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在山脚停车场,她冷不丁问: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一下愣住,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钥匙都没来得及拔。
她盯着我讲:一路上偷看我,还装啥正经人。
我说苏雅琴你这话从哪说起,我啥时候偷看你了。
她解开安全带,身子往我这边侧了侧,说从公司楼下出发到现在,你瞟了我十七次。
我说你数得倒清楚,我那是看后视镜。
她说后视镜在右边,你脑袋往左偏啥。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往左偏了。
停车场是碎石铺的,车轮碾上去嘎吱响,周围停着三四辆私家车,远处有对老夫妻在整理登山杖。
苏雅琴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防晒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办公室里年轻好几岁。
我说苏雅琴咱俩一个部门待了三年,我周明远啥人你不清楚。
她说清楚,所以才问你。
我说你问得没道理,我要是真有那心思,这三年早干啥去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说所以我才奇怪,你以前不这样。
我拔了钥匙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背包,她也下来,站在车尾看我。
山脚下空气潮,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售票处的小房子刚开门,窗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今日正常开放。
我说你要是不放心,咱现在就回去。
她说来都来了,爬。
检票口没人排队,工作人员扫了码递给我们两张纸质票,苏雅琴把票根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动作利索。
上山步道是石阶,刚下过雨,石面发暗,缝隙里长着青苔。
我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想拉开点距离。
她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啥,心虚啊。
我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鞋底蹭石头的沙沙声。
走到第一个凉亭,她停下喝水,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是红枣枸杞的味道。
她说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笑。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啥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她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有细纹,三十五六的人该有的样子,平时在办公室里她总板着脸,说话办事干脆利落,全公司都知道苏雅琴不好惹。
可这会儿她扶着栏杆,手指头攥得发白,指节一个一个小坑。
我说苏雅琴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她没接话,把保温杯盖拧上,说继续爬,到山顶再说。
石阶越来越陡,她体力一般,爬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我伸手想拉她一把,她躲开了,自己扶着膝盖歇了半分钟,又站起来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这回没再往左偏头,盯着脚下的石阶数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上她后背。
她转过身,额头全是汗,碎发贴在脸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说周明远,我跟你讲实话。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一路。
她说我丈夫半年前开始怀疑我外面有人。
我说你丈夫?
她说对,我结婚七年了,没跟公司人说过,你也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公司档案里她填的是未婚,入职时人事还私下说苏雅琴这人独来独往,从不参加团建。
她说我丈夫叫赵志刚,跑长途货运的,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半年前他翻我手机,看见我跟一个客户发的工作微信,非说有问题。
我说那你跟他解释清楚不就完了。
她说解释了,不信,后来发展到我下班晚十分钟他就摔东西,再后来动手。
她撩起防晒衣袖口,小臂内侧有一块淤青,紫里泛黄,是旧伤叠新伤的颜色。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说你别打岔,听我说完。
她说赵志刚这趟跑车昨天该回来,今早给我打电话,说车坏在半道,明天才能到家,可我查了他车队群里的消息,他昨晚就进了城,车停在西郊物流园,根本没坏。
我说所以你今天约我爬山,是想让他看见。
她说对,他跟踪我手机定位,我出门前特意把位置共享开着,他要是跟过来,这会儿应该在山脚停车场。
我往山下看了一眼,石阶弯弯绕绕,树冠遮着,看不见停车场。
我说苏雅琴你拿我当饵,提前说一声行不行。
她说提前说你肯定不来。
我说那你也得说,这事儿弄不好要出大事。
她说出不了大事,我手机录音开着,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录着,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报警,这次不和解,直接拘留。
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时间轴还在往前走,确实从七点四十三分就开始录了。
我说你算计得这么细,这半年就没想过直接报警。
她说报过,两次,一次是邻居听见动静报的,一次是我自己报的,赵志刚进了派出所就认错,出来就变本加厉,后来我学乖了,不报警,攒证据。
她指了指自己小臂,说这些伤我都拍了照,日期地点都记着,存在云盘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说那你今天为啥选我,公司那么多人。
她说因为你帮过李红梅。
李红梅是财务部的,去年离婚,前夫来公司闹,是周明远拦在门口没让人进来,后来还帮李红梅找了法律援助。
我说那事儿闹得挺大,谁都知道。
她说别人当热闹看,我记在心里了,整个公司就你一个男的当时站出来替她说话。
山风从头顶过,吹得树叶哗哗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石阶上明一块暗一块。
苏雅琴说周明远,我知道今天这事儿不地道,把你扯进来,但我是真没别的办法了。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让我配合你演戏。
她说不用演,你就正常爬山,他要是真来了,我跟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说说清楚以后呢。
她没回答,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往上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周明远,你是个好人,可这世上有些事儿,好人帮不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石阶两边的松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像一堵绿墙把她围在中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剩一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我喊了一声苏雅琴你等等,她没停,我又喊,说你把话说全了,你丈夫到底叫啥,车牌号多少,万一真碰上我好有数。
她停下来,转回身,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说赵志刚,车牌尾号七零三,黑色厢式货车,车头保险杠左边有道划痕。
说完她继续往上爬,石阶在她脚下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跟了上去。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苏雅琴靠在栏杆上,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包纸巾。
她说山上小卖部刚开门,买了点吃的,你饿不饿。
我说不饿,你心真大,这会儿还能想着吃。
她说该吃吃,该喝喝,跟赵志刚结婚七年,我学会一件事,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接过茶叶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蛋白有嚼劲,是卤了一夜的。
观景台能看见山下的停车场,我数了数,大概七八辆车,其中有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最边上,车头朝外。
我说那辆车是不是。
她顺着我目光看下去,眯了眯眼,说不是,赵志刚的车比那个大一圈,厢式货车,蓝牌。
我说你确定他今天会来。
她说他一定来,他疑心重,我最近越平静他越慌,昨天电话里他声音不对,我听得出来。
我说你就不怕他带人来。
她说他不敢,跑货运的圈子小,谁不认识谁,他要是带人打老婆,传出去车队第一个不要他。
我说那你自己呢,这七年怎么过来的。
她咬了口茶叶蛋,嚼完咽下去,说头三年还行,他跑车挣钱,我在公司上班,聚少离多,反倒不吵架,后来他换了个车队,跑短途,天天回家,毛病就出来了,先是查我手机,后是查我工资,再后来连我买件衣服都要问价钱。
我说你咋不早离。
她说我爸瘫在床上三年了,我妈照顾着,每个月医药费两千多,我弟还在读研,家里一半开销靠我,离了婚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你丈夫知道这些吗。
她说他知道,所以才拿捏我,每次打完我就说离婚可以,房子是他的名,存款在他妈那儿,我净身出户。
观景台上风大,她把防晒衣拉链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领口里。
我说那你今天摊牌,是找好退路了。
她说找好了,公司宿舍有空床位,我上周申请了,下个月能搬进去,李红梅说可以帮我带孩子。
我说你还有孩子。
她说女儿,五岁,在老家我妈那儿上幼儿园,赵志刚不让我带在身边,说女孩跟着妈没出息。
她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说到女儿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那你今天跟他谈,谈崩了咋办。
她说谈崩了就按谈崩的办,该拘拘,该判判,我证据够了。
我看着她侧脸,单眼皮,细纹,马尾扎得紧,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手里那个茶叶蛋还剩半个,塑料袋攥得皱巴巴的。
我说苏雅琴,你早该这么干了。
她说早没遇上你。
这话我没法接,低头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堵在嗓子眼。
观景台旁边的垃圾桶锈了半边,盖子歪着,里面有几张用过的纸巾和一个空矿泉水瓶。
苏雅琴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说走吧,下山,他该到了。
下山比上山快,石阶窄的地方她侧着身走,我跟在后面,这回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盯着她后脑勺,马尾辫一甩一甩,发绳是黑色的,上面有一截松紧带露出来。
走到山脚检票口,工作人员换了班,是个年轻小伙子,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了下眼又合上。
停车场里车没多也没少,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在,车头保险杠左边果然有道划痕,走近了看是蹭的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苏雅琴停在面包车前面,不走了。
我说咋了。
她说赵志刚的车。
我说你不是说蓝牌厢式货车吗。
她说他有两辆车,这辆面包车平时拉零活,跑短途用的。
面包车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引擎盖凉着,不像刚停的样子。
苏雅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定位显示他就在附近,两百米以内。
我四下张望,停车场左边是售票处和公厕,右边是一片竹林,竹子密,风一吹哗哗响,竹叶下面蹲着个人,黑色夹克,牛仔裤,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红点一闪一闪。
苏雅琴也看见了,说赵志刚。
那人站起来,个子不高,肩膀宽,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下眼白。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说苏雅琴你真行啊,爬个山还带男人。
苏雅琴说赵志刚你别胡说,这是周明远,我同事。
赵志刚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我,鼻子哼了一声,说同事,同事大清早一块爬山,你当我傻。
我说赵师傅你好,真是同事,公司团建活动,提前来踩点。
赵志刚说团建,就你们俩。
苏雅琴说你别冲人家嚷嚷,有事冲我来。
赵志刚说冲你来,行啊,回家说。
他伸手抓苏雅琴胳膊,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中间,说赵师傅,有话好好说,动手就没意思了。
赵志刚手停在半空,盯着我,说你是她啥人。
苏雅琴从我身后站出来,说赵志刚,我跟你回家可以,但你得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里赵志刚的声音传出来,骂骂咧咧,夹杂着摔东西的响动,然后是苏雅琴压着嗓子的哭声,说你别打了,我求你了。
赵志刚脸色变了,伸手抢手机,苏雅琴往后一躲,手机攥得死紧。
我说赵师傅,抢东西没用,录音我这边也开着呢。
赵志刚瞪着我,眼白红血丝一条一条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笑了,说行,苏雅琴你长本事了,学会找帮手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面包车车门拉开又砰地关上,引擎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轰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倒出停车场,轮胎碾着碎石嘎吱响,上了大路一溜烟往西去了。
苏雅琴站在原地,手还在抖,手机屏幕亮着,录音还在走。
我说他走了。
她说嗯。
我说你今晚别回家了。
她说知道,去李红梅那儿。
我说赵志刚那人不善罢甘休,你得把证据备份好,多存几份。
她说云盘存了,U盘存了,李红梅那儿还有一份。
我看着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汗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马尾有点松,碎发贴在耳边。
她说周明远,今天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说你以后在办公室看见我,就当啥也没发生。
我说那不行。
她抬眼。
我说你下个月搬宿舍,我帮你搬,李红梅一个女的搬不动。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停车场外走,我跟上去,两人中间隔了两步,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出停车场大门,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明远。
我说嗯。
她说你早上到底偷看我啥。
我说你防晒衣袖口破了,线头露出来,我想提醒你来着,一直没找着机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果然有一截灰色线头,伸手拽断了,扔在地上,说走吧。
我们走到公交站,她上了去李红梅家的那趟车,车门关之前,她从窗户里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猜她说的是谢谢。
车走了,我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给李红梅发了条消息,说苏雅琴今天去你那儿住,她丈夫可能要闹,你把门锁好,有事打我电话。
李红梅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公司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山的方向,山顶被云遮着,山脚停车场看不见了,只有那条上山的石阶路弯弯曲曲露了一截。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周一上班,苏雅琴工位上摆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塑料袋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周明远三个字。
我拿起来,蛋还是温的,剥开咬了一口,卤得刚好,跟山上那个一个味儿。
苏雅琴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蛋,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回了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红梅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说,赵志刚昨晚去了她家楼下,转悠了半小时,没敢上来,后来开车走了。
我说报警了吗。
李红梅说报了,警察来之前他就走了,苏雅琴把录音和照片都交上去了,派出所立了案,赵志刚这几天不敢露面。
我说那就好。
李红梅看了我一眼,说周明远,你是个好人。
我说这话苏雅琴也说过了。
李红梅说所以她选你帮忙。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餐盘里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肉烧得有点老,嚼着费劲。
下午开会,苏雅琴汇报季度数据,声音稳得很,跟平时一模一样,切得利索,领导问问题对答如流,没人看得出来她昨晚差点出大事。
散会的时候她收拾电脑,我走过去说,搬宿舍定在哪天。
她头也没抬,说周六。
我说行,我叫个车。
她说不用,东西不多,两个箱子。
我说那也得有车。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周明远,你不用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你这样,别人看见会乱说。
我说我帮你搬个家,谁说啥。
她说公司里闲话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咱就大大方方的,周六上午九点,宿舍楼下见。
她没再推,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说九点半吧,早上我得去趟派出所补份材料。
我说行,九点半。
周六上午九点半,我开着我那辆旧朗逸到公司宿舍楼下,苏雅琴已经等在门口了,脚边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个帆布包,身边还站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穿粉色卫衣,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眼睛圆圆的,看着像苏雅琴,又不太像。
苏雅琴说这是我闺女,赵念。
我蹲下来,说念念你好。
赵念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叔叔好,你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吗。
苏雅琴脸一下红了,说念念别胡说。
赵念说姥姥说的,妈妈要搬新家了,会有新叔叔来帮忙。
我笑了笑,说叔叔是妈妈的同事,来帮妈妈搬东西的。
赵念哦了一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跑去摸车门把手。
苏雅琴说不好意思,我妈啥都跟孩子说。
我说没事,孩子挺可爱。
我把箱子搬进后备箱,行李箱放后座,赵念爬上安全座椅,苏雅琴坐旁边,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宿舍区,上了大路,赵念在后面唱儿歌,苏雅琴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点湿,但没掉下来。
到了新宿舍,李红梅已经在楼下等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我把两个箱子一趟一趟搬上去,苏雅琴抱着赵念跟在后面,李红梅在楼上收拾床铺。
最后一趟搬完,我靠在门框上喘气,苏雅琴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的。
我接过来喝了半瓶,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颧骨上有一小块晒斑。
赵念在新床上蹦来蹦去,李红梅喊她别蹦了,床板薄,经不住。
苏雅琴说周明远。
我说嗯。
她说我昨天去派出所,警察说赵志刚那情况够拘留了,问我追不追究。
我说你咋说的。
她说追究。
我说好。
她说他还不知道,警察让我这两天别单独出门,上下班最好有人同行。
我说我顺路,早上七点二十在公交站等你。
她说你不用。
我说我不是为你,我是为赵念。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收拾箱子,把赵念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动作慢,叠得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六楼的窗户开着,苏雅琴站在窗边,抱着赵念,赵念朝楼下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挂挡起步。
车开出小区,手机响了一声,是苏雅琴发来的消息:周明远,谢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驶入主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胳膊发烫,我把空调打开,冷风呼呼吹,车载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关了广播,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路面的声音。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车,看着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忽然想起早上苏雅琴说的那个字,追究。
她追究的不光是赵志刚。
她追究的是那七年。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后视镜里那栋六层小楼越来越远,六楼的窗户已经关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阳光铺了一地,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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