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杆位发车第一弯摔到第十碎挡风玻璃追回第三!个人积分扛车队七成领跑优势被削九分剩三轮悬了
“你爸欠的那八百万,你是不是打算赖账赖到这辈子过完?”
徐丽华坐在我对面,指甲掐进桌缝里,桌上那杯瑞幸的纸杯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桌沿淌到我手边。店里放着周杰伦的《晴天》,收银台前两个女孩在拍蛋糕照,空气里是奶泡和焦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那笔钱是你借的,合同上签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不是我爸的。”
“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盒中南海,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店里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周彦,咱俩在一起七年。我陪你从龙华那个地下室住到福田的两居室,你被学校开除那年是谁陪你蹲在天桥上哭的?你现在跟我说合同?”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你借钱炒股的时候跟我说的是,赚了算你的,亏了算你的。现在亏了,你算到我爸头上。”
“那钱是给你公司周转用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说那笔钱没进过你公司的账户?”
我没接话。她说的没错,那笔钱确实进过公司的账。但那是在她瞒着我刷爆了四张信用卡、偷偷抵押了她妈在惠州那套老房子之后,我公司账面还剩最后两万三,差八万发不出当月工资,她拎着现金来找我,说“你先用着,客户回款了还我”。
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公司那张破沙发上吃麻辣烫,油点子溅到合同上,她一边擦一边说:“周彦,你要是成事了,我徐丽华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女人。”
我没成事。
公司撑了十四个月,倒了。我把能卖的全卖了,还了供应商和员工的钱,剩下一百多万的缺口,是她那笔。
“我没说不还你。”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完,“你给我时间。”
“时间?”她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我听过很多次,在电话里,在出租车上,在她妈住院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妈那套房被法拍的公告已经贴出来了?周彦,你他妈跟我说时间?”
她把手机划开,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惠州某老旧小区单元门上贴着的一张白纸黑字,地址和房号清清楚楚,下面盖着红章。
“今天上午拍的。我表妹发给我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杯子边缘摩挲了一圈。
“房子的事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她盯着我,眼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你拿什么想?你那个做外包的工作一个月八千,你房租四千,你剩四千吃饭通勤。你告诉我你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收银台那边的两个女孩笑起来,其中一个举着手机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空气里那点甜味被雨腥味冲散了。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你等我三天。”
“三天?”她仰头看我,脖子上的筋绷着,“三天后你去哪儿?”
“我去找一个朋友。”我把外套穿上,“你信我最后一次。”
她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我没喝完的凉咖啡,把那个捏瘪了的纸杯拿过去,对着我喝过的地方,把剩下那点凉透的液体喝掉了。
然后她抬起头。
“周彦,我不是信你。”
她把纸杯放下,站起身,背对着我。
“我是舍不得那七年。”
她走了。雨还没停。店里开始放陈奕迅的《十年》。我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把被她捏过的纸杯,沿着杯壁的褶皱,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四个字:沈家助理。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周先生?”对面的女声平静得像在念稿子。“沈总说过,你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就是你准备好谈条件的时候了。”
“告诉她,”我嗓子有点干,“我要见她。”
“明天下午两点,蛇口,澜山壹号会所。沈总只给你四十分钟。”
她挂了。
我站在瑞幸里,望着玻璃上往下淌的雨水,把手机放回口袋。那个纸杯还在桌子上渗水,一滴,两滴,像是有人在替谁数着时间。
我推开门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半瓶老干妈和三个鸡蛋。我把蛋煎了,拌着老干妈吃了一碗白饭。手机响了,是徐丽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三天后你人不出现,我就去法院起诉。合同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但钱转入的账户是你公司对公户。我有流水。”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灯管有一截黑掉了,光线打在墙上有块暗斑。
我想起沈凌那张脸。想起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在华侨城那栋独栋别墅的游泳池边上,她光脚坐在池沿上,把一杯香槟递给我。
“周彦,”她说,“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把你从学校弄出去吗?”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酒泼进泳池里。
“因为他怕你。”
那是我被开除前三天说的话。
我关掉灯,躺在黑暗里。窗外雨还在下,老干妈的咸味在舌根上没散干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三天后,我该拿什么去跟沈凌换。
然后我想起来,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沈凌的那天,她给我看过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我那个被学校开除的“学术不端”处分,从头到尾就是她爸花五十万买来的。
那份文件的扫描件,我留了备份。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到它。
只是我没想过,这三年过去,用到它的时候,我兜里只剩半瓶老干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徐丽华发了一条: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雨停了。楼下有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四条是催债的,两条是外卖红包过期提醒,剩下一条是我妈发的语音。
我没听语音,先给催债的回了一句“在筹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刷牙。镜子里的人眼袋黑得像被人揍过两拳,下巴上冒了几根没刮干净的白茬,牙膏沫子顺着嘴角淌到脖子。我擦了一把,冷水冲脸,冲了三遍,才感觉自己确实还活着。
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我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三年没穿过、还算整洁的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我把两只袖子都卷到小臂上。裤子是那条打折买的优衣库,膝盖有点鼓包了,但好在不脏。鞋底磨偏了,走起路来右脚往外歪一点,我习惯了。
蛇口那边我在滴滴上约了个顺风车,等了十二分钟,一辆白色轩逸停过来,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车里有股烟味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地址是澜山壹号?那边不都是会所吗,你是去面试的?”
我说找人。
他说“行吧”,没再多问。车沿着滨海大道走,海在右边,灰蒙蒙的一片,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牌一个一个往后倒。后海,深圳湾,蛇口,那些地名像一些早就翻过去的旧书页,每一页都写着我没来得及看全的字。
到地方是十二点四十分。澜山壹号那栋楼从外面看低调得很,灰白色的外立面,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门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保安站着,腰上别着对讲机,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没拦我,只是看了一眼。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走过去跟前台说找沈总,约的两点。前台女孩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周先生是吧,沈总在楼上等您,我带您上去”。
提前了。沈凌从来不按约定时间来,要么早,要么不来。今天她是早的那个。
电梯上了五楼,出来是一条铺了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画,颜色暗得像是颜料没洗干净。女孩推开尽头那扇门,侧身让我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茶室,窗对着海,能看到远处一艘集装箱船慢吞吞地往东开。茶台边坐着一个人,正在往公道杯里倒茶。
沈凌。
她看起来跟我记忆里差不太多,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头发从长发剪到了齐肩,染了一个偏深的栗色。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腕上戴了一串极细的红绳,那种东西她以前从不戴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公道杯放下。
“坐。”
我坐下来,她对面的那张椅子。茶台是胡桃木的,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温刚好,茶汤颜色浅黄透亮。她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三年不见,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你那个小女朋友知道吗?”
“她不是你叫的‘小女朋友’。”我说。
“徐丽华。”沈凌把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尝一道菜里的调料。“怎么,她把你掏空了?”
我没碰那杯茶。
“你三年前跟我说,哪天我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找你谈条件。我今天来了。”
沈凌笑了一下,那笑容轻得像是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散了的波纹。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叉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彦,你搞清楚一件事。三年前我是给了你一个台阶,但你现在站在这儿的资格,不是你嘴里那份扫描件给我撑的腰。”
她盯着我,眼睛里没笑。
“是我今天心情好,让你上来的。”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那条船拉了一声汽笛,闷闷的,被玻璃隔得发虚。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你现在心情好不好?”
沈凌看了我两秒钟,忽然笑出声来,那种笑是真的带了一点开心的意思。她往后一靠,把腿交叠起来,脚尖朝我这边晃了一下。
“还可以。”
她抬手给我那杯茶又续了七分满。“说吧,多少钱。你那个小女朋友给你欠了多大的窟窿?”
“八百万。”
沈凌抬了一下眉毛。“八百万就来找我?”
“不是八百万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徐丽华三年前借给我一笔钱周转,公司倒了之后我还欠着。现在她妈的房子被法拍,她在逼我。”
“所以?”
“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借钱。”
沈凌的眉毛落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收了一点,像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露出下面某个更锋利的形状。
“你说。”
“三年前你给我看过的那份东西——开除我的那个处分的完整的操作流程,你爸跟学校那几个人怎么交易的。你把那个给我。”
沈凌没动。她把那根细红绳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要那个干什么?”
“徐丽华她爸在老家那边有点关系,”我说,“他不是什么正当路数的人,但他人脉够野。那份东西如果落到他手里,他有办法让它出现在你爸那个圈的某些人桌上。”
沈凌的手指停在红绳上。
“周彦,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换。”我说,“你爸当年花五十万把我从学校里搞出去,毁了我一条路。现在你给我那份证据,我拿去还给徐丽华她爸,让他拿那东西去跟你爸换一套惠州房子的钱。那八百万就清了。”
沈凌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那杯茶,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很平。
“你觉得我爸会怕徐丽华她爸?”
“你爸不怕任何一个人,”我说,“但你爸怕那份东西出现在他下个月那个慈善晚宴的嘉宾桌上。那份东西上面有他自己签的字的扫描件,我亲眼见过。”
沈凌看着我,眼神像在秤什么东西的重量。
“周彦,”她说,“三年不见,你比以前会谈判了。”
“三年不见,”我说,“你比以前爱喝普洱了。”
沈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海面上那条走远了的货船。
“那份东西,我可以给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从今天起,离开深圳。去别的地方,随便哪儿都行,别在我爸能看见的范围内出现。”
“为什么?”
沈凌转过身来,背靠着窗玻璃,海面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因为你只要还在这座城市里,我爸就会一直记得你这张脸。”她把手插进针织衫的口袋里,“他最近身体不好,脾气比以前更差。你要是觉得拿了那份东西跑路就安全了,你试试看。”
我站起来,把那杯晾温了的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茶汤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回了一点甘。
“沈凌,谢谢你今天心情好。”
她站在窗边,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周彦。”
我停住脚,没回头。
“你那个小女朋友,”她说,“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吗?”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
“七年。”
我只说了两个字,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下走的十几秒钟里,我掏出手机,给徐丽华发了一条微信:
“钱的事后天之前有结果。你等我。”
发完这条,我按灭了屏幕。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站姿很直,像军人出身。他看到我,往前迈了一步。
“周彦?”
我停下来看着他。
“沈总让我转交给你的。”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摸着像是几张纸。“东西在里头。沈总说,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你还在深圳,她就收回。”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替我谢谢她。”
男人没再说话,转身往电梯那边走。我站在原地,把那个信封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纸的边角硌着皮肤,有点硬。
我走出澜山壹号的大门,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湿漉漉的亮。我站在门口那几级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右脚的鞋底果然又往右边歪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一条新的消息。不是我妈的语音,不是催债的短信。
是徐丽华。
“周彦,你今天晚上回一趟咱俩那个老房子。我在那边等你。咱俩从头到尾把账捋一遍。”
“别带别人来。就你和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把那个信封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太阳晒在脸上,热得有点烫。
我走下台阶,往路边走,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龙华。”
龙华那栋老房子在城中村深处,七拐八拐的巷子,电线杆上贴着出租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贴纸,风一吹啪嗒啪嗒响。出租车在路口进不去,我下车走进去,路上经过一家卖猪脚饭的小店,老板换了人,以前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换成了一对年轻夫妻,灶台上冒着白气,香味钻过来,我胃里空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
我站在那栋楼的铁门前,门禁早坏了,锁芯被人用口香糖堵过又抠干净了,一拉就开。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那盏昏黄的,脚踩上三楼的台阶时,第三级的那块瓷砖照样咯吱一声——我们搬走那年它就在响。
三楼右手那扇门,防盗门是旧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条窄窄的光带。徐丽华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套是我们一块在宜家买的深蓝色,用了五年,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灰了。她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铺满了东西——银行流水单、合同复印件、手机截图打印出来的照片,还有几支笔和一台打开的计算器。
她没看我,低头在翻一沓纸。
“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有一截短了一点点,坐着有点晃。
“你吃饭了没?”她问。
“没。”
她从沙发边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打包盒,递过来。“路口那家猪脚饭换了老板,味道还行,我多要了一份酸菜。”
我打开盒子,饭还温热,猪脚炖得软烂,肥肉和皮连在一起,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比以前的软了一些。她又递过来一瓶水,农夫山泉,盖子拧过的,应该是她喝了半瓶又拧上了。
“你那个朋友怎么说?”她把一张流水单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嚼着米饭,咽下去之后看着她。
“丽华,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她的手停在计算器上,没动。
“我那个朋友,帮我把那笔钱处理了。但她有一个条件——我离开深圳。”
徐丽华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计算器上拿开,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她那件毛衣袖口起球了,她用手指揪着一个小球,一圈一圈地捻。
“离开深圳。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别待在她爸能看到的范围就行。”
“她爸是谁?”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帘缝隙里的一道光正好落在她手边那沓纸上,把纸上的数字照得很清楚。我看着那些数字,那些我们一块数过很多遍的数字。
“沈凌。她爸是沈国平。”
徐丽华的手指停住了。
“沈国平,”她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词。“那个做地产的沈国平?”
“对。”
“所以你当年被学校开除,是他爸干的。”
“对。”
徐丽华没再问。她重新拿起那沓流水单,翻了两页,又放下。她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清零,又重新按了一遍。
“所以你拿什么东西跟她换的?”
我把筷子放下,从衬衫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一份完整证据,当年沈国平怎么买通学校教务处给我扣上一个学术不端处分的所有操作流程,签字、转账、中间人,都有。你爸那边是不是有人能拿这个东西在沈国平那个圈子里落地?”
徐丽华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我说话。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
“周彦,”她说,“你听我说一件事。”
她把手机划开,翻了一阵,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备注名是“爸”,对话从上往下翻:
“那个房子的事你别操心了,有人接手了。你让周彦那小子安心做他的事。”
“谁接的?”
“一个做地产的朋友的朋友,路子野,钱给得爽快。你别问了。”
“爸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说了你别问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徐丽华把手机收回去,把屏幕按灭。
“这个‘地产的朋友的朋友’,你觉得是谁?”
我坐在那个晃悠的塑料凳上,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平整地摊在那些流水单旁边,里面的纸张从开口处露出一角,白色A4纸的边缘切得整整齐齐。
“沈凌?”
“她没跟你说?”
“没有。”
徐丽华把那瓶农夫山泉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周彦,我跟我爸那边本来都准备走法拍了。昨天下午,有人打电话给我爸,说要买那套房,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20%,全款,三天内交割。今天上午钱已经到账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忍住了。
“你说,你今天是去跟她谈判的。”
“我是。”
“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拿她爸的把柄去换八百万解我的套。她拿八百万买你的东西。然后她让你离开深圳。这事儿从头到尾,你占什么便宜了?”
我说不出来了。
我把视线从信封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那根袖口起球的小球已经捻掉了,毛衣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秃痕。沙发边上的空气里飘着猪脚饭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应该是她出门前洗过那件毛衣。
“她让我离开深圳,不是防我。”我说,“她怕她爸做掉我。”
徐丽华把计算器拿起来,慢慢地合上,放在那沓纸的最上面。她的手指在计算器的塑料壳上摩挲了一圈。
“那你走不走?”
我没回答。
她把折叠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起来,流水单、合同、照片打印件、笔,码整齐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她把拉链拉上,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周彦,”她站在我面前,“这三年,你欠我的债今天清了。房子的事解决了,你那笔钱的账也平了。咱俩之间没有欠不欠的了。”
她把那瓶水放在桌上,正对着我的方向。
“现在的问题是,”她说,“你走,还是留。”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出一个毛茸茸的边。
“我今晚回我妈那边住。”她侧过头来看我,脸上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一个人在这儿想清楚。”
门关上了。脚步声踩在楼梯上,第三级的瓷砖又咯吱了一声。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坐在那个塑料凳上,桌上摊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猪脚饭盒子,一瓶拧开过的水,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把空钥匙。
我拿起手机,翻到沈凌的号码——三年前存的那个,一直没删。我打过去,响了六声,接通了。
“周彦,”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一觉,“怎么,怕那东西是假的?”
“徐丽华家的房子,是不是你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缓慢,像在斟酌某句话要不要出口。
“你那个小女朋友还挺机灵,”她说,“我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
“你为什么?”
“周彦,”她的声音正经起来,“三年了。你觉得我为什么留着那个扫描件一直没用?”
我没说话。
“我留着它,”她说,“是怕有一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会用得上。”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又没了。
“你走吧,”沈凌说,“那东西我给了你就是你的。房子的事算我送的。你留在深圳,他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沈凌。”
“嗯。”
“三年了,”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她似乎换了个地方,有海风从话筒那边灌过来的声音,细细的。
“周彦,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被锁在别墅地下室里,是谁翻窗进来把我带出去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爸跟人谈生意,她被关在下面一整夜,我在外面蹲了四个小时,等到凌晨三点保镖换岗的间隙,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翻进去,顺着消防管道滑到一楼花园,从地下室那扇没锁的小气窗把她拽了出来。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光着脚,手心全是汗,我们沿着小区的外墙跑了很远,跑到天亮,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她一边吃一边哭,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周彦,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来救我。”
“你帮过我一次,”沈凌在电话那头说,“我帮你是应该的。但你别误会,我不是等你回来还这个情的。”
“我知道。”
“挂了。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断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桌上的猪脚饭彻底凉了,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我把信封收回来,重新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把两个饭盒收进垃圾袋,水瓶子盖上盖子,桌面上擦干净。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着几家小店的灯光,有人在小炒摊前等饭,三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坐在电动车上刷手机,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摸一只橘猫。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到卧室门口。里面那张床还在,床单是我走的时候换的那套灰白色条纹的,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我跟徐丽华在梧桐山顶照的,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咧嘴笑,我被她拽着领子凑过去,两个人脸贴着脸。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把玻璃面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放回原处。
手机响了。
我妈的语音。我终于点开听了。
“彦彦啊,妈这阵子身体好多了,你别老惦记着,该吃吃该喝喝。前两天你丽华姐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身体咋样,这孩子嘴甜着呢。你俩好好的啊,别吵架。”
我听完这条语音,站在卧室的黑暗里,把手机攥在手里。
然后我给她回了一条文字:
“妈,你放心。我俩好好的。”
发送。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卧室,把客厅的灯关了。防盗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摸了摸胸口那个信封,走下楼梯。
第三级瓷砖,又咯吱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停。
我出了楼道,走到城中村那条主巷上。小炒摊的油烟味飘过来,锅铲翻动的响声混着路人手机的短视频外放,嘈杂又具体。我在摊前站了会儿,要了份炒米粉,老板娘动作利落,鸡蛋打下去滋啦一响,葱花撒上去,白气扑了一脸。
我端着纸碗蹲在路边吃。那只橘猫凑过来,在我脚边绕了两圈,嗅了嗅,没要到吃的又走了。米粉有点咸,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把纸碗搁在垃圾桶旁边,站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我接起来。
“周彦是吧?”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像在念一份通知。“沈总让我问您,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您打算怎么处理。”
“你是谁?”
“您不用管我是谁。”他说,“沈总的意思是说,她今天下午已经把那套房子的款项给到徐家那边了。您手里那份东西呢,其实用不用得上都无所谓。但她让我转告您一句。”
我没说话。
“她说:‘你把东西留着,但别在深圳范围内用。’”
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她说了,您听懂就行。祝您晚上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捏着手机。街对面有家烟酒行的LED招牌一闪一闪的,红绿交替的光打在地上。一个外卖员从我身边跑过去,掠过一阵风。
我懂了。沈凌的意思是:那份证据真实有效,但不要用在深圳。她爸的盘口在深圳,在这里用就等于明着打她的脸。但如果拿去别的地方——她爸有业务的外省城市——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东西能在合适的桌面上砸出一个坑来。而沈凌作为“女儿”,事后可以表示不知情,摘干净自己。
她帮我,但也要自保。她送我那套房的筹码,买的是我手里那份东西不要伤到她。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大概两三分钟,把那句“祝您晚上好”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沈凌。是徐丽华。
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彦?”她的声音里有警觉,“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爸那个‘路子野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徐丽华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像是从沙发里坐直了身体,声音变得认真了。“周彦,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爸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要用。”
“你要干什么?”
“丽华,”我说,“你今天晚上从老房子走之前说了,咱俩之间没有欠不欠的了。那你信不信我最后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像是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音远远的。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人叫何远,我爸说他是搞建材供应链的,在湖南那边有生意。我爸存了他的号码。你等一下。”
我听见她走路的声音,翻东西的声音,手指划拉屏幕的声响。大约过了四十秒,她报了一串数字给我,我默念了三遍记住了。
“周彦,”她说,“你别乱来。”
“我知道。”
“你要用那个人做什么?”
“还一个人情。”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把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何。然后我翻到沈凌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信封里那东西不在深圳用。谢谢你今天。”
她没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龙华线末班车还赶得上,车厢里人不多,几个代驾小哥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一个女生戴着耳机看剧,屏幕上反光映着车厢顶的白灯。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地铁过隧道的时候,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掠过,那副面孔明灭交替,眼袋很深,颧骨那里有点瘦脱相了。我盯着那扇车窗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把视线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做公司那几年搬设备时被机箱边角划的。
那道疤跟了我三年了。
我在福田换了一趟线,坐到岗厦北,出站之后走了十来分钟,停在一栋旧写字楼前。楼不高,十二层,外立面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米黄色瓷砖,有一半的窗户黑着。我刷了门禁卡走进去——那张卡是当年公司倒闭之后一直没还的,前台换过人了,没人认识我。
电梯上到九楼。走廊里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两根亮一根灭,光线不均匀。我走到尽头,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门上的贴纸还在,四个字:彦创科技。是我当年亲手贴上去的,字母贴歪了第三个字,一直没调正。
玻璃门锁着。里面黑漆漆一片,桌子椅子都搬空了,地上积着灰,窗台上放着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根都干透了。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贴歪了的“创”字,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指腹按上去留下一小块雾。
公司倒了之后我一直没回来过。不是不敢,是一直觉得没脸。十四个月,我把七个员工的工资拖到最后一刻才发,欠了两家供应商的钱现在还挂着。徐丽华的那笔现金让我撑过了最后五个月,但最终还是撑不下去了。
我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叫何远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沈凌那个保镖年轻一些,带一点湖南口音的尾调。
“哪位?”
“何总是吧?我是周彦,徐丽华男朋友。”
那边顿了一拍。“哦,徐哥提过你。怎么,有事?”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我说,“跟沈国平那边有关系。你如果感兴趣,我们可以见个面聊聊。”
何远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小周啊,你知不知道沈国平这个名字在你这种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一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是找死,要么是发财。”
“那你觉得你是哪种?”
“何总,”我说,“你接了徐丽华她爸那套房的时候,应该就查过沈国平跟我的关系了。你既然愿意出比市场价高两成的钱买那套老房子,说明你早就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何远的声音变了,变得没那么随意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长沙。你过来,我让人去机场接你。”
“好。”
“小周,你最好真的带了有用的东西来。我这人时间不多,脾气也不算好。”
“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门上那个“创”字上,光线把贴纸的边缘照得半透明。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走过走廊那根灭掉的日光灯管的时候,我伸手推了一下灯管的卡口,咔嚓一声,灯亮了。白光照下来,把走廊整条照透了。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飞长沙,见何远,拿信封里的东西换一个条件。那个条件就是——何远在湖南那边的资源,帮我把当年欠那两家供应商的钱还了。数额不算大,加起来三十六万。那份证据的价值远不止三十六万,但何远不是做慈善的,他买的是人情,是人情背后沈国平那个圈子里未来的缺口。
而我欠那两家供应商的钱,拖了三年了。其中一家是个做包装的小厂,老板姓刘,六十多岁,当年我去他厂里说“再宽限一个月”的时候,他递了我一支烟,说“年轻人不容易,你慢慢来”。我已经三年没联系过他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值班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正低头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起风了,热风裹着城市夜里的潮气扑在脸上,把衬衫吹得贴在胸口。我摸了一把那个信封的位置,还在。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九楼的窗户。那间黑着的办公室,现在多了一盏亮着的日光灯——我刚才推亮的那根灯管,光从走廊那面玻璃透出来,在九楼那一排黑窗中变成了唯一的亮块。
我盯着那一小方光亮,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上空调开得很低,我靠在座椅上,把窗户摇下来一半,让风吹进来。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音量开得很小,断断续续地从喇叭里流出来。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要赶的那趟航班。想着长沙那边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何远。想着那三十六万。
还有徐丽华。
她今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走,还是留。”
我还没回答她。
但我想好了。
车停在我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换鞋,进卧室。我打开衣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衬衫口袋拿出来,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夹层里,用一件叠好的厚外套盖住。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徐丽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趟长沙。回来之后,我去你妈那边找你。”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灯管中间那截黑掉的地方依然黑着,光在墙上打出的暗斑也还在。我盯着那块暗斑,渐渐觉得它的轮廓像某个形状——像一个人侧躺着的背影,也像一个贴歪了的字。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那只猫今晚没叫。
长沙的机场我跟何远的人碰了面。来接我的是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司机不大说话,就报了句“何总在雨花那边等您”,然后一路沿着机场高速开。路两边是长得齐整的樟树,树冠连着树冠,把天切成一溜窄长的蓝色。我坐在后排,把行李箱搁在脚边,夹层里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个工业区模样的地方,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外挂了块牌子:远达建材。门脸不大,院子停了几辆皮卡和一台叉车,水泥地上堆着几摞瓷砖样品。我跟着司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茶具碰撞的动静。
何远坐在一张老榆木茶台后面,四十出头,短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翻领T恤,脖子上挂了一根细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色的运动表。他正在给一个紫砂壶淋水,动作不急不慢的,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小周是吧。坐,喝杯茶。”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散着几颗核桃,手里盘着一颗,茶台旁边的烟灰缸里有半截没抽完的烟。
他把一杯茶推过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福鼎白茶,有点陈味,回甘很干净。
“徐哥给我打过电话了,”何远说,“说你手里那份东西跟沈国平有关。你直接说条件。”
“我欠两家供应商的钱,总共三十六万。一家是深圳本地的包装厂,另一家是东莞的印刷作坊。拖了三年了。你帮我平了这三十六万,东西归你。”
何远把核桃放下,端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笑了笑。
“三十六万买一份沈国平的黑料?小周,你这笔生意做亏了啊。”
“我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但我用不上。”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做生意,我只会做人情。”
何远把那颗核桃放在桌上,转了两圈,然后停住,核桃的那条裂缝正对着我。
“行。三十六万我今天就让人打过去。你把东西给我看一眼。”
我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封口,把里面的纸张抽出来,一共七页。第一页是一份内部审批单的扫描件,上面有沈国平那个地产公司的抬头,经办人签字和日期齐全。第二页是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当年学校的教务处一个副主任的私人账户,五十万整,备注栏写着“咨询费”。第三页往后是几封邮件往来截图和一个中间人的手写说明。那个中间人我见过一面,瘦高个,戴眼镜,当年在学校教务处挂了一个闲职,后来听说调到某个二本院校继续干行政了。
何远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那些签字栏和金额数字上点了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很轻,像是一口气吸了半口又停住了。
他把七页纸翻完,放回桌上,没有装回信封里。
“东西是真的。”他说,“你从哪儿拿到的?”
“别人给我的。”
“谁?”
“何总,你拿到东西就行了,其他的我不方便说。”
何远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烟灰缸里那半截烟拿起来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茶台上面散开。
“三十六万我下午打过去。你把你那两家供应商的账户信息留给我助理。”他把烟灰弹了一下,“你那个小女朋友家里的事,徐哥跟我打了招呼,那套房子的钱你不用惦记了,清了。”
“何总,那套房子的钱是沈凌出的。”
何远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沈国平的女儿?”
“对。”
他把烟放回烟灰缸上,没再吸。他靠回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我,表情里有了一些之前没出现过的东西。
“小周,你现在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对吧?”
“对。”
“你拿一份能卖大价钱的东西,换了三十六万。然后你把东西给了我,自己落个干干净净。你接下来打算干吗?”
“回深圳。”
“回深圳等着沈国平查到你头上?”
我端起那杯白茶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汤已经温了,涩味退下去之后只剩一点清苦。
“何总,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沈国平查到我头上之前,他先查到了你这儿?”
何远把烟拿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两回。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鼻子里的气。
“你小子,临走还给我下个套。”
“何总误会了。”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我只是觉得,你买了这份东西,总归是要用的。你什么时候用,用在哪里,是你的事。我只是恰好知道沈国平那家公司在长沙这边也有项目,你手上这批瓷砖,有没有可能刚好要进他的工地?”
何远看着我,眼神里那点轻慢彻底没了。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把桌上那七页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装回信封,然后锁进茶台下方的抽屉里。金属锁芯咔哒一声,像是把什么关进去了。
“小周,你这趟来长沙,是来还债的,还是来埋线的?”
“两样都有一点。”
何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工业区里特有的那种金属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国平在长沙那项目,十月底封顶。你那份东西里那个中间人,去年调到岳阳某个学校当副校长了。这个信息,你知道就行了。”
我没回话。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拉上拉链,拎在手里。
“何总,谢谢你那三十六万。”
何远转过身来,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打得有点硬。
“小周,将来你要是想通了干点什么正经营生,可以来找我。你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你会做人。”
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补了一句:“你那两家供应商的款,今天下午到账。你自己跟人打个电话,别让人等着。”
我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太阳正烈。院子里的叉车在挪一批货,铁链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刘叔,那家包装厂的老板。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
“刘叔,我是周彦。”
那边安静了两秒。“周彦啊,哎哟,好久不见了。最近咋样?”
“刘叔,当年欠你那笔款,我今天打到你账上。对不起,拖了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像是站起来走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小周啊,那笔钱你——”
“我今天打过去。你收到了给我回个信就行。”
“哎……行,行,你打过来。小周啊,你别往心里去,当年那事我跟你说了慢慢来……”
“刘叔,”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拉着行李箱往路口走,准备拦车去机场。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三十六万整,从何远那边的一个公户转账成功。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装回去。
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路两边的樟树往后倒,太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座位上跳来跳去。司机在放广播,天气预报说深圳今晚有雷阵雨。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叔那笔款到了,东莞那边那家印刷作坊的钱也到了。沈凌帮徐丽华她妈那套房清了。何远拿走了证据。我手里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回深圳之后,我要跟徐丽华说什么。
车到了机场,我下车,进航站楼,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厅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窗外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嗡嗡响。
我拿出手机,打开跟徐丽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昨晚发的:“明天我去趟长沙。回来之后,我去你妈那边找你。”
她没回。
我把手机按灭,抬头看着窗外那架飞机拉起机头,慢慢升起来,穿过一层薄薄的云,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银点。
然后手机亮了。
她回了。
“你到了跟我说。我妈炖了排骨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我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呼了一口气。
候机厅广播在喊我那个航班登机了。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阳光从航站楼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我踩过那道亮痕的时候,感觉脚底下那截磨偏了的鞋底,好像是正的了。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真正的干净,不是把账还完了、把人情结清了、把手里所有的把柄都交出去了。
是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有一碗排骨汤,不用想着下一口从哪儿来。
我回深圳那天傍晚下了雷阵雨,航班延误了一个半小时,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从宝安机场坐地铁倒了两趟,到徐丽华她妈那个小区的时候,雨刚停,路面上汪着一片一片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她妈住在罗湖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阳台封了窗,摆着几盆绿萝和一株半人高的幸福树。
我站在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徐丽华站在门里,穿着那件起球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递过来。
“头发湿的,擦一下。”
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换鞋进去。她妈在厨房里忙活,传出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葱和姜被热油激出来的香。客厅不大,沙发上铺了一块手钩的白色蕾丝巾,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上面插着几根牙签。
徐丽华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那盘西瓜。两个人安静了几秒钟,她把牙签拿起来叉了一块西瓜递给我。
“长沙那边顺利吗?”
“顺利。”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那两笔债清了。”
“嗯。”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那接下来呢?”
我嚼着西瓜,咽下去,把牙签搁在茶几边沿上。
“接下来,”我看着她说,“我打算找份正经工作。不是外包,是找个公司上班。我想老老实实干点事。”
徐丽华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开,落在那盘西瓜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句:“妈,汤好了没?”
“好了好了,端出来。”
她转身进去端汤,出来的时候端了两个白瓷碗,排骨炖莲藕,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香菜末绿莹莹地缀在上面。她把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了,藕块粉糯,汤里有一丝红枣的甜。三年了,我没吃过一顿像这样的饭。
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们俩,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细响。窗外有风从雨后的空气里穿过来,把阳台那棵幸福树的叶子吹得动了动。电视没开,空调也没开,窗户推了一条缝,凉意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被雨水泡过后的那种潮腥味。
我把汤碗放下,看着她。
“丽华,我今天下午跟刘叔打电话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周,钱还不还都行,人好好的就行’。”
徐丽华抬起头看我。
“我之前老觉得,欠了就得还,还不了就是废物。所以我把东西都换出去了,把债还了,把自己弄干净了。”我停了一下,“但我刚才喝那口汤的时候想明白一个事——我欠你的那七年,还不清。”
徐丽华的手指捏着勺柄,没动。
“但还不清也得还。”我说,“所以我想换个方式还。不跑路了,不拿什么把柄换什么筹码了。就踏踏实实在一个地方待着,每天能回家,能吃饭,能看见你。”
她低下头,勺子放在碗里,发出轻轻一声瓷碰瓷的响。
“周彦,”她声音很低,“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要做大事。你说你不能一辈子住地下室。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做大事了?”
我看着碗里剩的半碗汤,莲藕的粉渣在汤底沉淀下来,一丝一丝地散开。
“想做。”我说,“但我想先做个人。”
徐丽华没再说话。她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下,站起来,收了我的碗一起端进厨房。我听见她妈在厨房里问了一句“够了没”,她说“够了”。
她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你明天就去投简历。别拖。”
“好。”
“别再做外包了,找一家正经公司。”
“好。”
“工资多少都行,别挑。”
“好。”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眼里的东西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清亮了一些。然后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周彦,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被开除的时候,如果我去求我爸,我爸说不定能把你弄进他厂里当个技术员。但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的人生只能靠别人捞。”
她推门进了卧室,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床头灯光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茶几上那盘吃了一半的西瓜。她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碟泡菜放在桌上,冲我笑了笑:“小周,多吃点。”
“谢谢阿姨。”
她妈又回了厨房,水龙头打开了,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地传过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远的号码,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何总,你上次说的正经营生,我考虑好了。等你那边有合适的岗位,麻烦告诉我一声。什么活都行。”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推开门,夜风迎过来,凉丝丝的。雨后的深圳把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泡得柔了一些,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尖在薄薄的云层后面亮着,像一根插在天上的银针。楼下有个人牵着一条柯基遛弯,狗踩进水坑里,甩了甩脚,主人蹲下来用纸巾给它擦。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蹲下来给狗擦脚的人,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卧室门拉开的声音。徐丽华走到客厅,手里抱着一条毯子,扔在沙发上。
“晚上凉,盖着睡。沙发够长,你睡得下。”
“好。”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彦。”
“嗯。”
“明天早上,我煎鸡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毯子盖在身上。毯子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跟徐丽华毛衣上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把幸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楼下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厨房里她妈关了水龙头,水管里咕噜咕噜排出最后一段水声。卧室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金线。
我翻了个身,闻着毯子上的洗衣液味道,把手搭在沙发边沿上。
三年了。我兜里没剩半瓶老干妈了。但茶几上有一盘西瓜,厨房里有一锅排骨汤,明天早上有人煎鸡蛋。
我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