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我正要走过去。
车门还没来得及拉开,身后一道身影已经抢先一步,直接越过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我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赵婉清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妈,咱们走吧,别等我那个室友了,她磨磨唧唧的,烦死了。”
她叫的是妈。
叫的是我妈。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看着驾驶座上我妈那张熟悉的脸,她正偏头对赵婉清笑,笑容温柔又自然,就像在看自己的亲女儿。
车窗玻璃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晚晚,妈妈临时有事,今天不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来吧。”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了。
赵婉清住进我家的第三年,她终于连我妈都抢走了。
我打开手机里那个存了整整两年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段录音、几十张截图和三份律师函草稿。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但是今天,赵婉清坐进我妈的车里,叫我妈“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场仗不能再等了。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是我,萧晚。那三份律师函,可以发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萧小姐,你确定要正式启动程序了?”
“确定。”
“后果你清楚吗?一旦启动,你母亲可能会面临——”
“我清楚。”
我打断他,目光落在迈巴赫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有些人,你不撕破脸,她就会一直骑在你头上,直到把你从这个家里彻底挤走。”
“我已经忍了三年,够了。”
挂断电话,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明天,赵婉清会知道,她叫的那声“妈”,代价是什么。
01
我和赵婉清是大学室友。
大一那年,她父亲因经济问题入狱,家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她交不起学费,差点退学。
我那时候心软,跟我妈提了一句。
我妈李素华是那种典型的成功女性,开着三家连锁美容院,在本地商界人脉极广,做事雷厉风行,最瞧不上优柔寡断的人。
她听了赵婉清的情况,只说了一句:“让她来家里见我。”
赵婉清去的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腰背挺得很直。
我妈问了她三个问题。
“你爸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觉得他冤不冤?”
“不冤。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赵婉清抬起头,眼眶红着,但眼泪一滴都没掉。
“李阿姨,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我能吃苦,能干活,能学东西。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还您十倍。”
我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这姑娘我喜欢。”
从那天起,赵婉清住进了我家。
我妈替她交学费,给她买衣服,带她出入各种场合,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干女儿”。
我一开始还挺高兴的,觉得家里多了个伴。
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赵婉清太会来事儿了。
我妈在家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跑去端茶倒水的。我妈说一句“今天有点累”,她马上就能变出一盆热水来给她泡脚。
我妈喜欢吃什么菜,她三天就学会了,做得比我家阿姨还好。我妈喜欢看什么剧,她熬夜补完,第二天就能陪我妈聊得热火朝天。
而我呢?
我在我妈眼里,永远是不如赵婉清的那个。
“你看看人家婉清,多懂事。”
“晚晚,你就不能学学婉清吗?人家比你小两个月,比你成熟一百倍。”
“这个家要是没有婉清,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
从最开始的不舒服,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一个外人。
饭桌上,我妈和赵婉清有说有笑,聊的是她们美容院的生意、客户、行业八卦。我插不上嘴,也懒得插嘴。
家里的钥匙,赵婉清比我多一套。我妈说,婉清经常帮她跑腿,方便。
车库里那辆迈巴赫,是去年我妈买的。赵婉清坐副驾驶的次数,比我多十倍。
我跟我妈提过一次。
我说:“妈,你觉不觉得你对赵婉清,比对我还上心?”
我妈当时正在看报表,头都没抬。
“你想多了。我对她好,是因为她值得。你要是也能像她那样懂事,我也对你好。”
“可是妈,她到底不是咱们家的人——”
“行了。”
我妈把报表往桌上一拍,语气冷下来。
“萧晚,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点。心眼小,格局小,总把人往坏处想。婉清她爸出事了,她一个女孩子多不容易,你作为室友,作为这个家的女儿,你不但不帮她,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自己争气。别整天在这儿跟我抱怨。”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些我存了很久的东西。
赵婉清在宿舍里跟别人打电话时的录音。
她说:“李素华?呵,她就是个傻子,我哄她两句她就把我当亲女儿了。”
她说:“萧晚那个废物,她妈都快不要她了,她还在那儿傻呵呵地叫我姐妹呢。”
她说:“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美容院的股份我就能拿到手。到时候,这个家就是我赵婉清说了算。”
这些录音,我存了整整两年。
我没拿出来,是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幻想。
我幻想着我妈哪天能自己看清赵婉清的真面目。
我幻想着这个家还能回到从前。
我幻想着,血缘终究是血缘,我妈不会真的不要我。
但今天,我妈的迈巴赫停在校门口,赵婉清越过我坐上去,叫了那声“妈”之后,我妈给我发消息说“你自己打车回来吧”。
那一刻,我所有的幻想,碎了。
我回到宿舍,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质疑材料、三份律师函草稿、一份美容院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以及赵婉清和我妈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记录。
这些东西,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断断续续找人查的。
我妈以为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婉清以为我只是个不会反抗的废物。
她们都错了。
我拨通周律师的电话,跟他约了明天上午见面。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我妈发来的那条消息。
“晚晚,妈妈临时有事,今天不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来吧。”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我妈不知道,这个“好”字,是我最后一次对她让步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
周律师四十出头,精瘦干练,是处理家族财产纠纷的专家。他是我爸生前的朋友,也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萧小姐,你确定要启动这份代持协议追索程序?”
周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面色凝重。
“这份协议一旦正式启动,意味着你要和你母亲、和赵婉清,彻底站在对立面。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我爸的名字。
萧正清。
我爸去世那年,我才十二岁。
他走得突然,心肌梗塞,一句话都没留下。
但他生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美容院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以代持的方式,挂在了我妈名下。真正的受益人,是我。
这件事,是我十八岁那年,我妈不小心说漏嘴的。
她当时喝多了酒,在客厅里跟我爸的一个老朋友打电话,说了一句“美容院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等晚晚再大点,我就转给她”。
我当时在二楼楼梯口,听得清清楚楚。
但后来,我妈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而赵婉清来了之后,我妈开始频繁地带她去美容院,让她参与管理,甚至让她在员工大会上发言。
去年年底,我妈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说“等婉清毕业了,我就把美容院的一部分股份转给她,让她当合伙人”。
我当时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说什么?”
我妈看我一眼,语气平淡。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婉清这几年帮了我多少忙,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拿股份,是她应得的。”
“可是妈,美容院不是——”
“不是什么?”
我妈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我现在还没有证据。
我说了,她不但不会信,还会打草惊蛇。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翻出了我爸的遗物。
在一本旧相册的夹层里,我找到了那份代持协议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甲方:萧正清。
乙方:李素华。
代持内容:甲方名下“素美美容连锁机构”百分之四十股权,由乙方代为持有,实际受益人为甲方之女萧晚。
协议下方,是我爸的签名。
还有我妈的签名。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我开始查。
查我妈名下的资产变动,查赵婉清在美容院的实际权限,查她们之间的资金往来。
我找了周律师,把这份协议交给他,让他帮我做法律评估。
周律师花了三个月时间,给我出了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
结论是:这份代持协议合法有效,只要启动追索程序,我有极大概率能拿回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但前提是,我必须和我妈彻底撕破脸。
“萧小姐,我必须提醒你。”
周律师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这份协议一旦启动,你母亲名下的股权会被冻结,美容院的经营会受到很大影响。你母亲可能会面临其他股东的索赔。”
“而且,赵婉清和你母亲之间的资金往来,如果涉及侵占嫌疑,她可能会面临刑事追责。”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沉默了很久。
眼前闪过我妈的笑脸,她对赵婉清笑的样子,她对我皱眉的样子,她说“你看看人家婉清”的样子,她说“你自己打车回来吧”的样子。
然后,我点了点头。
“周律师,我确定。”
“好。”
周律师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三份律师函,一份发给你母亲,一份发给赵婉清,一份发给美容院的其他股东。程序启动后,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第一,把你手头的录音和截图整理好,原件保存,复印件交给我。”
“第二,近三个月内,不要单独和赵婉清接触,避免她察觉后做出极端反应。”
“第三,你母亲那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会非常愤怒,可能会说出很难听的话,甚至可能会——”
“会跟我断绝关系,是吗?”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周律师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周律师,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妈有我这个女儿,和没我这个女儿,现在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她给赵婉清买衣服,带我出去吃饭都嫌我话多。她让赵婉清坐副驾驶,让我自己打车回家。她跟赵婉清聊美容院的事,我问一句她都不耐烦。”
“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理由。”
“昨天,我等到了。”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响了,是室友韩雨桐打来的。
“晚晚,你在哪儿呢?婉清刚才回来拿东西,说要搬出去住,还说你妈让她住到家里去,怎么回事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搬吧。”
“啊?你就这么让她搬?”
“嗯。”
“晚晚,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妈现在对赵婉清比对你都好,你就这么忍了?”
“忍?”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雨桐,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解决的。”
“你等着看吧。”
挂断电话,我打开周律师给我的文件袋,抽出其中一份律师函。
抬头是:致李素华女士。
下面是工整的法律文书,措辞严谨,条理分明。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请于三日之内,归还代持股权,并配合完成股权变更登记。
我在文件袋最下面,还看到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遗产继承纠纷的立案通知书草稿。
周律师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萧小姐,如果股权追索不顺利,我们可以启动遗产继承诉讼。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不止美容院这一处资产。”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我爸还留了别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律师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急。
明天,律师函就会送到我妈手上。
到时候,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03
第三天下午,律师函准时送达。
我站在学校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周律师发来的消息。
“三份律师函均已签收。你母亲那边的反应——如预期。”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继续翻手里的专业书。
但那一页,我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傍晚六点,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我妈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萧晚,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我手机扬声器都在震。
“你找律师给我发律师函?你告我?你告你亲妈?!”
“你知不知道今天美容院在开股东会,你那个律师函当着所有股东的面送到我手上,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你想干什么?你想逼死我吗?”
我握着手机,安静地听她说完。
然后,我开口,声音很平。
“妈,我没有想逼你。”
“我只是想拿回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冷。
“你爸留给你的?”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你懂什么?美容院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爸当年只是出了启动资金,后面十几年全是我在拼。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拿回去?”
“你凭什么?”
我闭了闭眼睛。
“妈,你说美容院是你一手做起来的,那我问你,我爸当年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代持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受益人是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一直不转给我?”
“你为什么要把股权转给赵婉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妈冷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的?”
“赵婉清跟你说的?”
“没有。”
“那你查我?”
“是。”
我说得很干脆。
“妈,我查了你。我查了美容院的工商变更记录,查了你和赵婉清之间的资金往来,查了你准备转让股权的内部文件。”
“你去年年底,做过一次股权变更的预登记,拟转让对象是赵婉清。百分之四十,正好是我爸代持的那一部分。”
“妈,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把我爸留给我的东西,转给一个外人?”
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陌生感。
“萧晚,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供你吃穿,你现在查我?你把你妈当什么了?当贼吗?”
“你觉得婉清是外人,但在我眼里,她比你懂事一百倍。她帮我打理生意,帮我在外面应酬,帮我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你呢?你除了上学,你还会干什么?”
“你拿着你爸那份协议,就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叫板了?”
“我告诉你,那份协议,当年是我跟你爸一起签的。但你爸走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我说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是我的,它就是我的。”
“你想要?可以,你上法院去告我。但萧晚,你想清楚,一旦你告了,咱们母女之间的情分,就彻底断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韩雨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雨桐,我妈说,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韩雨桐的回复几乎秒到。
“什么?!”
“你妈疯了???”
“就为了那个赵婉清???”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了一条。
“晚晚,你现在在哪儿?别一个人待着,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韩雨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她拉着我去了学校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热可可,塞到我手里。
“你先喝,喝完了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
从我爸的代持协议,到赵婉清住进我家,到我妈打算转让股权,再到今天律师函发出去之后我妈的反应。
韩雨桐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靠,晚晚,你藏得也太深了。”
“你之前一直不吭声,我还以为你忍气吞声呢,原来你早就开始布局了?”
“可是你妈她——”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妈她真的要把股权转给赵婉清?那可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啊,她怎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我知道,赵婉清一定给她灌了不少迷魂汤。”
“这两年,赵婉清在我妈面前演得跟个圣母一样,什么活都抢着干,什么话都挑我妈爱听的说。我脾气硬,不会哄人,我妈本来就嫌我烦,现在有了赵婉清做对比,她更觉得我处处不如她。”
“之前我只是觉得委屈,觉得我妈偏心。但去年年底,我亲眼看到那份股权转让预登记文件的时候,我才明白,赵婉清要的不只是我妈的喜欢。”
“她要的是钱。”
韩雨桐咬了咬嘴唇。
“那现在怎么办?你妈说让你去法院告她,你真的要告吗?”
“告。”
我说得很平静。
“但不是现在。”
“周律师跟我说了,我爸当年留下的,不止美容院这一处资产。还有一套老房子,一笔银行存款,和一些投资理财的收益。这些东西,当年都是我妈在管,但现在——”
“现在赵婉清来了,我不确定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韩雨桐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妈可能已经把那些东西也——”
“我不知道。”
我打断她,语气很冷静。
“所以我需要查清楚。在正式起诉之前,我要把所有证据都拿齐。”
“包括那些录音,包括资金往来的记录,包括股权变更的痕迹,包括我爸当年的遗产明细。”
“我要让赵婉清,一分钱都拿不走。”
韩雨桐看着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晚晚,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软柿子,随便赵婉清捏。今天我才知道,你比她狠多了。”
“我站你。”
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谢谢。”
但我心里清楚,韩雨桐的站队,只是这场战争里最小的一个砝码。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04
周末,我妈让我回家吃饭。
我知道这不是一顿普通的饭,但周律师建议我回去。
“你需要当面跟她谈一次,不谈翻脸,不谈情绪,只谈事实。这次谈话,你可以录音。”
我答应了。
周六下午,我打车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赵婉清也在。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真丝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拖鞋,手里端着一杯我妈珍藏的陈皮普洱。
那件家居服,是我妈上次去香港出差时买的,两套,一套给我,一套自己留着。
但现在,赵婉清穿着本该属于我的那套。
她看见我进门,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晚晚回来了?快进来坐。阿姨在厨房呢,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说话的语气,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没理她,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
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去客厅等着,还有一个菜。”
“妈,我想跟你谈谈。”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谈什么?谈你告我的事?”
“不是告你。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妈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萧晚,你从小就倔。你爸走的时候,你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就知道你不正常。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学会跟亲妈玩法律了?”
“你真以为你找律师给我发个函,我就怕你了?”
“我告诉你,美容院是我这十几年的心血,你想拿走?门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问你一件事。我爸当年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代持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受益人是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转给我?”
“你为什么要转给赵婉清?”
我妈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客厅里,赵婉清的声音传过来。
“阿姨,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
我妈回了一句,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
“萧晚,你既然非要问,那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
“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我确实打算转给婉清。但不是白转,她答应我,以后美容院的利润,她每年给我多提五个点。”
“她会帮我拓展新门店,去谈那几个我一直拿不下来的大客户。她有能力,有手腕,比你强一百倍。”
“你呢?你能给我什么?你除了读书,你还能干什么?”
“我把股权给你,美容院早晚得败在你手里。”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着。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然后开口。
“妈,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好,我告诉你。我爸当年留下的,不止美容院这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还有华清路那套老房子,还有一笔三十万的定存,还有一些理财收益。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我妈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慌乱,转瞬即逝。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我妈沉默了。
客厅里,赵婉清又开口了。
“阿姨,菜是不是快糊了?”
我妈像被惊醒一样,猛地转过身去关火,动作又急又乱,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吃饭吧。”
她说,声音有些发虚。
饭桌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赵婉清不停地给我妈夹菜,一边夹一边说“阿姨你尝尝这个”“阿姨你今天辛苦了”。
我妈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声,全程没有看过我一眼。
吃到一半,赵婉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笑了一下。
“晚晚,我听说你去找律师了?怎么,想告阿姨?”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赵婉清继续说,语气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刺。
“晚晚,我不是说你,但你真的太不懂事了。阿姨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美容院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你现在想拿走,你良心不会痛吗?”
“你要是真缺钱,你跟我说,我借给你。你别为难阿姨,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赵婉清,你住我家三年,吃我家三年,用我家三年,现在还想吞我爸留给我的遗产。你告诉我,谁更没良心?”
赵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这话说的,我帮你打理家事,陪阿姨应酬,帮她处理生意上的事,这些不算付出吗?我拿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
我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
赵婉清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来。
“李素华?呵,她就是个傻子,我哄她两句她就把我当亲女儿了。”
“萧晚那个废物,她妈都快不要她了,她还在那儿傻呵呵地叫我姐妹呢。”
“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美容院的股份我就能拿到手。到时候,这个家就是我赵婉清说了算。”
录音播完,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赵婉清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青色。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这是——”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我关掉手机,看着我妈。
“妈,这段录音我存了两年,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我怕你难过。我怕你接受不了,你那么信任的人,背地里这么说你。”
“但你今天告诉我,你要把股权转给她。”
“妈,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拦着,这个家,是不是就真的变成她赵婉清的了?”
赵婉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
“萧晚,你诬陷我!这段录音是假的,你找人造的!”
“是不是假的,找专业机构鉴定一下就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静。
“赵婉清,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了什么事,我都知道。你说了什么话,我都有记录。”
“你想拿美容院的股权?可以,咱们法庭上见。”
赵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头看向我妈,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掉就掉。
“阿姨,我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话,她在冤枉我,她就是看不惯你对我好——”
“够了。”
我妈打断她,声音很沉。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看赵婉清,也没有看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婉清。
赵婉清擦掉眼泪,看着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冷。
“萧晚,你够狠。”
“彼此彼此。”
我站起来,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赵婉清,你记住,你今天还站在这个房子里,是因为我还没动手。等我真正动手那天,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周律师的消息。
“萧小姐,你父亲那套老房子的登记信息查到了。三年前,产权人已经变更了。”
“变更给了谁?”
“赵婉清的母亲。”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三年。
赵婉清住进我家的第一年,那套房子就已经不是我的了。
而我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
05
那套房子在华清路,老城区,不大,九十多平。
但那是爷爷奶奶留给我爸的,是我爸结婚前唯一一套全款房。
我小时候在那套房子里住过三年,直到我爸生意做起来,我们才搬走。
后来我爸走了,那套房子就一直空着,我妈说先放着,等我长大了再给我。
我一直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
“晚晚,这套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妈给你留着,以后你结婚用。”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不太懂房子的意义,但我知道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我妈再也没提过那套房子。
我以为她忘了。
原来不是忘了。
是三年前,她就已经把那套房子转给了赵婉清的母亲。
周律师把房产登记变更记录发到我手机上,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年前,产权人由李素华变更为王秀兰。
王秀兰,是赵婉清的母亲。
变更方式:赠与。
契税发票上的金额,写着零。
我盯着那个“零”字,看了很久。
免费赠送的。
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我妈免费送给了赵婉清的母亲。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
三年前。
三年前,赵婉清刚住进我家不到半年。
那时候,我妈已经开始频繁地说“你看看人家婉清”了。
那时候,赵婉清已经开始在我妈面前演得滴水不漏了。
那时候,我妈把这套房子,签了赠与合同,过户给了王秀兰。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睁开眼睛,重新打开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
“周律师,这套房子的赠与行为,有没有问题?”
周律师的回复很快。
“如果这套房子的产权属于你父亲遗产的一部分,你母亲作为监护人,在未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分,属于无权处分。”
“你可以主张赠与合同无效。”
“但需要尽快,因为从你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诉讼时效是三年。”
“萧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套房子被过户的?”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今天。”
“刚知道。”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那还来得及。我马上准备材料,启动这套房子的追索程序。”
“另外,萧小姐,我建议你复查一遍你父亲名下所有遗产的去向。你母亲既然能瞒着你把房子转走,其他资产也未必还在。”
“好。”
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起来。
“姐?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是我小姨,李素芝。
我小姨跟我妈关系一直不好,这两年基本不怎么来往了。但她对我一直不错,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发红包,偶尔也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小姨,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华清路那套老房子,你知道我妈把它过户给谁了吗?”
电话那头,小姨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重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你还是知道了。”
我的心一沉。
“小姨,你早就知道?”
“……”
小姨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晚晚,这件事,小姨两年前就知道了。当时我跟你妈吵过一架,就是为了这套房子。我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她不能这么做。你妈当时说——”
“她说什么?”
“她说,房子是她跟你爸的共同财产,她想给谁就给谁。还说赵婉清比她亲女儿懂事,她愿意给,谁都管不着。”
“我气不过,跟她吵了几次,后来就不怎么来往了。”
“晚晚,小姨对不起你,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我怕我说了,你们母女俩更没法处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小姨,不怪你。”
“是我自己傻,我一直以为我妈只是偏心,只是被赵婉清哄住了,不会真的把家里的东西往外送。”
“现在我明白了。”
“她不是被哄住了,她是心甘情愿的。”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楼道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雨桐。
“晚晚,你在哪儿?我刚回宿舍,赵婉清回来收拾东西了,她脸色特别难看,还摔了两个杯子。你没事吧?”
“没事。”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她信你那段录音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但不管她信不信,该拿回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少。”
韩雨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晚晚,我刚才在走廊上,听见赵婉清打电话。她说——她说要找人对付你。”
“对付我?”
“对,我听见她说‘她想让我进去,我就先让她出不来’。”
“晚晚,你最近小心点,我觉得赵婉清不太对劲。”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冷静下来了。
“雨桐,谢谢你提醒我。不过你放心,她动不了我。”
“你确定?”
“确定。”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到最底部。
那里存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银行流水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赵婉清以“美容院股东”的名义,从美容院的对公账户里,分三次转走了七十八万。
收款方,是一个叫“鑫源商贸”的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王秀兰。
赵婉清的母亲。
我盯着那张照片,目光慢慢冷下来。
赵婉清在外面打电话说要“对付我”,她大概不知道,她最大的把柄,早就在我手里了。
七十八万,职务侵占。
按刑法,五年以上。
我打开周律师的对话框,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
“周律师,这个能不能一起报?”
周律师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够用了。”
“我马上联络经侦那边。”
“萧小姐,你这次是真的把她按死了。”
我关掉手机,从楼道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是我妈,一个是赵婉清。
她们大概正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明天,股权追索、房产追索、职务侵占,三件事同时启动。
赵婉清,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妈的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
她给我打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
“萧晚,你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我下了楼,看见我妈站在车旁边,赵婉清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
我妈看见我,直接开口,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萧晚,你既然非要闹,那今天咱们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说我占了你爸留给你的遗产,你说婉清吞了你的钱。好,你现在就把证据拿出来。”
“你要是拿不出来,今天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婉清道歉,给我道歉。”
赵婉清从车上下来,站在我妈身边,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晚晚,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那么好,对阿姨那么好,我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家,你却说我偷钱,说我骗你妈。”
“你要是真有证据,你就拿出来。你要是没有,就请你别再说了。”
周围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
“萧晚怎么这样啊,自己没本事,还不让别人对她妈好?”
“就是,赵婉清平时对谁都不错,怎么到她嘴里就成骗子了?”
“你看她妈都不站她,肯定是她有问题。”
我站在人群中央,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妈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晚,你拿啊。”
“你不是要告我吗?你不是说你赵婉清吞了你的钱吗?”
“证据呢?”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我妈,看着赵婉清。
“妈,你要证据是吗?”
“好,我给你。”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份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爸当年签的代持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美容院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这是华清路那套房子的产权变更记录,上面显示,三年前,你以赠与的方式,把它转给了赵婉清的母亲王秀兰。”
“这是美容院对公账户的银行流水,上面显示,赵婉清以股东的名义,分三次转走了七十八万,收款方是鑫源商贸,法人代表是王秀兰。”
“这是赵婉清在宿舍里打电话时的录音转文字稿,上面写着——‘李素华就是个傻子,我哄她两句她就把我当亲女儿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份一份地抽出来,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
然后,我看着我妈。
“妈,你还要什么证据?”
“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你还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什么?”
我妈的脸,从愤怒,到震惊,到慌乱,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惨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婉清站在旁边,双手死死攥着车门把手,嘴唇哆嗦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肉眼可见地褪去。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06
安静持续了不到三秒。
赵婉清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伸手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
“假的!全是你伪造的!萧晚,你为了抢你妈的钱,你连假证据都敢做!”
“那笔转账我根本不知道,银行流水可以造假,你那个录音转文字稿,随便找个软件都能生成,你骗谁呢?”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去拉我妈的胳膊。
“阿姨,你别信她,这些全是假的,她就是看不惯你对我好,她想把我赶走,好自己接手美容院——”
“够了。”
我妈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婉清的手僵在半空。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被彻底撕开遮羞布之后的空。
“那套房子,我确实转给你妈了。”
“这笔账,她查得到。”
“所以——”
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告诉我,那七十八万是怎么回事?”
赵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涂了粉底的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死白,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尽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
第二下,才挤出几个字。
“阿姨,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我妈盯着她,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在哭,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
“解释你跟你妈怎么联手套我的钱?解释你背地里叫我傻子?解释你把我当提款机,拿了我的钱,还要骂我蠢?”
“赵婉清,我问你,这三年,你在我面前,有哪一句话是真的?”
赵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扑过去抓住我妈的手,声音又急又碎。
“阿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笔钱我会还的,我一定还。你原谅我这一次,就看在我帮了你这么多忙的份上——”
“你帮了我什么忙?”
我妈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赵婉清踉跄了一步。
“你帮我打理生意?你帮我应酬?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我给你的钱少吗?我给你交学费,给你买衣服,带你出入各种场合,把你当半个女儿养。”
“你回报我什么?”
“你回报我的,是背地里说我傻,是跟你妈合伙转我的钱,是算计我女儿的东西!”
“赵婉清,你对得起我吗?”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婉清身上。
周围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
“我靠,原来赵婉清是这种人?平时看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没想到这么恶心。”
“七十八万,这也太狠了吧,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偷人家的钱。”
“她刚才还说萧晚伪造证据,结果自己才是真小偷。”
“萧晚太惨了,被她妈逼到这份上才翻脸。”
赵婉清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能不停地摇头,不停地重复“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但已经没有人信她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晚晚,妈错了。”
这四个字,我等了三年。
我以为我会哭,会委屈,会崩溃。
但真的听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原谅,而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之后的空。
“妈,你错了,然后呢?”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错了,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能回来吗?”
“你错了,华清路那套房子,能回来吗?”
“你错了,这三年我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能回来吗?”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继续说。
“妈,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我跟你提过,我说赵婉清不对劲,你说我小心眼。我跟你吵过,你说我格局小。我甚至暗示过你,我说她可能没那么简单,你让我别把人往坏处想。”
“你从来不信我。”
“你信她,你信一个外人,你信一个叫你傻子的人,你都不信你自己的女儿。”
“妈,你告诉我,这三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身后,赵婉清忽然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但她看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萧晚,你满意了?你把我们家搅成这样,你满意了?”
“你妈现在不信我了,你高兴了?”
“我告诉你,你以为你赢了?你做梦!”
她猛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份文件,纸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你以为你妈真的在乎你?她要是真在乎你,她就不会签这份东西!”
她把文件摔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的复印件。
上面的内容,让我瞳孔一缩。
转让方:李素华。
受让方:赵婉清。
转让标的:素美美容连锁机构百分之四十股权。
转让价格:零元。
最下面,是我妈的签名。
日期是——昨天。
昨天。
我昨天中午刚跟她吵完架,她晚上就签了这份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妈,你昨天签的?”
我妈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比赵婉清还白。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昨天跟我吵完架,你转头就把股权转让协议签了?”
“你昨天跟我说,你错了,你让我原谅你,但你昨天晚上,在签这份协议?”
“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哪句话是真的?”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躲开了。
“晚晚,你听妈解释,妈是被她逼的——”
“她逼你?”
我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妈,你是成年人,你是三家美容院的老板,你在商界混了十几年。你告诉我,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能逼你什么?”
“她逼你签字,你就签字了?她逼你转房子,你就转房子了?她逼你把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全送给她,你就送了?”
“妈,你告诉我,她到底逼你什么了?”
我妈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从头到尾,没有人逼她。
是她自己选的。
赵婉清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那种笑,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萧晚,你看到了吧?你妈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她宁愿把东西给我,也不愿意给你。你就算赢了,你赢的也是你妈不要的东西。”
“你得意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律师吗?我这边确认了,赵婉清手上的股权转让协议,是昨天签的。”
“好的,你帮我启动紧急冻结程序。”
“对,所有关联资产,全部冻结。”
我挂了电话,看着赵婉清。
“赵婉清,你刚才说,我赢的是我妈不要的东西。”
“你说得对。”
“但你还说漏了一点。”
“我赢的,不只是东西。”
“还有你。”
赵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她摔在地上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拿到的这份协议,是昨天签的。但今天早上八点,周律师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美容院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在冻结解除之前,谁也动不了。”
“包括你,包括我妈。”
“你手上那张纸,就是废纸。”
赵婉清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妈,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不是说签了就生效吗?你不是说今天就能去公证吗?你骗我?!”
我妈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没骗你——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没骗我?!”
赵婉清的声音彻底失控了,她像疯了一样冲到我妈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份协议,陪了你多少笑脸?做了多少事?你现在告诉我它被冻结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妈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皱了一下眉,伸手拦住了赵婉清。
“够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冷。
“赵婉清,你听清楚。今天下午,周律师会正式向经侦提交你职务侵占的材料。你从美容院转走的那七十八万,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查得到。”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撒泼,而是回去请律师。”
“因为你涉及的金额,够你进去好几年了。”
赵婉清的手,从我妈胳膊上滑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疯狂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周律师刚发来的消息。
“经侦已受理,案件编号:5612。”
“你自己看。”
赵婉清盯着那个屏幕,瞳孔猛地收缩,然后迅速放大,又收缩,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老鼠。
她的嘴唇哆嗦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身就跑。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跑出十几米,脚下一崴,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她没顾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围观的同学们,没有一个上去扶她。
有人在笑。
“跑什么跑,警察还没来呢。”
“估计是怕了,七十八万,够判的吧?”
“赵婉清平时那么能装,这下装不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转过身,看着我妈。
她还站在那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眶红得厉害,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晚晚——”
她开口,声音又哑又涩。
“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我开口了。
“妈,你对不起我的事,不止这一件。”
“但今天,我不想说了。”
“我累了。”
我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身后,我妈的声音追过来,带着哭腔。
“晚晚,你原谅妈好不好?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
07
下午,经侦那边的消息就来了。
周律师给我打电话,说赵婉清被传唤了,和她母亲王秀兰一起。
“她们母女俩在经侦那边,一开始还嘴硬,说那七十八万是借款,不是侵占。但她们拿不出借款合同,也拿不出还款记录。”
“后来她们又改口,说是你妈口头承诺给她们的报酬,但同样没有任何证据。”
“最后,经侦把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往桌上一拍,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是借的,还是偷的?’”
“王秀兰当场就崩溃了,把责任全推给了赵婉清,说是她女儿让她收钱的,她什么都不知情。”
我听着周律师的话,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赵婉清呢?”
“她还在硬撑。不过撑不了多久了,案值七十八万,证据链完整,零口供也能定罪。”
“另外,你妈那套房子,赠与合同无效的诉讼,我这边已经立案了。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之内能判下来。”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
韩雨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喝。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辅导员了,她说赵婉清家里出事了,她妈被带走了,她自己也被叫去问话了,你知道这事不?”
“知道。”
韩雨桐愣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不会是你干的吧?”
“是我。”
韩雨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佩。
“晚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呢?”
“她自找的。”
我喝了口奶茶,很甜,但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雨桐,你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才会把别人的忍让当成软弱?”
韩雨桐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赵婉清大概从来没想过你会反击。她可能一直觉得,你就是那种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女生。”
“她错了。”
“嗯,她错了。”
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晚上,我小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晚晚,我听说赵婉清被传唤了?真的假的?”
“真的。”
“我的天,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
“什么反应都有。早上不信,中午震惊,下午崩溃,刚才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小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晚晚,你妈这个人,我比谁都了解。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懂怎么爱。你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脾气越来越硬,越来越听不进别人的话。赵婉清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一天到晚哄着她,把她哄得团团转。”
“但你妈最在乎的,还是你。”
“她要是不在乎你,今天早上就不会开着车去学校找你。她要是真想把东西全给赵婉清,她就不会拖到现在才签那份协议。她心里其实一直在犹豫,只是她太要面子了,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晚晚,你妈确实做错了很多事,但她毕竟是你妈。”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姨,我知道。”
“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急,慢慢来。”
小姨的声音很温柔。
“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等你心里这口气顺了,再去跟你妈好好谈谈。”
“她欠你的,该还。但母女之间,别真的断了。”
“好。”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
我妈站在人群中间,脸色惨白,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里不停地说“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没有回头。
但现在,我睡不着了。
赵婉清的处理结果,三天后就出来了。
王秀兰退回了七十八万,但因为是职务侵占,退赃不退罪,检察院还是批捕了。
赵婉清因为身份特殊——她不是美容院的正式员工,也不是股东,那笔钱是以“预支股东分红”的名义转走的,定性上存在争议。最后经侦给出的意见是,暂不批捕,取保候审。
但学校那边,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辅导员找她谈话,让她“主动休学一段时间”。
说白了,就是劝退。
赵婉清收拾东西搬出宿舍那天,我正好在。
她站在宿舍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脸上的妆已经卸了,露出底下一张蜡黄的脸。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输光了所有筹码之后,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空。
“萧晚,你赢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你妈不要我了,学校也让我休学,我妈还被关在里面。”
“你满意了?”
我站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她。
“赵婉清,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害你?”
“我承认,你是自己把自己作进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背地里骂我妈是傻子,如果你没有偷那七十八万,如果你没有惦记那套房子和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你根本不会走到今天。”
“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来抢东西的。你对我妈好,不是真心,是演戏。你对我笑,不是真笑,是算计。你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年,你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你只把它当成一个项目。”
“你输,不是因为遇到我。你输,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赵婉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拉着行李箱,从宿舍门口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萧晚,你说得对。”
“我一开始,就走错了。”
然后,她走了。
韩雨桐从门外探进头来,看着赵婉清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
“说实话,她最后那句话,让我差点心软了。”
“但一想她偷了七十八万,我又觉得她活该。”
我笑了笑,没说话。
08
赵婉清走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美容院的一个老股东,姓范,是当年跟我爸一起起家的老搭档。
范叔在电话里,声音很沉。
“晚晚,你爸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股权和房子。”
“老萧走之前,还留了一笔信托,是你满二十二岁才能动的。这件事,你妈一直瞒着,没告诉你。”
“我跟你爸是几十年的兄弟,这件事我再不说,对不起他。”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范叔,那个信托,具体是什么?”
“你爸当年把美容院之外的一笔资产,大概四百多万,存进了信托账户,受益人的名字是你,解锁条件是年满二十二周岁。”
“这个信托的管理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妈当时签了字的,但她后来一直没提过,我以为她跟你说了,直到前几天听说了你的事,我才知道她一直瞒着你。”
“晚晚,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一。”
“那还有不到一年,这笔钱就到你的名下了。”
“范叔,这件事,我妈知道吗?”
“她知道。当年签信托协议的时候,她就在场。这份协议的原件,一直在我手里,是你爸亲手交给我的。”
“老萧说,他信不过你妈,让我帮他看着。”
范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晚晚,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妈那个人,太要强,心也硬,他怕你以后受委屈。所以才留了这笔钱,给你留条后路。”
“他怕你过不好。”
“没想到,他的担心,应验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电话里范叔的声音,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一直以为我爸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虽然晚了这么多年,但那个保护我的人,一直都在。
“范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傻孩子,谢什么。你爸是我兄弟,他走了,我替他看着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范叔,我不知道。”
“我恨她,恨她偏心,恨她瞒着我,恨她把我的东西送给外人。但她是我妈,我——”
我说不下去了。
范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晚晚,你妈这个人,我不方便多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妈没有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份协议,赵婉清昨天拿给你看的那份。上面的签字,不是你妈的。”
“我今天去美容院,见了你妈。她当着我的面,拿出那份协议的原件,上面只有赵婉清的签名,你妈那一栏,是空白的。”
“她签了名的那份,是赵婉清伪造的。”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她没签?”
“她没签。”
“那她为什么不说?她今天早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觉得,你会信她。”
“你没信。”
范叔的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水泥地上。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的画面。
我妈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说“妈错了”,她说“妈对不起你”。
但我没有信她。
我甚至没有让她说完。
我以为她签了那份协议,我以为她把最后一点底线都扔掉了,我以为她真的不在乎我。
原来她守住了。
但她守住了,我却没有信她。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接了。
“喂——晚晚?”
我妈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妈,你在哪儿?”
“在家——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那份协议,你没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妈才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范叔告诉我的。”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妈又沉默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哭了,又像是忍住了。
“我说了,你信吗?”
“你今天早上,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是真的。我确实瞒着你,把房子转给了赵婉清她妈。我确实打算把股权给赵婉清。我确实说过很多伤你的话。”
“这些都是真的。”
“我做了这么多错事,我再跟你说我没签那份协议,你信吗?”
“我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在狡辩,觉得我在骗你。我怕你更恨我。”
“晚晚,妈不是不想解释。”
“妈是不敢解释。”
我听着我妈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擦不完。
“妈,你回来吧。”
“回哪儿?”
“回家里。我明天回去。”
“我们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我妈哭出了声。
那种哭声,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那种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被人拉了一把之后的崩溃。
“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韩雨桐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哭,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雨桐。”
“嗯?”
“我明天回家。”
“回去跟我妈谈谈。”
“那你原谅她了?”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什么算原谅。”
“但她是我的妈妈。”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09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回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但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旁边,坐着范叔、小姨、美容院的几个老员工,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这是——”
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我妈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晚晚,妈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拉着我走到客厅中间,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女儿萧晚,动用法律手段,追回了我前夫萧正清留给她的遗产。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瞒着她,把她爸留给她的东西,擅自处置。我欠她一个交代。”
“第二件,赵婉清和她母亲王秀兰,利用我对她们的信任,侵占美容院资金七十八万元。这件事,我已经报警,经侦已经立案。从今天起,赵婉清与素美美容连锁机构再无任何关系。”
“第三件——”
我妈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萧正清当年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原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素美美容连锁机构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受益人是萧晚。”
“今天,我正式把这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归还给我女儿萧晚。”
“另外,华清路那套老房子,我已经委托律师启动了赠与合同无效的诉讼。等法院判决下来,那套房子也会回到萧晚名下。”
“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做个见证。”
“我李素华欠女儿的,今天,全部还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姨先鼓起掌来。
紧接着,范叔和那几个老员工也跟着鼓掌。
掌声不大,但很稳。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
“晚晚,妈欠你的,太多了。”
“今天只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妈用以后的日子慢慢还。”
“你——你能不能给妈这个机会?”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额角新长出来的白发,看着她颤抖的手。
然后,我伸出手,抱住了她。
“妈。”
“剩下的,不用还了。”
“你是我妈,这就够了。”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用力地抱紧了我,哭得像个孩子。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我妈的哭声,和我轻轻拍着她后背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妈非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她做了糖醋排骨,做了红烧鱼,做了清炒时蔬,还炖了一锅鸡汤。
端上桌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好久没做了,手艺可能不太好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妈,是这个味道。”
“我爸以前做的,也是这个味道。”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你爸做排骨,比我做得好。他以前老说,等闺女长大了,他要亲自教她做,省得以后嫁人了被婆家嫌。”
“可惜——”
她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妈,爸不在了,但你还在。”
“以后,我跟你学。”
“咱们一起做。”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好。”
“妈教你。”
吃完饭,我一个人去了我爸的书房。
那间书房,我妈一直没动过,里面的东西还是我爸走时的样子。
书架上,摆着我爸的照片,旁边是他最喜欢的那支钢笔,笔帽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拿起照片,看着上面我爸的笑脸,忽然笑了。
“爸,你当年留的后手,我收到了。”
“你放心吧,我很好。”
“你不用担心我。”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对我的回应。
10
半个月后,赵婉清的案子正式进入司法程序。
王秀兰因为主动退赃,加上认罪态度好,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赵婉清因为涉案金额巨大,且系主谋,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不缓刑。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周律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赵婉清在法庭上哭得很惨,一直说后悔,一直说对不起,但法官没有采纳她的悔罪辩解。
“她妈在旁听席上也哭,说都是她害了女儿。”
“但没用。”
“七十八万,该判的,一分都不会少。”
韩雨桐把学校的后续也告诉了我。
赵婉清被正式开除学籍,她宿舍里的东西,是她一个远房亲戚来收拾的,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床位空了,辅导员重新安排了一个女生住进来,安安静静的,不太爱说话,但人很好。
“晚晚,你说赵婉清要是当初不走这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韩雨桐有一次问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占别人的便宜,那她走多远,都会摔。”
“因为路是歪的。”
韩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这话够狠,我得截图。”
我笑了。
华清路那套房子的判决,比预想的快。
法院认定我妈当年的赠与行为属于无权处分,赠与合同无效,责令王秀兰在三十日内将产权变更回我名下。
王秀兰没有上诉。
她已经没有钱上诉了,也没有那个心力了。
我妈把美容院的股权变更手续也办完了,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正式登记到了我的名下。
她拿着那份新的股权登记证明,递给我的时候,手是稳的。
“晚晚,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妈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现在,还给你。”
我接过那份证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妈。
“妈,这份股权,我收下了。但美容院的事,我不会插手。”
“你还管着,我信你。”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你信我?”
“嗯。”
“我以为你——”
“以为我恨你?”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妈,你是我妈,这辈子都是。恨你,太累了。”
“我选择信你。”
“剩下的日子,咱们慢慢来。”
我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勉强,是那种压在心上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之后,露出来的轻松。
“好。”
“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华清路。
那套老房子已经空了,王秀兰搬走之后,里面什么都没剩。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旧旧的防盗门,看着门牌号上斑驳的字迹。
华清路87号。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
我站在客厅中间,闭上眼睛。
小时候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浮上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抱着我,指着墙上的一张地图,说“以后爸爸带你去这里”。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
我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么远,又那么近。
我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深吸一口气。
“爸,我把房子拿回来了。”
“你放心。”
“以后,我会好好过。”
“你不用担心我。”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我爸在笑。
尾声
来年春天,范叔给我打了电话,说信托的解禁日期到了,让我去签字确认。
我去了银行,签了字,账户里多了四百多万。
范叔站在旁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萧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肯定高兴。”
“出息谈不上,就是没让我爸失望。”
范叔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
“没有,你一点都没让他失望。”
“你爸当年就说,你比他聪明,比他稳,比他狠得下心。他说你以后肯定能成事。”
“你看,他说对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银行出来,我开着车去了墓地。
在我爸的墓碑前,我放了一束白菊,然后蹲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爸,信托的钱我拿到了。房子拿回来了,股权也拿回来了。”
“妈现在挺好的,她比以前爱笑了,也学会听人劝了。”
“你走的时候,怕我受委屈,怕我过得不好,怕我被欺负。”
“爸,你放心吧。”
“你女儿,没给你丢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在阳光下,笑得特别温柔。
我也笑了。
然后,我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墓碑上的那句墓志铭,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吾爱吾女,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