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停在静安里小区门口时,徐闻已经把自己塞进了副驾驶。
他个子高,腿伸不开,后座明明没人,他偏偏不肯过去。
“后面太挤。”他说。
“后面是空的。”
“空也挤。”
他把安全带扣上,手肘压着车门,侧脸贴得离我很近。车里有一股新皮革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低头调座椅,手指碰到他的膝盖,他往旁边让了让,又挪回来。
“你今天不是说坐地铁?”
“临时改主意。”
“你每次临时改主意,都是坐我的车。”
“那我不坐了。”
他说着没动。
我看着前面红绿灯,没再赶他下去。这个副驾驶的位置,我自己都还没坐过几次。徐闻说新车前面视野好,说我一个人开车容易紧张,坐旁边能替我看路。
他替我看了二十分钟的路,连哪家店的招牌歪了都能指出来。
我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江澈:到哪了。
我没回。
徐闻看见了,伸手把手机屏幕扣下去。
“你老公问你。”
“我知道。”
“你不回?”
“回什么,正在回家。”
他笑了一下,嘴里那颗薄荷糖咬得很响。
我和江澈结婚八年,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吃同一张餐桌上的饭,洗同一台洗衣机里的衣服。我们之间很少吵架,像两个人共同维护一件怕摔坏的瓷器,讲话都留着边。
徐闻不一样。
他会在我敷面膜的时候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又把钥匙放进冰箱。他会在江澈出差时拎着一袋青菜来我家,坐在沙发上剪脚趾甲,剪完还把碎屑扫到纸巾里。
江澈不喜欢他。
我以前总说,男人之间的小气,没什么好计较。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江澈盛汤。他靠在门边,盯着徐闻发来的语音,没有出声。
“别让他总来。”他说。
“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
今天徐闻坐在副驾驶,车门离我肩膀不到一掌。他忽然低头,看见我手腕上的那根灰色发圈。
“你还戴着这个。”
“顺手。”
“江澈给你的?”
“不是。”
“那是谁?”
“你送的。”
他安静了几秒。
小区门口的保安抬杆,我慢慢把车开进去。远处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旧伞。江澈说来接我,没说要站在门口。
徐闻坐直了。
“你老公。”
“嗯。”
“要不我从后面下去。”
“现在才想起来?”
他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江澈走过来,先看了看我,又看向副驾驶。他拉开车门,看到我和徐闻挨在一起,什么也没说。
只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走,转身扔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钥匙碰到铁盖,响了一声。
徐闻的嘴唇动了动。
我也没说话。
江澈转身往小区里走,背影挺直,像平时去倒垃圾一样平静。
有些人不是突然沉默的,他只是把能说的话,提前在心里说完了。
02
徐闻先下了车。
他站在排水沟旁边,用鞋尖拨了拨铁盖,没拨开。
“钥匙掉里面了。”他说。
“我看见了。”
“那你不捡?”
“你觉得我捡得出来?”
他蹲下去,手指伸进旁边的缝隙,又很快缩回来。那里面有一团湿掉的树叶,沾在他指甲边。他嫌脏,掏出纸巾擦了半天。
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刚才为什么非要坐前面?”
“我说了,后面挤。”
“你腿有那么长?”
“你新车,后面座椅角度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懂车了?”
“我不懂车,我懂你。”
这句话落下来,车门还开着,里面的灯亮了一小块。江澈已经走远了,手里的旧伞没有撑开。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他不接。
再打,还是不接。
徐闻靠着车门,看我一遍遍拨号。
“别打了。”
“他把钥匙扔了。”
“他不是扔钥匙,他是扔给你看的。”
“你很懂他?”
“比你以为的懂。”
我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背着我说过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比我懂?”
徐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白色灰尘,他用另一只脚反复蹭,越蹭越明显。
“因为你总把他当成那个不说话的人。其实他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他又吞回去了。
这就是徐闻。他总在关键处停下来,给我留出追问的地方。我以前觉得那是体贴,后来才知道,体贴也可以是另一种控制。一个人只说一半,另一个人就会自己补完剩下的半句。
我关上车门,绕到排水沟边。
“走吧。”
“去哪里?”
“捡钥匙。”
“你捡不了。”
“那就看着。”
他跟在我后面,没再阻拦。
保安从门房里探出头来,问需不需要找工具。我说不用。徐闻却说:“麻烦拿根长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不捡?”
“你手上有护手霜,沾脏了不好洗。”
“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
保安拿来一根旧竹竿,我们两个人蹲在沟边,像在捞一只掉进去的塑料碗。竹竿碰到钥匙,钥匙往更深处滑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江澈发来的。
江澈:车先放那里。
只有四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徐闻问:“他说什么?”
“让车放那里。”
“人呢?”
“没说。”
“你看,这就是他。”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衣袋。
“你很希望我觉得他不好。”
“我没有。”
“你有。”
“那你觉得他好吗?”
我没回答。
徐闻也不逼我。他从保安手里拿过竹竿,挽起袖子,慢慢把钥匙勾了上来。钥匙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蓝色布鱼,是我女儿幼儿园时做的,早就掉了一只眼睛。
江澈一直嫌它丑,从没让它挂在家里的钥匙上。
我伸手去拿,徐闻没有立刻松开。
“跟我走吧。”他说。
“去哪?”
“先去我那里。你们今晚别见面。”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回去,只会跟他吵。”
“我们不吵。”
“对,你们不吵。”
他把钥匙递给我,指尖停在我的掌心里。
“你们连吵架都要保持体面。可体面不是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保安转身回了门房,没听见。
我把钥匙攥紧。
体面最像一件合身的外套,穿久了,连自己胖瘦都忘了。
我没有跟徐闻走。
我把车留在门口,一个人上了楼。
江澈不在客厅,餐桌上放着两只碗,饭已经凉了。他给我留的那只碗里,有一小撮香菜。他知道我不吃,却每次都忘记挑出来。
我站在桌边,把香菜一根一根夹到旁边的空碗里。
手机响了。
是徐闻。
“到了吗?”
“到了。”
“他在不在?”
“你管得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
“好。”他说,“那你早点睡。”
我挂掉电话,听见门外电梯停了一下,又下去了。
03
江澈凌晨一点才回来。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我们没有孩子,家里也没有别人。他总这样,进门时小心,出门时小心,连放钥匙都轻。
那串钥匙上没有蓝色布鱼。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玻璃杯,是下午徐闻来时用过的。他喝水只喝半杯,剩下半杯会放到杯底变温,再一口气喝完。
江澈看见杯子,脱外套的动作顿住。
“还没睡?”
“等你。”
“有什么事?”
“钥匙呢?”
“哪把?”
“车钥匙。”
“明天找回来。”
“你为什么扔?”
“手滑。”
“排水沟旁边那么宽,你手滑得挺准。”
他把外套挂起来,挂歪了,又伸手扶正。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和徐闻为什么坐那么近,为什么他坐副驾驶,为什么他会在我的车里。”
江澈低头看鞋柜上的一张快递单。那上面只有我的名字,撕了一半,剩下的纸边卷起来。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问。”
“问了你会说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说不说?”
“你以前说过。”
“我以前说过什么?”
“说他只是朋友。”
我笑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
“朋友会把手搭在你肩上吗?”
“车转弯,他没坐稳。”
“朋友会替你扣安全带吗?”
“我在倒车。”
“朋友会——”
“你到底想听什么?”
他停住。
我也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只用旧的碗,谁都知道有裂痕,谁都假装没看见。
江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酸奶,两个鸡蛋,一把蔫掉的香菜。他拿出酸奶,又放回去。
“你吃饭了吗?”
“吃过。”
“徐闻做的?”
“楼下吃的。”
“你们还真方便。”
“江澈。”
“怎么?”
“你嫉妒他?”
他抬眼看我。
“我为什么要嫉妒他?”
“因为他坐了副驾驶。”
“那是你的车。”
“所以你才扔钥匙。”
“那不是我的车。”
“你在乎的不是车。”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很了解我。”
“至少比你了解我多。”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江澈走过去拧了一下,水声停了。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
“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喜欢他,问我是不是想和他走,问我是不是觉得你不如他。”
“答案呢?”
“你先问。”
“我问了。”
“你没有。”
“我现在问。”
他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垂着,脸上没有怒气。
“你是不是喜欢徐闻?”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和他走?”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他?”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低头抠茶几边缘,抠下一小块木皮。
“他会听我说话。”
“我也听。”
“你听完会整理结论。”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说完。”
江澈靠在门框上,半晌没动。
“你可以说。”
“现在不想说了。”
他没有追问。
这就是他最让我难受的地方。他总把选择权还给我,像一个不肯伸手的人,哪怕我站在悬崖边,他也只说,你自己决定。
我回卧室拿睡衣。衣柜最下面放着一个白色帆布袋,袋口露出一角纸张。我把它往里面塞了塞,没让江澈看见。
那是我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准备。
有时候人不是想离开,只是想证明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徐闻说,你们以前就认识。”我在门口说。
“嗯。”
“比我早?”
“早很多。”
“他没告诉过我。”
“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他说你会觉得我可怜。”
我转过身。
“什么?”
江澈没有继续。
我站在原地,他也不解释。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酸奶,看了看日期,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我去找钥匙。”他说。
“你不去上班?”
“去。”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这是我的家。”
“你现在知道是你的家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呢?”
我没有回答。
他回卧室关门,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以前他总会把门关紧,最近半年却总留着。
我走过去,伸手把门推开。
他背对着我,已经躺下。
我说:“江澈。”
“嗯。”
“你不问徐闻为什么会来接我吗?”
“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他不是来接我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背影上的一小块褶皱。
“陪我试车。”
“他陪你试车,坐副驾驶?”
“他说后面挤。”
“后面明明很宽。”
“他说挤。”
江澈没有再问。
婚姻里最冷的不是没有答案,是你把答案递到对方手边,对方只说,放那儿吧。
我关了门,回到客厅,拿起那只玻璃杯,洗了三遍。
04
第二天早上,江澈没提钥匙。
他把我的吐司机插上电,往里面塞了两片面包。面包弹出来时,一片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我看着他。
“你吃掉?”
“嗯。”
“掉地上了。”
“我知道。”
他咬了一口,停了停。
“你不吃吗?”
“我不饿。”
“那你坐着干什么?”
我想说等你问我,后来没说。
他出门前,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那是车库卷帘门的钥匙,不是车钥匙。蓝色布鱼被他挂在上面,鱼眼睛朝着墙。
“车在门口。”他说。
“你找到了?”
“没有。”
“你昨晚去哪儿了?”
“楼下。”
“排水沟里?”
“嗯。”
“找到了吗?”
“没有。”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楼。过了几分钟,手机响起来,是徐闻。
“你们吵完没有?”
“我们没有吵。”
“那就是比吵架更糟。”
“你说话能不能别绕。”
“你今天开车吗?”
“不开。”
“那我去接你。”
“不用。”
“我已经到楼下了。”
我拉开窗帘,他站在树旁边,手里提着两杯豆浆。见我看他,他举了举杯子。
我下楼。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吸管已经插好。我没接。
“我不喝。”
“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别总猜。”
“那你告诉我。”
我接过豆浆,捏在手里,没有喝。
徐闻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你穿反了。”
我低头。
左右确实反了。
“没事。”我说。
“你这叫没事?”
“鞋又不会说话。”
他伸手要帮我换,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徐闻的手停在半空。
“行。”
小区门口那辆新车还停着。排水沟旁边多了几片湿掉的树叶,江澈昨晚大概真的找过。车钥匙不见了,车门却没锁,副驾驶的座椅还保持着昨天的位置。
徐闻看见车,脸色变了。
“他没把车开走?”
“他说车在门口。”
“你要不要坐我的车?”
“你不是没车吗?”
“借的。”
“谁的?”
他没回答。
我拉开新车的驾驶门坐进去。徐闻站在车外,没再说后座挤。他绕到后面,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从后视镜看他。
“今天不挤了?”
“今天不挤。”
“昨天为什么非要坐前面?”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前排座椅背后的缝隙。
“你老公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踩油门。
“什么时候?”
“前天。”
“说什么?”
“让我陪你把车开熟。”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说你不愿意让他教。”
“所以你就坐副驾驶?”
“嗯。”
“你还说后面挤。”
“我总得找个理由。”
“为什么?”
徐闻抬头,从后视镜里看我。
“因为他让我别告诉你。”
车里安静下来。
“他让你陪我试车?”
“他怕你一个人开。”
“他自己为什么不陪?”
“你不让他陪。”
“我什么时候不让了?”
“每次他问,你都说不用。你说你已经会了,说别把你当什么都不会的人。”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发白。
徐闻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
“你们两个都有毛病。”
“你现在才知道?”
“你也一样。”
“我哪里有毛病?”
“你明明想让他陪,嘴上非说不用。你明明想让他问,自己又不说。你明明觉得委屈,还要在别人面前把他夸成一个稳重的人。”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你很得意?”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你最懂我?”
“我不懂你。”
“那你为什么总来?”
徐闻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因为我也不想一个人。”
他说完,侧过脸看窗外。
这个答案太普通,普通得让我没法继续责怪他。
手机响了。
江澈打来的。
我接通,没有说话。
“钥匙找到了。”他说。
“在哪儿?”
“物业那边。”
“你拿到了?”
“嗯。”
“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你非要这样吗?”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哪样?”
“每句话都留一半。”
“我不知道该说多少。”
“你可以说全。”
“好。”
他停了很久。
“我看见你们坐在一起,觉得你很像以前。”
“以前的我?”
“刚结婚那年。”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那时候你坐副驾驶,车里放着一只白色保温杯。你一紧张就会摸杯盖。昨天你没摸杯盖,你一直在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徐闻在后座翻了个身,装作睡着。
“江澈。”我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在一起比较轻松?”
“是。”
“所以你扔钥匙?”
“我不知道该把什么扔掉。”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问徐闻:“你借的车在哪里?”
“怎么了?”
“我想去找他。”
“你现在去,他不会见你。”
“你怎么知道?”
“他一难受就整理东西。现在应该在擦桌子,或者把书按大小重新摆一遍。”
我发动了车。
“你坐前面。”
徐闻没有动。
“后面不挤。”
“我让你坐前面。”
“你确定?”
“快点。”
他从后座下来,坐到副驾驶。这一次他没有贴过来,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开出小区没多久,我看到江澈站在旧车旁边,手里握着那串车钥匙。
我停车,下车。
“你来干什么?”他说。
“找你。”
“找到了。”
“找到了就不能找吗?”
“你不是有徐闻。”
徐闻也下了车,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
我走到江澈面前。
“昨天他坐副驾驶,是你让的。”
“嗯。”
“你知道他要坐?”
“知道。”
“你知道他会挨着我?”
“知道。”
“你故意看?”
“我没想看。”
“你不看,怎么会扔钥匙?”
江澈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蓝色布鱼掉了一只眼睛,布面沾着泥。他用拇指擦了擦,泥没有擦掉。
“我本来想把车钥匙给你。”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你笑。”
“我笑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扔?”
他抬眼看我。
“因为我忽然不知道,我给你的到底是车,还是一个你不需要的家。”
我没说话。
徐闻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像是不小心,又像提醒我们他还在。
我走近江澈。
“你给我家了吗?”
“给了。”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05
徐闻没有跟过来。
他站在旧车旁边,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江澈看了他一眼。
“你们聊。”
徐闻抬头:“不用,我可以走。”
“你先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车钥匙在你包里。”
“什么?”
“昨天我说借的车,其实是你老公的。”
江澈皱了一下眉。
徐闻没看他,只看着我。
“他说你要是问,就告诉你。他说你要是不问,就算了。”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
“没多少。”
“徐闻。”
“我只是帮忙。”
“帮什么忙?”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把折叠尺,在掌心转了转。这是他的坏习惯,紧张时总要找东西摆弄。
“你老公让我陪你看房子。”
“什么房子?”
“不是让你搬出去的房子。”
“那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间有窗户的工作室吗?”
我看向江澈。
他站在旧车旁边,没说话。
徐闻继续说:“他说你在家里写东西,坐在餐桌边,写两句就去收衣服,写三句就去擦厨房。他想给你找个地方,离云栖路不远,窗户朝南。你不用马上去,也不是非要搬。”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我看着江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不用。”
“你可以先问。”
“我问过。”
“你问什么了?”
“你想不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阳台收衣服。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他说:“你最近不是总说家里吵吗?”
我说:“没有,挺好的。”
他说:“要不要换个地方写东西?”
我说:“不用,哪儿都一样。”
他说:“那算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夹上晾衣杆,问他晚饭吃什么。他说随便。
我以为那段对话就这样过去了。
徐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他让我交给你。”
我没有接。
“里面是什么?”
“钥匙,还有一张纸。”
“你看过?”
“没有。”
“你们不是很熟吗?”
“再熟也不能看别人的纸。”
他说得很平静,却把信封往回收了一点。
我伸手拿过来。
信封里是一把小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小段蓝色布条,颜色和车上的布鱼一样。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窗户有点卡,开的时候往上抬一下。
门口那盆薄荷别浇太多水。
桌子我让徐闻搬过去了,别嫌旧。
你要是不喜欢,先放着。
没有署名。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像是写完后又犹豫,最后没有撕掉。
你不必每次都说不用。
我把纸折回去,动作很慢。
江澈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阵子。”
“为什么让徐闻去?”
“你不愿意跟我去。”
“你也没再问。”
“问了,你还是会说不用。”
“那你就可以瞒着我?”
“不是瞒。”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有个地方,不用看我的脸色。”
我看着他。
这句话并不动听,甚至有点难堪。像有人把家里的灰尘扫到你面前,说你每天都看得见,只是装作看不见。
“你觉得我看你的脸色?”
“你不看吗?”
“你觉得我怕你?”
“你不怕我,你只是怕让我失望。”
我手里的信封轻轻响了一下。
徐闻转过身去,装作看路边的树。他其实听见了。
江澈低头,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
“昨天我不该扔。”
“你该扔。”
“我不该。”
“你扔的时候,是不是想让我追你?”
“没有。”
“是不是想让我解释?”
“没有。”
“那你想什么?”
“我想让你生气。”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把钥匙递给我。
“你总是太安静。你不高兴也说没事,不想做也说可以。昨天我看见你和徐闻挨着,我想,你至少会为了他跟我吵一次。”
“我没有。”
“嗯。”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
“我在乎。”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很低,像从一只柜子最里面拿出来,放了很久,边角已经磨白。
我忽然问徐闻:“你为什么帮他?”
徐闻回头。
“因为他给我看过你的那张纸。”
“什么纸?”
“你放在帆布袋里的。”
我看向江澈。
他没有躲。
那张纸是我写的,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请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写完后一直没撕,塞进帆布袋里,以为没人知道。
“你翻我东西?”
“不是我。”江澈说。
徐闻抿了抿嘴。
“那天你让我帮你搬箱子,袋子掉出来了。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告诉他?”
“因为他看完以后,把纸折好放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走。”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徐闻说完,把手里的折叠尺啪地合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
江澈看着我:“所以我才找了那间屋子。”
“你以为给我一间屋子,我就不会走?”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走之前,至少有地方放你的书。”
我低头看着那把小钥匙。
车钥匙上的蓝色布鱼被泥沾脏,江澈拿纸巾擦了很久,还是没擦干净。
我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工作室我去看看。”
“好。”
“你陪我?”
“好。”
“徐闻也去。”
徐闻立刻说:“我不去。”
我看他。
“后座挤。”
他扯了扯嘴角。
真正让人想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句别走,而是你走以后,我仍然替你把窗户修好。
06
那间屋子在静安里后面的一条小路上,门口有一盆快被浇死的薄荷。
我推门进去,先看见一张旧木桌,桌角缺了一块。墙边放着两层书架,书架上的书并不多,排列也不整齐,有几本小说倒着放,有一本书里夹着徐闻常用的折叠尺。
“他什么时候搬的?”我问。
江澈站在门口换鞋。
“上周。”
“你自己搬?”
“徐闻帮忙。”
“你们两个挺闲。”
“他那天正好没事。”
“他不是说忙着相亲?”
“他临时改主意。”
我笑了一下。
江澈看见窗户,走过去往上抬了一下。窗框果然卡住了,发出一声闷响,开了一条缝。
“他没骗你。”我说。
“谁?”
“徐闻。他说你让他别告诉我。”
“我没让他瞒所有事。”
“你们两个说话,都只说一半。”
“习惯了。”
我把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屉。里面有几支笔,一卷白色胶带,还有一个小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干薄荷叶。
“你放的?”
“徐闻放的。”
“你呢?”
“我放了茶杯。”
我看向墙角。那里有一个蓝边白瓷杯,杯口有一点细小的缺口。
“这是我的。”
“你结婚前用的。”
“你还留着。”
“你没带走。”
“你也没问我要不要。”
“你说不用。”
我们站在屋里,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徐闻真的来了。他没有上楼,站在门口喊我。
“陈岚,你要是看完了,告诉我一声。”
“你不上来?”
“不上。”
“怕挤?”
“怕你们又把我算进去。”
江澈走到门边。
“进来。”
徐闻看他一眼。
“不了。”
“薄荷快死了,你来看看。”
徐闻听见这句话,才进门。他蹲在那盆薄荷前,用手指拨了拨叶子。
“浇多了。”
“你不是说别浇太多水吗?”我问。
“我只写了别浇太多,没想到他会每天看一次。”
江澈站在旁边,脸上有一点不自然。
“我以为浇水能让它活。”
“植物不是人,盯着它,它也不会长快。”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薄荷。”
我把两个人看了一遍。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见这些?”
徐闻摸着薄荷叶,没抬头。
“我们不知道。”
江澈说:“只是准备好了。”
“准备给谁?”
“给你。”
这次没有人绕开。
我坐到旧木桌前,把杯子拿过来。杯底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串字,是门锁的备用号码。字迹是江澈的,最后一个数字写得很重,纸都快被划破。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痕。
“车钥匙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江澈说。
“在哪儿?”
“物业把排水沟盖打开了。”
“你有没有下去捡?”
“下去了。”
“脏不脏?”
“脏。”
“蓝色布鱼还在吗?”
“在。”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布鱼身上沾着泥,眼睛还是只有一只。
徐闻看了一眼。
“这个东西该换了。”
“不能换。”我说。
“都掉眼睛了。”
“它看得见。”
江澈抬头看我。
我把布鱼重新挂到车钥匙上。
“我今天开车。”
“我坐后面。”徐闻说。
“你坐前面。”
“后面不挤。”
“今天挤。”
他盯着我,没说话,最后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江澈站在副驾驶旁边,没有上车。
我降下车窗。
“你不走?”
“我坐别的车。”
“你来接我,不就是要回去?”
“你们先走。”
“江澈。”
他看着我。
“你坐副驾驶。”
他没动。
“徐闻在后面。”
“我知道。”
“你说过,那是我的车。”
“嗯。”
“那你来坐。”
江澈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他坐进去时,膝盖碰到了手套箱。
“挤吗?”我问。
“有点。”
“忍着。”
“好。”
徐闻在后座笑了一声。
车开出去后,三个人都没说话。路口的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没拆开的纸巾,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孩子蹲着系鞋带。江澈伸手替我关小了车里的风。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冷。”
“我知道。”
“那你关什么?”
“手闲。”
后座的徐闻说:“前面还是挤。”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可以下车。”
“那不行。”
“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坐哪儿。”
没人接话。
车开到小区楼下,我没有立刻熄火。江澈看见排水沟,低头摸了摸钥匙上的蓝色布鱼。徐闻从后座下来,去后备厢拿那盆薄荷。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岚。”
“嗯?”
“明天还去工作室吗?”
“去。”
“我陪你。”
江澈关上车门。
“你不用陪。”
徐闻看着他。
“我不是陪她,我去看薄荷。”
“薄荷在屋里。”
“那我去看屋。”
我把车熄了火。
三个人站在楼道口,谁都没有先上楼。徐闻手里抱着那盆快死的薄荷,江澈手里握着车钥匙,我从包里拿出那只蓝边白瓷杯,刚才不知什么时候顺手带了出来。
“杯子带走。”江澈说。
“放这儿。”
“你不是要用?”
“明天再说。”
徐闻把薄荷往上托了托,叶子擦过他的下巴。他嫌痒,皱着眉,却没把花盆放下。
我走在最前面,开门,开灯。
江澈进来后先去厨房洗手。徐闻站在门口换鞋,把左右鞋摆得一前一后,还是没摆齐。
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白瓷碟里。
蓝色布鱼轻轻晃了一下。
我没有急着把谁留在身边,也没有急着把谁送走。门开着,杯子在桌上,明天还会有人来浇那盆薄荷。
夜里十一点以后,陈岚把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蓝色布鱼重新挂好,钥匙没有再掉进排水沟。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