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发现那笔钱不见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淘米。
手指浸在凉水里,米粒从指缝间漏出去,我盯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看了三遍。
少了一笔。
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万。
我关掉水龙头,把洗米盆搁在台面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客厅里传来球赛的声音,陈屿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搁着半罐啤酒。
周五晚上,跟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周五晚上没什么两样。
陈屿。我站在厨房门口。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那张卡里的钱,你动了?
电视里正好进了一个球,解说员的声音炸开。
他跟着喊了一嗓子,然后才偏过头看我,表情像是我问了一句特别多余的话。
哦,那个啊。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遥控器,把声音调小,借给陈川了。
陈川是他弟。
借?
他换了个车,差点首付,周转一下。陈屿把遥控器丢回茶几上,啤酒罐拿起来晃了晃,空了,年底就还,我跟他说了。
他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今天下了场雨、明天可能会晴。
十二万,我存了四年的钱,结婚前做项目攒下来的。
婚后我一直没动那张卡,想着万一哪天要用,心里有个底。
你跟我商量过吗?
陈屿终于坐直了一点,啤酒罐放在茶几上,转了个方向。
不是急嘛,他看中那车好几天了,人家说再不交定金就卖给别人。我跟你说你肯定同意,就先转了。
你怎么知道我肯定同意?
他愣了一下。
厨房里烧的水开了,壶盖咔嗒咔嗒响。
我转身进去关火,蒸汽扑了一脸。
陈屿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声音放低了半度:他是我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又不是不还。
我没接话。
他把借字说得跟给差不多,但我当时还没往那方面想。
只是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的周姐,她拎着一袋橘子,跟我一起往单元楼走。
走到楼下,她忽然说:诶,你家小叔子换车了?刚才看见他开一辆白色的宝马过去,挺新的。
我说:二手的。
周姐哦了一声,没再问。
二手宝马。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上跳。
陈川在一家汽修店上班,每个月到手五六千,他换宝马干什么?
晚上陈屿回来,我把超市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
他在玄关换鞋,鞋柜门吱嘎一声响。
陈川那车,多少钱?
十来万吧,二手的,不贵。
十来万他拿不出首付?
陈屿趿着拖鞋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一盒牛奶,放进冰箱侧门。
他那旧车卖了,加上手里有点,还差十二万。我就把你的钱先垫上了。
他说得很自然。
我关上冰箱门,看着他。
借条写了吗?
自家人写什么借条。他笑了一下,像是觉得我在讲笑话。
我没笑。
他大概察觉到什么,补了一句:你放心,年底肯定还。我妈也知道这事。
婆婆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很重,像是在给我一个担保。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好久才睡着。
陈屿的呼吸声很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腰侧,睡得很沉。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张卡里的钱是怎么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刚毕业那两年,租在城中村,夏天没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就起来冲个凉水澡。
加班到十一点,走二十分钟夜路回出租屋,路上买一份炒粉当晚饭。
那些钱攒得不容易。
但我当时想,算了,借都借了,年底能还就行。
02.
隔了一周,婆婆来家里吃饭。
我炖了排骨汤,炒了三个菜。
婆婆坐在餐桌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说有点咸。
我说下次少放点盐。
陈屿给婆婆盛汤,碗推过去的时候说:妈,陈川那车开着怎么样?
婆婆端着碗吹了吹热气:挺好的,他说开着顺手。
那就行。陈屿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骨头在筷子间转了个方向。
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了一句:那车过户了吗?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把筷子伸向那盘青菜,夹了一根,说:过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她是那种对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账本上的人,连超市小票都要一张一张捋平了收在抽屉里。
陈川买辆车这么大的事,她不清楚?
我没再问。
吃完饭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陈屿进来倒水,我压低声音问他:车到底过户了没有?
他拧开水杯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过了过了,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水杯搁在台面上,他转身出去了。
我把洗洁精挤进洗碗池里,看着泡沫浮起来。
水流声哗哗的,碗碟在水里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加班改方案,改到十一点多。
陈屿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的光。
我合上电脑,去客厅倒水喝,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陈屿的车钥匙搁在鞋柜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那把钥匙,开门下楼。
他的车停在楼下,一辆开了五年的灰色轿车,副驾驶的座椅上扔着一件外套。
我打开手套箱,里面塞着保险单、行驶证、几张过路费发票。
我翻了翻,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坐了一会儿,我把手套箱合上,锁了车,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脸有点疲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碎发掉下来几缕。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放回鞋柜上原来的位置。
陈屿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
他睡得很安稳。
有些事你问了,对方也答了,但你心里知道那个答案不对。
不是逻辑不对,是味道不对。
像放凉了的白开水,看着是水,喝着不是那个温度。
那周周六,我去商场给陈屿买换季的衣服。
在停车场等电梯的时候,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开过去,驾驶座上的人有点像陈川。
副驾驶坐着一个女的,头发染成栗色,车窗开着半截,音乐声漏出来。
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后面有人按喇叭,我才回过神。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段路,经过陈川上班的那家汽修店。
店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宝马停在最里面,车屁股对着马路。
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车牌号。
记下来了。
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车牌号输进手机备忘录里。
客厅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线。
陈屿不在家,他说去打球了。
我打开衣柜,把他换下来的运动服塞进洗衣机。
裤兜里翻出一张洗车店的小票,日期是前天。
他的车我前天刚开过,没洗。
洗衣机开始注水,滚筒慢慢转起来。
我靠在洗衣机旁边的墙上,听着水声。
03.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没跟陈屿说。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系鞋带,问我今天忙不忙,我说老样子。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在家里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换了件外套出门。
车管所的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号码条,我等了不到十分钟就轮到了。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我把手机备忘录里的车牌号递过去。
我想查一下这个车的登记信息。
姑娘看了我一眼:你是车主本人吗?
不是。
那查不了,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
我把手机收回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回到车上,我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
然后我发动车子,往婆婆家开。
婆婆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碰见她正下楼,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您。
她哦了一声,转身又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进屋以后,婆婆把布袋搁在茶几上,里面是几盒药。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灌满,搁在灶上,啪地点燃煤气。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底下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有点瘪了。
那个盒子我认识,婆婆用来装各种票据证件,从我第一次来陈家就看见它搁在那个位置。
水烧开了,婆婆泡了两杯茶端过来。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妈,我说,陈川那辆车的行驶证,您见过吗?
婆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过,怎么了?
上面写的谁的名字?
客厅里很安静。
楼上传来椅子拖过地板的声响,闷闷的。
写的陈川的呗,还能写谁的。婆婆把茶杯搁下,杯子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先移开了目光,伸手去够茶几底下的饼干盒。
你要是想看,我找给你看。
她把饼干盒拉出来,盖子掀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水电费单、燃气费单、物业费收据,一张一张捋得整整齐齐。
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叠东西,从里面抽出一张。
喏,这是保险单。
我接过来。
交强险的保单,被保险人是陈川。
我扫了一眼,把保单还给她。
行驶证呢?
婆婆又翻了翻饼干盒。
行驶证他放车上了吧,我这里没有。
她把饼干盒盖好,推回茶几底下。
动作很自然,铁皮盒子在地板上滑过,发出一声钝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
婆婆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小屿他爸走得早,他们兄弟俩从小就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陈川不如他哥有出息,小屿帮衬他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系好鞋带,直起腰。
应该的。我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
我走到三楼,停下来,靠在墙上。
墙皮有点凉,透过外套渗进来。
保单上有一个地方我没跟婆婆说。
发动机号后面那串数字,跟陈屿前天洗车那张小票上写的车牌号,对不上。
不是同一辆车。
04.
周五晚上,陈川来家里吃饭。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带了点水果。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陈屿接过橘子搁在餐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车开着怎么样?
挺好,哥,真的挺好。陈川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比陈屿小三岁,个子差不多高,但瘦一些,肩膀往里收着,坐在那里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锅铲翻动菜叶的声音里,断断续续听见他们在客厅聊天。
油耗费不费?
还行,市区跑十个油左右。
那不错。
我把炒好的菜端出去,陈川站起来接了一把,说嫂子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转身又进了厨房。
四菜一汤摆上桌,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陈屿开了一瓶酒,给陈川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我端着饭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吃到一半,陈屿说起小时候的事。
说有一年夏天,兄弟俩去江边游泳,陈川差点被水冲走,他拽着陈川的胳膊往岸上游,脚底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他把裤腿撩起来,脚底板那道疤还在,白白的,像一条蜈蚣。
陈川低头笑了笑,拿酒杯碰了一下他哥的杯子。
我嚼着米饭,看着他们。
陈川,我说,你那车买的时候,过户手续麻烦吗?
陈川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不麻烦,二手车市场那边有人专门代办,一天就搞定了。
那行驶证现在在你车上?
在啊。他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在手套箱里。
我看看。
他抬起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像一根弦忽然绷紧了。
陈屿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陈川。
嫂子你要看那个干嘛?陈川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想看看。
陈川没动。
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粒米。
陈屿放下酒杯。
你现在看那个干什么?吃饭呢。
吃完饭看。
陈川把碗搁下了。
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脆。
嫂子,他说,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没回答。
他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门开了,又关上。
陈屿看着我,眉头拧在一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行驶证。
你怀疑什么?
我没怀疑什么,我就是想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陈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搁在餐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给。
行驶证。
我拿起来,翻开。
所有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不是陈川的名字。
是婆婆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陈屿在旁边说什么,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陈川站在餐桌对面,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
我把行驶证合上,放在桌上。
妈的名字。我说。
陈屿不说话了。
陈川把行驶证拿回去,塞进裤兜。
车写我妈名下怎么了?她是我妈,又不是外人。写她名下保险便宜,过户的时候人家说这样划算。
他说得很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我看着他。
那十二万,是借给你买车,还是借给妈买车?
有区别吗?陈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反正都是一家人。
陈屿站起来,走到我和陈川中间。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面对着我,背对着陈川。
手抬起来,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像是在安抚什么。
这事我知道,他说,写妈的名字确实是为了省保费,没别的意思。钱是借给陈川的,年底他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有些谎言不是用来骗你的,是用来维持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不捅破的局面。
你捅破了,反而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
好。我说。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升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屿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川嗯了一声。
门响了一下,陈川走了。
那天晚上我洗了很久的碗。
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三遍,筷子一根一根地擦干。
陈屿靠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上灯。
厨房暗下来,只有热水器的小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05.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陈屿照常上班下班,我照常做饭洗衣。
周末一起去超市,他推购物车,我往里面丢东西。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钱,我说不用,他也没坚持。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厚,像隔着一层保鲜膜,看得见,摸得着,捅不破。
我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先是衣柜。
把不穿的衣服叠好,装进收纳袋。
然后是书架,一本一本擦灰,重新排列。
抽屉里的杂物倒出来,分类,归置。
陈屿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换季了,收拾一下。
他没多问。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一趟银行。
把那张卡里剩下的钱全部转到了另一张卡上。
柜员问我需不需要销户,我说不用,留着。
从银行出来,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是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团一团地冒。
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路过,孩子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
回到家,我继续整理。
书房最里面那个抽屉很久没打开过了,里面塞着各种旧文件、过期的合同、不用的银行卡。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底层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
是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
三年前的。
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首付六十万,我出了三十五万,陈屿出了二十五万。
合同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过的细节。
公积金贷款那栏,主贷人是陈屿,共同借款人那栏,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个名字。
陈川。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销售把厚厚一摞文件摊在桌上,指哪儿签哪儿。
陈屿在旁边说,我都看过了,没问题,你签就行。
我信了他。
共同借款人。
意味着陈川也对这个房子的贷款负有连带责任。
也意味着,在银行眼里,这套房子有他一份。
我把合同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桌面上。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继续收拾抽屉。
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
我和陈屿站在酒店门口,他搂着我的腰,我手里捧着花。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笑得有点傻。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墨迹已经淡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傍晚陈屿回来了。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橘子。
他把橘子搁在餐桌上,换了拖鞋,走过来。
什么事?
我把那份购房合同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眼睑垂下去半秒。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个怎么了?
共同借款人,陈川。
陈屿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当时我们收入证明不够,差一点,银行那边说加一个共同借款人能多贷一些。陈川刚好那会儿在单位开了收入证明,就加上去了。
你跟我说过吗?
他没说话。
三年前,签合同那天,你说你都看过了,让我直接签。
我是看过了。他的声音有点干,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个形式。贷款是我们还的,房子是我们住的,跟他没关系。
法律上,有关系。
陈屿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表情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困惑。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揪着这些不放。
你是不是不信我?他问。
跟陈川那天问的一样。
你做的事,让我怎么信?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陈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条纹。
我不是防你,陈屿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就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们两个,家里什么事都是我拿主意。陈川上学、找工作、租房,都是我帮他弄。习惯了。
他顿了顿。
习惯到忘了,我现在是有家的人。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一直都是稳的,什么事都能摆平,什么话都能说圆。
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放私人证件的地方,结婚证、户口本、毕业证,还有那张婚前存款的银行卡。
我把铁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
这张卡里剩下的钱,我转走了。
陈屿看着那个空了的卡槽,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说,但以后,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钱是你的钱。房贷一人一半,生活费一人一半。
他抬起头。
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那个习惯了什么都替你扛、也替你做决定的你。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回音。
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铁盒子轻轻合上。
盖子扣下去,咔哒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分头睡的。
他在卧室,我在书房。
书房的沙发床拉开,铺上一床薄被。
我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没哭,也没想什么特别的。
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06.
日子继续过着。
陈屿开始把工资卡放在客厅抽屉里,每个月房贷和水电燃气费,他转一半到我卡上,剩下的自己留着。
我没问他是怎么跟陈川说的,也没问那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他偶尔会主动说。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他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忽然说了一句:我跟陈川说了,年底必须还,不还就从我年终奖里扣。
我嗯了一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
婆婆又来过一次。
带了一袋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用玻璃瓶装着,瓶盖拧得紧紧的。
她坐在客厅里,跟我说陈川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是超市收银员,人挺老实的。
我说那挺好的。
她喝着茶,忽然说:那车的事,你别怪小屿。是我的主意,写我名字省保费。我寻思反正都是一家人,没想那么多。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指腹上有一层老茧,是做了几十年家务磨出来的。
妈,我说,以后家里的事,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
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跟上次一样。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扶着鞋柜弯下腰。
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便。
我蹲下去帮她系,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鞋带系好,她直起腰,拍了拍我的手臂。
走了。
路上慢点。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末我一个人去逛了趟花市。
买了一盆绿萝,一小盆多肉。
回来摆在阳台上,浇了水。
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藤蔓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陈屿看见了,说这玩意儿好养,不怎么浇水也能活。
我说是,不娇气。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下个月我休年假,咱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定。
我拿起喷壶给多肉喷了点水,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行。我说。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一个人扛着所有决定往前走,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连方向都不知道。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其实你是在把她关在门外。
门里的人出不去,门外的人进不来,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过日子,那叫室友,不叫夫妻。
那盆绿萝后来长得很长,藤蔓从阳台栏杆上垂下去,风大的时候会缠在一起。
我隔几天浇一次水,有时候忘了,它也不死。
陈屿有一次站在阳台上,指着那盆绿萝说:它怎么往那边长?
我说:那边有光。
他哦了一声,伸手把藤蔓拨了拨,让它们分开一些。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骑滑板车,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远处有一排樟树,树冠连成一片,绿得深深浅浅。
我转身回屋,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搁着半袋橘子。
是前几天买的,还剩三个,皮有点皱了。
我拿起一个,剥开。
橘子皮撕开的时候,那股味道散出来,清清凉凉的。
橘子瓣放进嘴里,有点酸,也有点甜。
陈屿从阳台走进来,看见我在吃橘子,伸手也拿了一个。
甜不甜?
还行。
他剥橘子的动作有点笨,橘子皮碎成好几块,汁水溅在手指上。
他把橘子瓣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我已经在吃了,但还是接过来。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各自吃着橘子,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日子就是这样。
有些事过去了,不是说翻篇了、忘了、原谅了,而是你不再被它绑着了。
它还在那里,但你已经往前走了。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橘子皮搁在茶几上,蜷成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那个周末我把那张婚前存款的银行卡翻出来,卡面已经磨得有点花了。
我没有销户,也没有再往里存钱。
就是把它夹在户口本里,合上,放回铁盒子。
铁盒子放回衣柜底层。
衣柜门关上。
然后我去厨房淘米,准备做晚饭。
水龙头打开,米粒从指缝间漏出去,跟那天一样。
水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