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长春,热浪从柏油路面往上蒸腾,空气里带着一股沥青晒化了的焦糊味儿。
李志强蹲在单位后门的台阶上抽烟,烟头快烧到滤嘴了也没察觉。
他刚把手机揣进裤兜,屏幕上那条微信还亮着,是他妈发来的:你爸这月药钱又涨了,那个进口的替格瑞洛,一盒就四百七,你看看能不能再贴补点?
他没回。
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像是有人在拿烙铁慢慢熨。
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塑料壳子里他的照片是三年前入职时照的,那时候脸还没这么浮肿,眼神里还有股冲劲。
身后就是总装车间,隔着大门能听见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那是他听了七年的动静,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闭着眼都能摸清。
可这动静填不饱肚子,也填不平生活里那些坑。
车间里散出一股机油混合着金属粉末的味道,闻久了嗓子眼发干。
他站起来,把烟屁股掐灭在水泥台上,手指头上沾了点灰,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着数字,他爸那个冠心病,去年装了支架,前前后后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不到一半,剩下都是他和他姐两家平摊的。
当时他姐在电话里哭,说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实在拿不出太多,最后他一个人多掏了八千,她姐才没再说什么。
那八千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连续三个月午饭只吃食堂最便宜的打卤面,一碗五块五。
身后有人喊他,是老张,一个车间的老师傅,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
“志强,还蹲这儿呢?下午那个A4L的底盘线束整改方案你看了没?领导说要赶在月底前把试制车跑完。”老张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漂了一层。
“看了,待会儿就过去。”李志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张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你家那个事儿,想好了?真要走?”
李志强没吭声,只是把工牌摘下来,拿拇指摩挲着边缘磨出的毛刺。
老张叹了口气:“七千二,在长春也不算低了,你跟那些刚进来的小孩比,你是老师傅了。可你媳妇那边的工作解决不了,你爸那病又是无底洞……”
“张师傅,我心里有数。”李志强打断他,声音闷闷的。
老张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端着缸子走了。
李志强其实没跟任何人提过,上个月深圳那边一个猎头给他打过电话,是一个新能源车企,岗位跟他现在做的底盘电气化匹配度很高,开出的月薪是一万八,年底还有绩效。
当时他正在给他爸换尿湿的床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底下没停,嘴上应着“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盯着滚筒里的水发了好一阵呆。
一万八,是现在工资的两倍半。
可他在网上查了查深圳的房价,哪怕是龙岗那种远得不像话的地方,二手房均价也要四万五往上。
长春呢?
他家现在住那个老小区,南湖边上,九八年的房子,楼梯间墙皮掉得跟狗啃似的,去年楼下那户人家卖房,挂了半年,最后成交价一平八千二。
房价是五倍,工资只翻了一倍,这账他算得过来。
晚上七点半,李志强骑着电动车回到家。
楼道里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中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馊气。
他媳妇赵敏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拿着抹布擦一个小孩吐在地上的奶渍,旁边是他两岁半的儿子,坐在围栏里玩一个缺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
“回来了?”赵敏头也没抬,“妈下午又打电话了,问你那个事想得咋样。”
李志强把电动车钥匙扔在鞋柜上,鞋柜门有点歪,关不严,是他上个月修了一次没修好。
“吃饭没?”
“吃了,给你留了半盘饺子,在厨房,你自己热热。”赵敏站起身,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脚面上。
她脚上穿着一双超市买一送一的塑料拖鞋,粉色的,左脚那只鞋面裂了条缝。
李志强没去热饺子,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响。
赵敏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家里我跟妈能顶一阵子。”
“顶一阵子?”李志强抬头看着她,“顶多久?你那个工作一个月两千八,房贷两千三,你拿什么顶?我爸每月药钱一千四,这还不算隔三差五要去医院复查,做个CT就六百多。你跟我说顶一阵子?”
赵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走到围栏边,把儿子抱起来,小孩手里攥着那个破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敏拍着孩子的背,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着。”
“谁扛不扛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志强揉了揉眉心,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深圳那个地方,咱去了能扎根吗?租房一个月最少三千,孩子上幼儿园,私立的一个月四千打底,公立的根本排不上号。算下来,我多挣那几千块钱,全填进去了,日子说不定比现在过得还紧。”
赵敏把孩子放在腿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广告传单,是楼下超市的促销海报,鸡蛋特价三块八一斤。
她拿指甲划着上面的字:“隔壁单元老刘家姑娘,去年大学毕业去了上海,前两天她妈回来说,一个月到手九千多,跟人合租了个次卧,一个月租金两千六。老刘媳妇说起来就抹眼泪,说孩子在那边天天吃泡面,瘦了十几斤。”
“那还去干啥?”李志强语气有点冲。
“可人家姑娘说了,熬过前三年,后面工资能翻番。”赵敏抬起头看着他,“志强,咱们孩子才两岁半,等他上小学还有好几年。这几年你在长春,工资涨到顶了撑死九千,你心里清楚。那边给的是一万八,还有上升空间,哪怕辛苦几年,攒个首付,以后再回来也成啊。”
李志强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在茶几上。
他爸在里屋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他妈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个空药瓶:“志强,这药吃完了,明天你上班路过药店再买两盒吧。”
李志强接过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替格瑞洛,90mg×60片,价格468元。
他攥着瓶子,塑料壳咯得手心发疼。
“妈,我知道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敏,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他爸的咳嗽声从里面钻出来,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夜里十一点,孩子终于睡了。
赵敏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铝合页窗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湿衣服晃来晃去。
李志强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张着嘴的蛤蟆。
那是楼上那户人家漏水留下的,去年找过两次,楼上老太太说回头修,修到现在也没动静。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学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点开一看,是班长刘洋发的一段小视频,他在上海陆家嘴一个写字楼里拍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视频底下配了段文字:加班到这个点,看看窗外,觉得值了。
底下跟了一串点赞,有人问工资多少,刘洋回了两个字:保密。
又补了一句:反正比长春强。
李志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上个月有人统计过,他们班当年毕业一共四十二个人,留在东北的,算上他自己,十四个。
剩下的全去了北上广深,还有几个去了杭州和成都。
有人在群里抱怨过,说北京房租又涨了,合租的一个次卧都要三千五,底下马上就有人回:那你回来啊,长春三千五能租个两室一厅了。
那人回了个苦笑的表情,没再说话。
他想起了他们班当年关系最好的一个,叫孙磊,睡他上铺,毕业后去了广州,在一家日企做采购。
头两年过年还联系,后来慢慢就淡了。
去年孙磊结婚,在朋友圈发了张婚纱照,底下有人问在广州买房了没,孙磊回了个:买了,花都区,首付掏空了六个钱包。
李志强当时看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点了赞就划过去了。
现在想想,六个钱包,他们家连一个半都掏不出来。
他爸那场病,已经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他姐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赵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志强,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不去。咱就在长春,日子紧巴点,也饿不死。”
李志强没睡,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打开那个猎头发来的招聘链接,又把岗位要求看了一遍。
本科以上,三年以上底盘电控经验,熟悉CAN总线协议……这些他都符合。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去面试的场景,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HR,问他为什么离开长春。
他该怎么回答?
说为了钱?
说为了给孩子攒个未来?
这话太实在了,实在到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他退出招聘页面,又打开了房产APP,定位深圳,选了龙岗,均价四万六。
他随手点开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总价二百七十多万。
首付三成是八十万,按他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得攒将近十年。
就算去了深圳拿一万八,刨掉房租生活费,一个月能存下一万就算不错了,攒够首付也得七年。
七年。
孩子那时候该上小学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赵敏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了,他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夜班车,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沉闷的响动。
卧室门没关严,从客厅漏进来一线光,他妈大概还在收拾他爸吐的药渣子。
第二天一早,李志强到车间的时候,老张正拿着扳手拧一颗螺栓,见他进来,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方向:“主任找你,说是有事。”
李志强放下工具箱,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主任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坐。”
李志强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点瘸,他下意识往左边偏了偏,保持平衡。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志强,你在咱们这儿干了七年了吧?”
“七年零四个月。”李志强说。
“嗯。”陈建国点了点头,“刚才人事那边跟我说,你提交了那个……内部调岗申请?要去试制车间?”
李志强一愣。
他没交过什么调岗申请。
陈建国看他表情不对,皱了皱眉:“不是你交的?那可能是搞错了。”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电子表格,“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儿。集团公司今年有个援外的名额,去墨西哥工厂,三年,待遇是国内的二点五倍,回来之后优先晋升。你考虑不考虑?”
李志强脑子嗡了一下。
二点五倍,那就是一万八。
墨西哥,三年。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主任,我家里情况你知道,我爸身体不好,孩子才两岁多……”
“我知道。”陈建国摆了摆手,“所以我说让你考虑。这个机会不是年年有,你去的话,家属随迁,那边安排住房,孩子上学也有补贴。条件摆在这儿了,比你自己辞职去深圳瞎闯要稳当。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李志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厂区里绿化带修剪过的青草味儿,混着点尘土。
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停着的一排白色捷达,那是员工通勤班车,车身上一汽的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掏出手机,想给赵敏打个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赵敏说的那句“辛苦几年,攒个首付”,想起他爸床头堆的那一排药盒子,想起儿子坐在地板上玩那个缺了轮子的塑料汽车。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里静悄悄的,远处车间里传来冲压机工作的声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砸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双磨得快没了纹路的劳保鞋上。
他想起昨天晚上班级群里那条消息,想起孙磊在朋友圈里发的婚纱照,想起老张说的那句“七千二,在长春也不算低了”。
到底算不算低?
他算不清楚。
他只算得清他爸每个月那四百六十八块钱的药钱,算得清房贷每个月两千三到期必须还,算得清儿子那罐进口奶粉三百五一罐只能喝十天。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那股机油味又灌了进来。
这是他闻了七年的味道,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今天这味道突然变得刺鼻,呛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转身往车间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老张在里面扯着嗓子喊:“线束拿过来!这边等着装呢!”
他快步走进去,弯下腰从料架上抄起一把线束,手指头碰到那些缠绕紧密的铜线,凉冰冰的。
他蹲在底盘旁边,开始干活,手上的动作跟往常一样熟练,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数字——七千二,一万八,三年,二点五倍。
线束接好了一根,他伸手去拿第二根的时候,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停手,直到把这根线束也接完了,才摘下手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赵敏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我妈刚才来了,说愿意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凑钱给咱。
她让你别为难,去哪她都跟着。
李志强看着这条消息,屏幕上的字有点模糊。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手指头上还沾着机油,蹭到眼皮上,火辣辣的疼。
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弯腰重新拿起线束。
车间里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冲压机砰砰砰地响着,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永远敲不破的鼓。
他蹲在地上,把第三根线束接好,用力紧了紧卡扣。
塑料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在嘈杂的车间里几乎听不见。
可他知道,那根线接上了。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不管他选哪条路,总归是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