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数数。
数到第三十七次,裂缝还是那道裂缝,我的左腿还是打满钢钉动不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又在哼哼,她儿媳妇端着一碗小米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个屏幕碎成蛛网的老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
四个月了,我在这张床上整整躺了四个月。
手机相册往前翻,停在出事那天早上拍的照片。
菜市场门口那家早餐摊,油条一块五一根,豆浆八毛,我买了三根油条两碗豆浆,一共六块一。
老公开车送我去上班的路上还在说,这个月房贷要还四千三,儿子补习班又要交两千八。
我说知道,我这个月加班费能多拿六百。
然后那辆逆行的面包车就冲过来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右腿打了石膏,左腿上了钢板,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切了一半。
老公张强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眉头拧成疙瘩。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肇事司机跑了,监控没拍到车牌。
第二句话是,你弟把车卖了。
我弟那辆二手捷达,买了三年,跑网约车用的。
买的时候四万八,卖了二万二。
他拿着钱来医院那天,穿的是那件洗得领子都变形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钱塞进我枕头底下,说姐你别操心钱的事,先把腿养好。
我看见他转身出门的时候,在走廊拐角那儿站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强那段时间来得勤,每天下班都来,带的是家里炖的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喂我喝汤的时候手有点抖,汤洒在病号服上,他拿纸巾擦,擦着擦着就叹气。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开始跟保险公司扯皮了,对方只肯赔交强险那点钱,商业险说肇事逃逸不赔。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九,再有十天就过年了。
张强叫了辆滴滴,把我从医院拉回家。
上楼的时候他背我,四楼,他歇了三回。
趴在他背上,我闻到他后脑勺的头油味,还有衣服上那股洗不掉的烟味。
进了门,家里一股霉味,阳台上的绿萝干死了两盆,茶几上堆着泡面桶和外卖盒子。
他把我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
暖水瓶是空的,他烧水的时候燃气灶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手指划过的痕迹,划的是个“钱”字。
水开了,他端过来,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他说,你那个赔偿的事,保险公司那边我托人问了,能赔下来大概十二万。
我说嗯。
他说,你弟那二万二,你看能不能先还给他。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泡面桶,桶里还剩半碗汤,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他又说,你弟也不容易,跑网约车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车卖了连营生都没了。
我说张强,我住院四个月,你一共交了多少钱。
他说,我算算。
他真去卧室拿了纸笔,坐在那儿一笔一笔算。
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住院押金一万,手术费三万八,ICU一天六千住了五天,后面普通病房一天八百住了将近四个月。
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他垫了六万七。
他算完把纸推给我看,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后面都画了个小勾。
我说,你垫的这六万七,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借的。
他说,咱俩的存款有五万,剩下的是我找我姐借的。
我说那赔偿款下来先还你姐。
他说,你弟那边……
我说张强,我弟卖车那二万二,是给我救命用的。
你垫的六万七,是给我治病用的。
这两笔钱性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菜市场里那些为了五毛钱跟摊主争半天的老太太的眼神。
他说,怎么不一样,都是花在你身上的钱。
我说我弟卖的是他吃饭的家伙,你垫的是家里的存款。
存款没了还能再攒,车没了你让他拿什么跑活。
他说,那你的意思是先还我姐的,你弟的往后拖?
我说对。
他站起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纸团弹出来滚到地上。
他没捡,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他生气的时候从来不摔门,就是轻轻地关上,然后在里面刷手机,刷到半夜。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是隔壁单元老周家孙子在玩摔炮。
摔炮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砸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腿疼是一方面,主要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
想我弟那件灰夹克,想他站在走廊拐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想张强在缴费单上画的一个个小勾。
第二天早上张强上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只是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摘下来放在鞋柜上,说,那把备用钥匙你收好。
门关上以后,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等活,帮人搬东西。
我说你车卖了怎么搬,他说借了朋友的面包车。
我说你中午来家里一趟,姐给你做顿饭。
他说姐你腿还没好别忙活了。
我说你来就行。
他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橘子,十块钱三斤的那种,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
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摘干净,递给我。
他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洗了好几遍没洗干净。
我说弟,那二万二姐过阵子还你。
他说不急,你先养着。
我说赔偿款下来还得一阵子,保险公司那边扯皮呢。
他说姐,钱的事你别管了,我年轻,怎么都能挣出来。
你把腿养好,比啥都强。
他低头剥第二个橘子,橘子皮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茶几上。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那儿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红褐色的。
我说手怎么了。
他说搬东西蹭的,不碍事。
他走的时候把那兜橘子留下,说姐你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我拄着拐杖送到门口,他下楼的时候一步两级台阶,灰夹克的背影在楼道里晃了晃就没了。
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
橘子是凉的,皮很松,一剥就下来了。
我吃了一瓣,酸得牙根发紧。
下午张强回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他买了五斤。
他把鸡蛋放进冰箱,看见茶几上的橘子皮,问谁来了。
我说我弟。
他嗯了一声,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响,比平时重。
吃饭的时候他说,你弟来干什么。
我说来看看我。
他说,他没提钱的事。
我说没有。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说,赔偿款我问了,最快下个月能到账。
到时候先把咱姐的钱还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我说行。
他又说,你弟那边你要是有余钱就还点,没有就再等等。
我说嗯。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红烧肉炖得有点糊,他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自己吃糊得最厉害的那几块。
我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晚上他帮我擦身子。
毛巾拧得很干,擦到左腿的时候他动作很轻,避开钢钉的位置。
他擦完把水端去倒了,回来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姐那边催了,说孩子要交学费。
我说那就先还她。
他说,还了她就没剩多少了。
我说还剩多少。
他说,大概三万出头。
我说那给我弟两万,剩下一万留着过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他说,你真要还你弟?
我说张强,我住院这四个月,你一共来医院多少天。
他愣了一下,算了一会儿说,天天来啊。
我说你数数,你真天天来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前两个月你天天来,后来隔一天来一次,再后来一周来两三次。
你当我不知道。
你姐来替过你几回,你妈来替过你几回,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说我工作忙。
我说我知道你忙。
我弟不忙?
他车卖了,跑不了网约车,去工地搬砖,一天二百。
他每周末都来,来了就坐一下午,给我按腿,扶我上厕所,你妈来了三回,每回坐半小时就走,说家里还有鸡要喂。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搓膝盖,搓得牛仔裤都起了毛。
我说,赔偿款下来,先还你姐,再还你垫的存款。
剩下多少我再算。
我弟那二万二,我自己还。
他说,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我说张强,我住院这四个月,你一共给我交了六万七。
我弟卖了车,二万二全给我了。
你姐借你三万,你妈给了两千,我妈给了五千。
这些我都记着。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碎屏手机,翻到备忘录,上面一笔一笔记着。
谁给了多少钱,谁来了多少次,谁带了什么东西。
张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怕自己忘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呼吸很重。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那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过了几天,保险公司来电话了。
说肇事司机找到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租的车,没买商业险。
家里穷得叮当响,父母在老家种地,他自己在城里送外卖。
交强险赔了十一万,剩下的他愿意打欠条,一个月还两千。
张强接的电话,开免提。
那个小伙子在电话里哭,说大哥我对不起你媳妇,我砸锅卖铁也还。
张强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张强说,十一万也不少了。
我说嗯。
他说,要不先把咱姐的还了,剩下的慢慢来。
我说行。
他说,你弟那边……
我说我自己跟他说。
他点点头,去阳台上抽烟。
烟味从门缝飘进来,混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拿起手机,给我弟发了条信息,说赔偿款下来了,姐先还你一万,剩下的明年还清。
他回得很快,说姐你别急,我真不等着用。
我说你拿着,先把借朋友的面包车还了,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弟开着那辆二手捷达,车里放着黄家驹的歌,他跟着唱,唱得跑调。
车在环城路上跑,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他扭头冲我笑,说姐,等我挣了钱换辆新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我翻了个身,左腿的钢钉顶着肉,一阵钝痛。
张强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一起一伏。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楼下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唰,唰,唰。
我摸出手机,翻到计算器。
算了一遍又一遍。
住院四个月,自费六万七,我弟二万二,我姐三万,我妈五千,他妈两千。
十一万赔偿款,还完这些还剩一万四。
明年复查取钢钉还要一万左右。
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
算完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长长的,细细的,从这头到那头。
旁边有新裂的纹路,像树枝分了叉。
张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大概是说梦话。
天慢慢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电视柜上那个落灰的“钱”字上。
灰更厚了,字更模糊了。
我拿起床头的橘子,还是我弟买的那兜。
剩最后一个,皮已经皱了。
我慢慢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还是酸。
但咽下去以后,嗓子眼里有一点点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