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老婆跟旧相好在车库里乱来,她衣服都乱了求我别往外说,我油门一踩撞烂道闸就一句:等着明天上头条

温星柚衬衫扣子系错了两颗。

从领口到锁骨,那道红印子清清楚楚。她靠在白色宝马的车头上,头发乱得像刚睡醒,高跟鞋一只在脚边,另一只在三米外的水泥柱旁边。

周景行从副驾驶钻出来的时候,皮带扣都没扣好。

“陈叙白,你听我解释——”

我没理她。

我盯着那辆车。那辆白色宝马三系,是我去年咬牙给她买的。首付十二万,月供四千八,每个月十五号从我工资卡里扣。她说开出去见客户有面子,说这是她事业上升期的刚需。

“陈叙白!”温星柚冲过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我小臂内侧的肉里,“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你说加班,加到周景行的车库里来了?加到他手放在你腰上了?加到衬衫扣子都崩开了?”

周景行这时候倒摆出派头来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polo衫领子,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老陈,这事吧,你也别怪星柚。你们俩这些年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没数?她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给得了她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下巴朝那辆宝马扬了扬:“这车还是你买的呢。月供压力不小吧?星柚跟我说,你想换套大点的房子,首付都得找亲戚借。你说你一个大男人——”

“周景行你给我闭嘴!”温星柚急了,转头瞪他。

“我说的是实话。”周景行耸了耸肩,烟灰弹在地上,“老陈,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念念。”

念念。

我女儿七岁,此刻正在她外婆家写作业,等我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去接她上学。

温星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我瞥到了来电显示——“妈”。她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断之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谁的电话?”

“……我妈。”她声音发虚,“她说念念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念念今天在学校哭了一下午,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我闭上眼。

指甲掐进掌心,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温星柚以为搬出女儿就能让我收手。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念念受委屈,知道我这十年忍气吞声都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她赌我不敢把事情闹大。

她赌对了前半场。

“陈叙白,”她压低声音,语气变了,变成那种我熟悉的、带着商量和祈求的语气,“我们回家说。行不行?算我求你了。念念还小,你不能让她在学校抬不起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以后不跟景行来往了,我保证。咱们好好过,行吗?”

她伸手来拉我的手。

那双手上做过美甲,一颗水钻在车库顶灯下闪了一下。那颗水钻,是我上个月刷信用卡给她做的,三百八。她说同事都做,她不做显得寒碜。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第一次见是在汽修厂门口,她开着客户的车来保养,摇下车窗问我“师傅,四轮定位要多长时间”。那天她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当时心想,这姑娘真好看。

十年了。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但好看还是好看的。就是这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再也没有笑过。

“温星柚。”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低,很稳。

“你衬衫扣子,系好。”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我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陈叙白你干什么——”

我发动了车。引擎轰鸣声在车库里炸开,温星柚尖叫着往后退,周景行下意识伸手护住她。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头对准了车库出口的升降道闸。那根红白相间的铝合金栏杆,在车灯里越来越近。

“哐——”

道闸杆被撞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圈,砸在花坛里。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车库里所有的灯同时亮了。

我没停车。

车从道闸残骸上碾过去,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后视镜里,温星柚追出来几步,站住了,手捂着脸。周景行站在原地,烟掉在地上,嘴张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油门没有松。

“等着明天上头条。”

我对着后视镜里那两个越来越小的人影说。

声音被风削得零碎,但我知道温星柚听见了。她的脸在后视镜里白得像一张纸。

手机震动。

赵大勇打来的。我接起来,风灌进话筒里呼呼响。

“师父?你在哪?嫂子刚才打电话问我,说你出事了——”

“大勇。”我打断他,“帮我找个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早该找了。”赵大勇的声音沉下来,“上个月你让我盯着那辆宝马,我就知道不对劲。师父,证据我都有。酒店记录、照片、还有周景行那工程队偷工减料的材料。我都存着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发给我。”

“成。”

挂断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手刹拉起来,手刹杆上的塑料套裂了一道缝,硌手心。那是念念小时候拿钥匙划的,我当时骂了她两句,她哭了。温星柚说我小题大做,一个破车,至于吗。

至于。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温星柚发的——“陈叙白我求你了,别闹到媒体那里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下一条:“念念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再下一条:“我知道错了。”

三连发。像三根针扎进来。

我没回。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掉头,往我妈家开。我得去接念念。明天的学要上,早饭要做。不管天塌下来,孩子不能饿着肚子去学校。

凌晨两点,我站在我妈家小区楼下。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月,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上了五楼,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睡。她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电视没开,烟灰缸里没有烟——我妈不抽烟,那是给我爸准备的。我爸走了快三十年,她到现在还习惯在茶几上放一个烟灰缸。

“念念睡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叙白,你老实跟妈说——星柚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我妈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念念今天回来就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听见外婆打电话,说妈妈不要她和爸爸了。”

我攥紧拳。

“妈。”

“嗯?”

“我要离婚。”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我以为她会骂我,会说什么“忍忍就过去了”“孩子还小”——那都是她平时挂在嘴边的话。

但她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妈这辈子,忍了三十年。你爸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说我没本事,连个男人都拴不住。我那时候就想,我儿子以后一定要过得好,不能像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离婚就离婚。念念我来带。”

我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妈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葱花炝锅的味道飘过来,热气打在我脸上。我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吃不出咸淡。

“吃完去里屋睡一觉。”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念念早上要上学,你别让她看出来。”

我点了点头,筷子戳在碗里。

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晃了晃,碎了。

早上六点半,我把念念送到学校门口。

她背着粉色书包,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我。“爸爸,妈妈今天来接我吗?”

“妈妈出差了。”我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红领巾系正,“这几天爸爸接你。”

“哦。”念念低头踢了踢脚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爸爸,你昨晚是不是哭了?我听见你打呼的声音不对。”

我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爸爸打呼本来就不对。”

念念咯咯笑起来,转身跑进了校门。跑到一半又回头冲我挥手:“爸爸晚上见!”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手机响了。

赵大勇发来一个压缩包。我点开,里面是照片、截图、文档。周景行的工程队,去年承包了城南一个安置房项目,用的钢筋比合同标注的细了两个规格。照片拍得很清楚,钢筋捆上的标牌跟送货单对不上。

还有温星柚和周景行在酒店前台的照片,时间戳是上上个月。那天她跟我说,公司团建住外面。

我把文件转存到云盘。然后给赵大勇发了条语音:“大勇,帮我约一下那个律师。”

“已经约好了。下午两点,城西律师事务所。”

“多少钱?”

“师父,这个你先别管。”

“多少钱,大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按小时计费,一小时八百。第一次咨询两小时起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车流从身边一辆辆过。一辆白色宝马三系从眼前开过去,副驾驶坐着一个长发女人,正侧头跟驾驶座上的人笑。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相册。

最近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在照相馆里,念念坐中间,我和温星柚站两边。她笑得标准,像月牙。我笑得憨,露了牙床。念念笑得最开心,门牙缺了一颗。

那张照片,我设成了手机桌面。

现在,我点了删除。

下午两点,城西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短发,戴眼镜,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她叫沈棠,赵大勇托人介绍的,专做婚姻家事和工程纠纷。

我把事情说了。从昨晚车库撞见,到温星柚这三年的变化,再到周景行工程队的把柄。沈棠全程没打断我,安安静静地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陈先生,先说离婚。”她推了推眼镜,“车库里的事,你拍到照片了吗?”

“没有。当时只想着走。”

“没关系。”她翻过一页纸,“你朋友拍到的酒店照片、行车记录仪里的轨迹,足够证明她存在过错。离婚财产分割上,你可以主张多分。那辆宝马是婚内财产,可以要求她补偿你首付和月供。”

“房子呢?”

“房子是婚前还是婚后买的?”

“婚后。首付六十万,我妈出了二十万,我们自己凑了四十万。贷款还有十二年。”

“首付里你母亲那二十万,有转账记录吗?”

“有。当时从我妈存折上直接转的,备注写的是‘购房款’。”

沈棠点了点头:“那这部分可以主张是借款或附条件赠与。细节我来处理。”

她合上本子,看着我:“陈先生,还有一件事——周景行工程队那个事,你想怎么处理?”

“交给住建局。”

“实名举报?”

“实名。”

沈棠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有点那个意思。

“好。我帮你整理材料,走正规渠道。”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手机震了一下。

温星柚发来一张照片——念念的照片。她在舞蹈班上课,穿着粉色练功服,对镜头比了个心。

配文是:“陈叙白,你看看念念。你忍心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念念的笑容很灿烂。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最近老是不在家,爸爸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外婆给她做红烧肉,爷爷(赵大勇)给她买冰淇淋。

我回了一句话,四个字——

“我忍心。”

按了发送。然后我把温星柚的微信对话框,从置顶取消了。

晚上七点,我去我妈家接念念。一进门就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念念盘腿坐在沙发上写作业,我妈在厨房忙活。

“爸爸!”念念跳下沙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爷爷今天带我买了个新文具盒!密码锁的!”

“爷爷”是赵大勇。念念从小就管他叫爷爷,赵大勇也不纠正,乐呵呵地应。每次来都带东西,上次是芭比娃娃,这次是文具盒。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跟我对了一下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念念还不知道。

我坐下来,陪念念写作业。数学题,两位数加减法,她掰着手指头算。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爸爸,”念念忽然抬头,“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拿着铅笔的手停住。

“外婆昨天打电话,跟姥姥说的。我听见了。”念念低下头,橡皮擦在作业本上蹭出一小片黑印,“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放下铅笔,把她抱到腿上。

“念念,爸爸妈妈之间出了一些问题。不是你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那妈妈还要我吗?”

我张了张嘴。

念念仰着脸看我,眼睛清亮得像水。那双眼跟温星柚年轻时一模一样。

“妈妈要你。”我说,声音很稳,“妈妈永远要你。只是……她以后不住在家里了。”

念念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要哭了。

但她没有。她从我腿上滑下去,坐回作业本前面,拿橡皮把那一小片黑印子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爸爸以后给我梳头吗?你上次梳的辫子都歪了。”

我鼻子一酸,偏过头去。

“学。爸爸学。”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沈棠发来的材料清单。手机隔一会儿震一下,温星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陈叙白,你找律师了?”

“你真要做的这么绝?”

“你别忘了,房子首付你妈那二十万,我有权分一半。”

“你回个话行不行?”

“好,你等着。”

我统一没回。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周景行周景行被带走了。

消息是赵大勇第二天中午告诉我的。他蹲在汽修厂门口扒盒饭,手机外放声音很大,里面是住建局官网刚挂出来的通报——城南安置房项目钢筋不合格,施工方负责人周景行涉嫌提供虚假材料,移交公安机关。

“师父,你这举报信写得够狠。”赵大勇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住建局那帮人一查,发现他不止这一个项目有问题。前年城东那个小学加固工程,也是他做的,用的防水材料全是便宜货。”

我把手里的扳手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他公司呢?”

“账户冻结了。住建局下了整改通知,所有在建项目全部停工。他手底下那帮人今天上午去他公司堵门要工资,听说他老婆在办公室哭了一上午。”

我没说话。

赵大勇把盒饭扒干净,抹了把嘴:“师父,我媳妇出院了,胆囊炎。这几天我得在家看着她,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你歇你的。够帮忙了。”

我看着他骑电动车出了厂门,拐上马路,汇入车流里。赵大勇有赵大勇的日子要过,有老婆要养,有房贷要还。他帮我不是天经地义,我心里有数。

下午三点,温星柚来了汽修厂。

她开的是那辆白色宝马,右前轮眉上有一道新蹭的漆,灰白色的底漆露了出来。她下车的时候,我正蹲在一辆大众底下换机油,从车底滑出来,满手的油泥。

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跟车库里那个狼狈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陈叙白,我们谈谈。”

车间里两个学徒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干活去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谈什么?”

“你举报周景行的事。”她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工程的事,你从哪儿弄来的材料?是不是赵大勇?你们这样搞,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

她脸上有妆,粉底遮住了黑眼圈,但遮不住那种急躁。她抿着嘴,拇指不停地搓着风衣腰带上的金属扣。

“温星柚。”我把抹布搭在肩上,“你来找我,是因为周景行被带走了,还是因为念念?”

她愣了一下。

“你昨晚给念念打电话了吗?”

她避开我的眼睛。“我打了,你妈接的。她说念念睡了。”

“念念没睡。”我说,“她坐在沙发上等你的电话,等到九点半。我妈骗你的。”

温星柚的手攥紧了风衣腰带。

“陈叙白——”

“周景行的事,是我举报的。实名举报。”我看着她的眼睛,“材料是我找的,证据是我递的。他偷工减料,用不合格的钢筋盖安置房,那是给人住的房子。我不搞他,总有一天有人搞他。只不过我比别人早了一步。”

“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她声音开始抖。

“是。”我承认得很干脆,“我就是为了报复你。你跟他鬼混,我忍了。你要面子,我给了。但你拿念念当筹码,一条一条给我发她的照片逼我收手,这个不行。”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往车间里面走,去工具箱拿了个东西,转身走回来,递到她面前。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温星柚和周景行在酒店前台,时间戳清清楚楚。

“这照片我打印了两份。一份给了律师,一份——”我顿了一下,“本来准备寄给你妈。”

她脸色唰地白了。

“陈叙白你疯了?!我妈有高血压——”

“所以我没寄。”我把照片收回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但你要记住,我没寄是因为不想闹出人命,不是因为不敢。你妈有高血压,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妈的脸面是脸面,我妈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

她不动了。

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的手从风衣腰带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

“你以前也不穿成这样去别人车库。”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从前就很少在我面前哭,她觉得哭就是认输。

“陈叙白,离婚可以。房子归你,车归你,念念的抚养权归你。”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背稿子,“但我妈那边,你能不能别告诉她实情。就说……就说我们性格不合。”

我看了她一会儿。

“温星柚,你到这个时候,想的还是你妈怎么看。”

她没接话。

“行。”我说,“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但有一点——念念每周六上午我送到你那儿,你带她一天。这个条件写进协议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还有,宝马车的月供从这个月起你自己还。银行那边你去变更。”

“行。”

我转过身,往车间里面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陈叙白。”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以前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别没出息,一个男人天天围着灶台转。现在……”

她没说完。

我听着她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车门切断,引擎声响起,渐渐开远了。

我蹲回那辆大众旁边,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出来,湿了裤脚。

赵大勇说得对,早该找了。

可我心里没有舒坦的感觉。

晚上我去我妈家接念念,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相册。念念趴在她旁边,指着照片问这问那。

“姥姥,这个是谁?”

“这是你爸爸小时候。”我妈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补丁裤子、站在土墙前面的小男孩,“那时候家里穷,你爸爸一年到头就这一条裤子,夏天把裤腿卷起来当短裤穿。”

念念咯咯笑:“爸爸好土!”

我走过去,坐在念念旁边。照片翻到下一页,是我和温星柚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个人在县城照相馆的假花墙前面咧嘴笑。那年我二十七,她二十四。我妈把养老钱掏出来给我们办了六桌酒席,在村里算是体面了。

“爸爸,妈妈好漂亮。”念念指着照片上的温星柚。

“嗯。”

“爸爸,你跟妈妈为什么离婚?”

我愣了一下,看向我妈。我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但没说话——昨天我告诉她决定的时候,她说念念大了,该知道的事瞒不住,别骗孩子。

“念念,”我把相册合上,“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快乐了,所以分开住。但爸爸妈妈都爱你,这一点永远不变。”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们分开以后,是不是都会快乐一点?”

我喉咙发紧。

“嗯。会快乐一点。”

念念点点头,从我腿上滑下去,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小猪佩奇的声音填满了客厅,我妈起身去厨房热汤,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念趴在茶几上跟着电视哼歌。

手机亮了。沈棠发来的——离婚协议初稿,让我明天去律所当面过一遍。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这时念念忽然转过头来:“爸爸,明天周六,我能去妈妈那儿吗?”

“能。”

“那你能给我梳头吗?要扎两个辫子那种。”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学。爸爸学。”

念念欢呼一声,跑进卧室翻她的发圈去了。我妈端着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汤是排骨海带汤,热气扑在脸上。

我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

周四上午,我和温星柚在民政局门口碰的面。她穿了一件灰色针织衫,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像刚哭过,又像没睡好。见了我,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捏在手里。

沈棠陪我一起来的。她站在我旁边,公文包里装着协议、复印件、补充条款,厚厚一沓。温星柚看了一眼那个公文包,眼神暗了暗。

“都准备好了?”

“嗯。”我把协议递给她,“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她没看。接过协议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她把笔递还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掌心。凉的。

“念念周六几点送过来?”

“上午十点。”

“好。”她低下头,把身份证收进包里,“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陈叙白,我妈那边……我还没说。”

“你自己看着办。”

“嗯。”她点了点头,没回头,招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沈棠在旁边收好文件,说了句“剩下的我来处理”,就先走了。她下午还有个庭要开,帮我把手续跑完已经是额外开恩。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赵大勇发来一条语音:“师父,厂里来了辆追尾的帕萨特,前脸撞烂了,客户下午要提车。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打了辆车回汽修厂。路上车窗外阳光刺眼,行道树一棵棵往后倒。我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温星柚那句“我妈那边我还没说”在我脑子里转。她妈赵秀琴,退休小学教师,一辈子要强。当年温星柚嫁给我,赵秀琴在婚宴上就没怎么笑过。她嫌我是修车的,嫌我家在农村,嫌我拿不出像样的彩礼。这些话她从不当面说,但每次去她家吃饭,她总要提一句“楼下李老师家女婿是银行的,年终奖发了八万”。

温星柚随她妈。要面子,要好看,要过得比别人好。

想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

我睁开眼,车刚好停在汽修厂门口。

赵大勇果然在车间里等我。帕萨特的前保险杠拆了一半,他蹲在旁边抽烟,见我进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签了?”

“签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弯腰拿起扳手递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客户说下午三点来提车,咱俩加把劲,中饭我叫外卖。”

“行。”

我套上工服,钻到车底下。赵大勇在外面递工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媳妇昨天问,说你这事要不要她帮忙。她认识个幼儿园园长,要是念念以后上学有什么事儿,能搭上话。”

“替我谢谢她。”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车底下的油渍蹭了我一脸。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拧螺丝。帕萨特的底盘锈得厉害,车主估计是从海边开过来的。我一边拧一边想着念念的数学题,想着周六要给她扎两个辫子,想着沈棠说的“房产过户手续下周办”。

忙到下午两点,车修好了。赵大勇把外卖盒饭摆到茶几上,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我洗了手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是念念班主任打来的。

“念念爸爸吗?念念今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你能来一趟吗?”

我搁下筷子。赵大勇抬头看我,我朝他摆了摆手,拿上外套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小学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念念靠在墙边罚站,头发散了,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旁边站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正在抽抽搭搭地哭,胳膊上一道抓痕。

班主任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林,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两张纸——据说是事情经过说明。

“念念爸爸,念念把同学的脸抓破了。虽然伤不重,但学校规定打架要请家长来。”

我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怎么回事?”

念念抿着嘴不说话。

旁边那个哭的男孩抬头,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她说她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她就抓我——”

我站起来。

男孩的妈妈这时候从楼梯口赶过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谁打我家孩子了?哪个——”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对方家长是个穿工服、手上有油渍的男人。

“你家孩子打人,你说怎么办吧?”她抱起胳膊。

“是你家孩子先骂人。”我说。

“骂人怎么了?骂人就要动手吗?你看给我儿子抓的——”她把男孩的胳膊拽过来,那道红印子在白白胖胖的小胳膊上格外扎眼。

“我家念念没妈。”我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班主任摘了眼镜擦了擦,没说话。念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妈跟她爸离婚了,这是事实。但谁说离婚的孩子就没人要?”我看着那个男孩的妈妈,“你儿子骂人骂到痛处,念念才动的手。我可以让她道歉,但你儿子也得道歉。他先骂的。”

那女人张了张嘴,转头去看班主任。班主任咳了一声:“要不……双方都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念念先开口了:“对不起,我不该抓你。”

那个男孩抹了把鼻涕,被他妈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

事情了了。

我牵着念念走出校门。她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一路不说话。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她忽然停住脚,仰头看我。

“爸爸,对不起。”

“不怪你。”

“他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念念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没人要。我有爸爸,有姥姥,有姥姥的姥姥,还有赵爷爷。”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对,你有好多人要你。”

念念趴在我肩膀上,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小声,怕被路过的同学听见,小手攥着我的工服领子,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久才停下来。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念念,以后有人再说这种话,不用动手。你告诉老师,告诉爸爸。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那他要是还说我呢?”

“那你回来告诉爸爸,爸爸去找他家长。”

念念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认真地想了想:“那你还给我扎辫子吗?”

“扎。”

“两个?”

“两个。”

周六上午十点,我把念念送到温星柚租的房子。她搬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离念念学校远,但离她上班的地方近。我牵着念念上楼,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墙皮有些剥落。

温星柚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挽着,看见念念,脸上马上堆起笑。

“念念!”

念念松开我的手,扑过去抱住她的腿。温星柚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坐坐?”

“不了。”我站在门口,“下午五点我来接。”

“好。”

她把念念放下来,念念已经跑进屋里去看她的小房间了。温星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那个……周景行的事,判了。”

我看着她。

“涉嫌提供假冒伪劣建筑材料,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了三年。”她声音很平,“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公司也倒了。我妈前两天知道了,在医院住了两天,昨天出院了。”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用脚蹭了蹭门槛。

“陈叙白,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当初,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的。”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咚咚响。我往旁边让了让,是个拎菜篮的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慢慢上楼去了。

“温星柚,”我说,“周六晚上念念回来,你给她洗个头。她头发长,自己洗不干净。”

她愣了一下,点头。“知道了。”

我转身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温星柚在楼上喊了一声——“陈叙白。”

我抬头看。她趴在五楼的窗口,只露出半张脸。

“你以前给我热的牛奶,是哪个牌子的来着?”

“光明。”

“哦。”

她缩回屋里去了。

我站在楼下愣了一会儿。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暖烘烘地打在后颈上。手机响了,赵大勇发来的:“师父,下午有个客户要换轮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早点来不?”

我回了个“马上”。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关上了,阳台上挂着一件粉色的练功服,是念念跳舞穿的那件,在风里一鼓一鼓地飘。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相册。

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念念站在汽修厂门口,脸上蹭了一块机油,手里举着一根雪糕冲镜头笑。背景里赵大勇蹲在地上修车,只露了个后背。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发动车,往汽修厂开。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叙白,明天周末,回来吃饭。我炖了鸡汤。”

“念念呢?”

“念念也来。我给她蒸蛋。”

“行。”

绿灯亮了。我挂了电话,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城东那片老楼渐渐变小,变成一排模糊的轮廓。前面是城南,汽修厂的方向。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唱的什么词,只听见最后一句收了尾,然后是主持人念广告的声音。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不冷。路边的法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落了一地的碎影。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从人行道上走过,书包上的挂坠一颠一颠的。

像念念。

我踩下油门,朝着汽修厂的方向开去。车间里还有一辆帕萨特在等我。赵大勇的电动车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一袋包子。我妈炖的鸡汤在灶上煨着。念念的练功服在五楼的阳台上飘着。

日子还得往下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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