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的网约车司机老赵，最近每天收车后都多了一件事——盯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反复算账。跑一公里交一毛二，一天跑两百多公里就是二十多块，一个月下来小七百。这笔钱，他以前从来没交过，开的是纯电车，除了充电和保养，几乎没有养路成本这个概念。
老赵是营运车辆，但他的处境正在成为整个中国公路养护体系变革的缩影。沿用十多年的“以油养路”制度，终于在海南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按实际行驶里程计费，不再与燃油消费绑定。
这套制度的逻辑曾经四平八稳。2009年，国家实施成品油税费改革，取消年度固定养路费，把道路养护成本全部并入成品油消费税。每升汽油里大约有1.52元的消费税，其中约0.8到0.9元专门用于修路养路，谁用路多谁掏钱多，征管成本几乎为零。全国公路年均养护需求超5900亿元，而燃油消费税中能用于养路的资金仅1500至1800亿元，资金缺口持续扩大。截至2025年末，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已突破4397万辆，新车销售中绿牌车渗透率接近一半。这些车不喝一滴油，却和燃油车一样碾过同样的路面，新能源车因为驮着大电池，自重普遍比同级燃油车高出20%到30%，对路面的损耗反而更大。
旧制度的裂缝越来越大。改革的核心逻辑就一句话：把养护费和油价彻底解绑，以后不管烧油还是充电，按实际跑的公里数掏钱。
海南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省份。这个全国唯一没有收费站的岛屿，1994年起就把养路费、过路费全打包塞进了燃油附加费，岛上油价常年比大陆贵一块多，但上了高速一脚油门踩到底。如今海南新能源渗透率已突破60%，全省超过51万辆绿牌车不烧油，燃油附加费的池子水越来越浅。
2023年起，海南省交通运输厅正式启动“北斗自由流里程计费”试点。技术方案分三步：车载北斗定位装置全天候采集行驶轨迹、里程和车辆自重数据；省级交通规费系统自动匹配车辆整备质量和通行道路类型来核算费用；日后正式落地后实行无感自动扣费，按月结算。官方公布的计费口径也已清晰：轻型家用车基准费率0.12元/公里，1.8吨以下的小型家用车按半价核算，即0.06元/公里；轻型营运货车随自重上下浮动，大型重载货车最高到0.30元/公里。
试点分阶段推进。2023到2025年是静默采集阶段，只对网约车和货运营运车辆做后台统计，不实际扣费，两年累计采集了超过11.7亿公里的行驶数据。2026年6月，试点进入实测阶段——营运车辆开始真实计费，但私家车暂未接入，也不会追溯补缴过往费用。你现在开私家车去海南，不用担心突然被扣钱。
整套系统已完成全部技术调试，累计采集时长满24个月，所有数据均已归档备案。对于营运车辆来说，这笔账已经摆在眼前：网传的0.12元/公里费率正是出自海南试点，但它与家用私家车无关。
海南不是唯一的探索者。浙江部分城市已在开展“货车里程税”模拟测试，数据趋向成熟。重庆则在充电桩电费中微调费用采集数据——作为一个充电基础设施发展迅猛的城市，全市已建成公共充电站6318座，中心城区实现“1公里超充圈”，充电网络密度为探索“充电附加费”模式提供了硬件基础。
交通运输部与财政部从2025年起密集调研，2026年6月，人民日报、央视等央媒集中发声定调，明确改革方向是“油税分离”——燃油税内含的养路费逐步剥离，转化为显性里程费，分车型、分区域、分步骤推广。多个省份已进入方案调研、前期论证阶段，但国家层面目前没有出台任何针对私家车征收里程费的正式文件。
放眼国际，美国俄勒冈州的实践提供了重要参照。经过长达十年的试点与探索，俄勒冈州即将成为全美首个强制推行基于行驶里程收费制度的州——该制度将于2027年7月1日正式启动，已注册的电动汽车将自动适用新标准，每英里收费约2.3美分（折合每公里约0.1元人民币），司机也可选择每年缴纳340美元的固定费用。隐私保护方面，法律要求计费后销毁驾驶员数据，并保留多种里程报告方式供车主自主选择。夏威夷州则在2023年率先批准类似计划，电动汽车每行驶一千英里收费8美元（约每公里0.036元人民币），年缴费上限50美元。
从国际经验来看，按里程计费并非新鲜事物。技术已经就绪，真正的挑战在于公众接受度和跨州（省）协调。
短期内，私家车主还不用焦虑。
目前所有试点都明确圈定在营运车辆范围内——网约车、货运电车、客运大巴，家用绿牌车不在名单里。各地交通部门也多次表态，私家车未来怎么收，还要再听取意见、再算账。网传“2026年全国统一按公里收费”的说法，没有任何官方红头文件支撑。
但政策信号值得关注。改革的核心逻辑是“税费平移、总量平衡”，不增加社会整体负担。油价里那笔养护税费剥离后，92号、95号汽油每升预计能降下来0.7到1元。普通家用车油箱按50升算，加满一箱油立省40到50元。这笔省下来的钱，就是用来对冲将来可能出现的里程费的。能不能完全对冲，取决于一年到底跑多少路：年跑1万公里以内的短途代步用户，大概率减负；年跑2万公里以上的高里程用户，成本会有所上升。低里程车主减负、高里程车主多掏，这正是“用路者付费”原则的体现。
哪些场景会最先被波及？高里程用户——滴滴司机、物流车、长途自驾车——可能被优先纳入。新能源车主则需要留意：目前“免养路费”的红利将逐步消失，未来或需单独缴纳里程费。保留历史里程凭证、关注本地交通部门公告、积极参与政策征求意见，是当下最务实的应对。
从研讨到落地，改革还要翻过几座山。
技术层面，全国统一的里程采集平台建设成本高昂，跨省数据互通更是难题。海南能用北斗方案，得益于岛屿地理的封闭性——出了岛怎么算？跨省行驶的数据如何分割、如何结算？目前还没有成熟的答案。
法律层面，需要修改《公路法》《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等上位法，明确里程费的合法性。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2025至2030年间，全国约2.1万公里收费高速公路将陆续到期，到期后收还是不收，本身就是一个正在博弈的议题。
公平性争议同样不容回避。农村地区、山区道路里程长但经济落后，是否应有补贴或差异化费率？重型货车对路面磨损远大于轻型小车，费率如何与车重精准挂钩？海南方案已按1.8吨为界设置了半价优惠，但更精细的差异化机制仍需设计。
隐私担忧是最敏感的神经。北斗设备实时上传行驶轨迹，谁来监管这些数据？车主如何查询、如何删除自己的里程记录？美国俄勒冈州的做法是法律规定计费后销毁数据，我国的制度设计同样需要给出一份让公众安心的答卷。
从“加油即缴费”到“按路付费”，不仅仅是征费方式的改变，更是交通治理现代化的一次深度试水。海南的试点像一块探路石，探出的不只是技术可行性和费率标准，更是公众对“公平”二字的理解边界。制度设计的最终目标，是让每一公里行驶都对应真实成本，让绿色出行与公平缴费并行不悖。
你支持按行驶里程公平计费吗？试点方案在隐私保护、差异化定价等方面还有哪些需要完善的地方？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