人看起来不是那种擅长处理眼泪的人,我不想让他为难。
「去哪?」我换了个话题。
「先带你吃饭。你胃肯定不舒服,喝点粥。」
他发动引擎。车子滑出去的时候很稳,完全不像他开过来的速度。我抱着纸箱子靠在副驾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明灭交替。
粥铺在一个老街区,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楷体。顾衍把车停在路边,带我进去,要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碗蒸蛋。
老板娘认识他,「小顾好久没来啦——哎,这是?」
「朋友。」
老板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笑得意味深长,「哦——朋友啊。坐坐坐,粥马上来。」
我坐在他对面。小小的方桌,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塑料封的菜单压在玻璃板底下。
「你经常来?」
「以前在附近上过班。」他说,「这家开了十几年了,粥熬得好。」
我没有再说话,低头喝粥。米粒熬得烂烂的,入口带着米油,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喝了半碗,眼眶又开始发酸。
我想起我爸了。
我爸也爱给我熬粥。他走之前那段时间老说胃不好得养着,每天早上起来用电饭煲煮小米粥,盛好了晾温了才叫我起来吃。
我不知道顾衍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眼睛红的。他把蒸蛋推过来,说,「吃点蛋,别光喝粥。」
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我听出了一点笨拙。那种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的、属于不擅长表达的人的笨拙。
我吃了一口蒸蛋。很嫩,像布丁。
「你那个工作室,做什么的?」
「文化内容。」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看,「类似MCN,但更垂直。做非遗、手工艺、老字号这些方向的短视频和纪录片。」
我翻了几页。画面拍得很好,构图干净,文案有温度,粉丝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这个号是你做的?」
「团队。」他说,「缺一个品牌向的人,以前那个结婚去杭州了。你来了负责商务和品牌合作,不用喝酒。」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重。
不用喝酒。
「工资呢?」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我的手停了一下。
比我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试用期一样,五险一金按实际交。」他补充,「不加班,特殊情况调休。」
「你……」我张了张嘴,「你这是看在爸的面子上给我开的后门吧?」
他看了我一眼。
「是。」他承认得坦坦荡荡,「但你要是做不好,我一样开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行。」
7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去哪,我说先回家把东西放下。他导航到我租的那个老小区,停在楼下。
「几点收拾完?我等你。」
「不用了,我自己……」
「林知意。」他打断我,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刚被开,情绪不稳定,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我等你,你上去收拾,不用急。」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至于,但话到嘴边发现他说得对。
我现在确实情绪不稳定。从昨晚到现在,经历了太多事,整个人像被拧了十八圈的毛巾,稍微一碰就能滴水。
「好。」我说,「半小时。」
我抱着纸箱子上了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
开门进屋,把纸箱子放在玄关。不到三十平的合租房,我住主卧,隔壁是个做程序员的男生,这个点不在家。
我坐在床上发了几分钟的呆。
手机响了,何薇发的消息:「怎么样?陈媛找你了吗?」
我回:「被开了。不过有人介绍了个新工作,还不错。」
何薇秒回:「????什么叫有人介绍?谁?靠谱吗?」
我打字:「一个我爸以前的朋友,来接我的时候开的保时捷。」
何薇:「操。你小心点,别是骗子。现在杀猪盘都开好车。」
我:「应该不是,他知道我爸的事。」
何薇:「行吧,你注意安全。别睡人家啊。」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床上。
站起来换了身衣服,把纸箱子里的东西归置好。绿萝浇了水,马克杯放回架子上。做完这些我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四分钟。
下楼。
顾衍的车还在。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好像知道我会准时下来。
「去工作室看看?」他问。
「好。」
8
工作室在徐汇一个创意园里,独栋小楼,外面爬了半墙的爬山虎。推门进去,一楼是办公区,七八个人对着电脑,有的在剪片子,有的在写文案。看到顾衍进来都抬头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顾哥,这位是?」
「新来的品牌负责人,林知意。」顾衍说,「以后她管合作这边。」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笑着朝我挥手,「你好你好,我叫宋一,做内容的。顾哥终于给我们招人了,之前他一个人顶商务,天天臭脸——」
「宋一。」顾衍看了她一眼。
宋一吐了吐舌头,「我闭嘴。」
顾衍带我转了转。楼上是放映室和会议室,墙上贴满了他们做过的项目的海报,有苏绣的非遗传承人,有做手工皮具的老匠人,有浙江一家三代人经营的传统糕点铺。
「做得很好。」我说的是真心话。
顾衍站在窗边,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想好。」他说,「来我这边,外面可能会有人说你靠关系。」
「我本来就是靠关系来的。」我说,「我知道。」
他侧过头看我。那个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好像在辨认什么。
「你跟你爸很像。」
「哪像?」
「嘴硬。」他说,「心里别扭,但嘴上绝不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发现我确实在别扭。我明明应该拒绝他这份明显带着补偿性质的工作,明明应该保持距离,毕竟他和我爸的关系我还不清楚,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
因为我厌倦了被人呼来喝去地灌酒。
因为他说「不用喝酒」的时候,我鼻子酸了。
「顾衍。」我看着他,「你救过我爸吗?还是我爸救过你?你之前说的——」
「你爸救过我。」他说,「十年前的事。我去一个山区拍纪录片,遇到塌方,手机没信号,困了两天。你爸当时是当地一个志愿者组织的负责人,带人找到的我。」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走之后我找了你很久。」顾衍转过头看着窗外,「找不到。你把你自己的生活藏得太严实了,社交账号都是假的,电话换了,地址换了。我让张总帮我留意,他才在酒桌上认出你来。」
「张总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爸发过你的照片给他。」顾衍说,「你爸手机里存了不少你的照片,他走之后我拿到了那个手机。」
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爸。那个每天给我发「豆浆放桌上了」的男人,手机里存着我的照片,告诉别人说「这是我闺女」。
「所以……」我吸了一下鼻子,「你来找我,是因为我爸让你看着我。」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是。」
「后来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进去的时候觉得有点深。
「后来我在公司门口看见你抱着纸箱子走出来,头发被风吹乱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但脊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哭。」他说,「我就觉得,你爸说让我看着你,但你没那么好让人看着。」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清清脆脆的。
但我听懂了。
「林知意,」他说,「工作方面我帮你开个头,后面的路你自己走。但你哪天撑不住了,记得有我这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侧脸对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个距离正好是「我们能互相看见,但我不会冒犯到你」的距离。
9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忽然开口。
「你明天来上班。」
「嗯。」
「工资卡号发我,我让人事走流程。」
「好。」
「还有——」
他顿了一下,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罕见的不确定。
「林知意,你恨你爸吗?」
我握着车门把手,愣了。
「他走得太突然了。」顾衍说,「留下你一个人。你改电话换地址,把自己藏起来,是恨他吗?」
我坐在副驾上,窗外是小区的路灯,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车里切成明暗两半。
「不恨。」我说,「我就是……不敢用原来的东西了。那个手机号,他家那边的地址,我碰一次就难受一次。」
顾衍没说话。
「所以我换了一切。」我说,「我觉得换个号换个地方,就不那么疼了。但其实没用。」
他听完,把手伸过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边角有点磨损,是拍立得的那种相纸。
照片上是我爸,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蓝色的冲锋衣,站在一片山坡上,笑得眼睛眯起来。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年轻得多,瘦,黑,头发有点长,脸上有灰,但笑得很开心。
那个年轻人是顾衍。
「你爸找到我的那天拍的。」他说,「他一直留着。我后来洗了一张放在身上。」
我拿着那张照片,指腹摩过我爸的脸。他在笑。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谢。」他说,「早点上去吧,明天见。」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衍还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在看我。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去,他的脸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在车里也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小到我差点没看见。
10
在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周,我体会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安心。
每天九点半到公司,先给自己冲杯咖啡,然后打开电脑看项目。宋一会拉着我讨论文案的调性,剪辑师小陈会发预览给我确认画面。顾衍在二楼办公室,基本不下来,但每周一开会的时候会坐镇。
没有应酬。没有白酒。没有领导在饭桌上用眼神示意我「站起来喝」。
周三下午顾衍下来倒水,路过我的工位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这个合作方不行。」
「嗯?」
「做茶叶那个。」他下巴点了点我的电脑,「他们家老板酒局特别多,你换一个。」
我抬头看他。他端着杯子,表情淡淡,好像只是顺口一提。
「你怎么知道他家老板酒局多?」
「以前接触过。」他说,「你换那个做紫砂壶的,那个老板滴酒不沾,喝茶。」
说完他就走了。
宋一从旁边探过头来,「知意姐你知道吗,顾哥以前谈合作,桌子上一排白酒他眉毛都不动一下。他从来不让人替他挡酒,谁劝都自己喝。圈里人叫他酒神,后来他开始做非遗了,才不碰那些应酬了。」
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
那个男人背脊很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他让别人替他挡酒。他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晚上下班,我在地铁上收到一条微信。
陌生号。头像是全黑,名字只有一个「顾」字。
「今天那个茶叶商联系你没?」
我回:「没有,我按你说的没接。」
「嗯。明天降温,穿厚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地铁到站了才反应过来,差点坐过站。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风确实凉了。我拉上外套拉链,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明天降温,穿厚点。」
就六个字。但我看完之后,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口,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11
第二周,顾衍出了趟差。走之前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去杭州三天,有事找宋一。
我回了「好的」,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没回。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写方案,前台的小姑娘忽然喊我,「知意姐,有人给你送了花。」
我走过去,看见前台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包在牛皮纸里,没有卡片。
「谁送的?」
「不知道,闪送来的。」
我抱着花回工位,拍了张照发到群里问何薇是不是她。何薇说不是,我在广州送什么花,你那边是不是有情况。
我盯着那束花看了半天。洋桔梗,白色,花瓣微微卷着,带着一点淡淡的香。
周二下午我去二楼找顾衍签字,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页面是关于花语的。那一页刚好是洋桔梗。
我扫了一眼。
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我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他签完字递给我文件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停了不到半秒。
「花收到了?」
「嗯。」
「喜欢白色吗?」
「喜欢。」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那就行。」
我拿着文件走出来,关上门,背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12
第三周,我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做老布鞋的品牌,创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手工做了三十年。她想做线上推广,但预算不多。
我帮她出了个方案,拍了支三分钟的纪录片,讲她怎么从一个小摊做到现在。宋一拍的,剪出来效果很好,发出去三天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大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二十分钟感谢的话,最后问我要不要一双她做的鞋。
我说好。
那天晚上顾衍给我发消息:「布鞋那个案子做得不错。」
我回:「你看了?」
「嗯。加一条——你方案里预算那块,第三季度的投放建议再激进一点,效果会更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这个人永远在教我怎么更好一点,永远在用一种「我只是顺口说一句」的方式在推我往前走。
我回:「顾老师,您能不能夸人夸得干脆点?」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鞋很配你。」
我低头看了看。我确实换上了那大姐送的布鞋,黑色灯芯绒面的,软底,穿着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换上了?」
「你下班出公司的时候我看见的。」他回,「白色袜子,黑色布鞋,你走路低头看脚,应该是在试合不合脚。」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注意到我换了鞋。注意到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袜子。注意到我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在看脚。
这个人在我身上投注的注意力,远比我以为的要多。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顾衍,你到底是替我爸看着我,还是你自己想看?」
消息发出去,我心跳很快。
这次他秒回了。
「一开始是你爸。」
「后来呢?」
「后来是我自己。」
13
我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知道全部的。
那天顾衍喝了酒。不多,大概两三杯,他叫我去工作室拿一份第二天用的合同。我到的时候他坐在二楼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一杯冰块。
「喝酒了?」我问。
「一点。」他说,「合同在桌上,你拿回去看看,有问题明天改。」
我拿了合同,转身要走。他在我背后叫住我。
「林知意。」
「嗯?」
「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是怎么走的?」
我转过身。他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底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还是没睡好。
「他走那天早上,去给你买早饭。」顾衍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含过才吐出来,「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说豆浆放桌上了。」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点紧。
「那条消息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条。」顾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我爸发来的语音。最后一条,时间显示是四年前那个早晨的六点四十一分。
我点开。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笑眯眯的尾音。
「顾衍啊,今天天气不错。知意那孩子昨天说胃疼,我给她熬了粥,也不知道她喝不喝。你说这孩子,一个人在上海,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帮哥哥多看着她点,啊,别让她受委屈。行了,我挂了啊,豆浆凉了。」
语音到这里就停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眼泪掉下来了。
我爸那天早上起来,先给我发了语音说豆浆放桌上了。然后给我熬了粥。然后出门。
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是他四十七岁生日。」顾衍说,「本来晚上想叫你回来吃顿饭。他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蹲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有点疼,但我感觉不到。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发抖。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我自己的抽泣声和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有人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一只手很轻地按在我的后背上,掌心温热的,隔着衣服传过来。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让我看着你。」顾衍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低低的,「林知意,我答应他了。」
他停了停。
「但我来看你,不全是答应他。」
我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看着我,眼睛很亮,灯光映在里面,像碎掉的水银。
「我自己想来的。」他说,「从我看到你爸手机里那张你的照片开始。你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抱着猫,笑得特别傻。我就想,这姑娘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忍不住又哭又笑,「你这人……」
「我这人嘴笨。」他接了我的话,「但我说的话都算数。林知意,你不用一个人硬扛了。」
他的手掌在我背上又拍了拍,很轻,像我爸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他蹲在旁边陪了很久。没有走,没有不耐烦,没有说话。
14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我解安全带的时候,他说:「林知意。」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粥。」
「不用——」
「用。」他说,「你爸让我看着你好好吃饭。这条我得做到。」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进来,他的眼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顾衍。」我轻声说。
「嗯?」
「谢谢。」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把我这边的车门打开了。
「上去吧。明天降温,穿厚点。」
这是第三次说「明天降温,穿厚点」了。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他在车里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垂在身侧。
「顾衍。」
「嗯?」
「你明天穿什么?」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一下。
「……深灰外套。」
「那我穿浅灰的。」我说,「我照片里那件浅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场完整的笑,虽然还是很淡,但眼睛弯了一下。
「行。」他说,「上楼吧,我看着你灯亮。」
我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红色的光。
我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灯亮了。」
他回:「看见了。晚安。」
我回:「晚安。」
15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我在顾衍的工作室待了半年,做成了几个不错的案子。那个布鞋大姐后来开了网店,月销翻了五倍,逢年过节就给我寄鞋。非遗那条线的合作方越来越多,顾衍放手让我去谈,全程我一个人搞定,回来跟他汇报的时候,他说「行,你定」。
没有酒桌。没有劝酒。有的合作方想请吃饭,我说我不喝酒,对方说那喝茶也行,没事。
有一次在杭州见一个做丝绸的客户,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聊完正事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好。吃到一半她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我看着那杯酒,忽然想起陈媛。想起她说「林知意你替我敬一杯」,想起那十杯茅台,想起那天深夜洗手间里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冰冷触感。
「林总?」女老板叫我。
「抱歉,」我把酒杯推回去,「我不喝酒。」
女老板笑了一下,「行,那喝茶。服务员,上一壶龙井。」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给顾衍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嗯?」
「顾衍,我今天拒绝了一杯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对方说行,喝茶。」
「嗯。」
「我觉得我不一样了。」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电流声和他的呼吸。
「林知意,你以前也不一样。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接你,你抱着纸箱子站在公司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脊背挺得直的。」他顿了顿,「那天的你,和今天拒绝喝酒的你,是同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杭州的夜景在远处铺开,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运河上。
「顾衍。」
「嗯?」
「你明天来接我吗?」
「几点到?」
「下午三点。」
「嗯,我来。」
「穿那件深灰的。」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着风,觉得这个冬天虽然有风,但不太冷。
16
故事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某天下班他给我带了一份生煎,说路过那家店顺便买的。我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两个鲜肉两个虾仁——他记得我上次说过爱吃虾仁的。
我抬头看他,他正在换鞋,很自然地说「趁热吃」。
「顾衍,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手里的鞋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脸看我,表情很平静,但耳根有一点红。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还没准备好。」他说,「你爸把你托给我,我没想趁人之危。」
「那现在呢?」
他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跟我平视。
「现在我想问你,林知意,你准备好了吗?」
我咬了一口虾仁生煎,汤汁烫了一下舌尖。但我忍着没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他。
「准备什么?」
「准备让我替你看你一辈子。」
「那如果我爸不是让你看着我呢?」
「那我也会来。」他说,「我说过了,一开始是你爸,后来是我自己。」
我把生煎放下,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外面风吹的。
「顾衍。」
「嗯。」
「以后换我照顾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张脸都在发光。
「行。」他说,「那说好了。」
后来何薇问我,你们俩谁追的谁。
我想了想,说可能谁都没追谁。就是那个人把你的生活从一团烂泥里捞出来,晾干,叠好,放在太阳底下晒,然后跟你说:「好了,晒干了,可以穿了。」
你不穿,都对不起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