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您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赵梦琪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4S店展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宋天磊的耳朵里。
他手里还捏着刚才刷卡的POS单，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五十五万，一分不少。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想着儿子要结婚了，总得给置办个体面的东西。
可现在，准儿媳妇的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好心都浇了个透心凉。
宋天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化了精致妆容的姑娘。赵梦琪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披肩，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她此刻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不耐烦。
“梦琪，你说什么呢？”宋远航赶紧拉了拉女友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赵梦琪甩开他的手，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说错了吗？咱们不是说好了自己看车吗？叔叔突然跑过来，二话不说就给定金了，这算怎么回事？”
宋天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接到儿子的电话，说今天要来4S店看车，他就特意从株洲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赶到长沙。他想给儿子一个惊喜，毕竟这辆车，他偷偷看了大半年了。
“梦琪，我爸也是一片好意......”宋远航试图打圆场。
“好意？”赵梦琪冷笑一声，“好意就能替别人做主吗？这是咱们结婚要用的车，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销售顾问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她大概也没想到，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转眼间就闹成了这样。
宋天磊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POS单折好，放进西装口袋里。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梦琪，是叔叔考虑不周到。这样，定金先放着，你们自己再看，要是不喜欢这款，咱们再换。”
“换？”赵梦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叔叔，您知道这车一年保险多少钱吗？保养多少钱吗？您就给个首付，后面的费用谁来出？”
这话一出，宋天磊彻底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就是想着儿子要结婚了，得有个像样的车，其他的，他还真没细想。
“梦琪！”宋远航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你怎么跟我爸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赵梦琪转过头，瞪着宋远航，“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自己不清楚？这车就算买了，咱们养得起吗？你爸倒好，充大方把钱一掏，剩下的烂摊子全扔给咱们！”
展厅里的几个顾客都朝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
宋天磊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当众羞辱，这种感觉，比亏了几百万还难受。
“行了，别说了。”宋远航拉着赵梦琪就要往外走。
赵梦琪甩开他的手，转身对着宋天磊，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刺：“叔叔，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您真的得学会尊重我们年轻人的想法。我和远航的事，我们自己会安排，您就别操心了。”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出了展厅。
宋远航站在原地，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看看门口的方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吧。”宋天磊摆了摆手，“别让人家等着。”
“爸......”
“我说了，去吧。”宋天磊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远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展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天磊一个人站在那里。销售顾问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试探着问：“先生，那这定金......”
“先放着。”宋天磊说，“车我要，但不是现在。”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株洲一趟，爸有话跟你说。”
发完这条消息，他转身走出4S店。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十年前，妻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天磊，远航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他培养好。”
这些年，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供儿子读完大学，又帮他找了份体面的工作。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妻子的嘱托了。
可今天这一出，让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并不是钱能解决的。
他开车回了株洲，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家在株洲河西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也有些年头了。当年妻子在的时候，这个家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后来妻子走了，他一个大老爷们，也就懒得折腾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是老朋友郭胖子打来的。
“老宋，咋样？车提回来了没？”郭胖子的声音大大咧咧的。
“别提了。”宋天磊叹了口气。
“咋了？出啥事了？”
宋天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今天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郭胖子的骂声：“我操，这什么玩意儿？你给她买车她还挑三拣四的？这还没进门呢就这么嚣张，进了门还得了？”
“算了，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宋天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滋味。
“老宋，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郭胖子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这儿媳妇，怕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得留个心眼。”
“能咋办？远航喜欢，我这当爹的总不能拦着。”
“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郭胖子叹了口气，“行了，别想了，明天出来喝两杯，我请你。”
挂了电话，宋天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妻子还在的时候，一家人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日子总是热热闹闹的。那时候儿子还小，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嚷嚷着要他带着去买糖葫芦。
一转眼，儿子都二十八了，要结婚了。
可他这个当爹的，却越来越看不懂儿子在想什么了。
晚上八点多，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远航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愧疚。
“爸，还没睡呢？”
“等你呢。”宋天磊坐直了身子，“吃了没？”
“吃过了。”宋远航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低着头，“爸，今天的事，对不起。”
宋天磊摆摆手：“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梦琪她......她就是脾气急了点，其实人不坏。”宋远航替女友辩解道。
“我知道。”宋天磊点点头，“但远航，爸得跟你聊聊。”
宋远航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爸高兴。”宋天磊说，“但你得想清楚，你要娶的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适合你。”
“爸，梦琪她真的挺好的......”
“我没说她不好。”宋天磊打断他，“但你看看今天这事，我好心好意给你们买车，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宋远航沉默了。
“我知道，你觉得爸老了，思想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宋天磊继续说，“但爸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今天她能为了辆车跟我翻脸，明天她就能为了别的事跟你翻脸。”
“爸，你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宋天磊站起身，“那车我先留着，等你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说。至于结婚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爸不插手了。”
宋远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数时候都是宋天磊在说，说些以前的事，说些生意上的事。宋远航只是听着，偶尔应两声。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宋远航起身要走。
“这么晚了还回去？”宋天磊问。
“梦琪让我今晚过去。”宋远航说，“她说有话要跟我说。”
宋天磊点点头，没有再挽留。
等儿子走后，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些年，他拼命赚钱，就是想给儿子一个好的生活。可到头来，儿子却跟他不亲了，连买个车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他想起了妻子临终前说的话：“天磊，你一定要让远航幸福。”
可什么是幸福呢？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宋天磊去了店里。
他在株洲芦淞市场做了十几年的建材生意，店面不大，但胜在口碑好，老客户多。这些年靠着这个店，他把儿子供到了大学毕业，还在老家盖了栋小楼。
“宋老板，来了啊。”店员小刘正在打扫卫生。
“嗯。”宋天磊点点头，“今天有啥事没？”
“上午有个客户要来谈瓷砖的单子，下午还有个装修公司的老板说要来看看板材。”
“行，我知道了。”
宋天磊在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最近生意不太好做，房地产不景气，连带建材也跟着受影响。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接到大单子了，都是在吃老本。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爸，今天有空吗？”宋远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咋了？”
“那个......梦琪她爸妈想见见你，说想谈谈结婚的事。”
宋天磊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啥时候？”
“今天晚上，在长沙，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宋天磊看了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了。他想了想，决定提前关店，回家换身衣服，早点去长沙。
毕竟是第一次见亲家，总不能太随便。
回到家，他翻了翻衣柜，找出那件过年时才穿的深蓝色夹克。这还是去年儿子给他买的，说是名牌，花了两千多。他一直舍不得穿，觉得太贵了。
穿上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了。
老了，真的老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从株洲到长沙，走高速也就一个小时左右。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待会儿见了亲家该怎么说。
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讲究多。彩礼、房子、车子，样样都不能少。他虽然有些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不过，为了儿子，他愿意。
到了长沙，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宋远航说已经在饭店订好包间了，让他直接过去。
饭店在五一广场附近，是一家湘菜馆，装修得挺气派。宋天磊停好车，走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除了儿子和赵梦琪，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看起来挺时髦的。
“爸，这是梦琪的妈妈，周阿姨。”宋远航介绍道。
“你好你好。”宋天磊赶紧伸出手。
周桂芳笑着跟他握了握手，眼睛却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宋大哥看着挺年轻的嘛，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周桂芳笑着说，但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哪里，老了。”宋天磊客气道。
几个人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赵梦琪坐在宋远航旁边，一直玩着手机，不怎么说话。
饭吃到一半，周桂芳终于进入了正题。
“宋大哥，我们家梦琪和远航也谈了两年多了，感情一直挺好。我们想着，要不今年就把事办了？”
“好啊，我也这么想的。”宋天磊点点头。
“那......”周桂芳放下筷子，看着宋天磊，“不知道宋大哥对彩礼这块，是怎么打算的？”
宋天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这个......你们那边有什么讲究吗？”他试探着问。
周桂芳笑了笑：“我们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家。按我们那边的行情，一般也就是二十万左右。当然，这只是个意思，主要还是看男方的诚意。”
二十万。
宋天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年他攒了些钱，但大部分都给儿子买房付了首付。现在手头上能动用的现金，也就三十多万。
“二十万没问题。”他咬咬牙说。
“那就好。”周桂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家梦琪从小娇生惯养的，嫁过去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房子这块......”
“房子我已经给他们付了首付了，在梅溪湖那边，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宋天磊说。
“那个我知道。”周桂芳点点头，“但我和她爸商量了一下，觉得那房子离梦琪上班的地方太远了。而且那小区档次也一般，不太符合我们家梦琪的身份。”
宋天磊皱了皱眉。那房子是他花了两百多万买的，首付就掏了六十多万。在他看来，已经算不错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不把那套房子卖了，再加点钱，在市中心买一套大点的？”周桂芳说，“也不用太大，一百五六十平就够了。”
宋天磊沉默了。
他知道长沙市中心的房价，一百五六十平的房子，少说也要三四百万。就算把现在的房子卖了，还得再添一两百万。
他哪里有这么多钱？
“周阿姨，我觉得现在那套房子挺好的。”宋远航忍不住开口了，“而且离我公司也近，上班方便。”
“你懂什么？”周桂芳瞪了他一眼，“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房子小了怎么住？再说了，梦琪从小住的都是大房子，你让她去住那种小户型，她适应得了吗？”
赵梦琪这时也抬起头，看着宋远航：“我觉得我妈说得对，那房子确实太小了。”
宋天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当年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间十几平米的筒子楼，照样过得挺好。可现在这些年轻人，张口闭口就是大房子、好车子，好像没有这些就不能过日子似的。
“周阿姨，这事容我再想想。”宋天磊说，“我手头暂时没那么多钱，得回去筹一筹。”
“没事，不急。”周桂芳笑着说，“反正孩子们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话虽这么说，但宋天磊心里清楚，这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一顿饭吃下来，宋天磊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心里堵得慌，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吃完饭，周桂芳母女先走了。宋远航送父亲下楼。
“爸，你别往心里去。”宋远航说，“梦琪她妈就是这样，说话比较直。”
“我知道。”宋天磊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放心，爸会想办法的。”
“其实......”宋远航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宋远航摇摇头，“你路上小心点。”
宋天磊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瘦了很多，脸上也没什么精神。
“远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宋远航勉强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宋天磊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宋天磊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二十万彩礼，加上换房子，再加上婚礼的费用，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也得三四百万。他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的。
他想起妻子生前说过的话：“天磊，咱们这辈子苦一点没关系，但不能让孩子也跟着受苦。”
可现在看来，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不够。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郭胖子发来的消息：“老宋，睡了没？”
“没呢。”
“出来喝一杯？”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
“那行，改天再约。对了，听说你今天去见亲家了？咋样？”
宋天磊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行。”
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告诉郭胖子，自己被亲家母嫌弃了，嫌他没钱，嫌他不够格。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几天，宋天磊一直在忙着筹钱。他把手里的股票基金都卖了，又找几个老朋友借了一些，好不容易凑了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存款，差不多有八十万。
但离周桂芳的要求，还差得远。
这天，他正在店里算账，突然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出事了。”
宋远航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怎么了？慢慢说。”
“梦琪......梦琪她怀孕了。”
宋天磊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两个月了。”宋远航说，“爸，我得跟她结婚，不然她就完了。”
宋天磊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不高兴，他是觉得太突然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尽快把婚礼办了。”宋远航说，“彩礼的事，你能不能......”
“我知道了。”宋天磊打断他，“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宋天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想起那天在4S店，赵梦琪对他说的话：“叔叔，您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他们要的，是他手里的钱。
而他，偏偏还不能不给。
因为那是他儿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父亲。
这就是当爹的命。
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给郭胖子打了个电话。
“胖子，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长沙那边，有没有靠谱的二手车商。”
“你要卖车？”
“嗯。”
“你那车不是才买三年吗？”
“没办法，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宋，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宋天磊苦笑了一声。
“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放手了。”
郭胖子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找到了买家。
一辆开了三年的奥迪A6，跑了不到六万公里，车况还不错。当初落地花了四十多万，现在二手价也就二十五万左右。
宋天磊咬着牙签了合同，把车钥匙交给了对方。
看着那辆车被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
这车是他四十三岁那年买的，算是给自己奋斗半辈子的奖励。那时候儿子刚上大学，他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
可现在，他又回到了原点。
“老宋，你这是何必呢？”郭胖子在旁边抽着烟，一脸不理解，“为了个儿媳妇，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你不懂。”宋天磊摇摇头。
“我是不懂。”郭胖子吐了口烟，“我就知道，你要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以后你儿子真有个什么事，你拿什么帮？”
宋天磊没说话。
他知道郭胖子说得对，但他没有选择。
儿子说了，赵梦琪怀孕了，得尽快结婚。要是因为彩礼的事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不能让自己儿子为难。
卖掉车的钱，加上之前凑的八十万，一共一百零五万。虽然离周桂芳要求的还差不少，但至少能把彩礼应付过去。
宋天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钱凑得差不多了，让他约个时间，把婚事定下来。
电话那头，宋远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爸，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宋天磊故作轻松，“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发呆。
小刘端了杯茶过来：“宋老板，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宋天磊摆摆手，“最近睡眠不太好。”
“是不是因为远航哥结婚的事？”小刘小心翼翼地问。
宋天磊没吭声。
“宋老板，我多说一句。”小刘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吧，儿女的事，有时候也不能太顺着。该硬气的时候，还是得硬气一点。”
宋天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跟了他好几年了，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是真替他着想。
“我知道了。”宋天磊点点头，“你去忙吧。”
小刘走后，宋天磊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妻子临走时的样子，想起了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笑声，想起了这些年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艰辛。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后悔一辈子。
两天后，宋天磊又去了长沙。
这次见面地点在赵梦琪家里，一套位于雨花区的老房子，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普通。
周桂芳热情地把他迎进屋，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的，跟上次在饭店判若两人。
“宋大哥，你真是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周桂芳笑着说。
“应该的。”宋天磊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套房子。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赵梦琪笑得很开心。
“我们家条件一般，让宋大哥见笑了。”周桂芳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的话，挺好的。”宋天磊收回视线。
这时，赵梦琪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不少。
“叔叔来了。”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梦琪，怎么也不叫人？”周桂芳瞪了她一眼。
“没事没事。”宋天磊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赵国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宋，中午留下来吃饭，咱哥俩喝两杯。”
“好，那就打扰了。”
周桂芳去厨房帮忙，客厅里只剩下宋天磊和赵梦琪两个人。
气氛有些尴尬。
“叔叔，上次的事，对不起。”赵梦琪突然开口，“我那天心情不好，说话有点冲。”
“没事，都过去了。”宋天磊笑了笑，“叔叔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赵梦琪低下头，摆弄着手机。
宋天磊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年纪轻轻就怀了孕，心里肯定也害怕。
“梦琪，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叔叔说。”宋天磊说，“只要叔叔能办到的，一定帮你。”
赵梦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谢谢叔叔。”
午饭很丰盛，周桂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剁椒鱼头、口味虾，都是湖南家常菜。
赵国良开了一瓶白酒，给宋天磊倒了一杯。
“老宋，来，咱哥俩走一个。”
“好。”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到了婚事上。
“宋大哥，彩礼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桂芳问。
“我这边准备了二十万。”宋天磊放下酒杯，“虽然不多，但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周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二十万......”她沉吟着，“宋大哥，你也知道，现在物价涨得快，二十万实在有点......”
“妈。”赵梦琪打断了母亲的话，“二十万就二十万吧，别太过分了。”
周桂芳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房子的事呢？”她又问。
“房子的事，我想过了。”宋天磊说，“我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位置还不错，周边配套也齐全。如果你们实在不满意，我可以再添点钱，帮他们把贷款还清。”
周桂芳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那就这么办吧。”
宋天磊松了口气。
虽然条件依然苛刻，但至少比之前的要求低了不少。
“那婚礼的事......”宋天磊试探着问。
“婚礼的事不急。”周桂芳摆摆手，“先把证领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宋天磊皱了皱眉。
他原本想着，既然要结婚，就得风风光光地办一场。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也行，听你们的。”他没有反驳。
吃过午饭，宋天磊告辞离开。
宋远航送他到楼下。
“爸，谢谢你。”宋远航说，眼眶有些红。
“傻小子，跟爸还客气什么。”宋天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爸操心。”
“嗯。”宋远航用力点头。
宋天磊转身要走，却又被儿子叫住了。
“爸，还有件事。”
“什么事？”
“那个......梦琪说，结婚以后，她想搬回长沙住。”宋远航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宋天磊愣了一下。
“那株洲的房子呢？”
“她说可以先租出去，或者......卖掉。”
宋天磊沉默了。
那套房子，是他花了两百多万买的，首付就掏了六十多万。每个月还要还八千多的房贷。
如果卖掉，确实能缓解一些经济压力。
但那毕竟是儿子的婚房，他舍不得。
“你们自己决定吧。”宋天磊说，“爸不干涉你们的生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宋天磊打断他，“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爸老了，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只要你们过得好，爸就满足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爸，我对不起你。”
宋天磊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回株洲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拼命赚钱，想让妻儿过上好日子。结果妻子走了，儿子也快要离开他了。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生前的模样。
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管他多晚回家，她都会等他，给他热饭热菜。
“天磊，你别太累了。”她总是这样说，“钱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可他不听。
他总觉得，男人就应该多赚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钱没赚到多少，人却没了。
“老婆，我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我没有照顾好远航，也没有照顾好自己。”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还是妻子葬礼那天。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没想到还会哭。
哭够了，他擦了擦脸，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回到株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店里。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建材样品，落了一层灰。
他坐在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他才三十多岁，意气风发。妻子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温柔。儿子才五六岁，坐在他腿上，咧着嘴笑。
那时候，多好啊。
他把相框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
妻子还在，儿子还小，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宋老板，你怎么还在这儿？”小刘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天磊睁开眼睛，看到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还没吃饭吧？”小刘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谢谢。”宋天磊收起相框，“你回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那你记得吃。”小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宋天磊打开饭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
味道很熟悉，是妈妈的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妈妈都会给他煮一碗面。那时候家里穷，能吃上一碗面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可现在，他有钱了，却再也吃不到妈妈煮的面了。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吃完面，他收拾好东西，关了店门，回家。
路过一家彩票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之前儿子说过，他买彩票中了一万块钱。
也许，他也该试试运气。
他走进店里，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张彩票。
店主是个老头，跟他年纪差不多。
“老哥，买彩票啊？”店主笑着问。
“嗯，碰碰运气。”
“这玩意儿，全靠命。”店主说，“有的人买一辈子也中不了，有的人第一次买就中了。”
“是啊，全靠命。”宋天磊苦笑。
他把彩票揣进口袋，走出店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也许淋一场雨，脑子能清醒一点。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郭胖子发来的消息。
“老宋，今天谈得咋样？”
“还行。”
“彩礼定了？”
“嗯，二十万。”
“那房子呢？”
“他们想卖。”
“卖？那可是你给远航买的婚房！”
“他们说想搬到长沙住。”
“我操，这不是得寸进尺吗？”
宋天磊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郭胖子是为他好，但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老宋，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郭胖子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得硬气一点，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郭胖子骂道，“你就是太惯着你儿子了，他才敢这么对你。”
宋天磊苦笑。
是啊，他太惯着儿子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儿子想要的，他都会尽量满足。
他以为这样是对儿子好。
可现在才发现，这样做反而害了儿子。
让他变得没有主见，没有担当，什么都听别人的。
“行了，不早了，睡吧。”他回复道。
“你也早点睡，别想太多。”
关了手机，宋天磊闭上眼睛。
但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他想起了周桂芳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还有赵梦琪的态度。
虽然嘴上道歉了，但骨子里还是瞧不起他。
他知道，在她们眼里，他就是个没用的老头子。
除了掏钱，什么忙都帮不上。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却被人当成冤大头。
可他偏偏还不能说什么。
因为那是他儿子的婚事。
他不能毁了儿子的幸福。
哪怕这所谓的幸福，是用他的尊严换来的。
第二天一早，宋天磊去了银行。
他把二十万彩礼钱取出来，装在了一个信封里。
然后又去了趟房产中介，咨询了一下卖房的事。
中介说，他那套房子现在市值大概两百三十万左右，如果诚心卖，很快就能出手。
他想了想，说先考虑考虑。
离开中介，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
儿子说赵梦琪怀孕了，得补补身体。
虽然他对这个儿媳妇有意见，但孩子是无辜的。
他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孙子。
买好东西，他又开车去了长沙。
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儿子，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到了儿子住的地方，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梦琪，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看到宋天磊，她愣了一下：“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宋天磊举起手里的营养品，“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哦，进来吧。”赵梦琪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零食袋。
宋远航不在家。
“远航呢？”宋天磊问。
“上班去了。”赵梦琪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我把东西放冰箱里，你饿了可以热着吃。”
“嗯。”
宋天磊把营养品放进冰箱，然后环顾了一圈屋子。
客厅的地板上有灰尘，窗户也没擦，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皱巴巴的。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叔叔，你坐吧。”赵梦琪头也不抬地说。
“好。”宋天磊在沙发上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
赵梦琪一直在玩手机，偶尔笑两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天磊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问她身体怎么样，但看她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赵梦琪突然抬起头：“叔叔，你什么时候走？”
宋天磊愣了一下。
“我......我等远航回来，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他可能要加班，很晚才回来。”赵梦琪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宋天磊心里一沉。
这是在赶他走。
“那好吧。”他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叔叔慢走。”
宋天磊走出门，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站在楼道里，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命中注定，他要孤独终老。
回到株洲，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郭胖子的店里。
郭胖子开了一家烧烤店，生意还不错。
看到宋天磊来了，郭胖子赶紧招呼他坐下。
“老宋，来得正好，陪我喝两杯。”
“好。”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郭胖子让服务员上了一箱啤酒。
“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看。”郭胖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没事。”宋天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说没事，你脸上都写着呢。”郭胖子也喝了一杯，“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宋天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的事说了。
郭胖子听完，气得拍桌子：“我操，这也太过分了吧？你大老远跑去看她，她连顿饭都不留你吃？”
“算了，年轻人嘛，不懂事。”宋天磊苦笑。
“不懂事？我看她就是故意的。”郭胖子愤愤不平，“老宋，我跟你说，这种儿媳妇，你趁早离她远点，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纵容她？”
“我不纵容她，我能怎么办？”宋天磊突然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儿子的老婆，肚子里还怀着我宋家的种，我能怎么办？”
郭胖子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天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没事。”郭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苦。”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
“老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郭胖子突然认真起来，“你这个儿子，怕是靠不住了。”
宋天磊没有说话。
“你想想，从买车到现在，他替你考虑过吗？”郭胖子继续说，“他只知道让你掏钱，从来没想过你有多难。这样的儿子，你还指望他以后给你养老？”
“我不指望他给我养老。”宋天磊说，“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
“过得好？”郭胖子冷笑，“跟着那样的女人，他能过得好才怪。”
宋天磊沉默了。
他知道郭胖子说得对，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宁愿相信，儿子只是一时糊涂，总有一天会醒悟的。
“行了，别说这些了。”宋天磊举起酒杯，“喝酒。”
两人一直喝到深夜。
宋天磊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郭胖子叹了口气，扶着他出了店门。
“老宋，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宋天磊摇摇晃晃地说，“我不想回家。”
“那你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回家。”
郭胖子无奈，只好把他带回自己家。
郭胖子的老婆看到宋天磊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喝多了。”郭胖子把宋天磊扶到沙发上，“你去煮碗醒酒汤。”
“哎。”
宋天磊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妻子。
她还是以前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天磊，你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他摇摇头，“只要你和远航过得好，我就不辛苦。”
“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别太累了。”
“我知道。”
“还有，别怪远航。”她说，“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我不怪他。”他说，“我只怪自己没用。”
妻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他想伸手去抓她，却发现怎么也抓不住。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别走！”他大喊。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郭胖子坐在旁边，看到他醒了，递过来一杯水。
“做噩梦了？”
“嗯。”宋天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梦见嫂子了？”
宋天磊点点头。
“唉。”郭胖子叹了口气，“老宋，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天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好了。”他说，“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你真舍得？”
“舍不得又能怎样？”宋天磊苦笑，“反正那房子迟早也是他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郭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宋天磊已经决定了。
再说也没用了。
三天后，宋天磊把房子挂牌出售了。
消息传出去，很快就有人来看房。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
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很满意。
“这房子不错，采光好，格局也好。”女的说。
“是啊，而且价格也合适。”男的说。
双方谈好了价格，签了合同。
两百三十万，一次性付清。
拿到钱的那一刻，宋天磊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成果。
现在，全都变成了一串数字。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远航，房子卖了，钱我打到你卡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对不起。”宋远航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这些了。”宋天磊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让爸操心了。”
“嗯。”
挂了电话，宋天磊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然后，关上门，离开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熟悉的窗户，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有些东西，注定是要失去的。
只是没想到，失去得这么快。
宋天磊在株洲租了一套小公寓。
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搬进去那天，郭胖子来帮忙。
看着这间逼仄的小屋，郭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宋，你这是何苦呢？”
“挺好的，一个人住够了。”宋天磊把行李放好。
“你就不该把房子卖了。”
“卖都卖了，说这些干嘛。”
郭胖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
宋天磊每天还是去店里，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吃饭吃饭。
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圈，也老了不少。
这天，他去长沙送货。
送到目的地后，他想着顺路去看看儿子。
到了儿子住的地方，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梦琪。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看到宋天磊，她愣了一下：“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到长沙送货，顺便来看看你们。”宋天磊说，“远航在家吗？”
“在，在睡觉。”赵梦琪侧身让他进来，“昨晚加班到很晚。”
宋天磊走进屋，看到儿子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张毯子，睡得正香。
他没有吵醒儿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梦琪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玩手机。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宋天磊打量着这个房间。
比起上次来，整洁了不少。
茶几上摆着一些水果和零食，角落里还放着一束鲜花。
看起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宋远航醒了。
看到父亲坐在旁边，他揉了揉眼睛：“爸，你怎么来了？”
“送货路过，来看看你们。”
“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我待会儿就走。”
宋远航坐起身，看了看赵梦琪，又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
“怎么了？”宋天磊问。
“爸，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宋远航犹豫了一下。
“什么事？”
“那个......我们想搬去深圳。”
宋天磊愣住了。
“深圳？去深圳干什么？”
“梦琪有个表哥在深圳，说那边机会多，工资也高。”宋远航说，“我想去那边发展。”
“那长沙的工作呢？”
“辞了。”
“辞了？”宋天磊皱起眉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宋远航低着头。
宋天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远航，深圳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去那边能干什么？”
“梦琪的表哥说了，他可以帮我们安排工作。”
“什么工作？”
“具体的还没定，但他说待遇不错。”
宋天磊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曾经乖巧懂事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这么不顾后果了？
“爸，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宋远航说。
“我怎么能放心？”宋天磊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在长沙好歹有套房子，有个稳定的工作。去了深圳，万一混不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我相信自己。”
“你相信你自己？你拿什么相信？”宋天磊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连个计划都没有，就敢往深圳跑？”
“爸，你能不能别管这么多？”宋远航也有些不耐烦了，“我都二十八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眼看父子俩就要吵起来，赵梦琪突然开口了。
“叔叔，你别生气。”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我们想趁着年轻，多闯一闯。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宋天磊看着赵梦琪，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件事，八成是她撺掇的。
“行，你们想去就去吧。”宋天磊站起身，“我管不了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爸。”宋远航叫住他。
宋天磊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房子......我们想卖了。”
宋天磊的身体僵住了。
“卖了？你们卖了住哪儿？”
“我们去深圳，肯定要在那边租房。这边的房子也用不上了。”宋远航说，“卖了的话，手头也能宽裕一些。”
宋天磊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房子是你妈留下的。”他说，“你就这么卖了？”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宋天磊打断他，“那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赵梦琪突然插嘴，“房子是我们的，我们有权利处置。”
宋天磊看着她，眼神冰冷。
“那房子，是我和你婆婆一起买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她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这房子要给远航当婚房。你们要是敢卖，我就跟你们断绝关系。”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赵梦琪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宋远航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宋天磊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出单元门，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手在发抖。
他很少抽烟，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一根烟抽完，他开车离开了。
路上，他接到了郭胖子的电话。
“老宋，在哪呢？”
“回株洲的路上。”
“咋了？听你声音不对。”
宋天磊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郭胖子沉默了很久。
“老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前几天碰到一个朋友，他说在长沙看到你家儿媳妇了。”
“看到就看到呗，有什么奇怪的。”
“关键是，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举止很亲密。”
宋天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你有必要查一查。”
挂了电话，宋天磊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赵梦琪的样子。
她真的有问题吗？
还是自己想多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又放下了。
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他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宋天磊开始留意赵梦琪的行踪。
他通过一些朋友，打听到了赵梦琪的一些情况。
原来，她在认识宋远航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
那人是个富二代，家里做房地产生意的。
两人交往了两年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
宋天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决定深入调查一下。
这天，他找了个私家侦探。
把赵梦琪的资料给了对方。
“帮我查一下这个女人，重点是她的人际关系。”
“没问题。”侦探接过资料，“一周之内给你结果。”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
宋天磊每天都心神不宁的。
他既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又担心真的查出什么问题。
一周后，侦探给他打来电话。
“宋老板，查到了。”
“怎么样？”
“你猜得没错，这个女人确实有问题。”
侦探告诉他，赵梦琪跟前男友一直没有断干净。
两人经常见面，关系暧昧。
而且，赵梦琪现在住的房子，其实是那个男人名下的。
宋天磊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侦探说，“我还查到，那个女人最近在频繁转账，金额不小。收款方就是那个男人。”
宋天磊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侦探说，“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你儿子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宋天磊头上。
“你说什么？”
“我只是猜测。”侦探说，“根据时间推算，她怀孕的时间，跟她跟那个男人约会的时间，高度吻合。”
宋天磊瘫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你能拿到证据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宋天磊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赵梦琪第一次见他时的冷淡。
想起她在4S店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母亲要彩礼时的贪婪。
想起她撺掇儿子去深圳时的急切。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他，还有他儿子，都是这个局里的棋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直接说：“你女朋友是个骗子，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儿子会相信吗？
还是会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告诉儿子。
等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再说。
又过了三天，侦探传来了新的消息。
“宋老板，我拿到了一些照片和录音。”
“发给我。”
很快，宋天磊的手机收到了一个文件包。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张照片。
照片里，赵梦琪跟一个年轻男人搂搂抱抱，举止亲密。
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里，两人在讨论如何转移财产。
“等结了婚，我就把那套房子卖了。”这是赵梦琪的声音。
“卖了多少？”
“至少两百万吧。”
“那姓宋的老头子那边呢？”
“那个老东西好糊弄得很，随便说两句好话就行了。”
“你小心点，别让他发现。”
“放心吧，他那个傻儿子，什么都听我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宋天磊听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心寒。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竟然是这样算计他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远航，你现在回家一趟。”
“爸，我在上班呢。”
“请假，马上回来。”宋天磊的声音不容置疑。
“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宋天磊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
然后坐在家里，等着儿子回来。
一个小时后，宋远航匆匆赶来。
“爸，到底什么事？你这么急叫我回来。”
宋天磊没有说话，把手机递给了他。
“你自己看。”
宋远航疑惑地接过手机，点开了那些照片。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当他听到那段录音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假的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假的？”宋天磊冷笑，“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宋远航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不可能......梦琪她不是这样的人......”
“你自己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宋天磊指着手机，“她说我是个老东西，好糊弄得很。她说你是个傻儿子，什么都听她的。”
宋远航的眼泪流了下来。
“爸，我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宋天磊叹了口气，“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办？”
宋远航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我不知道......”
“我给你两条路。”宋天磊说，“第一，跟她分手，断绝关系。第二，继续跟她在一起，但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爸......”
“你自己选。”
宋远航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爸，我想见她一面，当面问清楚。”
“行，我陪你去。”
父子俩开车去了长沙。
到了赵梦琪住的地方，宋远航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梦琪，看到宋远航，她笑着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宋远航没有笑，径直走进了屋里。
赵梦琪注意到他身后的宋天磊，脸色微微一变。
“叔叔也来了？”
宋天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梦琪，我有话问你。”宋远航坐在沙发上，声音低沉。
“什么事啊？搞得这么严肃。”赵梦琪故作轻松地说。
“你跟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梦琪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跟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宋远航提高了声音。
赵梦琪的脸色变了。
“你......你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天磊冷冷地说。
赵梦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了看宋远航，又看了看宋天磊，嘴唇哆嗦着。
“远航，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宋远航站起来，眼睛通红，“解释你是怎么骗我的？解释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赵梦琪的眼泪流了下来。
“远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原谅你？”宋远航笑了，笑得很凄凉，“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赵梦琪哭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宋远航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这个他深爱的女人，这个他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竟然这样背叛了他。
“孩子是谁的？”他问。
赵梦琪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是......是他的。”赵梦琪小声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宋远航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他嘶吼道，“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赵梦琪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宋远航笑了，“你不知道？你算计我爸，算计我，算计我们家的钱，你说你不知道？”
“我没有算计钱，我是真心爱你的......”
“真心？”宋远航指着那些照片，“这就是你的真心？”
赵梦琪无言以对。
宋天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虽然他恨赵梦琪，但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远航，走吧。”他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宋远航擦了擦眼泪，深深看了赵梦琪一眼。
“我们完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宋天磊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赵梦琪一眼。
“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关上了门。
父子俩走出单元楼，站在楼下。
宋远航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宋天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默默地陪着儿子。
过了很久，宋远航才站起来。
“爸，对不起。”他说，“我让你失望了。”
“没事。”宋天磊拍拍他的肩膀，“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到过几个渣滓呢？”
宋远航苦笑了一下。
“走吧，回家。”宋天磊说。
“回哪个家？”宋远航问。
宋天磊愣了一下。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房子卖了，家也没了。
“先回株洲吧。”宋天磊说，“住我那儿。”
宋远航点点头。
两人上了车，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宋远航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梦琪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航，求求你，别走......”电话那头，赵梦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宋远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们已经结束了。”他说。
“不，没有结束。”赵梦琪喊道，“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丢下我......”
“那孩子不是我的。”
“是你的，真的是你的。”赵梦琪说，“我跟他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
宋远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发誓，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赵梦琪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
宋远航看向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宋天磊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赵梦琪说的是真是假。
但看她这么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撒谎。
“远航，你先别急。”宋天磊说，“等她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宋远航点点头，对着电话说：“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改天再谈。”
“不，我不要改天。”赵梦琪哭着说，“你现在就回来，我证明给你看。”
“你怎么证明？”
“我......我这里有证据。”赵梦琪说，“我有医院的检查报告，上面写着怀孕的时间。那个时间，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宋远航的心又乱了。
他看了看父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天磊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看看吧。”他说，“把事情弄清楚，免得以后后悔。”
宋远航点点头，下了车。
“我陪你一起去。”宋天磊说。
父子俩又回到了楼上。
推开门，赵梦琪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
看到他们回来，她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证据呢？”宋远航问。
赵梦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医院的检查报告。”
宋远航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报告上写着，赵梦琪怀孕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而那个时间，正是他们订婚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真的有可能是他的。
他的心一下子乱了。
宋远航拿着那张检查报告，手在发抖。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报告上写着赵梦琪的名字，写着检查日期，写着妊娠周期。
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孩子，是在他们订婚前后怀上的。
“远航，我没骗你。”赵梦琪跪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跟他的事，是在认识你之前。后来我跟他断了，是真的断了。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
宋远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哭得很伤心，妆都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心里很乱。
一方面，他恨她欺骗自己，恨她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这段感情，舍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我怕。”赵梦琪哭着说，“我怕你知道我跟他的事，会嫌弃我。我怕失去你。”
“所以你选择骗我？”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赵梦琪捂住脸，“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远航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想从他那里寻求答案。
宋天磊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原本以为，赵梦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现在，事情却出现了反转。
“爸，你说我该怎么办？”宋远航问。
宋天磊叹了口气。
“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吧。”
“可是我……”
“远航。”宋天磊打断他，“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宋远航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屋里很安静，只有赵梦琪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宋远航才抬起头。
“梦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我一定说实话。”
“第一，你跟他，到底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了。”赵梦琪摇头，“自从跟你在一起后，我就没再见过他。那次……那次是个意外，他来找我，我一时糊涂……”
“第二，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钱，还是真的爱我？”
赵梦琪抬起头，看着宋远航的眼睛。
“我爱你。”她说，“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有点虚荣，觉得你家里条件不错。但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那录音里的话呢？”宋远航问，“你说我爸是老东西，说我是傻儿子，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赵梦琪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那是他教我的。”她小声说，“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爸妈放心。他说我爸妈不喜欢你，我得表现得强硬一点，他们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
宋远航愣住了。
“你说什么？你爸妈不同意我们？”
赵梦琪点点头。
“我妈觉得你条件不够好，配不上我。”她说，“她一直想让我嫁给那个富二代。我跟你在一起，她本来就不同意。所以我才……我才故意在你爸面前说那些话，想让她觉得我能拿得住你。”
宋远航听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他父母看的戏。
“那你为什么要去深圳？”他问。
“因为我妈逼我。”赵梦琪说，“她说要是不跟你分手，就跟我断绝关系。我想着，去深圳躲一躲，等她把这事忘了，我们再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我不敢。”赵梦琪低下头，“我怕你知道我妈不同意，会放弃我。”
宋远航沉默了。
他看着赵梦琪，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骗过他，算计过他。
但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被父母逼迫，被前任纠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远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赵梦琪拉着他的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好不好？”
宋远航看着她，心里很挣扎。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他怕自己又一次被骗。
“爸，你说呢？”他又看向父亲。
宋天磊看着儿子，心里也很复杂。
他看得出来，儿子还爱着这个女人。
如果真的拆散他们，儿子可能会恨他一辈子。
但如果让他们在一起，他又担心儿子会吃亏。
“远航，爸只想问你一句。”宋天磊说，“你真的爱她吗？”
宋远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爱。”
“那她爱你吗？”
宋远航看向赵梦琪。
“爱。”赵梦琪哭着说，“我真的爱他。”
宋天磊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都爱对方，那就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吧。”
“爸？”宋远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宋天磊竖起三根手指。
“您说。”
“第一，以后你们的事，必须跟我商量。不能再自作主张。”
“好。”
“第二，那套房子不能卖。那是你妈留给你的，留着做个念想。”
“好。”
“第三，让她跟她那个前任彻底断了。要是再让我发现他们来往，就别怪我不客气。”
“没问题。”宋远航连连点头。
宋天磊看向赵梦琪：“你呢？能做到吗？”
赵梦琪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叔叔，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那就好。”宋天磊站起身，“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爸，你去哪儿？”宋远航叫住他。
“回株洲。”宋天磊说，“店里还有事。”
“你今晚别走了，留下来吃饭吧。”宋远航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宋天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起吃个饭。”
赵梦琪赶紧去厨房准备晚饭。
宋远航陪着父亲坐在客厅里聊天。
“爸，谢谢你。”宋远航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反对我们。”
宋天磊笑了笑：“我反对有用吗？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
“行了，别说了。”宋天磊摆摆手，“只要你过得好，爸就满足了。”
宋远航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想起父亲为了他，卖了车，卖了房。
想起父亲为了他，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想起父亲为了他，操碎了心。
“爸，我对不起你。”他说。
“说什么傻话。”宋天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晚饭做好了，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周桂芳和赵国良也来了。
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
周桂芳一直板着脸，不怎么说话。
赵梦琪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宋天磊倒是很坦然，该吃吃，该喝喝。
“亲家母，来，我敬你一杯。”宋天磊举起酒杯。
周桂芳愣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杯子。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宋天磊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咱们当父母的，就别瞎掺和了。”
周桂芳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喝了那杯酒，算是默认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饭后，宋天磊告辞离开。
宋远航送他到楼下。
“爸，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回去吧。”
“爸。”
“嗯？”
“等我稳定下来，就把你接过来一起住。”
宋天磊笑了笑：“不用了，我一个人在株洲挺好的。”
“可是……”
“行了，别说了。”宋天磊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别让爸操心。”
说完，他上车离开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宋天磊开着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欣慰，也有失落。
欣慰的是，儿子终于长大了，懂得承担责任了。
失落的是，儿子终究还是要离开他了。
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他跟着哼了起来，眼角有些湿润。
回到株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却没有急着上楼。
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妻子年轻时的样子。
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
想起这些年走过的风风雨雨。
突然，手机响了。
是郭胖子打来的。
“老宋，回来了没？”
“刚到。”
“出来喝一杯？”
“不了，今天有点累。”
“那行，改天再约。对了，你儿子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
“那就好。我就说嘛，没有过不去的坎。”
“是啊。”宋天磊笑了笑，“没有过不去的坎。”
挂了电话，他下了车，上楼。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摸索着打开灯，看到这个狭小的出租屋，心里有些酸楚。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心态。
房子虽然小了点，但至少是个家。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晚安。”
他笑了笑，回复道：“晚安。”
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去了店里。
小刘已经在打扫卫生了。
“宋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
“对了，昨天有个客户打电话来，说要订一批瓷砖。”
“是吗？数量大不大？”
“挺大的，说是一个小区的精装房。”
宋天磊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大单子。
“留电话了吗？”
“留了，我放在桌上了。”
宋天磊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他照着号码打了过去。
“喂，您好，我是鑫源建材的宋天磊。”
“哦，宋老板啊，你好你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对方说想实地看看货。
宋天磊说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他心情大好。
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接下来的日子，宋天磊开始忙起来了。
那个客户来看了货，很满意，当场就签了合同。
一笔单子下来，利润就有十几万。
宋天磊拿着合同，笑得合不拢嘴。
“宋老板，这下你可发财了。”小刘说。
“发什么财，也就是赚点辛苦钱。”宋天磊嘴上谦虚，心里却很得意。
他想，只要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半个月后，宋远航打来电话。
“爸，我跟梦琪领证了。”
“是吗？恭喜恭喜。”
“我们还商量了一下，婚礼就不办了，省点钱。”
“那怎么行？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不办？”
“可是……”
“别可是了。”宋天磊打断他，“婚礼的事，爸来操办。你放心，一定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的。”
“爸，不用了……”
“我说了算。”宋天磊不容置疑地说，“你把时间定好，其他的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他开始张罗婚礼的事。
他找了一家婚庆公司，订了最好的套餐。
又在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了酒席，整整二十桌。
他还特意定制了一套西装，准备在婚礼上穿。
郭胖子知道后，说他疯了。
“老宋，你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你有那么多钱吗？”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你不会又去借钱吧？”
“借一点也无所谓，反正能赚回来。”
郭胖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劝不动宋天磊。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酒店里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到处都挂着红色的气球和彩带。
宾客们陆续到场，都是两家的亲戚朋友。
宋天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他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很高兴。
但实际上，他心里有些紧张。
他怕出什么差错，怕给儿子丢脸。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婚礼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说着喜庆的话。
宋远航和赵梦琪站在台上，交换戒指，互相告白。
台下掌声不断。
宋天磊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要是妻子还在，看到儿子结婚，一定会很高兴。
仪式结束后，开始敬酒。
宋天磊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郭胖子那一桌时，郭胖子拉住他。
“老宋，你今天真帅。”
“滚犊子。”宋天磊笑骂道。
“我说真的。”郭胖子说，“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
“那是，我儿子结婚，我能不精神吗？”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敬完酒，宋天磊回到座位上。
他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
但他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他想，这辈子，值了。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宋远航和赵梦琪也要走了。
他们订了蜜月旅行的机票，要去三亚玩一个星期。
“爸，我们走了。”宋远航说。
“去吧，玩得开心点。”
“爸，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你们也是。”
宋远航抱了抱父亲，然后牵着赵梦琪的手，转身离开了。
宋天磊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收回视线。
“走吧，我送你回去。”郭胖子走过来说。
“好。”
两人上了车，郭胖子发动引擎。
“老宋，你儿子结婚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开店呗。”
“不考虑找个老伴？”
“找什么老伴，我一个人挺好的。”
“你啊，就是嘴硬。”郭胖子笑了笑。
宋天磊也笑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郭胖子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害怕孤独。
但他更害怕再一次失去。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窗外灯火阑珊，霓虹闪烁。
宋天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骑着自行车载着妻子兜风。
想起中年时，为了生意四处奔波。
想起现在，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他突然觉得，人生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但还好，他还有儿子。
还有孙子。
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胖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突然问。
郭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了活着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郭胖子说，“活着，然后看着下一代长大，然后再看着他们老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宋天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也许郭胖子说得对。
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也为了你在乎的人。
车子到了楼下。
宋天磊下了车。
“老宋，好好休息。”郭胖子说。
“好，你也早点回去。”
“嗯，走了。”
郭胖子开车走了。
宋天磊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夜空。
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妻子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看着其中最亮的那一颗，轻声说：“老婆，儿子结婚了。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上楼。
打开门，屋里依然漆黑。
他打开灯，看着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突然觉得，这里也挺温暖的。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我们到酒店了。三亚很美，下次带你一起来。”
他笑了笑，回复道：“好，等你们回来。”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妻子还在，儿子还小。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着西瓜，聊着天。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