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表哥出国前把摩托7600卖我,这天换电瓶掀开座椅,看到里面我愣了。
座椅底下不是锈迹,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塑料包。
三包黄鹤楼,两条硬中华,用超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烟下面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是钱。
一沓红票子,用银行那种白纸条捆着,纸条上印着“壹万元整”。
旁边还有散着的,我数了数,总共一万三千六百块。
我捏着那沓钱,指腹蹭过银行纸条上的油墨,发黏。
摩托停在小区楼下的修车铺,老板正蹲在旁边拧螺丝,扳手碰到电瓶柱,滋啦冒了点火星。
他抬头看我,烟卷叼在嘴角,烟灰簌簌往下掉:“咋了?
座椅里藏私房钱了?”
我把钱塞回信封,往裤兜里揣,塑料包原封不动码回去,座椅扣上时手有点抖,卡扣没对上,又按了一次。
“没有,老东西里掉出来的零钱。”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弯腰去捡地上的工具,避开老板的眼神。
骑摩托回家时,风灌进头盔,耳边嗡嗡响。
表哥上周走的,去加拿大,说是投奔他舅舅,要在那边开中餐馆。
走之前头天晚上,我俩在他家楼下的烧烤摊喝酒,他啃着烤鸡翅,油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的串珠里。
“这摩托你骑着,比我放车库落灰强。”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烤架上冒的烟,没看我,“7600,你随便给,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我当时还笑他大方,说亲兄弟明算账,第二天一早就转了钱。
他收了款,没回消息,下午就拉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现在想想,那天他话少得反常,平时能从球赛聊到小区物业,那天却总在喝酒,杯子空了就自己倒,没让我添过一次。
回到家,我把信封掏出来放茶几上。
钱旁边压着的散票里,有张五十的,边角折了个小三角,我记得这张钱——上个月表哥妈住院,也就是我表姨,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
表哥当时跟我打电话,声音发紧:“你那儿有没有闲钱?
我卡上差两千,医院催着交押金。”
我当时刚发工资,转了三千过去,他第二天还我时,特意用信封装着,里面就有这张折角的五十,他说:“找零的时候柜员给的,我看折了角,想着你不介意。”
我盯着那张五十,手指把折角压平,又弹起来。
表哥不是缺钱的人,他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小店,虽说不大,但这两年装修热,也赚了些。
去年他还换了辆SUV,怎么会把一万多块藏在摩托座椅底下?
晚上吃饭时,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看我扒着米饭不说话,问:“你表哥到加拿大了没?
昨天你表姨打电话,说还没联系上。”
我筷子顿了一下,排骨上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油花。
“应该到了吧,可能倒时差。”
我扒了口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妈,你知道表哥为啥突然出国吗?”
我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眼神往厨房飘了飘,又转回来:“还能为啥?
他舅舅在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那边中餐少,好赚钱。”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表姨跟我说,他走之前把小店转了,价格还挺合适。”
我没再问,心里却堵得慌。
表哥的小店我去过,就在建材市场最里面,招牌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诚信建材”。
去年冬天我去买瓷砖,他正跟工人搬货,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
你要多少?
我给你算便宜点,别跟别人说。”
他当时笑着拍我肩膀,手上全是水泥灰。
第二天我没上班,骑着那辆摩托去了建材市场。
表哥的店已经换了招牌,改成了“老王建材”,里面一个中年男人正算账,看到我进来,抬头问:“买啥?”
“我找之前的老板,就是转租给你的那个人。”
我说。
男人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烟,递我一根,我摆手拒绝。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你说李军啊?
他上个月就转租了,走得急,价格压得低,我还以为他有啥急事。”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对了,他走之前还欠了供货商一笔钱,大概两万多,人家昨天还来问我要联系方式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那里还有道划痕,是去年表哥搬瓷砖时划的。
他没跟你说要去哪吗?
说是去国外,具体啥地方没说。
男人又抽了口烟,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不过我听旁边店的人说,他好像赌钱输了不少,欠了高利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从建材市场出来,我骑着摩托在街上游荡,太阳晒得人发晕。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付款时看到柜台上摆着的黄鹤楼,跟摩托座椅里藏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表哥以前从不抽黄鹤楼,他只抽红塔山,说便宜,劲儿大。
回到家,我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一万三千六百块,不多不少。
我翻出手机,找到表哥的微信,点开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句:“摩托座椅里有东西,你是不是忘拿了?”
消息发出去,一直显示未读。
直到晚上十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东西你留着吧,别跟我妈说,也别找我。”
我盯着短信,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回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又发短信:“你是不是欠了钱?
有事儿咱们一起想办法。”
这次没再收到回复。
第三天我去了表姨家。
表姨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半天没人应。
正准备下楼,隔壁的张阿姨开门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李军的表弟吧?”
“对,张阿姨,我表姨呢?”
“昨天住院了,心脏病,突然发作的,还好邻居发现得早。”
张阿姨叹了口气,“你表姨这几天老是哭,说李军走了之后就没联系上,打电话也不接,她担心得不行。”
我心里一沉,跟张阿姨说了声谢谢,转身去了医院。
表姨住在心内科病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扶她。
“你咋来了?”
她声音很轻,手上的输液管随着动作晃了晃。
我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表哥联系您了吗?”
表姨的眼睛红了,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帘没拉严,阳光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斑。
“没有,一直没联系上,微信不回,电话关机。”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他走之前跟我说,到了加拿大就给我打电话,可这都快两周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信封,把钱放在床头柜上。
“表姨,这是表哥放在摩托座椅里的钱,他可能忘了拿,我给您送过来。”
表姨看到钱,愣住了,她伸手拿起信封,手抖得厉害,钱从里面掉出来几张,散在床单上。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走之前把他爸留下的那块表卖了,说是给我留的生活费,我当时还骂他,说那表是念想,不能卖。”
那块表我见过,是块老上海手表,表壳都磨花了,是表哥他爸去世时留下的。
表哥以前总戴着,说这表走得准,比电子表好用。
表姨擦了擦眼泪,拿起一张钱,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他肯定是出事儿了,不然不会不联系我。”
她抓住我的手,手很凉,“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他从小就犟,有事儿不跟人说,自己扛着。”
我点头,说:“您放心,我一定找到他。”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表哥以前常去的一家棋牌室。
老板娘认识我,看到我进来,笑着问:“找李军啊?
他好几天没来了。”
您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欠别人钱?
我问。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给我倒了杯茶,压低声音:“你是他亲戚吧?
我跟你说,你可得劝劝他,前段时间他在这儿赌钱,输了不少,欠了张老三五万块,张老三那人你也知道,不好惹,前段时间还来这儿找过他。”
张老三我知道,是这一片的混混,听说经常放高利贷,催债手段很狠。
我心里一紧,又问:“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上次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说要出去躲躲,之后就没再来过。”
从棋牌室出来,我骑着摩托去了张老三的住处,是个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一股霉味。
我敲了敲三楼的门,没人应。
正准备下楼,门突然开了,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看到我,皱着眉:“找谁?”
我找张老三,我是李军的表弟,想跟他谈谈李军欠的钱。
我说。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番,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乱七八糟,地上全是啤酒瓶和烟头,沙发上一个男人正躺着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坐起身,应该就是张老三。
他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到下巴,看着很吓人。
“李军让你来的?”
他声音沙哑,从桌上摸出烟,点上。
“不是,我自己来的。”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欠你的钱,我来还,能不能宽限几天?”
张老三笑了,烟灰掉在衣服上,他没拍。
你还?
你知道他欠我多少吗?
五万,加上利息,一共六万五。”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他自己跑了,让你来顶缸?
你是不是傻?”
我知道,但他现在联系不上,您再给他点时间,我也帮着找,钱我们肯定还。
我说,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张老三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给时间?
我给他的时间还少吗?
他欠了钱就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看在你这么讲义气的份上,我再宽限你一周,一周之内要是见不到钱,或者见不到李军,我就去找他妈要。”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别找他妈,她身体不好,还在住院。
钱我一定想办法,一周之内给您。”
从张老三那儿出来,我骑着摩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六万五,不是小数目,我刚工作没几年,没多少积蓄,就算把摩托卖了,也凑不够。
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沉默了半天,从卧室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手上:“这里面有三万,是我跟你爸攒的养老钱,你先拿去用。”
我看着银行卡,心里发酸:“妈,这钱不能动。”
“啥能不能动的,李军是你表哥,他有难,咱们不能不管。”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剩下的钱,咱们再想想办法,跟你爸商量商量,再找亲戚借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到处借钱,跟同事借,跟同学借,有的人愿意借,有的人找借口推脱。
到了第五天,才凑了四万多,还差两万。
我急得睡不着觉,每天都给表哥发微信,发短信,还是没回音。
第六天下午,我正骑着摩托去另一个同学家借钱,手机突然响了,是表哥打来的。
我赶紧停车,接起电话:“表哥,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表哥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睡觉:“我在火车站,准备回老家。”
你回来干啥?
张老三还在找你。”
我急道。
我妈住院了,我得回来看看。
表哥顿了顿,“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管了。”
你回来也没用,张老三说了,一周之内见不到钱,就去找你妈。
我说,“我已经凑了四万多,还差两万,你再想想办法,咱们一起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传来表哥的声音:“不用了,我已经跟张老三联系过了,我把我那辆SUV卖了,刚好够还他的钱。”
我愣了一下:“你把车卖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老家找个工作,先照顾我妈。”
表哥的声音很平静,“对了,摩托座椅里的钱,你给我妈了吗?
那是我攒的,本来想给她留着当生活费,结果忘了拿。”
给了,她知道你卖表的事了,很担心你。
我说。
“让她别担心,我没事。”
表哥顿了顿,“我现在在火车站,马上就上车了,等我到了老家,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骑着摩托去了医院。
表姨看到我进来,赶紧问:“是不是李军联系你了?”
我点了点头:“他说他已经把车卖了,还了张老三的钱,现在在回老家的火车上,等他到了,就来看您。”
表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抓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周后,表哥从老家回来了,直接去了医院。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表哥正给表姨削苹果,手法很生涩,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表姨靠在床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表哥看到我进来,抬头笑了笑:“来了?
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胡茬。
店里的事怎么办?
还打算再开吗?”
表哥摇了摇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表姨,又拿起一个开始削:“不开了,太累了,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照顾我妈。”
他顿了顿,“对了,摩托你还骑着吧?
要是不想骑了,就卖了,钱你自己留着。”
“不卖,我骑着挺好。”
我说。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那辆摩托回家。
路过之前的修车铺,老板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又来修摩托啊?”
“不了,路过。”
我说,骑着摩托继续往前走。
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起表哥以前骑着这辆摩托带我去兜风,他开得很快,我坐在后面,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他笑着说:“怕啥?
我技术好着呢。”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真简单,没有赌债,没有离别,只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又过了一个月,表姨出院了,表哥在老家找了份送货的工作,每天骑着电动三轮车送货,虽然累,但很安稳。
他偶尔会给我发微信,说他妈的身体好多了,还说他攒了点钱,想再做点小生意,这次不赌了,好好干。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笑了笑,回了句:“好,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去了江边,停在江边的栏杆旁。
江风吹着,很凉快。
我从兜里摸出烟,是之前从摩托座椅里拿出来的黄鹤楼,点上,抽了一口。
味道很淡,不如红塔山劲儿大。
我想起表哥藏在座椅里的钱,想起他卖表、卖车,想起他为了他妈,放弃了出国的梦想,回到老家从头开始。
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钱,比梦想更重要。
江面上有艘船经过,灯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水里,像星星。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垃圾桶里,骑上摩托,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夜里很清晰,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