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事搭我顺风车回老家,我到他家楼下接人,他妈开口就骂:怎么这么慢!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01

他妈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另一只手正往外套兜里摸什么。我车刚停稳,车窗还没降下来,她嘴已经动了。

“怎么这么慢!”

声音不算大,但脆,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头没松,也没吭声。后视镜里看得清楚,她说完这句,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周砚!人来了,你倒是快着点!”

楼上不知道哪一层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他妈又转回来,隔着车窗打量我,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最后落在我脸上,嘴唇抿着,像在掂量什么。我把车窗降了一半,说阿姨好,路上有点堵。她哼了一声,没接话,把布袋往脚边一搁,两手抄进袖子里。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二。约的是七点半。我七点二十就到了,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怕太早进去显得催人。这十分钟我没跟任何人说,现在也不想说。

周砚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他妈回头瞪他,他含含糊糊叫了声妈,把馒头塞进嘴里,拎起地上的布袋就往我后备箱走。他妈跟了两步,声音矮下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周砚点着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子蒸笼味。

“走吧。”他说,系上安全带,把布袋往脚边一塞,没解释,没道歉,也没问他妈刚才骂那句是怎么回事。

我把车倒出车位,后视镜里他妈还站在台阶上,两手抄着袖子,目送。车子拐弯的时候,她抬手挥了一下,不知道是挥给车看的还是挥给周砚看的。周砚没回头,低头翻手机。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笑了笑,我点头回了个笑。周砚忽然开口:“我妈给你带了几个包子,在袋子里,她说让你路上吃。”

我愣了一下。“你妈?”

“嗯。”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她早上四点起来蒸的,说人家姑娘开车辛苦。”

我看了眼脚边那个布袋,灰扑扑的,口上系着个死结。我没动它,先问了句:“你妈是不是觉得我该七点半准时到?”

周砚终于抬起头,从侧面看了我一眼。他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点脏,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眼。“她六点半就下楼了,”他说,“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子上了高架,早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铺出去,刹车灯红成一片。周砚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擦擦手,”他说,“我妈那包子,油大。”

我没接纸巾,问他:“你妈是不是不高兴我来接你?”

“她不是冲你。”周砚把纸巾叠了叠,自己擦起眼镜来,说话慢悠悠的,“她冲我。我昨晚跟她说七点半走,她记成七点。我今早多睡了二十分钟,她以为我故意磨蹭,气得不行。”

“那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把眼镜戴回去,眯着眼看我,“她骂都骂了,我再顶一句,她更来劲。你开车,我吵吵,像什么话。”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这话听着糙,理不糙。我把纸巾接过来,擦了擦方向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一小块灰。高架桥底下的梧桐树刚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被风刮得乱晃。

“你妈蒸的什么馅?”

“韭菜鸡蛋。”周砚把布袋拎起来,搁在膝盖上解那个死结,解了两下没解开,直接从兜里摸出钥匙串,拿小刀割断了绳子。袋子一敞开,热气混着韭菜味扑出来,他捏了一个递到我手边。

“先吃,凉了皮硬。”

我腾出右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皮确实薄,馅塞得满,韭菜切得碎,鸡蛋炒得嫩,里头还掺了点碎粉丝。我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问:“你妈怎么知道我爱吃韭菜鸡蛋?”

周砚已经塞了第二个进嘴,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她就蒸了这个。”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半个也吃了。包子不大,两口一个,我一口气吃了仨,周砚吃了俩。袋子里还剩一个,他系回去,说留着路上饿了再吃。

车过了收费站,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预计通行缓慢。周砚把座椅调低,半躺着,眼睛望着天窗外面灰蒙蒙的云层,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妈那人,嘴不好,心不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啥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骂人。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开着车,嘴里还留着韭菜味,忽然想起来,他刚才递包子给我的时候,是用手捏着递的,没拿纸巾垫。他妈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蒸了一锅包子,让儿子带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同事。她开口第一句是“怎么这么慢”,第二句是冲楼上喊“你倒是快着点”。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客气话,但我吃了她三个包子。

中午十一点多,车堵在省道一个岔路口,前后都是大货车。周砚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说:“前面右拐,走老路,能省二十分钟。”我看了他一眼,他补了句:“我从小走到大的路,错不了。”

我打了转向灯。右拐之后,路一下子窄了,两边是大棚和麦田,偶尔过一辆三轮车。周砚把窗户降了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青草味。他趴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妈骑三轮车带我走这条路去赶集,有一回我坐在车斗里,颠出去了,摔到沟里,她吓得脸都白了,把我捞上来,一边哭一边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怎么这么不老实’。”他坐回来,把窗户关上,“跟你刚才听的那句一个调调。”

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拿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掐了。

下午两点多,进了青棠镇地界。周砚说先到他家,把东西放下,他妈让他给姥姥捎了一包药。我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周砚让我靠边停,说就这儿。

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那个布袋,又弯腰从副驾脚垫上捡起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药。他站在车边上,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会儿,我上去跟姥姥说句话,五分钟。”

“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我妈说让我把你拉进我们家庭群里。”

我愣了一下:“什么群?”

“就我跟我妈的群,”他划拉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她说让你进来,以后你要是再顺路带我,她直接跟你说谢谢。”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巷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手机还举着。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他跑着进了巷子,拐进第三个门洞。我靠在车头上,掏出手机,微信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砚”。我点了通过。不到十秒,一个群聊邀请弹出来,群名叫“周家小灶”,群里就俩人,一个叫“周砚”,一个叫“开心每一天”。

我点了进去。

“开心每一天”发了一条消息:“姑娘,包子吃了吗?”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吃了,好吃”。

对面秒回:“韭菜鸡蛋的,下次给你包茴香的。”

周砚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他走到车边上,把苹果往我怀里一塞:“姥姥给的,说你开车路上吃。”

我低头看了看苹果,又抬头看他:“你姥姥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我跟她说,这是搭我回老家的同事,人家专门绕路来接我,好人。”

好人。

我活了三十四年,被人叫过能干,叫过靠谱,叫过死心眼,头一回有人用“好人”俩字把我打发了。我发动车子,没接话。周砚把窗户降下来,冲巷子里挥了挥手。我后视镜里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洞那儿,瘦瘦小小的,也朝这边挥手。

出了青棠镇,往南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周砚说的那个路口。他让我靠边停,说剩下的路他自己走回去,就二里地,他妈在村口等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他拎着东西下了车,站在车窗外面,弯腰跟我说:“谢了,回头上班请你喝奶茶。”

“你妈不是让你说谢谢吗?”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忘了。”

我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群里记得回我妈消息,她玻璃心,你不回她能琢磨一宿。”

我点点头。他转身走了,后背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肩胛骨那块磨得起了毛球。我坐在车里看他走远,拐进一条土路,路边有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迎上来,接了他手里的东西,俩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老太太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我发动车子,往我自己家开。手机响了一声,群里“开心每一天”又发了条消息:“姑娘到家了说一声,路上慢点开。”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没马上回。开了大概十分钟,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生硬,加了个笑脸。对面秒回一个同样的笑脸。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在厨房炒菜,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地喊:“怎么这么晚?不是说下午到?”

“路上堵。”

“堵堵堵,哪回都堵。”她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往桌上一搁,看了我一眼,“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没接话,洗了手坐下来。她坐对面,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数落:“你那个工作,成天开车到处跑,挣那点钱够不够油钱?上回给你介绍那个,人家好歹是坐办公室的,你见都不见……”

我低头扒饭,听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群里“开心每一天”发了张照片,一桌菜,中间一盘红烧肉,配文:“姑娘,啥时候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同事他妈。”

“同事他妈给你发这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说:“顺路带了她儿子一回,老太太客气。”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问。吃完饭我去洗碗,手机又响了。周砚私聊发来的,就一句话:“我妈是不是给你发照片了?你别理她,她就爱显摆。”

我回他:“照片拍得不错。”

他秒回:“那肉是我妈炖的,确实好吃。”

我没再回。洗完碗,我坐沙发上翻群聊天记录,翻到“开心每一天”最早那条消息,时间戳是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写着:“儿子说今天有同事来接,我蒸锅包子让人带上。”

六点零三分。她六点半下楼,站到七点四十二。我七点二十到的,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了那么久,车没来。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我妈在客厅喊:“明天去你姨家吃饭,你穿那件红的,显气色。”

我说知道了。阳台上风挺大,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拽着绳子骂了句什么。我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周砚下车的时候,后备箱里那个布袋没拿走,他拎走的那个塑料袋里装的是药和苹果,包子还在我车上。

我下楼去车里拿,袋子搁在副驾脚垫上,还剩一个包子,已经凉透了。我拿上来,微波炉热了三十秒,坐厨房里吃了。

皮有点硬了,但馅还是那个味。

02

第二天上班,我到店里的时候周砚已经在裁布台那边忙活了。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深灰的套头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拿尺子比着一块遮光布画线。听见我进门,头都没抬,说了句:“包子好吃吧?”

“凉了。”

“谁让你不趁热吃。”他直起腰,把尺子往耳朵上一夹,从兜里摸出手机,“我妈问你好几回了,你群里咋不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发个表情也行。”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屏幕上“开心每一天”发了七八条消息,全是语音转文字,中间夹着几张照片——阳台上的花、新买的拖把、锅里炖的排骨。最后一条是文字:“姑娘是不是嫌我烦?”

我拿过自己手机,进群发了句:“阿姨早,昨天到家太晚,没顾上回。”

对面秒回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老太太声音脆生生的:“不碍事不碍事,你忙你的,我就是闲着没事瞎发,你别嫌我絮叨。”

周砚在旁边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拿回手机揣兜里,继续画他的线。我换了工作服出来,店长正往白板上贴今天的派工单,看见我就说:“许棠,云栖路那个新楼盘,今天下午你去量尺,三户,图纸在桌上。”

我应了一声,拿了图纸翻看。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楼盘我熟,上个月给五号楼装过,窗框尺寸偏大,你量的时候留点余量。”

“你去过?”

“嗯,跟老赵去的。”他指了指白板上另一张派工单,“今天我跟老赵去静安里,上午就能完,下午没事的话我跟你跑云栖路?”

我看了他一眼。他补了句:“那边停车不好停,我帮你看着点,省得你来回挪。”

店长在旁边听见了,头也没抬地说:“行,周砚下午跟许棠跑一趟,老赵一个人去静安里够了。”

就这么定了。

下午两点,我开车带着周砚往云栖路走。路上他接了个电话,他妈打来的,问他中午吃的啥。他开了免提,说吃的盒饭。他妈在电话里数落了一通盒饭没营养,最后说:“你让许姑娘接电话。”

周砚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起来:“阿姨。”

“姑娘啊,你今天忙不忙?”

“还行,下午去量几户尺。”

“那晚上来家里吃饭呗?我炖了排骨,周砚他姥姥也过来,人多热闹。”

我愣了一下,看了周砚一眼。他冲我摆手,嘴型在说“别答应”。我对着手机说:“阿姨,今晚可能不行,我这边量完尺还得回店里整理图纸。”

“那明天?”

“明天也……”

“后天?”老太太紧追不放,“后天周末,你不休息啊?”

周砚在旁边把脸埋进手掌里。我忍着笑说:“阿姨,我周末得回我妈那儿,下周吧,下周有空我去看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太太的声音矮了半截,变得小心翼翼的:“那你下周来,提前说,我给你包茴香的。”

“行。”

挂了电话,周砚把手机收回去,叹了口气:“你就不该松口,你这一松口,她能天天问。”

“你妈挺有意思的。”

“你觉得有意思,是因为你没跟她住一块。”他把座椅靠背调直,看着前面的路,“她这人,热心起来能把你烧着,嘴碎起来能把你烦死。我上高中那会儿住校,她每周三给我送饭,骑四十多分钟自行车,到学校门口等我下课。有一回下大雨,她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饭盒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打开还冒热气。我同学都羡慕,说周砚你妈真好。是真好,可她一边给我递饭盒一边骂我,说‘你看你瘦成啥样了,学校食堂是喂猪的吗’。”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子拐进云栖路,两边是新栽的银杏树,细杆子撑着,叶子还没长齐。周砚指挥着我拐进地下车库,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下。

量尺的时候他确实帮了大忙。有一户的窗户上面装了吊顶,卷尺够不着,他二话没说爬上去,蹲在窗台上帮我读数。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咚的一声,他龇了龇牙,拍拍裤腿说没事。

三户量完,天已经暗了。我蹲在地上收拾卷尺和图纸,周砚在旁边打电话,听声音是给他妈报备,说量完了,这就往回走。挂了电话他蹲下来帮我叠图纸,忽然说了句:“我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你别有压力。她就这样,逮着个新人就使劲热乎,过一阵就好了。”

“我没压力。”

“那就好。”他把图纸卷成一个筒,拿皮筋一扎,递给我,“走吧,请你喝奶茶,昨天说的。”

奶茶店在小区门口,我俩一人捧着一杯站在路边等车流过去。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妈让我问你,你妈喜欢吃什么?她说下回你回家的时候,给你妈带点。”

我吸了口奶茶,珍珠有点硬。“你妈连我妈都惦记上了?”

“她就这样。”周砚把奶茶杯举起来看了看标签,“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塞吃的,你要是不收,她能难受好几天。”

我没说话。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群里“开心每一天”发了条消息,这次是拍了个视频——一锅排骨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老太太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姑娘,排骨炖好了,明天给你带点,你拿回去热热就能吃。”

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嘴里的珍珠咽下去,说:“你回她一句吧,不然她真给你带,明早能拎着保温桶在店门口等你。”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阿姨,排骨看着真香,下周我去家里吃。”

“开心每一天”回了一连串笑脸,又发了一条:“好嘞!茴香的我买好了,就等你来。”

周砚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没藏住。

03

周末我回我妈那儿,一进门就闻见炖鸡的味儿。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手里拎着东西,眉头先皱上了:“又买东西,上次的还没吃完呢。”

“同事妈妈给的,让我带回来。”

我妈接过袋子翻看,里头是一罐腌萝卜、一包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一小袋杂粮面。她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摸出来一个红包,红纸包着,捏着挺薄。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头皮一紧。红包没封口,抽出来一看,是两百块钱,叠得方方正正。我赶紧给周砚发消息:“你妈是不是往袋子里塞钱了?”

他秒回:“啥?多少钱?”

“两百。”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隔了十秒又发一条,“你别管,我回头说她。”

我妈在旁边看着,把红包往桌上一搁,语气有点复杂:“这谁家老太太?怎么还给钱?”

“同事他妈,就是顺路带了她儿子一回,老太太太客气了。”

我妈坐下来,把那罐腌萝卜拧开闻了闻,说:“腌得不错,萝卜切得匀,晒得也透。这老太太是个过日子的人。”顿了顿,又问,“她儿子什么样?”

“就普通同事,干活挺利索的。”

“我问的是人怎么样,不是干活。”

我想了想,说:“话不多,不讨厌。”

我妈“嗯”了一声,把东西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往里装了两盒她单位发的茶叶,又塞了两瓶自己做的辣酱,递给我:“下回带给人家,礼尚往来,别欠人情。”

我拎着袋子回城的路上,周砚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那钱你收着吧,我妈就这毛病,见人就给钱,我姥姥说她一辈子改不了。你要是不收,她心里不踏实。”

“两百块,我收了算怎么回事?”

“你下回买点东西给她带过来,不就扯平了。”他停了一下,“她这回是真高兴,好几年没见她这么张罗了。我爸走之后,她就没怎么正经给人做过饭,都是凑合吃。这回为了给你包茴香馅,她跑了两个集,说买的茴香不新鲜,非得自己上大棚里掐。”

我没说话,把车停进服务区,买了杯咖啡。咖啡烫嘴,我捧着杯子站在车旁边,风挺大,吹得外套下摆乱飘。周砚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说:“你也不用觉得欠她什么,她就是找个由头让自己忙起来。你顺着她,她高兴,就这么简单。”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他笑了一声,“她是我妈,我又不能换一个。”

周一上班,我把茶叶和辣酱带给周砚,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辣酱是你妈做的?”

“嗯。”

“我妈肯定爱吃。”他把辣酱举起来对着光看,“我妈就爱吃辣的,越辣越好,我姥姥老说她,胃不好还吃辣,不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店长凑过来跟我聊天,问周砚最近是不是老跟我一块跑。我说是派工单安排的。店长喝了口汤,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周砚以前不这样。”

“哪样?”

“以前谁跟他一组他都闷头干活,多一句话没有。最近话多了,还主动帮人搬货。”店长拿筷子点了点我,“跟你搭伴之后的事。”

我嚼着饭没吭声。店长又补了句:“他家里条件一般,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前几年他谈了个对象,都快成了,他妈跟人家姑娘处不来,黄了。后来他就不怎么跟人热络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店长一眼:“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店长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有个大单,云栖路那个楼盘的样板间,店长让我选人,我想让你跟周砚一块去。”

“行。”

下午我去仓库拿材料,周砚正好在里头搬货。他站在梯子上往架子上码窗帘杆,看见我进来,低头说:“我妈收到你妈的辣酱了,中午就着吃了俩馒头,给我发语音说‘这辣酱地道’。”

“我妈也夸你妈的腌萝卜。”

“那她俩还挺对胃口。”他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站在我面前,忽然换了副正经表情,“那个,我妈让我问你,下周末到底来不来?她说你要是再推,她就拎着东西上店里来。”

“来。”我说。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又爬上梯子继续码货。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后背那块洗得发白的工装,忽然想起来,店长说他前几年谈了个对象,因为他妈跟人家处不来黄了。他妈那嘴,确实不饶人。可那罐腌萝卜切得匀匀整整,那两百块钱叠得方方正正,那锅排骨炖得烂烂糊糊。

我回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群里“开心每一天”发了条消息:“姑娘,下周六来,我包茴香馅饺子,周砚他姥姥也来,她包的饺子比我好看,让她给你包。”

我打了三个字:“好嘞,阿姨。”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我妈跟我姨关系不好,逢年过节见面就掐,我姨嘴也碎,我妈也嘴碎,俩人谁也不让谁。我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话就是“你看你姨那人”。可周砚他妈跟他姥姥,一个嘴碎一个手巧,一个爱张罗一个不吭声,竟然能凑一块包饺子。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下周我不回去了,去同事家吃饭。”

我妈秒回:“哪个同事?”

“就上回给你带东西那个。”

她打了半天字,最后发过来一句:“空手去不合适,我给你拿两瓶辣酱。”

我回了个笑脸。她又追了一条:“人家老太太要是留你过夜,你就住下,别大晚上开车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我妈跟周砚他妈,其实是一路人。

04

周六早上我醒得早,天刚亮就睡不着了。躺了一会儿,索性起来收拾屋子。擦了桌子,拖了地,把阳台上晾了两天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叠到一半,手机响了,周砚打来的。

“你出门了吗?”

“还没,九点才到呢,现在才七点半。”

“那你早点来呗。”他那边有点吵,锅碗碰撞的声音,“我妈五点多就起来了,把厨房都占满了,我连口水都倒不上。你早点来,她忙着招呼你,就顾不上骂我了。”

我笑了一声,说行。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把辣酱装包里,想了想,又塞了两盒茶叶。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我妈那件红毛衣我到底没穿,穿了件灰的。

到望江小区的时候八点四十。我轻车熟路拐进去,单元门口停着辆小推车,车上搁着几棵大白菜。我正犹豫要不要先把白菜搬上去,单元门开了,周砚他妈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就笑了,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迎出来。

“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她这回没骂人,声音也软和了,跟电话里一个调。我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上楼,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手里的袋子:“来就来,拿东西干什么?”

“我妈让带的辣酱,还有两盒茶叶。”

“你妈太客气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袋子接过去了,拎着看了看,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辣酱好,我就爱吃辣的。”

进了门,屋里一股茴香味。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厨房里站了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围着个蓝布围裙,正在擀饺子皮,抬头冲我笑了笑,没说话。周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个擀面杖,说:“来了?坐。”

他妈把我按在沙发上,倒了杯水塞我手里,又端来那盘苹果,说:“先吃,饺子一会儿就好。”说完又想起来什么,拍了下大腿,“周砚,你给许姑娘拿那个,我昨天炸的麻叶。”

周砚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炸得金黄的面叶子,搁茶几上,顺手拿了片塞嘴里,被他妈在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客人还没吃呢!”

“她又不是客人。”周砚含含糊糊地说,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妈瞪了他一眼,转头冲我笑:“别理他,没规矩。”

我拿了片麻叶咬了一口,酥脆,带点咸味和芝麻香。我夸了一句好吃,他妈立刻眉开眼笑,冲厨房喊:“妈!许姑娘说麻叶好吃!”厨房里老太太应了一声,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

包饺子的时候我洗了手去帮忙,他妈不让,把我推出来,说:“你坐着,哪有让客人动手的。”我只好坐回去,周砚在旁边嗑瓜子,嗑了一小堆,把瓜子仁推到我面前。

“吃。”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瓜子,就爱嗑。”他把瓜子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吃,别让我妈看见,她嫌我嗑瓜子嗑一地皮。”

我捏了两个瓜子仁吃了。厨房里传来他妈跟他姥姥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但房子小,挡不住。他妈说:“你看这姑娘行不行?”他姥姥说:“我看行,稳当。”他妈又说:“就是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对象。”他姥姥说:“你少打听。”

周砚咳了一声,冲厨房喊:“妈,水开了!”

厨房里立刻一阵忙乱。我低头吃瓜子,假装没听见。周砚坐回去,耳朵尖有点红。

饺子端上来,茴香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冒出来。我吃了两盘子,他妈又给盛了一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吃完饭,周砚去洗碗,他妈拉着我坐沙发上说话,问我家里几口人,我妈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问着问着,忽然叹了口气,说:“周砚这孩子,嘴笨,不会来事,前几年处了个对象,人家姑娘挺好,是我不好,管得太多,把人家吓跑了。”

我端着水杯,没接话。她搓了搓围裙角,声音低下去:“后来他就不怎么往家带人了。这回他说有同事顺路带他,我高兴了好几天,寻思着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人家。我嘴不好,一着急就爱嚷嚷,那天早上在楼下等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寻思着人家是不是不乐意来了,急得慌,车一到我就……”

她没往下说,摆了摆手:“不提了,反正你来了,我高兴。”

周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看了他妈一眼,说:“妈,你别逮着人就说这些。”

“我说说怎么了?我又没说你坏话。”

“你说了我也听不见。”周砚坐到我旁边,拿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他妈瞪了他两眼,起身去厨房端了盘橘子出来,搁茶几上,说:“吃橘子,甜。”

我拿了一个,周砚也拿了一个,剥开递给他妈一半,自己吃一半。他妈接了,嘴里嘟囔着“这还差不多”,眼睛却弯起来。

下午三点多,我起身说要走。他妈拦着不让,说吃了晚饭再走。我说真得走了,明天还有事。她这才松手,转身进了厨房,一阵塑料袋响,拎出来三个袋子——一袋冻饺子,一袋炸麻叶,还有一兜子苹果。

“饺子回去冻上,想吃的时候煮几个。麻叶当零嘴。苹果路上吃。”

我没推,全接了。周砚送我下楼,走到车边上,他靠在车门上,两手插兜里,说:“我妈给你的那两百块钱,你买了东西带回来,就算扯平了,往后她再给你什么你收着就行,别跟她拉扯,她那人,你越推她越来劲。”

“知道了。”

他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路上慢点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他站在路边,手从兜里掏出来挥了一下。我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没走,低头看手机,估计又在回他妈的消息。

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群里“开心每一天”发了条消息:“姑娘到家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又开了一会儿,等红灯的时候,我打开那个装冻饺子的袋子看了看,饺子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圆鼓鼓的,用保鲜袋分装成三份,每份上面贴了个小纸条,写着“煮六分钟”。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我把袋子系回去,搁在副驾座上。前面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车子汇进车流里。车里还飘着茴香味,混着炸麻叶的油香。

05

周一上班,店长把云栖路样板间的单子派下来,我和周砚一组。这次要跑三天,量完所有窗户和飘窗,出详细的尺寸图。

第一天下午收工的时候,周砚接了个电话,是他姥姥打来的。他听了几句,脸色变了,说了句“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就跟我说:“我姥姥摔了一跤,我妈一个人弄不动,我得回去一趟。”

我说我送你。他没推辞,上了车指路,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村口,他妈正扶着他姥姥在路边坐着,老太太一只脚不敢沾地,脸上倒还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周砚把他姥姥背上车,他妈跟着坐进后座,我掉头往镇卫生院开。

路上他妈一直在说话,声音有点抖:“我说不让她上梯子不让她上梯子,她非说柜子顶上那床被子该晒了,趁我做饭的工夫自己搬梯子,我一回头人已经坐地上了……”

他姥姥在后座拍她的手:“行了行了,别唠叨了,孩子开车呢。”

他妈不说话了,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卫生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开了点药,让回家静养。周砚把他姥姥背回车上,他妈跟在后面,忽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回头跟我说:“姑娘,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开车,我们娘俩真不知道怎么办。”

“阿姨别客气,顺路的事。”

她拍了拍我胳膊,没再说什么。

把姥姥送回家安顿好,天已经黑了。周砚他妈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得回城里。她没强留,装了一饭盒饺子塞给我,站在门口说:“下回别空手来了,听见没?”

我应了一声,开车往回走。周砚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快进城的时候才开口:“今天谢谢你。”

“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说真的。”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他脸,“我姥姥年纪大了,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在城里上班,平时顾不上。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妈一个人真弄不动。”

“你妈挺能干的。”

“能干是能干,就是太要强。”他把窗户降了条缝,“我爸走那年我十三,她一个人种地、打零工、供我上学,没跟任何人张过口。后来我上班了,让她别干了,她不听,说闲着难受。前年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让吃药,她吃两天就忘,我说她她就跟我急。”

我没接话。车子下了高架,拐进望江小区那条路。周砚让我靠边停,说他自己走回去。我停下车,他解开安全带,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说了句:“我妈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那两百块钱的事,她跟你解释一下。”

“什么两百块钱?”

“就上回塞袋子里的那个。”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开心每一天”发了一条长消息:“周砚,你跟许姑娘说,那钱是我给她的见面礼,没别的意思。她要是觉得不合适,下回让她来家里吃顿饭就行,别为这点钱推来推去的,伤感情。”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你跟你妈说,我收都收了,没推。”

周砚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我把窗户降下来,他弯腰说:“我妈还说,让你下周六来,她包芹菜馅的。”

“你妈是不是打算把所有馅都包一遍?”

“那可不。”他直起身,手插回兜里,“她说一个个来,总有一个你爱吃的。”

我开车回住处,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隔壁邻居,她拎着垃圾袋下楼,看见我打了声招呼:“好几天没见你了,回老家了?”

“没,去同事家吃饭。”

“同事?”她挤了挤眼,“男同事女同事?”

“男的。”

她“哟”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我没多解释,开门进屋,把饺子搁冰箱里,坐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一下,群里“开心每一天”发了张照片,是今天从卫生院回来之后拍的——老太太靠在床上,脚翘着,手里端着碗饺子,冲着镜头笑。配文:“姥姥说饺子好吃,让我谢谢许姑娘。”

我回了个笑脸。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周砚今天说了一句“我妈身体也不好”。他以前只说他妈嘴不好,没提过身体的事。我翻了翻群聊天记录,翻到上周的一条语音,他妈发的,点开听了一下,声音确实有点哑,说完还咳了两声。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几个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饺子浮上来,皮变透明了。我捞了一个咬开,芹菜馅的,里头掺了点木耳碎,脆生生的。

06

又过了两周,我再去望江小区的时候,周砚他妈在楼下等着,这回没骂人,隔着老远就招手。她身后跟着周砚,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今天不在家吃了,咱们去公园野餐。”他妈走过来拉我胳膊,“我烙了饼,炒了咸菜,带了热水,走。”

公园就在小区后面,过了条马路就是。我们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他妈摊开一块布,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烙饼、炒咸菜、煮鸡蛋、一罐辣酱,还有一小盒洗好的小番茄。周砚坐在长椅另一头,拿烙饼卷咸菜,卷得鼓鼓囊囊的,咬了一大口。

他妈给我卷了一个,递过来,忽然说了句:“许姑娘,阿姨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我接过饼,看着她。

“你有没有对象?”

周砚在旁边呛了一口,捶了两下胸口。他妈头都没回,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嚼着饼,想了想,说:“没有。”

他妈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砚他爸走的时候,周砚十三,我四十出头。那时候有人给我介绍,我都给推了,怕周砚受委屈。后来周砚大了,有人再提,我又觉得没必要了,一个人过惯了。”她拿了个小番茄递给我,“我就是说,你别觉得阿姨多事,我就是觉得你这姑娘好,想多跟你处处。处不处的,都行,阿姨不勉强。”

周砚在旁边把饼咽下去,说:“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说怎么了?我又没逼人家。”

我咬了口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我说:“阿姨,我没多心。”

她笑了,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那就行,吃饼。”

吃完东西,周砚去扔垃圾,他妈靠在椅背上晒太阳,忽然说了句:“我下个月复查,你要是有空,陪我去一趟?周砚那几天正好出差,我不想耽误他工作。”

“行,您提前跟我说时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眯着眼睛晒太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周砚扔完垃圾回来,看见他妈睡着了,放轻脚步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我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陪她复查。”

他愣了一下,看了他妈一眼,压低声音:“她之前说不让我陪,说她自己能行。”

“她说你出差。”

“我下个月没安排出差。”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给他妈掖了掖,“她就是不想麻烦我。”

我没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他妈脸上。她睡着的时候嘴还微微抿着,跟那天早上骂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周砚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那天早上她骂你‘怎么这么慢’,其实骂的是我。我头天晚上跟她说七点半走,她记成七点。我早上多睡了二十分钟,她六点半就下楼等着,等了快一个钟头,看见车来了,火一下子上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后来跟我说了。”

“哦。”他挠了挠头,“我以为我没说清楚。”

我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番茄塞进嘴里。他坐在旁边,拿脚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忽然又开口:“那个,我妈说让我问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干活挺利索。”

“我问的不是干活。”

我想了想,说:“话不多,不讨厌。”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妈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几点了?该回去做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把布一收,保温桶一拎,招呼我们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我说:“下周六来,我包白菜馅的。”

周砚在旁边叹了口气:“妈,你消停消停吧,人家许棠也有自己的事。”

“我问了,她说下周六没事。”他妈理直气壮。

我看了周砚一眼,他冲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跟他妈说:“下周六真有事,我妈让我回去一趟。”

他妈“哦”了一声,脸上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说:“那下下周六,下下周六我包牛肉的。”

“行。”

她这才满意了,拎着保温桶往楼里走。周砚没跟上去,站在我车边上,两手插兜里,低头看着地。

“那个,我替我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

“她太烦人了,逮着你就不放。”他抬起头,“你要是觉得烦,我回头跟她说。”

“我没觉得烦。”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松下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那你走吧,下下周见。”

我坐进车里,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等我车拐弯了才转身往楼里走。我开出小区,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群里“开心每一天”发了条消息:“姑娘,下下周六来啊,牛肉馅的,我提前腌上。”

我打了三个字:“好嘞,阿姨。”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阿姨,复查的事定了时间告诉我,我提前把假请好。”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脆生生的:“好,好,阿姨记着了。”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前面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车子汇进车流里。

下下周的牛肉馅饺子,我到底是去了。周砚他妈包的饺子个头一个比一个大,我吃了十二个就撑得坐不住了,她还在往我碗里夹。周砚在旁边说妈你别撑着她了,他妈说撑着了正好,省得你老说我做饭不好吃。我靠在椅背上消食,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吃完带点回来,我尝尝。”

男同事搭我顺风车回老家,我到他家楼下接人,他妈开口就骂:怎么这么慢!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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