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六点,我把三个饭盒摆在灶台上。
青花的那个是我妈的。我妈结婚那年买的,边上磕掉一小块,我用指甲油补过,颜色对不上,像贴了块膏药。另外两个是不锈钢的,超市货架上摞着卖,一模一样,拿错也不心疼。
三个饭盒装一样的东西:藕片、煎蛋、青菜。汤在保温桶里,排骨汤,我撇了三遍油。
六点四十出门。望江里六楼,没电梯。下楼的时候保温桶撞膝盖,一下,一下。
七点二十到单位,四楼。我把饭盒放进茶水间的冰箱,第三个单独放,摆在最上层,贴一张医用胶布,圆珠笔写四个字:谁饿谁拿。
这张胶布我写了五个月,一天一张。
陆平是四月开始吃我的饭的。
那天我打开饭盒,他从我工位后面过,站住了。
“你这饭哪买的。”
“自己做的。”
“明天还带吗。”
“带。”
第二天他端着一个空碗过来。我分了一半。第三天他自己带了筷子。
到第二周,我索性带三份。
我不是大方。我是受不了那个等。他站在我工位旁边,不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等我把饭盒打开,等我说那句“来点”。我宁可早上多起二十分钟,把这件事做在前头。
做完就不难受了。
我在云栖路一家老照相馆改的店里上班,做老照片修复。吴姐是老板,店里连她五个人。陆平拍商业照片,也修图,话少,头发有点长了也不去剪。小杨是今年来的实习生,话多。还有一个老摄影师,一个月来两回。
楼下是修车行,老陈的收音机下午三点准时说书,隔着楼板能听见。
那辆车是九月二号出现的。
深色的,很干净,停在我们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车头朝里,不熄火。排气管那儿积了一小滩水。我不认得车标,只知道漆亮,照得出人影。
九月三号,它还在。九月四号,还在。
我以为是来办事的。这栋楼里除了照相馆,还有一家做账的,一家卖保险的。老陈说,那车是等人的,他看见过,从早上九点等到十一点。
我没往心里去。那几天我忙着修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划了一道,我得一点一点补。
九月五号,我从窗户往下看。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短发,没下车。
02
小杨是第一个问出来的。
那天中午,茶水间,三张椅子。我,陆平,小杨。小杨吃外卖,筷子掰得啪一声。
“周姐,你怎么天天带三份啊。”
“带顺手了。”
“你自己吃得完?”
“吃不完放冰箱。”
小杨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陆平。
“陆哥,你天天吃周姐的饭,你给钱了吗。”
空气停了一下。
陆平说:“给了。”
我说:“没有。”
小杨看看他,看看我,不说话了。
陆平也没再说。他把最后两口饭吃完,饭盒扣上,站起来,走了。
我以为他会解释。他没有。下午他一直坐在电脑前,修图,键盘敲得很快。
第二天吴姐跟我说了句话。她说:“陆平以前中午都出去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整理相册,没抬头。
我说:“哦。”
还有一件事。
每天中午吃完饭,陆平会出去一趟,十分钟左右。下楼,再上来。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问过一次。
“你下楼干嘛。”
“抽烟。”
他不抽烟。我见过别人递烟给他,他夹在手里,一直没点,最后还给人家了。
我没拆穿。那阵子我也没空拆穿,那张被划了脸的照片,我修到第八天,还是不像。
有天晚上加班,就我们俩。他在修一组婚纱照,我在补那张一九六几年的合影。
十点多,他忽然说:“你妈身体好吗。”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给他的那个饭盒,他从来不还给我。第二天早上,饭盒会出现在我桌上,扣着放,干干净净。
洗得比我洗的还干净。不锈钢面上没有水渍,是擦过的。
有一次我在饭盒盖的缝里,看见一根头发。短的,白的。
我以为是厨房的。我家厨房没有白头发。
03
我数过。
从四月八号到九月八号,一百五十一天。那个贴胶布的饭盒,没有一天剩下过。
一次都没有。
我们店五个人。吴姐自己带饭。老摄影师不来。小杨天天点外卖。剩下的就是我和陆平。
可陆平每天中午吃的,是我给他的那份。
那第三份谁拿的。
我问过小杨,她说不是她。我问吴姐,吴姐说她中午不吃凉的。
我没问陆平。
我不敢问。问出来是多心,我难受;问出来不是多心,我更难受。
我妈每周打两次电话,周二和周五,晚上八点。
她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问:吃的什么。
我说:藕片,煎蛋,青菜。
她说:你一个人吃三个菜。
我说:我早上做的,多做点。
她就不说话了。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广告,很响。她把电视开得很大,说是有声音热闹。
我没跟单位任何人说过我离婚。饭盒替我瞒着,一天瞒三顿。
我妈那个青花饭盒,是她结婚那年买的。她说那时候一个人一个,两个凑一对,我爸那个早就摔了。她把这个寄给我的时候,用旧报纸裹了三层,报纸上还是前年的日期。
她说:“你带着。饭盒好看,人家就知道你过得不差。”
九月八号晚上,我把三个饭盒洗干净,扣在架子上。青花的那个在最左边。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我想,明天那个胶布,我换一张新的。
04
九月九号,陆平没来。
吴姐说他请了假,没说干什么。
中午,茶水间就我一个人。我把三个饭盒都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三个,一排。
我打开第一个,吃了两口。打开第二个,吃了两口。打开第三个,吃了两口。
一个人吃饭,筷子往哪儿放都别扭。
小杨进来接水,看了一眼桌上。
“周姐,陆哥今天没来啊。”
“嗯。”
“那你今天不用带三份了。”
“习惯了。”
她走了。
我把三个饭盒盖回去,端到水池边。
水龙头的水压很小,像我们六楼。我拿洗碗布擦,一个一个擦。青花的那个有花纹,缝里不好擦,我用指甲抠。抠完那圈花纹,手指头有点疼。
擦完我用干布再擦一遍。扣好。摞起来。
我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抹布洗了三次,水浑了三次。
擦完我坐回工位。下午没什么活。我把那张一九六几年的照片调出来,人脸那道划痕我补得差不多了,还差一点点。
我放大到最大,看见划痕边上有个小坑,是纸基的,补不了。
下午四点,我下楼买水。
那辆车还在。停在梧桐底下,没熄火。
我从它旁边走过去,走得很慢。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下班前我去了茶水间,把第三份饭盒放回冰箱最上层。
我手里捏着那张新的胶布,捏了半天。
最后我没贴。
05
九月十号中午,我下楼扔垃圾。
垃圾袋里是昨天的菜叶和鸡蛋壳。我拎着,走到楼下那棵梧桐旁边。
车窗摇下来了。
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米色的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她没下车。
“你是周宁吧。”
我说:“我是。”
她说:“丫头,我儿子看上你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垃圾袋。
我第一反应是往楼上看。四楼的窗户开着,我们店的空调外机在那儿响。
我说:“阿姨,您认错人了吧。”
她说:“我没认错。他饭盒上贴着你的名字,‘周宁’两个字我看了五个月。”
我张了张嘴。
她说:“我每天中午过来拿。他下楼,把饭盒从窗户递给我,我拿回家,晚上吃一半,第二天早上把饭盒洗干净,装好,中午再送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菜价。
我往车里看了一眼。
副驾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摞着几个洗干净的饭盒,用一根皮筋捆着。
最上面那个,是我的。
我说:“他不知道您每天来?”
她说:“知道。他从来不上车。他就站那儿,把饭盒递给我,然后上楼。”
她顿了一下。
“你别多想。我不是来要什么的。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家也是一个人。做多了没人吃,做少了不值当。”
她说:“他爸走得早。”
她说:“我儿子看上你了,这话是我说的,不是他说的。你别当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天天给我做饭的人长什么样。”
她伸手把副驾上的塑料袋拎起来,隔着车窗递给我。
“今天不用还了。他昨天晚上跟我说,妈,你别来了。”
我接过袋子。几个饭盒,还是温的。
她把车窗摇上去。摇到一半又停下来。
她说:“姑娘,你那胶布撕下来会有印子。”
然后车就开走了。
我拎着垃圾袋和一袋子饭盒,站在梧桐底下。
太阳挺好,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把垃圾扔了。饭盒我拎上了四楼。
06
第二天陆平来上班了。
他照常坐在电脑前修图。中午,他端着空碗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
我打开饭盒,分了一半给他。
他吃了两口,说:“今天的藕片脆。”
我说:“泡过水。”
他没再说话。吃完,把碗扣上,站起来,走了。
那天他没下楼。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她问:“今天吃什么。”
我说:“藕片。”
她说:“你一个人吃藕片。”
我说:“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一点。
她说:“那就好。”
我妈的饭盒,装了五个月的饭,装给别人的妈吃。我妈在老家,中午吃什么,我不知道。
那三个饭盒我洗干净了,放在阳台上。青花的那个在最左边。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起的床。藕切了两节,多的那半装进了青花饭盒。
我带了三个。第三个还是放冰箱最上层。
我没贴胶布。
下午我去接水,顺手拉开冰箱门。
饭盒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第三天早上那辆车又来了,停在梧桐底下,没熄火。九点二十它开走了,我没下楼。十点钟我拎着垃圾下去,车位空了,地上留着一小片水印,还没干透,旁边躺着一根皮筋,就是捆饭盒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