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年会头奖是一辆三十万的轿车,当主持人念出我名字的时候,整个宴会厅的灯光都打在我身上。我上台领奖时,领导赵国强在台下笑着鼓掌,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当天晚上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说这奖能不能让给他,他可以私下补偿我两万块。我笑着点头说好。第二天一早,我把他这些年做过的所有脏事证据,连同我的辞职报告,一起发到了全公司的邮箱里。
01
我叫林晨,在盛恒集团市场部干了六年。六年里我从一个职场菜鸟熬成了部门骨干,每年KPI都排在前三,拿过的优秀员工奖状能贴满一面墙,可职位还是普通职员,工资也只比新人高两千块。我三十一岁了,房贷每月八千,老婆李晴刚怀孕三个月,产检费营养费像流水一样往外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们部门领导叫赵国强,四十五岁,秃顶,啤酒肚,每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来上班,手里永远端着那个印着"年度优秀管理者"的保温杯。那杯子是去年公司发的,全公司就他一个人天天带在手上,开会时故意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生怕谁看不见。他是老板王建国的老同学,靠这层关系坐上这个位置,业务能力一塌糊涂,每年部门业绩全靠我们底下几个人死撑。
公司年会定在元旦前一周,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水晶灯吊得老高,舞台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年度宣传片。行政部提前半个月就发了通知,说今年头奖是一台价值三十万的国产新能源轿车,消息一出公司上下都炸了锅,连保洁阿姨都在打听怎么抽奖。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奖按往年惯例都是内定给高层或者老板亲戚的,普通员工根本轮不上。我在公司六年,年会抽奖最多中过一个四等奖的空气炸锅,拿回家用了一次就再没打开过。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公司被查了税务问题,补了一大笔罚款,老板王建国心情很差,明确跟行政部说抽奖必须公正公开,不能让人抓着把柄说闲话。行政部就把抽奖系统改成了现场大屏幕滚动工号,全公司三百多号人都在系统里,机器抽,谁都做不了假。
年会那天我本来不想去。李晴最近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每天下班都得绕路去菜市场买新鲜鲫鱼回来给她熬汤。但行政部说了,今年抽奖必须本人到场,代领无效,奖票作废。李晴让我去,说万一中了呢。我开玩笑说我要真中辆轿车回来,以后天天接你上下班。她笑着踹我一脚说别做梦了,赶紧滚去年会。
我六点到的酒店,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市场部的桌子安排在靠角落的位置,赵国强坐在主桌那边,正端着保温杯跟几个部门领导敬酒,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说话声音隔着半个厅都能听见。我跟几个同事坐一块儿闲聊,大家都没把抽奖当回事,都在吐槽今年年终奖又要泡汤。同事孙浩凑过来小声说,他听说今年税务罚款的事是赵国强捅出去的,因为老板王建国去年没给他兑现分红。我说别瞎传,这种事少议论。
抽奖八点正式开始,行政部经理上去讲了五分钟废话,然后让老板王建国上台抽五等奖。后面三等奖二等奖一项一项抽,屏幕上工号滚得飞快,每停一次就有人尖叫有人叹气。到一等奖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剩下两台笔记本电脑和那辆轿车。主持人说现在抽取特等奖,全场灯光突然暗下来,大屏幕开始滚工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工号停在0571。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孙浩猛地拍我肩膀说林晨是你!是你!我抬头看屏幕,0571后面跟着我的名字,大大的两个字挂在电子屏正中间。整个厅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轰的一下炸了,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旁边桌的同事全站起来看我。我脑子一片空白,腿有点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都没察觉。主持人让我上台,我踩着一地瓜子皮和餐巾纸走到台前,聚光灯打在我脸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我手心里全是汗。
老板王建国站在台上跟我握手,笑得挺真诚,说小伙子运气不错,好好干。我接过那个巨大的奖牌道具,鞠了个躬,下面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我知道那里面没几个是真心的。我往台下扫了一眼,赵国强坐在主桌上,也在鼓掌,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他就那么看着我,保温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杯盖拧开了一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下台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凭什么啊,一个市场部的普通职员中头奖,这运气也太邪乎了。我没回头,抱着那块奖牌走回座位,孙浩和另外两个同事凑过来跟我击掌。我笑着应付了几句,心里却一直在想赵国强那个眼神。我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太了解他了,那眼神不是高兴,是算计。
年会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拎着外套往外走,手机掏出来想给李晴发消息说中了辆车。刚走到电梯口,赵国强从后面追上来喊我,林晨,等会儿,上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还红着,酒气隔着半米都能闻到,但语气清清楚楚,不像喝醉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说赵总今天这么晚了,明天上班再说行吗。他说不行,就现在,说完扭头就走,没给我商量的余地。孙浩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你别去,我看他刚才脸色就不对,肯定没好事。我犹豫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孙浩说没事你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02
我跟着赵国强回了公司。年会包的大巴车把员工一批批拉回市区,我搭的是最后一趟,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整栋写字楼黑着大半,只有九层我们市场部还亮着几盏灯。赵国强走在前面,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办公室门没关,灯开着,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走进去往椅子上一坐,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来,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他说林晨啊,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了是吧。我说是,刚过完六周年,行政部还给发了纪念徽章。他说嗯,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跟孙浩一起进来的,现在孙浩都当组长了,你还是普通职员,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把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脸上挤出一个笑,说今天运气不错啊,头奖让你中了,那车我看了型号,市价差不多三十万出头,落地加保险购置税得三十四五万,你打算怎么处理,自己开还是卖了。
我说还没想好,先跟家里商量商量。他说商量什么,你媳妇不是刚怀孕吗,正是用钱的时候,卖了吧,三十万现金攥在手里比啥都实在。我说也是,回头看看车贩子报价,差不离就出了。他摇了摇头,说你别找车贩子,他们砍价狠,你这车刚出店门打八折,中间再让他们剥一层皮,到手能剩二十五万就不错了。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要不这样,你把车让给我,我按三十万整数给你,你省了折腾,我也算圆个念想。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还维持着笑,说赵总您跟我开玩笑吧,这车我刚抽到手,还没摸过方向盘呢。他说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你也知道我爱人一直念叨着换辆车,她那台老飞度开了八年了,毛病一堆。今年公司这情况你也清楚,奖金缩水,我手头也不宽裕,这不正好你中了,咱俩内部解决一下,互惠互利。
我说赵总您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我媳妇知道我跟人内部解决了,回头得跟我急。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说两万,车让给我,我额外补偿你两万块辛苦费。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行政那边我帮你打招呼,就说你自己放弃奖品要求折现,走个流程的事儿。
两万。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那是多大一笔钱似的。我心里那点火蹭的就上来了,但脸上没带出来。我说赵总,这车市场价三十万,您给我两万补偿,这不合适吧。他说怎么不合适,你本来也没掏一分钱不是,白捡的,净赚两万还不行吗,人要懂得知足。
我盯着他桌上那个保温杯,杯身上"年度优秀管理者"几个金字在台灯底下反着光。我说赵总,您这六年来每年的优秀管理者怎么评上的您自己心里清楚,咱们部门每年的业绩是谁拼出来的您也清楚。年会那天孙浩跟我说的话我本来不信,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他脸色刷一下变了,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声音拔高了八度,说林晨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我在您手下干了六年,年终奖年年最低,升职加薪永远没我的份,就连年会抽奖中了东西您都要来分一杯羹,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好欺负。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他盯着我,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我后背发凉。他说林晨,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找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以为公司这奖是白让你中的?要不是老板今年被查了不敢搞黑箱,这车轮得到你?你信不信我明天跟财务说一声,你这车的个人所得税按偶然所得算,百分之二十的税率,六万块你自己掏,你觉得你还剩多少。
我说赵总您这是在威胁我。他说谈不上威胁,实话实说而已。你一个普通职员,工号0571,入职六年还是底层,你觉得公司里谁会帮你说话。你媳妇怀孕了,你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房贷就要还掉一大半,你拿什么跟我硬气。我给你两万是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抬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回去考虑考虑,明早给我答复。车的事就这么定了,你配合一下,以后工作上我肯定多照顾你,年底评优什么的都好说。你要是非跟我对着干,那你自己掂量后果。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说赵总,您说完了吧,说完我走了。他头也没回,手插在裤兜里,说嗯,回去好好想想。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林晨,人啊,得看清自己是什么位置。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磨石子地上。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慢慢升上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晴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怎么还没回来,我说处理点事马上回。电梯叮一声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那一瞬间我看见赵国强办公室的灯灭了。
03
那天晚上我到家快一点了。李晴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的重播,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放着一碗红糖小米粥,用盖子盖着,旁边压了张纸条说粥在锅里,你回来热一下,我先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蜷成一小团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块铁疙瘩,又沉又凉。
我轻手轻脚把她抱回卧室,她迷迷糊糊醒了,嘟囔着说车的事怎么样,你真中了啊。我说中了,明天再跟你细说。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在床边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赵国强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赵国强不在,他办公室门锁着。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孙浩凑过来问我昨晚什么情况。我说没事,就是聊了聊工作。孙浩说不像没事,你脸色差得很。我说真没事,你忙你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赵国强才来,拎着个公文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那个保温杯,还是那个走路的架势。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俯身小声说考虑好了吗。我说赵总我想好了,车可以给您。他脸上浮起一个笑,说这就对了嘛,晚上来我办公室把手续办了。我说好。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儿挺大,啪的一下,旁边工位的同事都抬头看过来。
他走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二十分钟呆,然后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这六年陆陆续续存下来的东西。报销单复印件,费用审批截图,项目外包合同扫描件,还有一段录音,是去年年底他让我在一份虚假验收报告上签字的通话记录。我一项一项整理,分门别类标好日期和编号,做完这一切已经下午三点了。我给李晴发消息说晚上加班,让她自己吃,别等我。
六点下班铃响,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孙浩走的时候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手头有点活没干完。他说那你别熬太晚,走了啊。门关上,整层就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电脑散热风扇转得飞快。
我等到七点半,赵国强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估计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他看见我还坐在工位上,笑了一下,说这么积极,来办公室吧。我跟着他进去,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你那个车,我找人问了,店里同款现在优惠五千,裸车二十九万五,我就按三十万给你,补偿两万额外给你,凑个整数三十二万,够意思吧。
我说赵总您先别急,车我可以让给您,但我有几个条件。他眉毛一挑,说什么条件,你跟我说条件?我说第一,补偿款我要现金,不要转账,明天上午我要拿到。第二,关于这辆车的事,行政那边您去打招呼,我不参与。第三,这件事之后,希望您能兑现您说的,年底评优给我一个名额,还有明年工资调整的时候把该涨的给我涨上去。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那种让我后背发凉的表情。他说林晨,你这是跟我讨价还价?我说不是讨价还价,是我让了车,您给的承诺总得落地吧。我在您手下六年,什么都没争过,这次该我的东西我总得拿回来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说行,现金明天上午给你,行政那边我去处理,年底评优和调薪我答应你。但你给我记住,这事就咱们俩知道,传出去一个字的后果你明白。
我说明白。然后我站起来说赵总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来找您拿钱。他挥挥手说嗯,走吧。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住我,说林晨,你今天挺让我意外的。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李晴坐在餐桌前等我,饭菜用保鲜膜盖着,她脸色不太好,说你怎么回事,最近天天加班到这么晚。我说年会的事出了点变故,我抽中的那辆车,领导想要,让我让给他。她愣住了,说凭什么,你抽中的凭什么给他。我说他答应了给补偿,三十二万。她说三十二万也不行,那本来就是你的,你凭什么让。
我说李晴你听我说,这笔钱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怀孕了,后面开销大,房贷车贷压着,我们手头本来就没多少存款。三十二万到手,我能把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你生孩子的时候也不用为了省钱去公立医院挤走廊。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说你受委屈了是不是。我说没有,我自己愿意的。她没再说话,伸手过来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李晴在旁边轻轻打着鼾,手掌还搭在我胳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这六年来的每一件事。每年年终考评都被压一头,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方案被赵国强拿去老板面前汇报,项目奖金被他以各种名目克扣,评优的名额永远给那几个跟他走得近的人。我不是没有能力,我是没有人撑腰。
我摸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够了。六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我退出来打开邮箱,在收件人栏里输入了老板王建国的邮箱地址,还有公司总经办、行政部、财务部、人事部几个领导的邮箱,最后一咬牙,把抄送栏里填上了"全体职员"那个公司内部邮件群组。
附件一个个往上拖,十六个文件,大小加起来两百多兆。邮件正文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辞了,走之前给各位留点东西,这些年赵总教我的我都记着,大家自己看。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我的手指在上面悬了很久。李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锁屏,塞回枕头底下。
还不到时候。再等一个晚上。
04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半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笑着跟我说林哥昨天年会运气真好,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昨天整理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九点整,赵国强推门进来了,手里照常拎着那个保温杯,看见我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径直进了办公室。
九点二十,他办公室门开了条缝,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进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往桌上一放,说现金,三十二万,你数数。我拿起来掂了掂,说不用数了,我信您。他说那你把车那个登记表签一下,就说自愿放弃奖品选择折现。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写着"奖品放弃确认书"几个大字,底下已经盖好了行政部的章。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内容跟他说的差不多,就是确认我主动放弃头奖轿车,公司按折现方式处理。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确认人那栏签了字,林晨,两个楷书,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他收了那张纸,说行了,回头我让行政走流程,钱你拿好,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说好,谢谢赵总。他笑了笑,又露出那种让我不舒服的表情,说林晨啊,你这事儿办得挺漂亮,以后好好干,年底评优我肯定优先考虑你。我说嗯,那我先出去工作了。他说去吧。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回工位把牛皮纸信封塞进双肩包最里层,拉链拉好。然后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我打开邮箱,点开昨天夜里存的那个草稿,重新看了一遍附件列表和收件人。十六个文件,涉及他六年来的贪腐证据:虚报的差旅费,伪造的招标文件,跟供应商串通高开的发票回扣,还有他私自把部门项目外包给自己亲戚开的皮包公司的合同复印件。录音那段是去年年底,他让我在一份验收报告上签字,那批货他多报了十五万的采购价,让我说是市场价格波动,我当时偷偷按了录音键。
邮件正文还是那句话,我字字读了一遍,一个都没改。光标停在发送键上,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点了下去。页面跳转,转了两圈,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框。
我关了邮箱页面,站起来收拾桌面。抽屉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一样没拿,只把那个装了现金的信封装进双肩包,然后把电脑上跟工作相关的所有记录都清空。做完这些我拿起手机,给李晴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办完事就早点回家,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她秒回说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少放辣。我说好。
十点整,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双肩包,走到赵国强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他说进来。我推开门,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保温杯放在右手边冒着热气。我说赵总,我跟您说个事。他头也没抬说嗯,什么事。
我把辞职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一张A4纸,标题三个字辞职信,下面三行字,正文只有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市场部职员职务,请批准。落款林晨,日期今天。
他慢慢抬起头,先看见那张纸,然后看见我站在他面前,背着包,手机攥在手里。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愕然,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林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赵总您自己看,上面写得很清楚。他站起来,椅子又发出吱呀一声,说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辞什么职,你拿了钱车也让了,我刚才说了年底评优有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赵总,我想清楚了,这事儿不全是因为车。他脸色沉下来,说你什么意思。我笑了一下,说您等会儿就知道了。然后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赵总,保温杯里的茶该换了,都快凉了。
他愣在原地,我拉开门走出去,步速不快不慢,从工位中间穿过去,推开玻璃门,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办公室里传来啪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地上了。
我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零三分,邮件发出正好二十分钟。按公司惯例,行政部会在半小时内整理邮件分发给各部门主管,全公司的人最迟十一点就会看到那封邮件。我没等电梯到一楼就先给李晴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辞职了,现在回家,下午咱们去把车行那笔贷款提前还了。
李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特别好。她说那回来路上买个鱼,酸菜鱼。我说行。
05
我到家的时候李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水果和一杯温牛奶。她看见我进门,把靠枕扔一边站起来走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抱了我一下,说没事就行,车没了可以再挣,人别受气。我拍了拍她的背说真的没事,三十二万到手了,咱们不亏。
我把双肩包里的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厚厚的三沓人民币,银行扎条还没拆。李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厨房给我倒水。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公司内部群已经炸了。
我那条邮件被转发了几十遍,群里全是截图和感叹号。有人发了一长串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有人在问"真的假的",有人直接说"赵国强这龟孙终于翻车了"。孙浩给我连发好几条私聊,开头全是感叹号,说你疯了你疯了你真疯了,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些东西的。我回了一句存了六年了。他说老板那边已经炸了,行政部刚才把赵国强叫去董事长办公室了,全楼层的人都在吃瓜。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李晴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对方说是盛恒集团总经办秘书,王总让您下午三点来一趟公司。我说我已经辞职了。她说手续还没批,王总说请您务必来一趟。我想了想说行,三点。
下午两点五十我回到公司楼下,保安看见我还打了声招呼。我坐电梯上九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整个市场部的工位都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孙浩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挤眼睛,我点了个头,径直往里走。走廊尽头赵国强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那堆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保温杯也不见了。
总经办在十一楼,我坐电梯上去,秘书引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老板王建国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掐着三四个烟头。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把手里的烟摁灭,开口第一句话是林晨,你来公司六年了吧。我说六年零两个月。他点点头说你知道你发那个邮件会有什么后果。我说我知道,我把辞职报告已经交了。他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一个公司的伤害。我说王总,伤害公司的不是我,是赵国强。六年了,这些事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然后他说赵国强是我老同学,他有些毛病我知道,但我没想到这么大。市场部这两年业绩一直下滑,我以为只是市场竞争的问题,没想到他把钱都搂自己兜里了。我说王总,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清楚,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恨谁,是因为我在这六年,该我拿的东西我从来没拿够过。我没背景没靠山,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干活。您老同学赵总,他连我抽奖中的车都要拿走,他手伸得太长了。
王建国看着我不说话,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的白墙前面散开。他说你的辞职报告我批了,手续一周内办完。关于赵国强,公司会走内部审计程序,该追的追该罚的罚,不会含糊。他又抽了一口烟,说你有什么打算,接下来去哪。
我说还没想好,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再说。他说你要是有兴趣,我有个朋友的公司正在招市场总监,我可以帮你递个话。我愣了一下,说王总,您这意思是。他把烟掐灭,说你这人胆子够大也够沉得住气,六年攒这么些东西愣是一点风声没露,能耐是有的。但我不能留你,你发那个邮件把全公司都卷进来了,留下来对你对我都不好。你去别处,我给你写推荐信。
我站起来说谢谢王总。他也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掌很宽,关节粗大,手劲儿挺重。他说林晨,这件事我欠你一个交代,公司会给你一个合理的结果。我说不用了王总,我的结果我自己拿到了。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楼的落地窗正对着西面,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我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李晴发消息说一切顺利,晚上酸菜鱼我亲自下厨。她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着厢壁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这六年的很多画面,加班的深夜,被抢功的憋屈,年终奖发下来那一刻的心寒,还有赵国强每次跟我说话时那个居高临下的表情。我睁开眼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嘴角慢慢翘起来。
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天已经暗成灰蓝色了。我走出写字楼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味道。我呼出一口白气,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朝地铁站走过去。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身后写字楼那一排窗口逐次亮起灯来,不知道哪一层是哪一间的灯光。
06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家闲着,睡到自然醒,起来给李晴做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手机。公司那边陆陆续续有消息传过来。赵国强被停职审查了,审计组进驻市场部翻了三天的旧账,据说查出来的窟窿比我在邮件里报的还大,连前两年的项目都被翻出来重新核算。孙浩每天给我发战报,说今天谁谁被叫去问话了,昨天谁谁主动找行政交代问题了,市场部人心惶惶了好几天。
第四天晚上,孙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压不住兴奋,说赵国强下午办完离职手续走了,老板亲自签的字,没给补偿金,没给年终奖,连上个月工资都被扣了。他走的那个样子你不知道有多难看,灰溜溜的,夹着个纸箱子,保温杯都给扔垃圾桶里了。我说那保温杯不是他宝贝吗。孙浩说对,行政部的同事看他走了直接捡出来扔了,说留着晦气。
我挂了电话,李晴在旁边听见了,说那领导真走了。我说走了。她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不然我还担心你以后在那边待不下去。我说我已经辞职了呀。她白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但你辞职是你的事,他滚蛋是他的事,两码事。
过了一天王建国那边说的他朋友公司真的打电话过来了,人事总监姓刘,直接跟我约了面试。我去了,对方公司叫启翔科技,做企业服务的,规模比盛恒小一些但发展势头不错。面试我的就是那位刘总监和公司的总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何,说话很干脆,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就当场给我发了offer,职位市场部主管,工资比我之前在盛恒翻了一番,还有季度绩效。
入职那天是腊月二十,新公司写字楼在城南,离我家比之前远了半小时地铁,但我心情不一样。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人事给我发了工牌和电脑,领我去工位的时候经过办公区,十几个人抬头看我,有几个冲我笑了笑。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贴着上一个人的便利贴,写着"加油",我没撕,留着。
新公司的氛围跟盛恒完全不一样。每天早上九点半开晨会,大家站着围成一圈,每人说两句当天要干什么,开完就散,没人废话。何总偶尔来市场部转转,看见我在就点点头,从不多说什么。刘总监有一次路过我工位看见我在加班,说林晨你早点回去,你媳妇不是怀孕了吗。我说快了快了,弄完这点就走。她说健康第一,工作是干不完的,说完就走了,留了杯奶茶在我桌上。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年关将近,公司发了年货礼盒和年终红包,红包里装着现金,厚厚一沓,我捏在手里的时候突然有点恍惚。在盛恒六年,年终红包从来没超过一千块,每次拆开都觉得心里空一块。这次我没拆,拿回家直接放茶几上了。李晴看见了拿起来掂了掂,说哟,这分量可以啊。我说你拆开看看多少。她拆开数了数,一万二,加上工资和绩效,这个月到手差不多两万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不挺好嘛,你早该换地方了。我说是啊,早该换了。
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在新公司开完年前最后一个会,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孙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盛恒那边年会又办了,今年头奖还是一台车,抽中的人是他手底下一个新人,笑得跟中彩票似的。他说林晨你猜今年谁上台颁奖。我说谁。他说王总亲自颁的,发完奖还讲了段话,说什么公司要公平公正公开,任何人不能以权谋私巴拉巴拉,台上那小孩脸都红透了。我说挺好。
孙浩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赵国强后来在外面自己开了个皮包公司,拉了几个以前的客户过去,结果没两个月就黄了。听说他媳妇跟他闹离婚,飞度也没换,天天开着那台破车到处跑业务,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回了一句人各有命。他说你这话说得够冷血的啊。我说不是冷血,是我现在没空想他,我媳妇预产期快到了。
放下手机,我站在公司楼下等车的时候看着街上挂起来的红灯笼,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对面便利店门口贴了张"春节营业时间调整"的告示,旁边花坛里几个孩子在放摔炮,啪的一声炸开,小孩嘻嘻哈哈笑着跑远了。我低头给李晴发了条语音,说大概半小时到家,路上买点橘子,要那种大个儿的砂糖橘。她说买两斤,过年要吃。
07
年后新公司正式开工,我连着忙了两个星期,把市场部全年的工作规划重新捋了一遍。何总看了方案挺满意,说可以,就按这个执行,预算方面不用缩手缩脚。我干活的那股劲儿又回来了,每天早出晚归,但一点都不觉得累。李晴的肚子越来越大,预产期在三月中旬,她已经开始休产假了,天天在家躺着追剧,追到好笑的片段就给我发语音,咯咯咯笑半天。
二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盛恒那边一个之前关系还行的同事发来的,说林哥你猜我看见谁了。我说谁。他说赵国强,今天来公司了,据说是来找王总求情的,在总经办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王总连面都没见。他走的时候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保安过来请他出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那个保温杯又拿回来了,杯身上贴了两道透明胶带,估计是之前摔裂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当天晚上回家,李晴坐在沙发上翻育儿百科,旁边摆了一堆从网上买回来的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奶瓶安抚奶嘴,堆了半个沙发。她看见我回来,举起一件嫩黄色的小连体衣说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你敷衍,你看都没看。我走过去坐下来,认真看了一眼说真的好看。她满意了,把衣服叠好放回去,然后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开会,何总把下半年的营销预算批下来了,数字挺好看的,我打算多招一个人手。
她一边叠小袜子一边随口说,你说那个赵国强,他后来怎么样了,真开公司黄了?我说好像是。她说那他不会来找你麻烦吧,你发了那么大一封邮件,他肯定知道是你干的。我说知道就知道,他有本事来找我,我手里还留着录音原件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吧,看着闷声不响的,骨子里挺狠的。我笑了一下说不然呢,当初年会那天晚上他让我让车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人你跟他好好说话没用,非得让他摔一次才知道疼。
李晴把叠好的小袜子整整齐齐码在收纳盒里,盖子盖上,拍了拍手,说那倒是。对了你明天陪我去产检,医生说要做个B超看看胎位。我说行,明天上午请假陪你去。
三月九号那天凌晨两点,李晴把我推醒了,说肚子疼得厉害。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套上衣服就扶着往楼下走,半夜马路上车少,我开了将近一百码往医院赶。到了急诊护士一检查说羊水破了要生了,直接推进了产房。我坐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手机解锁关掉解锁关掉,来来回回几十遍。
产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排风扇转动的声响。凌晨五点四十分,护士推门出来说恭喜,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八两。我腾地站起来,膝盖磕在椅子扶手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跟着护士往里面走。李晴躺在床上满头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裹在医院的白色包被里。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你看,长得像你。我凑过去看那个小脸,鼻子扁扁的,嘴抿着,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丑萌丑萌的。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我的食指,劲儿还挺大。李晴笑着说你看他抓你抓得多紧。我鼻子猛的一酸,眼眶热了一下,赶紧偏过头去。
从医院回到家那天,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溜达,他睡着了,小脸蛋贴在我胸口,呼吸浅浅的。李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茶几上摊着她没看完的育儿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一大片,暖融融的,楼下有人在放音乐,声音模模糊糊隔着几层楼传上来。
我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忽然想起来去年年会那天晚上,灯光打在我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赵国强坐在主桌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到三个月,天翻地覆。我换了新工作,涨了工资,有了儿子,那个让我憋屈了六年的人彻底滚出了我的生活。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低头亲了一下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头顶,他动了动,嘴里发出嘤的一声又睡过去了。李晴在沙发上嘟囔说你别老晃他,晃惯了以后睡觉非得抱着晃才行。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把脚步放轻,慢慢踱回卧室去。
08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给启翔科技的同事们发了红鸡蛋,人手一盒,刘总监专门到我工位上道喜,说你小子真是人生赢家,新工作做了没多久就当爹了。我笑着说是赶上时候了。何总也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当爹了肩上的担子重了,工作上要更上心。我说肯定的何总,市场部今年的指标我一定超额完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白天开会见客户赶方案,晚上回家给娃洗澡换尿布喂夜奶。李晴产假休完复工了,她单位离新公司不远,每天早上我们一块儿出门,先把娃送到我妈那边,晚上再接回来。我妈帮着带,嘴上唠叨着你们两口子太忙了,身体要紧,但抱孙子的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每天朋友圈发九宫格晒娃,配文都是"小宝贝今天又笑了""学会抬头了""会抓东西了",点赞数比我还多。
五一前后,我在新公司干满了三个月,何总主动找我谈话,说试用期提前结束,从下个月起工资再调一档。我道了谢,出来的时候刘总监正好抱着文件夹路过,探头进来说怎么样,我就说你没问题吧。我说多谢刘姐当初给机会。她说不是我给机会,是你自己有本事,那封邮件的事盛恒那边传开了,圈子里都知道了,何总也是看中你这股劲儿。
她说那封邮件的时候语气挺随意,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接话。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翻出来提。
六月有一天周五,下班了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回家清蒸,李晴在客厅给孩子喂奶,我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手机搁在灶台边上震了震,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说林晨,是我。
我一听就知道是谁了。赵国强。
他说我换了个号,想找你聊聊,有没有空。我说赵总您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他顿了顿,说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我说不必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各走各的路。他说林晨你听我说完,我那段时间确实太混蛋了,车的事是我不该开口,后来审计那事我也认了,现在外面跑了一圈才明白,以前在公司那会儿我确实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像以前了,没有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听着有点沙哑,语速也慢了很多。我说赵总,您不用跟我道歉,您该道歉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说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我没说话,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烧开了翻着白泡。大概过了十几秒,我说赵总,我这边忙着做饭,挂了。他说嗯,你忙。我把电话挂了,屏幕暗下来,灶台上的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李晴在外面喊我说鱼好了吗,我赶紧回过神来把鱼放进蒸锅,盖好盖子。
那之后赵国强再没联系过我。我听孙浩说他后来去了外地,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应该混得一般。孙浩说有人看见他在朋友圈卖东西,什么日用品代理,每天发几十条广告,后来被屏蔽了。我说知道了,没多问。
07和08这两章我没写出来?不对,我捋一下顺序,前面写了01到06,然后直接到了09?我得把07和08补上。中间漏掉的这部分应该是我在家带孩子和新公司干活那段时间的日常细节,以及那个道歉电话之前的事。不过内容已经写出来了,顺序重新顺一下就好。
09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拍了一张他趴在床上抬头的照片发了朋友圈,底下瞬间炸出来一堆点赞评论。孙浩评论说这娃长得跟他爸一样一样的,我回了一串哈哈哈。没过两分钟他私聊我,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爽,我要是你我得笑一年。我说还行吧,日子总要过,不能老想着以前那些破事。
孙浩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赵国强那皮包公司之前欠了供应商一笔货款,供应商找不到他人,跑到盛恒那边去闹了一场。王总气得够呛,让人发了声明说盛恒与赵国强已无任何关系,任何债务纠纷与公司无关。你说这脸打得,当初你发邮件的时候还有人背后说你做得绝,现在看看,绝的不该是你。
我回了一个猫猫摊手的表情包,说过去了就别提了。孙浩说行,周末有空出来喝一杯,咱俩也好久没见了。我说行,周六下午,老地方那家烧烤店。他说好,带你家娃来给我看看。我说娃太小不带,下次吧。
周六下午跟孙浩在烧烤店碰了面,他比我到得早,已经点了一桌子串和两瓶啤酒。我坐下来开了瓶酒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他看我气色说林晨你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总是一脸愁容,现在看着精神多了。我说工资翻倍了能没精神吗。他哈哈笑起来说也是,钱是男人的胆。
喝了半瓶酒他说起公司最近的事,说市场部现在换了个新领导,女的,业务能力挺强就是脾气大,底下的人被她骂哭过好几个。我说那你们没好日子过了。他说可不是嘛,但我现在也看开了,领导强势就强势,至少她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比赵国强那种人强一百倍。我说那倒是,能力差点可以忍,人品不行就没法干了。
我们聊到快天黑,临走的时候孙浩拉着我说林晨,你当初发那封邮件的时候想过后果吗。我说想过。他说你不怕万一没人信你,你被反咬一口。我说我当时想的是,我在那地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大不了换一家公司从头再来,但那个机会我要是不抓住,我这辈子都咽不下那口气。他看着我点点头,说也是,人活一口气。
我回家的时候李晴正抱着娃在客厅里转圈哄睡,看见我进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刚睡着你别吵。我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过去,瞅了一眼娃的脸,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嘴角还挂着一小串口水。李晴说你喝酒了。我说跟孙浩喝了点啤的,没多喝。她说行,赶紧洗澡去一身烟味。
我洗完澡出来,李晴已经把娃放回小床上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她看见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看。是她一个闺蜜发来的消息,说她们公司也在招人,总监岗位,年薪报了个数,我瞄了一眼,比我现在的工资又高了将近三分之一。
她说你怎么看,要不要试试。我说我现在干得好好的,暂时不想动。她说我就问问你,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回绝了。我说回绝吧,人家给的条件是好,但我刚到启翔半年,何总和刘姐对我都不错,我不能干没几天就跑。李晴说行,你有主见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挺多。以前在盛恒那六年,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熬过去,怎么不被赵国强再坑一次,怎么多攒点钱把房贷还上。现在这些事好像都离得很远了,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新的人生阶段,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今天要开什么会见哪个客户晚上回家给娃洗澡的时候放什么歌。日子琐碎但踏实。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小床上熟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睡着的李晴,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缝,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闭上眼。
10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秋天了。新公司市场部上半年业绩超额完成,何总在季度会议上当着全公司面表扬了我们部门。那天开完会刘总监专门来工位找我,说林晨你来一下,何总想跟你聊聊年度规划的事。我跟她进了何总办公室,何总让我坐,开门见山说下半年我想给你提一级,市场部副总监,你考虑一下。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入职还不到一年就要提副总监,这个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何总大概是看出来我的表情,笑了一下说你别觉得是照顾你,上半年你们部门的转化率比去年同期涨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这个数据放在整个行业里都拿得出手,你来了之后整个团队的状态都不一样了,我看在眼里。
我说何总谢谢您,我没问题,随时可以接手更多工作。他说好,具体任命下个月走流程,薪资也会相应调整。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好好干,你在这边的发展空间比在盛恒大得多。我回了一句我知道。
从何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天很高很蓝,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白晃晃的一片。楼下街道上人车穿流,有人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外卖箱,有人牵着一条柯基过马路,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在人行道边上。一切都是普通日常的样子,但我觉得特别顺眼。
当天晚上回家,我跟李晴说了提副总监的事。她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回头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何总亲口说的,下个月走流程。她把菜刀放下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你真行啊林晨,当初辞职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冲动,现在看你这步棋走得真对。
我说不是我走得好,是那个地方本来就不该待下去。李晴说那倒是,你在那边干了六年连个组长都没混上,换了新东家不到一年就副总监了,这说明什么。我说说明以前那个环境有问题。她说对,环境不对你再努力都没用,你当时那个决定做对了。
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孩子在地垫上趴着玩一个布艺积木,手抓着一个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我把积木从他嘴边拿开,他哇了一声表示抗议,我换了个牙胶给他他才安静下来。我看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在想,将来他长大了不管做什么,我希望他能明白一个道理——该争的东西要争,该走的路要走,不要在一个憋屈的地方把自己耗干。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总监在工作群里发了个通知说明天下午培训,让大家准时参加。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弯腰把孩子从地垫上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他咯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口水滴在我额头上。李晴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你别老举他,刚吃饱。我说没事,他高兴着呢。
我把孩子放下来搂在怀里,他靠着我的肩膀打了个小哈欠,眼睛慢慢眯起来。窗外天色暗下去,路灯亮了,楼下有人骑着车叮铃铃按着铃铛经过。秋天傍晚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常抽烟,偶尔烦了或者心里有什么事的时候才点一根。今天的烟抽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我也没什么烦心事,就单纯想坐一会儿,看看楼下的万家灯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孙浩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新买的二手车的方向盘,文案写着"人生第一台车,虽然是二手但高兴"。我点了个赞,然后锁了屏幕。
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摁灭在阳台栏杆上那个空易拉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身往屋里走。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李晴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光打在她脸上,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后面。她听见我进来头也没抬说娃刚才醒了一下哼了两声又睡了。我说行,那我也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说走吧,我也困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廊里留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照着卧室门口那盆绿萝。我走进去躺下来,李晴在旁边翻身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明天的会过了一遍,又把下半年的工作计划粗粗理了理,然后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很小,像是做梦在说话。李晴翻了个身动了动,但没醒。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边缘落了一条细细的线在天花板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年会那天的大屏幕,0571跳出来,灯光打在我身上,台下几百个人在鼓掌。但这次赵国强没坐在主桌上,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主持人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大步走上台,领了那把车钥匙,然后转身对着台下所有人举了起来。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李晴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飘着煎蛋的香味。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大块,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孩子在小床里咿咿呀呀地蹬着腿,李晴在外面喊,林晨起床了,今天你不是要早点去公司吗。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喊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站起来穿衣服。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职场中坚守原则、勇于维护自身权益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企业管理、税务合规、劳动权益等情节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故事中出现的姓名、公司名称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