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刚转四十五万给我,女友就提了辆四十五万的车,打电话催我付款:“快转,销售等着呢!”我回:“你谁啊?我凭什么给你付?”

我爸刚转四十五万给我,女友就提了辆四十五万的车,打电话催我付款:“快转,销售等着呢!”我回:“你谁啊?我凭什么给你付?”-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

周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砸过来,背景音是4S店那种空旷的混响,间或夹着展厅里放的那种软绵绵的钢琴曲。“车我都看好了,白外黑内,落地正好四十五万八,你爸那笔钱呢?快转,销售等着呢!”

她用的是命令句。连个尾音上扬的商量都没有。

我坐在出租屋那张从上一任租客手里继承来的折叠桌前,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招商银行的短信提醒。刚收到的。到账金额:450000.00。余额:451302.70。

“你聋了?”周楠又催了一声,我听见她旁边有个男销售在赔笑,“先生您看这配置,全款的话我们现在还能送套脚垫……”

“周楠。”我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谁啊?”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她的语调陡地拔高了三度,“赵东升你发什么神经?咱俩明年五一就结婚了!什么叫你谁啊?”

“结婚?”我笑了,右手食指还搁在键盘的F键上,大拇指点了一下空格,把电脑合上了,“周楠,咱俩上个月分了。你提的。你拎着行李箱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的时候,你说‘赵东升你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那……那不是吵架气话吗?”她噎了一下,语速明显变快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说分手你就当真?三天之后我不是回来找你和好了吗!”

“你没和好。你回来取落下的那瓶神仙水。”

周楠在那头粗重地喘气。我听见她的高跟鞋鞋跟敲击展厅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应该是在往没人的地方走。走得挺急。

“赵东升你听我说,”她又换了一副腔调,带了点撒娇的鼻音,跟当初追我那会儿一模一样,“这车我真的看好了,特适合咱俩。你不是一直说想买辆SUV以后有孩子了方便吗?你爸不是刚把钱打给你了吗?先用上,等咱俩结了婚,这车不也是你的吗?”

“我爸的钱。”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顿了顿,“周楠,我跟我爸三年没说过话了。”

那边又没声了。这次安静的时长是七秒。我数了。

“你什么意思?”周楠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从撒娇的云朵直接变成了冰碴子,“你爸不是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吗?你说过年都不回来……”

“我爸在工地看大门。”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上个月查出来肝硬化,工地老板给了点赔偿让他回老家养着。那四十五万是他的买命钱。他这辈子攒的。转给我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说——‘东子,爸这两年偷偷存了点,你赶紧拿去买个小套。首付不够爸再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但这一次,我听见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所以……”周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那这个钱,不是……”

“不是我做生意赚的。”我替她说完了,“我上个月跟你说我接了个大单,赚了笔外快,其实就是我爸凑出来的首付。我想着先把首付凑上,再慢慢还他。他死活不要,说他留着也没用。”

又是一阵沉默。展厅的背景音乐换了,换成了一首什么英文慢歌,女歌手的嗓音沙哑而黏稠。

“赵东升。”周楠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冷静,冷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你听我说。你爸那身体,四十五万扔医院里听个响就没了。你把钱拿来买车,这是资产。车能跑能开能给你撑面子,你开个车出去接活儿,人家给你的报价都不一样。你爸要是真疼你,他会理解的。”

我把手机的扬声器打开,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屏幕通话界面里周楠的名字缓缓闪烁。

“周楠,”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没觉得你傻!”她的嗓门又上来了,这回是真的炸了,“我就是觉得你拎不清!你跟你爸三年不说话,现在他病了你想起孝顺了?早干嘛去了?那四十五万是死钱,花出去才是活的!你听我的,先把车定了,首付的事我跟我妈商量,让她再添点……”

“你妈上个月跟我说,”我打断她,“彩礼少一分都不行。十八万八,在她看来已经是给我赵东升面子了。”

“那……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你家有这个钱嘛!”

周楠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可能也意识到这句话的力度不对,赶紧找补:“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哎呀赵东升你能不能先把钱转过来再说?销售真的等着呢!人家说了这辆现车今天不定明天就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出租屋的窗户朝北,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全是空调外机,锈迹斑斑的。这个时间点太阳已经斜了,光打不进来,整个屋子都是灰调。

“周楠,”我说,“咱们完了。上次你说分手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挽回。你今天不打这个电话,那四十五万我明天就转给我爸。他治不治都他自己说了算。”

“赵东升!”周楠的声音终于裂了,我听见她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像是对着旁边的销售喊的——“等会儿你等会儿!”然后她把话筒捂住了,手机里传出一阵摩擦音。

几秒后她又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迫切:“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行吗?就一句。”

我不说话。

“那车的定金,是我刷的信用卡。”周楠说,每一个字都绷得很紧,“两万。退不了。你要是今天不把这钱打过来,我这月信用卡就爆了。”

停顿。呼吸。

“你总不至于让我一个女的背两万块烂账吧?”

我靠着窗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那名字旁边跳动的绿色通话时间,已经七分多钟了。

“那两万,”我开口了,“你自己想办法。”

然后我按了挂断。

屏幕退回桌面,招商银行的余额界面还亮着。四十五万后面那串零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出某种沉甸甸的质地。

我把截图发给了我爸。配文:“爸,钱收到了。周末回去看你。”

发完之后我坐在那把嘎吱响的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屋里很安静,只听见隔壁两口子在吵架,声音透过那堵薄得跟纸一样的隔断墙钻进来。男的说你他妈又买包,女的说我花我自己的钱关你屁事。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周楠又打回来,结果是我爸回的。他不会打字,发的语音。我点开,八秒。

“……收到了就好。东子,爸这病没什么大事,你别乱花钱啊。自己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我爸的声音很沙,带着那种常年抽烟喝酒的人特有的浊气。八秒的语音,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有点抖,但他压住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我听见楼底下传来刹车声,很急的那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鞋跟剁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没动。

三分钟后,出租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砸响了。锤的那种砸,手巴掌拍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赵东升!开门!你给我开门!我东西落你这儿了我进来拿一下——”

是周楠的声音。她在门口喊,嗓子已经劈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的另一面,她的喘气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又急又粗,带着一股把整栋楼的邻居都惊动了的气势。

我把手缩回来,退了半步。

“周楠,”我隔着门说,“你什么东西都没落。你走那天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洗手台上那半管牙膏都挤干净了带走。”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

安静中,我听见她贴着门板,用一种很轻、很陌生的声音说:

“赵东升,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听见手机在桌上又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什么烧着了一样。

我走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我妈的语音消息。四条。都是未读。

她的备注名是“妈”。头像是我去年过年回家拍的,她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冲镜头笑。那会儿我爸还没查出病。

我没点开。

屋外,周楠的脚步声开始往楼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拖,鞋跟蹭着台阶的边沿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

楼下的邻居大爷开门骂了一句什么,周楠回了句“关你什么事”,然后那脚步声忽然就快了起来,噔噔噔噔一路冲下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了。

我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妈那条语音上,还没按下去。

忽然——

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拍门。

是三下很轻的、指节叩门板的声响,笃,笃,笃。

第2章

笃,笃,笃。

三下。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跟刚才周楠那种劈了门的架势完全不同。像一个有教养的人在敲邻居的门借酱油。

我盯着那扇门,后背靠着窗台,没动。

笃,笃,笃。又来三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礼貌得带点程序感:“先生您好,顺丰同城急送,您有一份文件需要签收。”

顺丰同城。大晚上七点半送文件。

我走过去的步子没犹豫,但手搭上门把的瞬间还是停了两秒。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黑灰工装的小伙子,戴着鸭舌帽,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身后楼道里空荡荡的,周楠已经走干净了。

我开了门。

“赵东升先生?”小伙子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单号,“麻烦签个字。”

信封上只有一行打印的收件信息,发件人的名字是一个我叫不出的人,地址栏写的是我这栋楼的楼号,但没写单元和门牌。也就是说,这东西是直接放到了同城配送点,由骑手派送的,没有经过快递柜。

我签了字,关上门,靠回窗台边拆了信封。里面就一张A4纸,抬头印着“资产核查通知函”几个黑体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条目。我扫了两行就停住了。

周楠的名字。

第二行是她的身份证号。第五行是我现在住的这个出租屋的地址,括号标注“居住地核查”。第九行是一笔信用卡消费明细,消费商户名称写着“安迪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金额两万整,刷卡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最后一行盖了一个红章,章上的单位名称我看了两遍才确认——“东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赵总。”对面的声音很年轻,带点程式化的恭敬,“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说,“钱总让我查的?”

“您父亲账户那笔款入账之后,系统自动触发了关联核查。四十五万的路径很干净,是从一家建筑劳务公司的对公户转出来的,源头追到了您父亲本人的实名银行卡。但跟您关联的另一个账户今天下午三点整有一笔两万的消费签单,预授权状态,未出账。按公司规矩,先出函知会您本人。”

我揉了一下眉心。“那个账户什么时候挂到我名下的?”

“根据系统记录,去年九月份您和一位周女士办理了联名信用卡账户,她是主卡,您是附卡。您本人当时在线上完成了人脸授权和电子签名。”

我闭上眼。

去年九月。那是我跟周楠住到一起的第二个月。她拿了个平板让我点头眨眼扫脸,说帮她办个家庭共享账户,以后水电煤自动扣费方便。我连协议内容都没看。

“赵总,”那边的年轻人顿了顿,语气明显矮了一截,“另外还有件事,按流程我得单独跟您确认一下。钱总让我口头转达——那笔从建筑劳务公司出来的钱,追到源头之后,发现它其实是打了两次码。第一次是发到您父亲卡上的工伤赔偿,第二次是他本人操作转账给您。但这笔钱的初始来源,是省里那个‘青安工程’项目部的专项拨款。”

我攥着那张纸的手紧了紧。

“青安工程”四个字我太熟了。两年前我被钱总招进东升资产那会儿,公司手上最大的项目就是这个。一个地方政府主导的旧城改造配套基建项目,资金盘子两个多亿,公司负责其中一部分的资产审计和流程监管。我进公司之后干的头一摊活儿,就是把那个项目里的劳务分包方的资质报告从头到尾核查了一遍。

我查出来六家分包单位有问题。其中有一家,叫“安顺建筑劳务”,注册法人姓赵。

我亲爹。

那会儿我已经两年没跟我爸联系了。我二十岁从家里跑出来,觉得他整天喝酒打牌没出息,觉得他连我交大学学费的八千块钱都凑不齐丢我的人。跑出来那年我跟他说“你以后别找我”。他回了一句“滚”。真就是那一个字。三年没再通过电话。

进东升资产之后我核查了那六家单位的资质材料,其中安顺那家的劳务资质是伪造的。我原封不动把报告递了上去。钱总批了。那家单位被清出了项目,后续款全部冻结。

我不知道那是我爸挂名的公司。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巧合。赵永强这个名字全国少说几万个,我没往那处想。

直到今天这四十五万从我父亲的工伤赔偿款里转出来,而钱总那边的人通过系统关联查到了“青安工程”的历史审计记录——当年经手那份核查报告的项目助理,是赵东升。

“赵总,”电话那头的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钱总的意思是说,您看这中间有没有什么信息差需要补上的?如果有情况,公司这边可以协调……”

“不用协调。”我说,“你把那份当年的核查报告原档调出来发给我,纸质签批件也要。明天一早我自己去公司找钱总。”

那边答了句“好的”就挂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但这次不是那种空虚的静。空气里全是密度,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每吸一口都觉得沉。

我低头看手机。我妈那四条语音还挂着。

先点开第一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响动,是本地台那个每晚七点半播的民生新闻。“东子啊,你爸今天一个人坐门口抽了两根烟,谁叫都不进屋。你王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晒晒太阳。他中午吃的面,我给他卧了个蛋,他吃完了。你不用担心他。”

第二条隔了二十分钟。她的声音明显不对了,带鼻音,像是刚擤过鼻涕。“东子,你爸刚才在屋里收拾东西,把他那件羽绒服找出来了,就是那年你走的时候扔床底下那件。他说万一冬天要住院,带件厚衣裳……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一声,他上礼拜去复查了,大夫说那个指标不太好,让下个月再去做个增强CT。”

第三条。四十分钟后。她说话很快,快得像怕中途被打断。“你爸刚才吃饭的时候说他给你转了四十五万,我说你哪儿来的四十五万,他不吭声。后来我问你张叔才知道,他把工地赔他那笔钱全转给你了。东子,那钱你收着就收着,妈不问你花哪儿了。但你能不能给他回个电话,就回一个,你说两句就行,他这几天老盯着手机,吃饭都盯着。”

第四条。一小时前。这一条很短,只有十一秒。她像是在厨房里接的,背景音有水流声。“你爸刚才突然站起来说他得把手机充上电,怕没电了你找他找不着。东子,妈就是想说,你爸嘴硬,但他惦记你。”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亮起几盏橘黄色的灯,有个窗口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隔壁那两口子不吵了。楼下大爷也没再骂人。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周楠来过一趟,像一场莫名其妙的暴风雨,掀完就走了。可我妈那几条语音还钉在屏幕里,每一条都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好像我是个随时会挂电话的客户。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我爸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我刚发的那张截图。

我打了一行字:爸,我过两天回去,你那个增强CT我陪你去。

打完了看着光标在“去”字后面一闪一闪的。我没发出去。指头停在发送键上悬着。

这时候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很平,带一点那个年纪的烟酒嗓。“赵东升?”她叫了我全名,确认了一遍,“我是安迪汽车那个销售顾问,姓杨。下午那会儿您女朋友——周女士——在我们这儿看车,定金她刷了卡,说尾款您来付。但她刚才把车退了,我们按合同扣了五千块违约金,剩下的她取走了。我这边按规定得跟您本人再确认一下,您跟她的联名账户上那笔预授权需要我们撤销吗?”

我握着手机,把“预授权”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预授权取消需要主卡本人操作?”我问她。

“对,周女士是主卡,她本人签字确认撤销就行。”那个女销售顿了一下,“但她刚才走的时候情绪特别不好,说让您自己看着办。我们就……”她又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口吻,轻了些,“赵先生,我多句嘴。那两万预授权是您名下附卡刷出来的,如果您不主动撤销,到下个账单日这笔钱会走附卡的信用额度。您要是不想背这笔账,最好让她本人去操作,或者您把附卡注销了也行。我这边能帮您的就是把销售端的单子彻底作废,让系统那边显示这笔消费没有成交,您拿着作废凭证去找银行,附卡那笔可以走争议流程。”

她说得很专业,语速均匀,没有多一分的同情,也没有少一分的清楚。但我听出了最后那句话的潜台词。她见过太多了。情侣看车,定金刷完人跑了,剩下一张信用卡账单等着另一个人扛。

“谢谢。”我说,“麻烦你帮我把作废凭证发到这个号上,短信就行。”

“行,我十分钟后发你。”

挂了。

我把手机搁回桌上,屏幕亮着,我爸那条聊天框里的光标还在闪。那行字我依然没发出去。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然后回到桌前,把那张资产核查通知函翻到背面,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词:钱总、安顺、CT。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很久,久到隔壁的灯灭了,久到窗外那户炒菜的人家也关了火。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那个女销售的短信,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里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你爸当年的劳务资质,是有人帮他做的。代办人姓崔。”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

第3章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大概二十秒。

纯黑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似的英文字母,微信号看着像系统自动生成的。验证消息里那句话的措辞干净利落,没什么废话,甚至带点故意的潦草——“是有人帮他做的”这七个字里的“帮”字用的是简体,“代办人姓崔”收尾收得毫无铺垫。

我没点通过。先把手机搁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杯子搁在折叠桌上那堆文件旁边。然后我坐下来,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了那个申请人的资料页。朋友圈一条横线,地区显示是安哥拉,跟本市隔了半个地球。

通过之后对面没动静。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哪位?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最后发过来一条简短的消息:你不用知道我谁。你爸那事,当年经办的人叫崔永贵,挂靠在安顺劳务下面的一个临时工头。资质材料是他找人做的全套,用你爸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银行卡流水单盖的章。你爸本人不知情。

我看着“你爸本人不知情”这七个字,手里的杯子搁回桌上时磕了一下桌面,玻璃跟木板碰出很轻的响声。

我:你怎么知道这个?

对方:因为我就是当年做材料的那个人。崔永贵把活包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正经项目分包备案,我就没多问。后来你那边出了核查报告,安顺被清退,崔永贵跑路了。我才知道那批材料被他拿去冒用了你爸的资质。

我:你的意思是我爸没有伪造资质。

对方:他连那套材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去工商局备案那天是你爸本人签的字,但他签的那张纸,跟递交上去的那套材料不是同一套。崔永贵把第一页换掉了。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窗户外头刮了一阵风,把楼下垃圾桶盖吹得咣当咣当响。

我:崔永贵现在在哪?

对方:找不着了。他跑路之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说自己捅了娄子,让我把电脑里那套原文件删干净。我没删。留着备份呢。

我等着他继续说。

但对面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撤了的时候,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赵东升,你当年那份核查报告写得很硬。你知道把安顺清退之后牵连了多少工人吗?那些人的工资全卡住了,打了半年官司才结清。你爸那会儿在工地干活,他不知道自己被挂了个法人的名头,也不知道自己的劳务资质被人拿去做假材料。但他知道安顺被清退了。那之后他找了份看大门的工作,干了两年。

我看着这些话,脑子里翻出一些画面。很小的时候,大概小学五六年级,我爸从工地上回来,蹲在院子里洗那双灌了水泥的胶鞋。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印。我妈在屋里喊他吃饭,他嘴上应着,手底下不停,一块抹布把鞋帮子擦得咯吱咯吱响。他那会儿在一家正经建筑公司当瓦工,有活干,每月能拿三四千回家。后来那家公司倒了,他才去挂靠的分包队干活。

那会儿我不知道什么叫资质,也不知道什么叫法人。我只知道他每个月拿回家的钱变少了,他开始喝酒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备份你留着。我需要用的时候找你拿。怎么联系你?

对方回得很快:不用找我。我把东西放一个地方,你自己去取就行。明天中午十二点,市图书馆三楼南侧靠窗那个位置的椅子下面,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当年那套材料的完整扫描件,还有崔永贵签的那份委托书的照片。你拿了就走,别问。

然后他撤回了那条消息。

秒撤回。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撤回提示看了三秒,对话框里只剩我那句“怎么联系你”还挂着。对方的头像纯黑,名字那串乱码一样的东西还没变。

他又发了一条:你截了屏吗?

我:没有。

对方:那就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整。

然后他的头像就灰了。微信状态显示离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背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出租屋的顶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光照下来发白,把整张折叠桌上的文件照得又冷又硬。那张资产核查通知函还摊着,背面的三个词一笔一划都很清楚。钱总。安顺。CT。

我把手机翻回来,打开通话记录找到钱总的号码。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这个点打过去不合适,他每晚十点之前不进工作电话,这是公司里人人都知道的规矩。但我没打算明天早上再打。

我按了拨号。响了三声,他接了。

“东升。”钱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接电话永远是那个调子,四平八稳的,“这么晚了,有事?”

“钱总,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直说,没铺垫,“当年我核查安顺那批材料的时候,您批了清退。那批材料里有一份是伪造的法人授权委托书,用了别人的身份。这件事您当时知不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将近十秒。钱总没有挂,但他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很明显,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像在衡量什么。

“东升,”他开口了,“你手上有新信息了?”

“有人在查这件事。”我说,“我刚才接了一份东西,说当年崔永贵跑了之后有人留了备份材料。”

“崔永贵。”钱总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的语气终于有了点变化,从平稳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把什么东西搁下了的轻,“这个人当年是我招进来的项目外包。安顺那批材料经他手递的。他被清退之后第三天就离职了,人事系统里他走的是正常辞职流程,没有人追问过为什么。”

“但您知道材料有问题。”

“我知道的是,安顺那家单位的注册资料里,法人签名栏的笔迹跟劳务资质申请表的签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钱总的声音低了半度,“这笔迹鉴定报告在我抽屉里放了两年半,没拿出来过。因为当时项目工期紧,上头压着要进度,清退安顺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如果再追责任到具体经办人,整个标段都得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东升,你爸那会儿在哪儿上班?”

“安顺。”

我听见他呼吸顿了一下。

“他挂的法人?”

“我不知道。”我说,“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跟他的关系。钱总,那份笔迹鉴定报告,我能看吗?”

“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加了一句,“东升,有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你确定要看?”

“确定。”

他嗯了一声,挂了。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之后,我维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定格在四分十一秒。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反锁的锁扣又拧了一圈,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然后我回到桌边,重新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撤回消息之前对方发的文字记录。备份在,书在,明天中午,十二点整。这几条他没撤。

我把我爸那条聊天框重新点开。光标还在,前面那行字还在。我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爸,我过两天回去,你那个增强CT我陪你去。”——然后按了一下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了。

三秒之后,我爸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比下午那条更哑了,带着一种明显在克制什么、又没完全克制住的粗粝感。他第一句话是:“不用你陪,你忙你的。”

顿了一下,他声音忽然变轻了,像凑近了话筒说的:“东子,爸问你个事。你那个公司,有没有一个姓钱的老总?个子不高的,戴眼镜。”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有。”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爸说,“他问我,当年办安顺那个资质的时候,有没有人带我去签过一份文件。我说有,有个姓崔的,说让我去工商局按个手印,签个字,给我包烟。我就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声音。

“东子,爸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靠着窗台,后背抵着那层薄薄的铝合金窗框,窗玻璃外面的夜黑得像墨。对面那栋楼的窗口已经全灭了,只剩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一盏,隔着十几米远,模糊得像个黄点子。

“没有。”我说,“爸,你没给我惹麻烦。”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挂。我们父子两个就这样隔着手机无声地杵了十几秒,他那头的背景音很静,静到我几乎能听见他呼吸里那种带着磨损的、粗粗的拉扯声。

“东子,”他最后说了一句,“钱你留着。爸还有。”

然后他挂了。

我靠在窗台边没动,手机还举着。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微信那个纯黑头像的好友申请记录。他发来的消息里,最后一条还停在“明天中午。十二点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纯黑头像、名字一串乱码的人,他说自己是当年做材料的人。他说崔永贵找他做了一套假材料。他还说备份在,书在。

但他没说,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查这件事。

他也没说,他是怎么拿到我微信号的。

我把那张资产核查通知函重新拿起来,翻到正面,一行一行重新看。发件人姓名那个位置,打印字迹很清楚——一个叫“刘成钢”的人。地址栏写的楼号,是我这栋楼。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玄关,拉开门,看了一眼楼道。楼道里灯灭着,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楼道空空荡荡,没人。

我退回来关上门,反锁,重新走到桌前坐下。手机屏幕上,那个纯黑头像还灰着。我翻到他的朋友圈又看了一眼。只有一条可见的,发布时间是去年冬天,没有配图,只写了一行文字——“有些东西放久了,该拿出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对我说的。

它像是对这整栋楼、这个项目、这四十五万块钱背后那一整沓子烂账说的。

第4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准确地说,我没怎么睡。天亮之前那段时间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崔永贵那个名字和我爸那句“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六点出头天刚亮透,我就洗了把脸出门了。

先去银行。招商银行那个营业厅离我住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我到的时候还没开门,门口排了三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领工资的。我站在最后面等,等到九点柜台营业,把附卡挂失了。柜员问我主卡人是否知情,我说主卡人不是我,联系不上。她看了一眼系统里那笔预授权的状态——安迪那边昨晚已经把作废凭证传过来了——然后说附卡挂失之后消费争议可以走流程,但需要主卡人那边出具一份授权撤销书。

“如果她不出呢?”我问。

柜员推了一下眼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这笔预授权会在主卡人账户上挂一个月,到期未确认消费就自动释放。您这边挂失了附卡之后新产生的划扣是锁死的,但已经刷出来的预授权是独立的通道,要等那边主动放。”

我点了头,拿了挂失回执就走。

从银行出来之后我没回家。找个路边早餐摊买了杯豆浆,站着喝完,然后打车去了公司。东升资产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我九点四十到的,前台小姑娘正在吃包子,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钱总还没来。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套系统里的历史审计记录重新调出来看。安顺劳务那批材料电子存档还在,三年前做核查时上传的PDF文件,六份附件。法人授权委托书那一页的签字栏扫出来是模糊的,像素不够,但能看清签名是三个字——赵永强。底下的日期印章是那年的三月。

我把电子版放大到最大,盯着那个签名看。笔画收尾的地方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像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迹拖出去一小截。我爸写字有个习惯,他写“强”字最后一捺会带一个往上翘的小勾,从小就是这样。这张纸上的那个勾,走势不对。

我把截图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把电脑关掉,靠在椅背上等。

钱总十点零五分到的。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扔了一句:“进来。”我就跟进去了。

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红木办公桌,后面一排放着档案的铁皮柜。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没递给我,手压着。

“东升,你看之前我得跟你把话说清楚。”他看着我的眼睛,“这笔迹鉴定的结论写得挺模糊的,它只能说‘存在非同一人笔迹的高度可能性’,但没法定性到百分百。当年我没拿它出来是因为一旦这条线往外推,就会牵扯到项目招标环节的流程瑕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清退安顺之后,崔永贵走的程序是正常离职,没人追究过他的责任。”

“对。”他把档案袋推过来,“你看吧。”

我拆开之后里面就三页纸,第一页是鉴定机构的抬头,第二页是取样比对表,第三页是结论。签名栏里的那个“赵永强”跟另一份文件上的“赵永强”取样对比,差异点标了红色圈——起笔角度偏移十五度,收笔弧度的勾尾长短差了将近两毫米。结论那行字写的很中规中矩,但读完了谁都能明白什么意思。

我把三页纸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去,档案袋推回钱总面前。

“崔永贵当初进项目是您招的?”我问。

“外包合同工。”钱总说,“项目招标期间工期紧,急需一个能跑工商流程的人,当时他是安顺那边推荐过来的。”

“推荐他的人是谁?”

钱总看了我一会儿。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排风口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文件的霉味。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

“是我招的。”他没绕弯子,“但我当时不知道他跟安顺的关系。他用的介绍人是安顺的一个外包工头,叫周峰。这个人你认不认识我不确定,但他有个女儿,姓周。”

我的手指压在档案袋的边缘上没动。

“周楠?”

“对。”钱总说完这个字往后靠了一下椅背,“东升,我今天让你进来看这个,不是为了帮你找你爸的事。我是为了告诉你,你身边能信任的人没你想的那么多。”

我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得很满。

“还有别的事吗?”钱总问。

“有。”我说,“今天中午我要去趟市图书馆。如果我下午没回来,麻烦您给我爸打个电话,就说我出差了,别让他担心。”

钱总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十点四十分。没回工位直接下楼,在门口打了辆车去市图书馆。车程二十分钟,路上我坐在后座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纯黑头像的消息界面还停在我和对方昨晚最后那条对话上。他下线之后没再上线过。

市图书馆三楼南侧。靠窗那排位置周六上午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看书的。我走到南侧那排椅子边上,靠窗第三个位置是空的,一个棕色牛皮纸袋就那么搁在椅子下面,靠墙贴着,不低头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弯腰拿起来的时候动作没停,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到楼梯间拆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纸,厚厚一摞,最上面是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几行字:这是崔永贵当年让我做的那套东西。原件我没留,扫描件印出来了。委托书那张照片在最后一页,你自己看。底下没署名。

我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手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那是一份手写的委托书,抬头是“法人授权委托证明”,被委托人的名字写的是赵永强,委托人落款签字处写的是“崔永贵”三个字,日期跟资质材料上的时间差了两天。底下盖了一个安顺劳务的合同章。

我盯着那个章看了半天,然后翻到前面把整套材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劳务资质申请文件、施工人员名册、银行流水证明、法人签字页。全部扫描件,清晰度一般,但关键信息都能辨认。法人签字页上那个“赵永强”的签名,跟我爸昨天语音里的语气对不上,跟我在钱总办公室看的那份笔迹鉴定报告里的取样是一样的——那个签名是别人写的。

我站在楼梯间里把这些东西全部塞回纸袋,然后掏手机拍了委托书那张照片,发给了钱总。附了一句话:这个委托书是崔永贵写的,日期跟资质材料隔了两天。我爸不知道。

钱总没回。

我拿着纸袋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当头,十二月的阳光不高,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站了几秒,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我妈。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东子,你爸今天早上突然说要出门,我问去哪儿他也不说,穿上那件羽绒服就走了。他电话关机了,我打了好几个都是关机。”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找一个人,说那个人姓崔,当年坑过他,他要去当面问清楚。东子,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走路手都在抖。妈拦不住他……”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层薄汗。

“他几点出的门?”

“七点半。他走的时候天刚亮透。”

七点半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我爸不认路,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工地到出租屋再到菜市场。他要找崔永贵,他连崔永贵在哪儿都不知道。

“妈,他有没有说去哪儿找?”

“他没说。”我妈的声音突然带上了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抖,“他就说了一句——‘那姓崔的当年用我的名字办了假的东西,害了东子。我得去把这事说清楚。’”

我闭上眼睛。

楼梯间外面的风吹过来,把纸袋的边角吹得哗啦响了一下。我低头看着那个棕色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这辈子唯一一张被冒名的法人委托书,而那张纸的主人在四个小时之前出了门,手机关了机,去找一个消失了两年半的人。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现在就回去。”

我挂了电话,一路跑下台阶冲到大路上拦车。坐进后座之后我报了老家的地址——邻市一个县下面的乡镇,离这儿将近八十公里。

车上了高速之后我掏出手机拨我爸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我翻到微信,找到那个纯黑头像。他下线之后没有任何动静,我发了一句“崔永贵现在在哪儿?”过去,消息前面始终顶着一个小圆圈在转。

转了十分钟。对面没人回。

我靠着车窗看路牌一个个往后倒,脑子里反复翻着那张委托书上的日期。资质材料提交的日子是三月十二号。崔永贵签委托书的日子是三月十号。我爸去签字按手印的日子是三月九号。

他去按手印的时候以为自己签的是个考勤确认表。崔永贵给了他一包烟,他就按了。按完之后材料上的日期往后推了两天,法人栏里出现了他那个签名,签名旁边盖了章。

而那个章,安顺劳务的合同章,周楠的爸爸周峰盖的。

我忽然想起周楠当初搬到我出租屋来的那天,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笑着跟我说:“赵东升我以后就把这儿当家了,你可不能欺负我。”她进门之后放了东西就开始收拾,把她爸给她寄的一箱橙子搁在厨房角落里。那箱橙子的快递单上寄件人写的是“周峰”,寄件地址写的是“本市青安路168号”。

青安路168号,青安工程项目部的办公地址。她爸周峰当年在安顺劳务挂职,用的就是那个地址。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外面的高速路在十二月的灰白天光底下延伸出去,路两侧的树秃了大半。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我翻过来看——纯黑头像那个人的头像右上角亮了一个小红点。他上线了。

我点开那条语音。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路上的车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爸没找崔永贵。你爸去找周峰了。”

我坐直了。

第二句:“周峰今天下午两点在青安路那个老项目部办公室开会,你爸在门口等着呢。你要去就快点。他脸色很差。”

语音结束。十三秒。

我冲着前排司机喊了一声:“师傅,掉头。去青安路。开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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