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和德国最近在私下拟定一份交易清单:法国松口同意德国的诉求,允许2035年之后燃油车依然可以占到新车销量的10%;德国则投桃报李,答应法国提出的严苛条件,往后在欧洲销售车辆、享受购车补贴以及参与政府采购,必须贴上“欧洲制造”的标签,优先采用欧盟本土制造的整车、电池和零部件。
这种看似默契的政治妥协,说到底并不是欧洲汽车工业找到了振兴方案,而是法德两国在面对转型阵痛时,试图通过行政壁垒给各自传统的优势产能争取喘息之机。但关起门来拟定的算盘,往往在推向现实市场的第一步就会卡壳。
首当其冲感到为难的,恰恰是德国自己的跨国车企。大众、宝马等巨头多年来在全球广泛配置供应链,不少生产基地本来就设立在欧盟疆界之外。
一旦欧盟真把“本土化采购”的门槛拔高到极端状态,这些本国企业在海外组装或者采购的车型,同样会被挡在补贴和政府采购清单之外。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在德国产业界内部引起了相当大的分歧。
更何况,欧盟内部并不是法德两个大国的一言堂。欧盟气候委员胡克斯特拉就曾公开表态,这类重大的产业政策决断,不能由法德两家关起门说了算。
任何涉及补贴规则与贸易准入的法规变更,都要经过其他成员国的审视和欧洲议会的程序。此外,像英国、日本、土耳其这些早已深度嵌入欧洲汽车产业分工的经济体,一旦遭遇严苛的原产地排他限制,势必会引发新一轮复杂的外部利益扯皮。
法德之所以在这个时间节点急于加码壁垒,直接诱因是混动汽车市场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化。三年前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施加反补贴关税时,税率最高达到了35.3%,但当时那份关税清单并未覆盖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型。
这一政策缝隙让市场迅速发生了转向。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10月,欧盟单月从中国进口的混动汽车不过3800辆;而到了2026年7月,单月进口量已经大幅拉升至5.04万辆。
仅在今年前四个月,欧盟自中国进口混动汽车的金额就达到了31.76亿欧元,历史上首次超越了纯电动车的28.08亿欧元。
面对这种出乎意料的增长,欧盟此前曾酝酿推行一套四年期的进口上限方案,试图把中国混动汽车的年进口规模限制在35万辆上下。对照欧洲2026年预计800万辆的庞大市场盘子,这种硬性压减无异于人为切断了大部分贸易流通。
如今配额的争议尚未平息,法德又试图在采购与补贴端再加一道紧箍咒。
只是,这种依赖设卡和排他的防御策略,根本无法逆转跨国产业投资的自然规律。关税和准入壁垒抬高了整车跨海运输的成本,却也直接倒逼中国车企加快了在欧洲腹地落地的节奏,把商业打法从单纯的产品出口升级为全面的产能扎根。
梳理中国主流车企在欧洲的实体投资版图,进度远比外界预想的要快。比亚迪在匈牙利塞格德建设的整车生产基地,今年四季度就将迎来投产,年产能规划在20万到30万辆之间,这是中国汽车品牌在欧洲落地的第一座整车工厂,到2030年,其在欧洲的员工规模预计将从眼下的近万人扩充至4万人以上。
奇瑞则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接手了原日产的闲置工厂;零跑通过与Stellantis的合作,借用西班牙萨拉戈萨的产线在10月开启生产;上汽在西班牙加利西亚自建的12万辆产能工厂也已经将目标对准2028年;吉利更是通过旗下的品牌网络,直接利用沃尔沃在瑞典、比利时和斯洛伐克现成的产线进行制造。
粗略统计,中国车企目前在欧洲规划的年产能总量已经突破了200万辆。不仅如此,按照欧盟现行的进口配额规则,原产地通常是按生产国界来界定。
中企在土耳其等第三方周边国家设立的产能,走的是当地制造的名额,并不计入针对中国的特定限制指标之中。
这就形成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局面:法德越是极力构筑排他性的政策藩篱,反而越是迫使中国车企把资金、工艺、税收乃至大量就业岗位,以极快的速度直接带进欧洲本土。几年之后,即便展厅里的车辆贴满了符合欧盟要求的“本土生产”标签,撕开这层外衣,背后运转的依然可能是来自中国的技术平台和供应链体系。
除了产业逻辑上的脱节,这项法德提议在政治上同样布满变数。法国总统马克龙由于任期限制,在明年的大选中已无法谋求连任。
而在目前的民意调查中占据明显领先优势的勒庞,过去早已多次表态要大幅削减法国向欧盟预算缴纳的份额,对进一步向布鲁塞尔让渡产业决策权更是持排斥态度。一份在现任领导人任期尾声仓促勾勒的产业构想,未来换了执政班底之后究竟还能执行几分,本身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过去曾将欧洲工业面临的压力归结为所谓的外部冲击。然而回顾过去几年的走势,欧美在对华经贸政策上步调趋紧,美国在2024年直接将中国电动汽车关税提升至100%,加拿大随后也跟进了100%的高关税措施。
但即便在如此极端的贸易壁垒之下,欧洲传统车企自身的困局并未得到缓解。本土电气化转型的滞后、昂贵的高端要素成本、缺乏弹性的工会机制,以及在传统动力与新能源路线上摇摆不定的战略,才是困扰欧洲汽车业的真正痼疾。
把这些深层次矛盾简单归咎于外部产品的竞争,无助于找回失去的技术敏锐度。
在不久前的经贸沟通中,中方始终坚持混动汽车贸易不应受到歧视性对待,同时在关键的稀土永磁材料出口许可审批上展示了务实的合作态度。汽车制造作为一个高度全球化的工业集群,从矿石提炼、基础材料加工到电机电控与智能座舱,没有任何一个经济体能够单凭一己之力在封闭环境里完成全部迭代。
法德政客试图用几张补贴门票换取政治平衡,但全球商业版图的重塑从来不是几纸行政文件就能锁死的。当欧洲把精力耗费在界定什么是“合格的欧洲制造”时,中国车企已经在用真金白银的产线投资,把自己的标准写进了欧洲的土地上。
究竟是在封闭的保护伞下勉强维持旧秩序,还是在开放的本土竞争中倒逼自身进化,欧洲汽车业真正需要做出的抉择,恐怕远比法德这份草案所描绘的要严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