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知道你休年假这一个月,整个部门零业绩吗?”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没转,就搁在桌上。
眼神落在我身上,像在等一个解释。
我没坐。
他也没让我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休的是年假。”
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的手终于动了,笔在桌上敲了一下。
“年假可以休,但你是部门负责人,你走之前至少该交接清楚。”
“交接了。”
“交接给谁了?”
“孙明海。”
他愣了一下。
孙明海。
我们部门的总监。
年终奖拿了148万的那个人。
董事长把笔放下了。
“你坐下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我手指有点凉,但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
“你休年假之前,就知道部门会出事。”
我还是没说话。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点声响。
“年终奖的事,你心里有气。”
这话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想起一个月前,财务发年终奖那天。
整个公司都在讨论今年的年终奖池。
我们部门业绩占全公司营收的百分之四十。
十二个人,干了全公司四成的活。
年终奖池150万,分到部门。
孙明海在群里发消息:大家辛苦了,今年年终奖下来了,我给大家争取了,每个人都不少。
他发了个红包。
我点开。
两百块。
群里有人回“谢谢孙总”,有人回“孙总大气”。
我盯着那两百块,又看了看群里另外十一个人发出来的谢谢。
然后我打开工资条。
年终奖:20000元整。
税前。
我关掉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十五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孙明海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在打电话。
“对,一百四十八,嗯,税后,还行吧,今年业绩确实好,老板也认可。”
他笑了一声。
“底下的人?该给的都给了,两万一个,不低了,他们那些活儿,换谁干不行?”
他挂了电话。
我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林桥啊,什么事?”
“孙总,年终奖的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
“怎么了?”
“部门年终奖池150万,我拿到两万,我想知道分配标准是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分配标准是综合考量的,包括岗位职级、贡献度、团队协作、未来发展潜力,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我的贡献度是多少?”
“林桥,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他坐直了。
“年终奖是公司对你一年工作的认可,不是菜市场买菜,不能按斤称。”
“今年部门签下的最大那三个客户,是我谈下来的。”
“我知道。”
“全年部门业绩,我个人占百分之六十。”
“我知道,你很优秀。”
他顿了顿。
“但一个部门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团队协作也很重要,你太专注于自己的业绩,团队带动上——”
“孙总,你今年的业绩,占百分之多少?”
他的脸绷了一下。
“我作为部门总监,我的工作内容跟你不一样,不能简单用数字衡量。”
“那用什么衡量?”
“林桥。”
他站起来。
“你如果对分配有意见,可以走正式渠道申诉,但现在年终奖已经发了,你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还有个会,你先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林桥,你是聪明人,别做傻事。”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隔壁部门的赵垣在茶水间接水,看见我出来,端着他的马克杯走过来。
“林桥,你们部门今年不错啊,年终奖不少吧?”
我看着他。
“两万。”
他愣了一下。
“两万?”
他压低了声音。
“你们部门不是一百五十万吗?孙明海拿了多少?”
我没回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嘴,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看开点。”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楼下是停车场,孙明海的车停在他那个专属车位上。
一辆黑色的车,今年新换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翻到公司的OA系统。
我的年假余额:三十二天。
我填了年假申请。
起止日期:明天开始,三十天后结束。
申请理由:个人安排。
提交。
钉钉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孙明海。
“你申请年假了?三十天?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年底收尾工作那么多,你这时候休假?”
我回了一条。
“年假是法定权利,审批通过后自动生效。”
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接了。
“林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我较劲?”
“孙总,我累了,想休息。”
“你累了?你什么时候累不行非得现在累?你手里那几个客户怎么办?”
“交接给你。”
“交接给我?我哪有时间接你的客户?你自己负责的客户你自己——”
“孙总,你是部门总监,我的客户也是部门的客户,你接一下,天经地义。”
他没说话。
我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很重。
“林桥,你这是在逼我。”
“我只是休年假。”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十二天。
我的手机还关着,抽屉锁着。
我在想,孙明海今天会怎么样。
他从来不知道我的客户资料放在哪里。
也不知道那些客户的合同条款里有什么特殊约定。
更不知道,上个月我谈下来的那个最大的客户,合同里有一条备注。
那条备注是我加的。
内容只有我、客户、法务知道。
孙明海没看过。
他签字的时候,根本没翻到那一页。
我翻了个身。
继续睡。
02
第三天,我开了手机。
信息像决堤一样涌进来。
钉钉上九十七条未读。
微信上四十三條。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座机。
最上面一条钉钉消息,是孙明海发的。
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林桥,星盛的那个合同,你什么时候回来处理一下?客户那边催进度了。”
我没回。
往下翻。
秦蕊发来的消息。
“林哥,孙总今天发了好大的火,说你不接电话,还说你故意卡客户进度。”
又一条。
“林哥,那个星盛的合同,客户那边打电话过来了,说合同里有一条备注,你之前跟他们谈好的,孙总说他不知道这个备注,客户那边很不高兴。”
再一条。
“林哥,你是不是真的不管了?”
我回了她一句。
“我在休年假。”
她秒回。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十天后。”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张大嘴巴。
下午,人力资源部的人打电话过来。
我没存这个号码,但认出来了。
接起来。
“林桥,我是人力资源部的周敏,你申请了三十天年假,孙总这边反馈说部门现在有紧急业务,需要你提前回来,你看你能不能——”
“周经理,我年假申请是合规的。”
“我知道合规,但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部门业务需要。”
“我的年假也是我的需要。”
她沉默了一下。
“林桥,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周经理,你的工作是处理人力资源事务,我的年假是法律给我的权利,你难做,不是因为我。”
她没说话。
我挂了。
第四天,星盛的人直接打电话给我。
接起来,是星盛那边负责对接的老周。
“林桥,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我打电话给你们孙总,他说合同里那条备注他不清楚,要等你回来再确认,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你休假了,我说你休假了这事就没人管了?”
“老周,我在休年假。”
“我知道你休年假,但是合同里那条备注是你跟我谈的,你们孙总说他不知道,那我找谁?”
“合同已经签了,备注是有效的,孙总是部门总监,他应该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
老周顿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合同签了,就是法律文件,谁签的字,谁负责。”
“你们孙总签的字。”
“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林桥,你是不是跟你们孙总——”
“老周,我只是在休年假。”
他笑了一声。
“行,我明白了,我不催你了,你好好休假,这事我找你们孙总聊。”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两万块,税后一万七千多。
在这个城市,连三个月房租都覆盖不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
第一年,部门业绩八百万。
第二年,一千二百万。
第三年,一千八百万。
今年,两千四百万。
我一个人的业绩,一千四百万。
孙明海今年干了什么?
他签了三个字。
部门预算审批表上签了字。
年终奖分配表上签了字。
星盛的合同上签了字。
三笔签字,一百四十八万。
第五天,秦蕊又发消息过来。
“林哥,今天孙总跟星盛的老周吵起来了,在电话里吵的,我们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吵什么?”
“老周说合同备注里写了一条,如果项目延期交付,我们公司要按天赔偿,孙总说这个备注他不知道,老周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孙总就说这条备注是你加的,他没同意。”
“备注是法务审核过的,合规的。”
“孙总现在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是在找法务部的人。”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林哥,你是不是故意留的这一手?”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
那天下午,我出去了一趟。
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
是赵垣。
他提着两袋子水果,站在我家楼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笑了笑。
“听说你休年假了,三十天,你厉害。”
我接过一袋水果,带他上楼。
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你这房子不错,自己买的?”
“租的。”
“租的也不错。”
他顿了顿。
“你这三十天,就打算这么待着?”
“嗯。”
“不担心公司那边?”
“担心什么?”
“孙明海。”
他靠在沙发上。
“他今天在办公室骂了你一下午,说你故意挖坑,说你是叛徒,说你忘恩负义。”
“他对我有什么恩?”
赵垣想了想。
“好像没有。”
他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
“不过你这一手确实狠,合同里加备注,他那会儿签字的时候没看,现在客户拿合同压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合同是法务审过的,不是我私下加的。”
“我知道,但在他眼里,你就是故意的。”
“我休年假也是故意的。”
他笑了。
“你这个人,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真动起来,挺吓人。”
他吃了一个橘子,站起来。
“走了,你好好休息,我估计你们部门接下来一个月,够热闹的。”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你们部门那个秦蕊,今天在办公室哭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孙明海把星盛那个项目的锅甩到她头上了,说她没有及时提醒他合同备注的事,扣了她这个月的绩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
坐在沙发上。
秦蕊去年刚毕业,进公司十个月。
她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五,绩效被扣了,就是三千出头。
星盛那个合同的备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连合同正文都没看过。
我拿起手机,打开钉钉。
秦蕊的头像在列表里。
我点开,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了。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第六天。
我接到了董事长的电话。
03
董事长的电话,我没接。
不是不敢接。
是没到时候。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等了十秒,挂断。
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年假期间,不方便接电话,有事请留言。”
他没回。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
“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我没回。
第七天,公司内网上发了一则通知。
秦蕊截图发给我看。
通知标题:关于年终奖分配方案的补充说明。
正文很长,我扫了一眼。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年终奖分配尊重各部门负责人意见,公司不做干预。
下面跟了十几条评论。
大部分是复制粘贴的“支持公司决定”。
有一条评论,ID是“财务部—孟雨”。
“好奇问一下,部门负责人自己的年终奖,也是自己分配的吗?”
五分钟后,这条评论被删了。
孟雨给我发了条微信。
“林桥,你那个部门,年终奖池一百五十万,孙明海拿了一百四十八万,你们十一个人分两万,你觉得合理吗?”
我回她。
“你问我?”
“我意思是,你就这么算了?”
“我休年假呢。”
“休年假算什么?休完年假呢?回来继续给他干活?”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知道孙明海今天怎么说你的吗?他说你能力有问题,说你谈客户全靠公司资源,说他早就想换掉你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
五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孙明海还不是部门总监。
他是我学长。
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早我六年。
面试的时候,他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看着我进来,笑了一下。
“林桥,好久不见。”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学长挺念旧的。
后来才知道,他招我进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干活的。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扛业绩的人。
五年,我帮他扛了五年。
他的职级从经理升到总监。
他的年薪从三十万涨到一百五十万。
我进来的时候月薪八千。
五年后,月薪一万二。
他每次给我涨薪,都说同一句话。
“公司今年效益一般,能争取到这个涨幅,我已经尽力了。”
第一年,我信。
第二年,我信了一半。
第三年,我去查了公司的薪酬体系。
同职级,同岗位,同城市,行业平均薪资是一万八。
我比他当年入职的时候,能力不差,业绩不差,资源不差。
我差在哪?
差在没有一个学长坐在总监的位置上?
不。
差在孙明海坐在那个位置上。
第八天,老周又打电话给我。
“林桥,你们孙总说,合同里那条备注他要跟你确认,你确认了,他才认。”
“合同签了,他签的字,他认不认,不影响合同效力。”
“我知道,但是他现在不配合项目推进,我这边进度卡住了。”
“老周,你按合同办事就行。”
“按合同办事,你们公司要赔钱。”
“那是公司的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林桥,你是不是想走?”
“我还没想好。”
“你要是想走,我这边有位置。”
“老周,我在休年假,不谈工作。”
他笑了。
“行,你休你的,我催他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日历。
年假还剩二十四天。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阳台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法务部的人。
我接起来。
“林桥,我是法务部的余婧,星盛那个合同的备注,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备注是你加的吗?”
“是。”
“孙总签字的时候,你提醒过他吗?”
“合同送过去的时候,备注已经在上面了。”
“他知道吗?”
“他的签字在上面,说明他看过合同。”
余婧顿了一下。
“他跟我们说,他没看过那份合同,是你直接把合同拿给他签的,他信任你,所以没仔细看。”
“余律师,你是法务,你比我清楚,签字不看合同,是谁的责任?”
她没说话。
“还有,那份合同,法务审核的时候,备注是审核过的,你那边有记录。”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桥,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我在休年假。”
“休完年假呢?”
“休完再说。”
她挂了电话。
第九天,秦蕊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孙明海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
“各位同事,关于星盛项目的合同备注问题,我已经跟法务部沟通,后续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给大家提了个醒,工作中要互相监督,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团队利益。另外,林桥同事目前处于年假期间,他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手,大家有问题直接找我。”
秦蕊在截图下面发了一句话。
“林哥,他说的个人原因,是在说你吗?”
我回她。
“你说呢?”
她发了个哭泣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
“林哥,你休完年假还回来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
秦蕊是去年校招进来的。
面试的时候,我也在。
她坐在一群面试官面前,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我问她,你为什么想进这个行业。
她说,因为在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想试试看。
我说,试试看不行呢?
她愣了一下,说,那就不行,再找别的。
我给了她一个通过。
进公司之后,她分到我的组里。
我带她,教她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处理合同,怎么应对突发情况。
她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独立跟项目。
她叫我林哥,不是林总,不是林老师,是林哥。
我看着她发的那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
“不一定。”
发出去。
她秒回。
“林哥,你如果不回来,我可能也待不下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第十天。
孙明海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
“林桥,我知道你对年终奖的事有意见,但你这样休假,把整个部门晾在那里,你觉得合适吗?星盛的项目因为你加的备注,现在客户那边要索赔,这事如果闹大,对你也不好。我劝你,早点回来,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看了一遍。
删了。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别以为休假就能躲过去,你手里还有好几个客户,他们的合同里是不是也有这种备注?”
我笑了。
他还算聪明。
但不够聪明。
不够聪明到在签字之前,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
我关掉手机,出门。
去了趟图书馆。
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下午,看了一本小说。
手机静音,放在包里。
傍晚回家,打开手机,发现孙明海又打了三个电话。
赵垣发了条微信。
“你们部门今天开了个会,孙明海在会上说,如果星盛那个项目真赔钱了,损失要从你的年终奖里扣,下面的人说你的年终奖已经发了,他说那就从你明年的工资里扣。”
我回他。
“他说的?”
“对,当着全部门的人说的。”
“有人录音吗?”
“不知道,你问问秦蕊。”
我给秦蕊发了条消息。
“今天的会,有人录音吗?”
她回得很快。
“我录了。”
然后发来一个音频文件。
我点开。
孙明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04
“星盛这个项目,如果真赔钱了,损失就从林桥的绩效里扣,年终奖扣完了,就扣明年的工资。”
音频里,孙明海的声音很清晰。
有人在下面问了一句。
“孙总,年终奖已经发了,怎么扣?”
“发了就不能扣了?他那个年终奖,两万块,够扣吗?不够就从明年工资里扣,工资不够,就从他离职补偿里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又有人问。
“孙总,合同备注是法务审核过的,这算林桥的责任吗?”
“法务审核过,但备注是他加的,他加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确认?他是不是故意的,你们心里没数?”
没人说话了。
音频到这里结束。
我关掉音频,问秦蕊。
“他说的离职补偿,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他气头上说的。”
“他之前提过要我走吗?”
秦蕊隔了一会儿才回。
“林哥,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上个月,孙总跟人力资源部的人吃饭,我正好在隔壁桌,他跟他们说,说你的成本太高了,想换个便宜的。”
“便宜的?”
“嗯,他说现在应届生便宜,两三个顶你一个。”
我放下手机。
上个月。
上个月我签下了星盛那个合同。
全年最大的一个单子。
原来在签下那个合同的时候,孙明海已经在盘算怎么换掉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的。
我看着雨水打在窗户上,滑下来。
然后拿起手机,给余婧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
“林桥?”
“余律师,问你个事,如果公司以员工故意损害公司利益为由,要求员工承担赔偿责任,需要什么证据?”
她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
“需要证明员工的行为存在主观恶意,并且跟公司的损失有直接因果关系,这个举证责任在公司。”
“如果员工在合同里加了备注,领导签字的时候没看,员工算不算主观恶意?”
“不算,备注是合同的一部分,经过法务审核,领导签字视为认可,领导不看不等于员工恶意。”
“谢谢。”
“林桥,你等等,孙明海是不是找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今天法务部收到他的邮件,要求我们评估星盛合同的备注是否属于员工违规操作。”
“你们评估的结果呢?”
“我们还没回复,但我的意见是,这不属于违规操作。”
“谢谢。”
我挂了电话。
第十一天,孙明海在钉钉上发了一条全员通知。
标题是:关于星盛项目合同备注问题的处理决定。
正文内容:经部门负责人与法务部沟通确认,星盛项目合同备注系员工林桥在未与部门负责人充分沟通的情况下添加,现决定暂停林桥负责的所有客户项目,待其年假结束后进行专项审查。
我看完这条通知。
截图。
保存。
然后给余婧发了过去。
“你们的沟通确认,是指什么?”
余婧很快回过来。
“我们没跟他确认过这个结论,他单方面发的。”
“你们法务部不澄清?”
“我们领导不让,说这事现在敏感,先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放下手机。
公司里的人在观望。
他们都在等。
等我休完年假,灰溜溜地回去,然后被孙明海按在会议室里,一条一条审我的合同,审我的客户,审我的备注。
然后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头上。
我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快坏了,偶尔闪一下。
我想起五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
孙明海坐在我对面,笑着说:“林桥,咱们是校友,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我罩着你。”
第一年,我加班到凌晨,他发消息说“辛苦了”。
第二年,我拿下了部门最大的客户,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抢到三块五。
第三年,我开始带新人,他让我把新人带出来,然后把这些新人分到别的组。
第四年,我发现我的工资比外面同岗位的人低了三分之一,我找他谈,他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明年一定调。
第五年,我拿了全公司第一的业绩,他拿了一百四十八万,给了我两万,然后说“你该学会团队协作了。”
第五年,我终于看清了。
第十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我不认识。
接起来,是个女声。
“林桥先生吗?我是猎头,有几家公司对你很感兴趣,方便聊一下吗?”
“不方便。”
我挂了。
又打了一个过来。
我接起来。
“你别挂,我就说一句,你现在的薪资水平,在市场上远不止这个价,你考虑一下。”
“我现在不考虑,等我休完年假再说。”
“好,那你存一下我的号码,我姓苏。”
我存了。
叫苏猎头。
第十三天,赵垣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水果,带了一袋子鸭脖和啤酒。
进门就说:“你们部门今天又出事了。”
我接过啤酒,打开。
“什么事?”
“孙明海把秦蕊调去前台了。”
我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中。
“什么?”
“他说秦蕊工作能力不足,不适合继续在业务岗,调去前台锻炼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通知都发了,秦蕊当场就哭了。”
我放下啤酒罐,拿起手机。
秦蕊的头像在微信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你被调去前台了?”
她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是哑的。
“林哥,孙总说我的绩效不合格,说我不适合做业务,让我去前台,我不想去,但我又不敢辞职,我房租下个月就到期了,我还没找到新工作。”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赵垣在一边看着我。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我没打。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钉钉,找到孙明海。
打了一行字。
“秦蕊的工作能力没有问题,你把她调去前台,是在针对她,还是在针对我?”
发出去。
孙明海很快回了。
“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休年假休得连手机都不会用了。”
“回答我的问题。”
“秦蕊的岗位调整,是部门内部的人员优化,跟你没关系,你一个休年假的人,就别操心部门的事了。”
“她今年跟的项目,都是我的项目,她做得好不好,我比你清楚。”
“林桥,你现在不在公司,你不在公司的时候,部门的事由我决定,你如果觉得不合适,你可以回来,我们当面谈。”
我盯着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你可以回来。
他把这四个字打了三遍。
我没回。
赵垣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他这是在激你回去。”
“我知道。”
“你回去,他就能把星盛的事甩到你头上,还能把你手里的客户全都拿走。”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啤酒。
“我不回去。”
我拿起手机,给秦蕊发了条消息。
“你先别急,等我回来。”
她回了一条。
“林哥,你真的会回来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一个字。
“会。”
05
第十四天,孙明海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没有立刻看。
先去洗了把脸,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才点开。
“林桥,今天是第十四天,你还有十八天年假,我作为部门负责人,正式通知你,你手里的七个客户,我已经全部重新分配,星盛那个项目,客户那边提出索赔,索赔金额预估在三十万左右,这笔钱,我建议你主动承担,不然等公司启动正式追责,对你影响更大。”
我看完。
截图。
然后发给了余婧。
附了一句。
“他说的公司追责,公司有这回事吗?”
余婧回得很快。
“没有,法务部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追责的申请。”
“那他说这话算不算威胁?”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算,但是你如果要追究,需要更多证据。”
我放下手机,把孙明海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个客户,全部重新分配。
他用了“重新分配”这个词。
不是“暂时接管”。
是重新分配。
这是在告诉我,这七个客户,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星盛那个合同,你们索赔了?”
“索赔?谁说的?我们没索赔啊,我们只是要求你们按合同执行,那个备注里写的是延期交付按天赔偿,你们现在还没延期,我们索赔什么?”
“孙明海说你们索赔三十万。”
“他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索赔?我们跟他的沟通邮件里,一个字都没提过索赔。”
“邮件发我看看。”
“行,你等一下。”
三分钟后,老周发来一封邮件截图。
是星盛发给孙明海的邮件。
全文只有两段。
第一段,询问项目进度。
第二段,提醒合同备注的存在,要求按合同执行。
没有索赔。
没有三十万。
我又给余婧打了个电话。
“余律师,孙明海说星盛索赔三十万,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法务部没收到过星盛的索赔函。”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这在法律上算什么?”
“虚假陈述,如果他用这个理由对你进行处罚,你可以告他。”
“好。”
我挂了电话。
第十五天,秦蕊发消息给我。
“林哥,今天孙总让我去行政部报到,说前台的位置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工资降百分之三十。”
“你去了吗?”
“我去了,行政部的人说,他们没收到通知,让我回去等。”
“那就是孙明海自己发的通知,没走人事流程。”
“林哥,我不想干了,但是我又怕走了找不到工作。”
“你先别走。”
“为什么?”
“你走了,他就有理由说你主动离职,什么补偿都没有。”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林哥,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我在等休完年假。”
“休完年假你打算干什么?”
“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所有的事,一件一件算。”
她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用力点头。
第十六天,苏猎头又打电话过来。
这次我没挂。
“林先生,我不跟你绕弯子,有一家公司,跟你们是同行业,规模比你们大,他们给的薪资是你现在的两倍,你考虑一下。”
“我现在不考虑。”
“为什么?你现在的公司对你这样,你还不走?”
“不是不走,是时候没到。”
“时候什么时候到?”
“等我休完年假。”
“你休完年假就辞职?”
“不一定。”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猎头联系过孙明海。”
她笑了一声。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行业规矩。”
“那算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确实有人联系过你们公司的人,不止一个。”
“谁?”
“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联系的人里,不包括孙明海。”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公司有人被猎头看上了,但不是他。”
我挂了电话。
有人被猎头看上了,但不是孙明海。
那会是谁?
赵垣,秦蕊,还是别的部门的人?
这个信息,我现在用不上。
但我留着了。
第十七天,公司内网发了一条新通知。
通知标题:关于业务一部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正文内容:为优化资源配置,提升管理效率,经公司研究决定,业务一部增设副总监岗位一名,协助部门负责人管理日常事务,该岗位即日起面向公司内部公开竞聘。
我看了两遍。
业务一部,就是我们部门。
增设副总监。
孙明海是总监。
现在要增设一个副总监。
时间是现在。
我休年假期间。
我给赵垣发了条消息。
“那个副总监,怎么回事?”
他回得很快。
“我听说是孙明海跟人力提的,说要找个人帮他分担工作压力,其实就是想趁你不在,安插一个自己的人。”
“他推荐了谁?”
“没推荐,说是公开竞聘,但大家都知道,公开竞聘就是个形式,他想要谁,谁就能上。”
“他想要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
我放下手机。
孙明海在趁我休假,做三件事。
第一,把我手里的客户分出去。
第二,把我手底下的人调走。
第三,安插一个副总监,彻底架空我。
等我休完年假回去,客户没了,人没了,位置也没了。
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是一个被架空的人。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林桥,你现在在部门里没有价值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年假结束后第一天。
下面开始列清单。
第一件事,找孙明海,核对年终奖分配明细。
第二件事,找法务部,确认星盛合同备注的合规性。
第三件事,找人力资源部,确认秦蕊调岗的流程是否合规。
第四件事,找董事长,把孙明海发给我的所有消息,打印出来,一条一条给他看。
第五件事,找老周,要星盛发给孙明海的所有邮件。
我盯着这个清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秦蕊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下班之后,帮我去公司内网,把最近一年业务一部的所有通知,全部截图,发给我。”
她回得很快。
“好的林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林哥,你是不是要跟他算账了?”
“不是算账,是有个东西要交。”
“什么东西?”
“一份报告。”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写报告。
十八天。
我还有十八天。
06
第十八天。
秦蕊把一年内的部门通知全截图发过来了。
我花了一上午,二十五份通知,全部整理完。
其中八份,有问题。
五份涉及人员调整,没走人力资源部流程。
两份涉及客户分配,没有正式交接记录。
一份是星盛合同备注的处理决定,孙明海单方面发布的,法务部没确认过。
我给余婧打了个电话。
“余律师,部门负责人在没有法务部确认的情况下,发布针对员工违规的正式通知,算什么性质?”
“越权,如果通知内容不实,可能构成诽谤。”
“好。”
我挂了电话,继续整理。
第十九天,赵垣发来一条消息。
“副总监竞聘,报名截止了,三个人报名,孙明海的小舅子就在里面。”
“他小舅子在哪个部门?”
“市场部,叫周禹,你知道吗?”
“不知道。”
“正常,他进公司才半年,一直在市场部待着,存在感很低,但这次竞聘,他的简历里写的是‘参与多个重大项目’,我特意去问了市场部的人,说那些项目他就是跟着开了几次会,什么都没干。”
“竞聘谁面试?”
“孙明海和人力资源部总监,两个人。”
我放下手机。
孙明海和人力资源部总监。
两个人决定副总监人选。
三个人报名,其中一个是孙明海的小舅子。
不需要再猜结果了。
第二十天,苏猎头又打电话过来。
“林先生,你上次让我查的事,不好意思,我还是不能告诉你具体是谁,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信息,你听完之后,自己判断。”
“你说。”
“你们公司最近有一个中层管理岗位空缺,这个空缺本来应该内部晋升的,但有人想从外面招。”
“什么岗位?”
“业务一部的副总监。”
我没说话。
“内部竞聘,是走形式的,真正想用的,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跟孙明海有关系。”
“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
我愣了一下。
孙明海以前的上级?
他在公司五年,上级只有一个人。
之前的业务总监,后来调去集团总部的。
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很久以前的一个名字。
瞿鹤年。
孙明海的前任总监,三年前调去集团总部,现在是集团运营中心的副总。
如果苏猎头说的是真的,那孙明海真正想用的副总监,不是周禹,是瞿鹤年的人。
周禹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我把手机放下,心跳有点快。
瞿鹤年。
这个名字我三年没听到了。
但三年前,就是他提的,把孙明海从经理升到总监。
也是他提的,把我的调薪申请压下来。
理由只有一句话:林桥还年轻,再锻炼锻炼。
第二十一天,我给秦蕊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去公司档案系统里,查一下瞿鹤年的履历。”
“瞿鹤年是谁?”
“前业务总监,现在在集团总部。”
“好的,我试试。”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回过来。
“林哥,我没有档案系统的权限,查不了。”
“那算了。”
我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
然后给赵垣发了条消息。
“你有档案系统的权限吗?”
“有,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瞿鹤年。”
“查他干什么?”
“有用。”
他没再问,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张截图。
瞿鹤年的履历表。
我看了一遍。
三年前从公司调去集团总部,职位是运营中心副总经理。
但他调走之前,在公司做了一件事。
他把业务一部的薪酬体系改了。
原来的薪酬体系是:底薪加绩效,绩效按客户回款比例提成。
他改成了:底薪加绩效,绩效由部门负责人根据综合表现评定。
从按数字算,变成按人评。
也就是说,孙明海现在有权力决定每个人的绩效。
这个权力,是瞿鹤年给他的。
我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
三年前,瞿鹤年改薪酬体系的时候,我还在第一线跑客户,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现在回头看,这个变化就是孙明海能拿一百四十八万的前提。
年终奖的分配,也是“综合评定”的结果。
第二十二天,董事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我接了。
“林桥,你年假还剩几天?”
“十天。”
“这十天,你能不能提前回来?”
“不能。”
“为什么?”
“年假是法定权利,我还没休完。”
他沉默了一下。
“林桥,我知道你对年终奖有意见,但事情可以谈,你这样一直休假,对谁都没好处。”
“董事长,我休年假,不是因为年终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累了。”
“累了?”
“对,五年,累了。”
他没说话。
我听到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
“林桥,你回来之后,我们单独谈一次,就你跟我,不经过任何人。”
“好。”
“十天之后,你回来,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董事长亲自打电话,让我回去之后直接找他。
这说明一件事。
孙明海做的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他开始怀疑了。
第二十三天,秦蕊发了一条消息。
“林哥,今天孙总在部门会议上说,副总监的人选已经定了,是周禹,下周公示。”
“有人反对吗?”
“没有,大家都不敢说话。”
“你呢?”
“我也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林哥,我是不是很怂?”
“不是,你做得对。”
“为什么?”
“没必要在没用的地方出头。”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压得很低。
“林哥,我今天在茶水间听到孙总打电话,他说等你回来,就把你手里最后一个客户也拿走,然后让你自己走,他还说,说你肯定待不住。”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回了她一条。
“让他拿。”
第二十四天,老周打电话过来。
“林桥,你们公司那个副总监,定了吗?”
“定了,叫周禹。”
“周禹?不是外面的人?”
“明面上是周禹。”
老周愣了一下。
“明面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真正管事的人,可能不是他。”
“那是谁?”
“瞿鹤年的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瞿鹤年,这个名字我听过,三年前跟你合作过,后来调走了。”
“对。”
“他要回来?”
“不是他回来,是他的人要进来。”
“林桥,你们公司这滩水,比我想的深。”
“比你想的深得多。”
他笑了一声。
“那你还要回去?”
“回去。”
“回去干什么?”
“把水搅浑。”
他笑得更大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挂了电话。
第二十五天,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
孙明海的微信消息,一共四十七条。
部门通知,二十五份,其中八份有问题。
秦蕊的录音,三段。
星盛合同备注,法务审核记录,一份。
薪酬体系修改记录,一份。
瞿鹤年的履历,一份。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文件袋外面,贴了一张标签。
上面写着:年假结束后第一天。
第二十六天。
第二十七天。
第二十八天。
我什么都没做。
就在家里待着。
看书,做饭,睡觉。
赵垣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休息。
他说,你休息得下去?
我说,休息好了,才能回去。
第二十九天。
秦蕊发了一条消息。
“林哥,你明天回来吗?”
“后天。”
“后天,部门要开月会,孙总说要全员参加。”
“我知道。”
“你会来吗?”
“会。”
她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握紧拳头。
第三十天,晚上。
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钉钉的登录页面。
我的年假,还剩最后一天。
明天,回去。
07
第三十一天。
早上七点,我醒了。
洗脸,刷牙,换衣服。
文件袋装进包里。
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
我站在车厢中间,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蕊:“林哥,你今天来吗?”
我回了一个字:“来。”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门口探头探脑。
八点四十五分,我到公司楼下。
大厅里,前台换了人。
不是秦蕊。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穿着公司的制服,正在整理快递。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
“你好,请问——”
“业务一部,林桥。”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电脑。
“林桥,嗯,系统里显示你在休年假。”
“今天结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刷了门禁。
电梯里,我遇见了赵垣。
他端着他的马克杯,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真回来了?”
“嗯。”
“今天部门月会,你知道吗?”
“知道。”
“孙明海把会议室订了,说要开一上午。”
“好。”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电梯到七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往左拐,业务一部的办公区在走廊尽头。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的工位,空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
电脑不见了,文件夹不见了,连椅子都被搬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工位前,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地面。
秦蕊从旁边跑过来。
“林哥,你的东西被孙总让人搬到储藏室去了,他说你不在,工位腾出来给新人用。”
“新人?”
“就是周禹,他上周搬进来的。”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工位。
“那个是你的新位置,孙总说,你回来之后坐那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一张小桌子,紧挨着打印室的门。
桌上堆着几摞废纸,一台旧显示器,键盘上全是灰。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
拍了拍键盘上的灰。
秦蕊站在旁边,小声说:“林哥,你那个位置,以前是放杂物的。”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
我把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但生气,不影响做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
孙明海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林桥,回来了?”
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今天月会,你也参加,正好有些事,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用了点力。
我侧过身,躲开他的手。
“好。”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一点。
然后转身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你的工位,暂时安排在那里,等回头有空了,再给你调。”
我说:“不用调。”
他愣了一下。
“那里的位置,挺好。”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推门进了会议室。
九点整。
月会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业务一部十二个人,加上周禹,十三个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我坐在角落里,靠着墙。
孙明海坐在主位,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张PPT。
标题是:业务一部本月工作总结。
他开始讲。
第一页,部门业绩。
本月业绩:零。
他是这么说的。
“本月受特殊情况影响,部门业绩暂时挂零,这不代表什么,下个月我们重新开始。”
他看了我一眼。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我没动。
第二页,星盛项目的处理进度。
“星盛项目的合同备注问题,我们已经跟客户达成初步共识,后续由我亲自跟进,周禹协助。”
周禹在座位上点了点头。
他坐在孙明海左手边,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领子挺得很直。
第三页,副总监任命。
“经公司研究决定,业务一部副总监由周禹担任,即日起生效。”
周禹站起来,微微欠身。
“谢谢公司和孙总的信任,我会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协助大家共同进步。”
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的。
孙明海带头鼓了几下,掌声才密起来。
我没鼓掌。
孙明海看向我。
“林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打开。
第一份文件,摆到桌上。
“孙总,星盛合同备注,经过法务部审核,合规。”
第二份文件。
“星盛客户发来的邮件,没有索赔,没有三十万。”
第三份文件。
“秦蕊的调岗通知,没有走人力资源部流程,无效。”
第四份文件。
“副总监竞聘,三人报名,其中一人是你的直系亲属,周禹,你本人是面试官,存在利益冲突。”
我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孙明海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桥,你休了一个月年假,回来就搞这些?”
“这些年假,我做了点事。”
“你做了什么事?你以为你拿这些东西,就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违规。”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我违规?我哪里违规?星盛合同的备注,是不是你加的?你为什么不跟我确认?”
“合同送到你面前,你签字了,你不看,不是我的问题。”
“你当时就应该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提醒你看合同?”
他噎住了。
会议室里,有人把头低下去。
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拿手机。
秦蕊咬着嘴唇,眼睛亮亮的。
周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冰。
孙明海深吸了一口气。
“好,就算合同的事你有理,你休三十天年假,把整个部门晾在这里,你还有理了?”
“年假是法定权利。”
“法定权利?你知不知道你休假这一个月,部门损失了多少?”
“多少?”
“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部门损失了多少,不是我的问题。
是他自己,撑不起这个部门。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没有摆在桌上。
我拿在手里,看着他。
“孙总,年终奖,一百五十万,你拿了一百四十八万,我们十一个人,分两万。”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年终奖的分配,是综合考量的结果。”
“综合考量什么?”
“岗位职级,贡献度,团队协作。”
“我的贡献度是多少?”
“林桥,你的贡献,公司已经体现在你的薪资里了。”
“我的薪资,一万二。”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是赵垣。
他坐在角落里,瞪大了眼睛。
他不知道我的工资。
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别人的工资。
现在知道了。
全场十二个人,一万二的月薪,干了五年,拿全公司第一的业绩。
年终奖,两万。
孙明海的嘴唇动了动。
“薪资是保密的,你不能在公开场合——”
“保密,是为了保护谁?”
我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是薪酬体系修改记录。
“三年前,瞿鹤年改了薪酬体系,绩效评定从按数字算,改成按人评,这个权力,他给了你。”
孙明海的脸彻底白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拿着这个权力,干了什么。”
我合上文件袋。
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看着孙明海。
“孙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来跟你对账的。”
“账对完了,我去董事长办公室。”
我推开门,走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08
走廊里,我的手机响了。
是秦蕊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她那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哥,你走之后,会议室里吵起来了,赵垣拍桌子了,说年终奖的事必须给个说法。”
“孙明海呢?”
“他脸都青了,说会议暂停,然后回自己办公室了,门关得震天响。”
“其他人呢?”
“都围在赵垣那边,在讨论年终奖的事,周禹坐在那里,没人理他,他看着像一尊蜡像。”
我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走过去,敲了三下。
“进。”
我推门进去。
董事长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了笔。
“坐。”
我坐下。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跟一个月前一样。
他看了我几秒。
“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你们部门月会?”
“是。”
“开得怎么样?”
“不太好。”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林桥,你休年假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休这三十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年终奖分配明细表。
“这份表,我看了,孙明海拿一百四十八万,你拿两万,换我是你,我也会生气。”
我拿起那份表,看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个人的名字和金额。
孙明海:1480000元。
林桥:20000元。
赵垣:18000元。
秦蕊:12000元。
其他人的名字,金额从八千到一万五不等。
我放下表。
“董事长,我今天来,不是为年终奖。”
“那是为什么?”
“为孙明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
我从文件袋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二十五份部门通知,八份违规。
孙明海的微信消息,四十七条。
秦蕊的录音,三段。
星盛合同备注,法务审核记录。
薪酬体系修改记录。
副总监竞聘的利益冲突证明。
老周的邮件,证明没有索赔三十万这回事。
我把这些全部摊在他的办公桌上。
然后坐下,看着他。
他拿起那些文件,一份一份看。
看得很慢。
看到秦蕊的调岗通知时,他皱了皱眉。
看到薪酬体系修改记录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看到瞿鹤年的名字时,他放下了文件。
“瞿鹤年。”
“对。”
“你查到他了。”
“不是查,是碰巧。”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林桥,你知道你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如果拿出去,能搅动多少人吗?”
“知道。”
“你还要继续?”
“不是继续,是开始。”
他盯着我,没说话。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在对面都听见了。
是孙明海。
“董事长,林桥在部门月会上公开泄露薪资信息,还诽谤我和人力资源部,这件事必须处理,我要求公司对他进行纪律处分!”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
“孙明海,林桥现在在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过来一趟。”
他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孙明海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看见我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到董事长桌前。
“董事长,今天的事——”
“你先坐。”
董事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孙明海坐下,手里攥着他那个保温杯,攥得很紧。
董事长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些。”
孙明海低头看了一眼。
拿起第一份文件,是那八份违规通知。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董事长,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有些流程没走完,不代表——”
“你再往下看。”
他拿起第二份,是微信消息截图。
他的脸色变了。
“这些私人聊天记录,他凭什么——”
“继续看。”
他拿起第三份,是秦蕊的录音文字稿。
看到“林桥的成本太高了,想换个便宜的”这句话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保温杯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董事长,这录音是断章取义——”
“孙明海。”
董事长打断了他。
“星盛索赔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孙明海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转向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是预估,客户那边态度很强硬,我预估可能会有三十万的索赔。”
“预估?”
董事长拿起老周那封邮件。
“星盛发给你的邮件里,一个字都没提索赔,你的预估从哪里来的?”
孙明海不说话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董事长把文件放下,看着他。
“年终奖的分配,你说是综合考量,现在林桥就坐在这里,我想听听你的考量标准。”
“董事长,年终奖的分配标准,是部门负责人根据——”
“根据什么?”
孙明海说不出来。
董事长把年终奖分配明细表拿起来,放在他面前。
“一百五十万,你一个人拿一百四十八万,剩下十一个人分两万,你的综合考量,就是考的这个?”
孙明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董事长,我今年的业绩,确实——”
“你的业绩是什么?”
董事长看着他。
“你今年的业绩,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林桥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孙明海坐在那里,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他没擦。
我站起来。
“董事长,我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处理,是公司的事。”
我拿起文件袋,把桌上的文件收回来。
一份一份装好。
孙明海看着我,突然开口。
“林桥,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孙总,我没想过赢。”
“那你图什么?”
“图一个对得起自己。”
我拉上文件袋的拉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董事长叫住我。
“林桥。”
我回过头。
“你那个文件袋,给我一份复印件。”
我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
“公司需要存档。”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赵垣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他的马克杯。
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还在谈。”
“孙明海呢?”
“在里面。”
他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刚才你走了之后,部门里炸了锅,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年终奖的事,周禹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秦蕊呢?”
“她在工位上,刚才有人去问她录音的事,她说她录的,不怕。”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拍桌子了?”
“拍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
“这五年,我也憋着,你不在,没人敢说,你回来了,我就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
“谢什么,年终奖的事,我也有份,我拿了一万八,孙明海拿了一百四十八万,我拍桌子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公司处理。”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
角落里那张小桌子,堆着废纸和旧显示器。
秦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桌上的灰擦干净了,键盘和显示器都被擦过,亮了一些。
桌上放了一杯热咖啡。
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林哥,欢迎回来。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瞿鹤年。
09
瞿鹤年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桥,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方便,聊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
三年前,他调去集团总部,走之前跟部门所有人吃了顿饭。
席间他端着酒杯,拍着我的肩膀说:“林桥,你是个人才,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总部发展。”
那顿饭,他喝了不少。
说的话,我当时信了一半。
现在回头看,全是酒话。
我没回他。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秦蕊从旁边探过头来。
“林哥,董事长那边怎么说?”
“还在谈。”
“孙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报复你?”
我看着她。
“他已经在报复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人力资源部的通知。
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业务一部薪酬泄密事件的调查通知。
正文内容:今日业务一部月会期间,个别员工在公开场合泄露薪资信息,公司已启动调查程序,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我看完,放下手机。
秦蕊也看到了,脸色变了。
“林哥,这说的是你吗?”
“是。”
“可是明明是孙总在会议室里——”
“不重要。”
我把邮件截图,保存。
然后给余婧打了个电话。
“余律师,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说我泄露薪资信息,要调查,但今天在会议室里,是孙明海先公开讨论了年终奖的具体金额。”
“你有证据吗?”
“有录音。”
“那就没事,你公开的是你自己的薪资,不违法。”
“公司如果处罚我,我怎么办?”
“劳动仲裁。”
她顿了顿。
“不过林桥,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不一定。”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准备。”
她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旧显示器亮得很慢,屏幕上有几道竖线。
我登录钉钉,看到部门群里已经炸了。
消息刷了上百条。
有人在问,年终奖的分配标准到底是什么。
有人在说,孙明海今年一个客户都没谈下来,凭什么拿一百四十八万。
有人在发截图,是孙明海在朋友圈晒的豪车和度假照片。
周禹在群里说了一句:“大家冷静一下,等公司调查结果。”
没人理他。
赵垣回了一句:“调查什么?调查我们为什么拿这么少?”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开始发大拇指的表情。
一个接一个。
刷了十几条。
孙明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立刻停止讨论,有疑问可以私聊我,不要在群里说。”
他发完,没人回复。
也没人私聊他。
群里彻底安静了。
我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一会儿,秦蕊给我发了一条私聊。
“林哥,孙总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了,我听见杯子碎了。”
“什么杯子?”
“他那个保温杯。”
我笑了一下。
下午,人力资源部的周敏打电话给我。
“林桥,关于薪酬泄密的事,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明天上午十点,来人力资源部办公室。”
“好。”
她顿了顿。
“另外,孙总这边提了一个申诉,说你故意在合同里添加备注,损害公司利益,这个也需要一并调查。”
“好。”
“你不想问点什么?”
“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把通话记录截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打开手机,给瞿鹤年回了一条消息。
“瞿总,方便明天下午聊吗?”
他秒回。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打给你。”
我放下手机。
秦蕊又探头过来。
“林哥,瞿鹤年是谁?”
“孙明海的前任。”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这个时候找我,一定有事。”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班的时候,赵垣在电梯口等我。
“一起走?”
“好。”
电梯里,他端着马克杯,靠在电梯壁上。
“今天这一天,比我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刺激。”
“刺激的还在后面。”
他看了我一眼。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前台那个新来的姑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们出来,笑了笑。
我走过她面前,她突然叫住我。
“林桥,你今天那个会,我听说了。”
我停下。
“你听谁说的?”
“整个公司都传开了,说你一个人把孙总怼得说不出话。”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有点亮。
“我不认识你,但我觉得,你做的事,挺对的。”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大厅。
外面在下雨,不大。
赵垣撑开伞,递给我一半。
“林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公司最后还是站在孙明海那边,你怎么办?”
“那就走。”
“走?”
“对,证据都留好了,走之前,该拿的补偿,一分不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了,部门怎么办?”
“部门不是我的。”
“但你撑着这个部门,撑了五年。”
我没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回到家,我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文件袋还在。
我又打开手机,翻到瞿鹤年的消息。
这个人在三年前,改了薪酬体系,把权力给了孙明海。
三年后,他主动联系我。
他想干什么?
是帮孙明海压我,还是别有所图?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公司。
人力资源部在六楼。
我走楼梯上去,推开门,周敏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她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旁边还有一个人力部的同事,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周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调查通知,你看看。”
我扫了一眼。
调查事项:员工林桥在部门月会中公开泄露薪资信息,涉嫌违反公司保密制度。
我放下文件。
“周经理,薪资信息,是我自己的。”
“但你在公开场合说了,影响了其他员工。”
“影响什么?”
“影响团队稳定。”
“稳定,是靠公平维持的,不是靠保密。”
她看了我一眼。
“林桥,你的观点我理解,但公司的制度,你必须遵守。”
“制度里,有没有规定部门负责人不能拿一百四十八万?”
她没说话。
旁边的同事停下了笔。
我把文件袋里那份年终奖分配明细表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份表,你看过吗?”
周敏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终奖的分配,是部门负责人的权限。”
“权限,不是权力。”
“有什么区别?”
“权限有边界,权力没有。”
她把文件合上,看着我。
“林桥,我今天叫你过来,是调查薪资泄密的事,不是讨论年终奖分配。”
“这两件事,分不开。”
“为什么?”
“因为如果年终奖分配是公平的,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个会议室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调查暂停,我需要跟上级沟通。”
她走出会议室,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
十分钟后,周敏回来。
她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收回去。
“林桥,薪资泄密的事,暂不追究。”
“为什么?”
“上级意见。”
她没多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林桥,你小心一点。”
我回过头。
“小心什么?”
“孙明海。”
她没再多说,低下头,开始翻文件。
我走出人力资源部,手机响了。
是瞿鹤年。
下午两点五十,他提前了十分钟。
我接起来。
“瞿总。”
“林桥,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干了不少事。”
他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样,不急不慢,带着一点笑意。
“瞿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现在在公司,情况怎么样?”
“还行。”
“还行?我听说孙明海都快被你逼疯了。”
“我没逼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他笑了。
“你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声不响,但动起手来,很准。”
“瞿总,你不是来夸我的吧。”
他沉默了一秒。
“林桥,孙明海这个位置,他坐不住了。”
“所以呢?”
“所以,业务一部需要一个新总监。”
我没说话。
“你觉得,你合适吗?”
10
瞿鹤年的话,停在空气中。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电话那头,不急不缓地等着。
“瞿总,你三年前走的时候,改了薪酬体系,把绩效评定权给了孙明海。”
“对。”
“现在你说,孙明海坐不住了,要换我。”
“对。”
“那三年前,你为什么不直接提我?”
他笑了一声。
“三年前,你太年轻。”
“现在呢?”
“现在,你够格了。”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有一小片光斑。
“瞿总,你提我,有条件吗?”
“没有条件,只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手里那个文件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上交了。”
我没说话。
“你交上去,得罪的不只是孙明海,还有很多人,包括我。”
“你三年前改的那个薪酬体系。”
“对,那个体系,是我改的,如果被翻出来,我也要担责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收手。”
我看着桌面上那片光斑,挪了一下位置。
“瞿总,如果我收手,孙明海怎么办?”
“他会调走,去一个闲职,不会再碍你的事。”
“秦蕊呢?”
“谁?”
“被孙明海调去前台那个女孩。”
他顿了一下。
“她可以回业务部,你说了算。”
“年终奖呢?”
“年终奖已经发了,追不回来,但明年,你说了算。”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窗外,有人在大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像在争论什么。
“瞿总,你让我想想。”
“好,不过别想太久,机会不等人。”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瞿鹤年三个字。
三年前,他改了薪酬体系,把权力交给孙明海。
三年后,他要用同样的方式,把权力交给我。
代价是,文件袋封口。
秦蕊的录音,赵垣的拍桌子,星盛老周的邮件,二十五份违规通知,薪酬体系修改记录。
全部封口。
我站起来,走出工位。
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
我绕过她,走到茶水间。
赵垣又在那里,端着他的马克杯。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
“你今天早上被叫去人力部了?”
“嗯。”
“怎么样?”
“薪资泄密的事,暂不追究。”
“暂不追究?为什么?”
“上级意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面开始怕了。”
我接了杯水,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赵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手里有一份东西,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但有人拿一个好位置换你封口,你换不换?”
他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喝了口水。
然后放下杯子。
“林桥,你知道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多少年吗?”
“六年?”
“对,六年,比你还多一年。”
他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这六年,我见过太多人,被许诺好位置,然后被放在那个位置上,变成下一个孙明海。”
“你怕我变成孙明海?”
“我怕你变成他们。”
他没再多说,端起马克杯,走出茶水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走廊尽头。
下午三点,秦蕊给我发了条消息。
“林哥,你听说了吗?董事长办公室那边传出消息,说公司要成立一个调查组,调查业务一部的管理问题。”
“听谁说的?”
“行政部的人,他们刚才在整理会议室,说是给调查组用的。”
我放下手机。
调查组。
董事长没有直接处理,而是成立调查组。
这说明一件事。
他想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按流程走。
按流程走,文件袋里的东西,就都要交出去。
我拿起手机,给瞿鹤年发了条消息。
“瞿总,公司要成立调查组。”
他很快回过来。
“我知道。”
“文件袋,我交不交?”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你想清楚,交上去,你得罪的不只是孙明海,还有我,还有很多人,你以后在这个公司,会很难走。”
“不交呢?”
“不交,孙明海走,你上,所有的事,翻篇。”
我盯着这条消息。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董事长的号码。
给他发了条消息。
“董事长,调查组的事,我听到了,文件袋里的东西,我可以全部交出来。”
他秒回。
“条件呢?”
“没有条件,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调查组不只查业务一部,也查三年前薪酬体系修改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谁吗?”
“知道,瞿鹤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提?”
“因为三年前他改的那个体系,不只是给了孙明海权力,也给了所有部门负责人同样的权力,不止业务一部有问题,全公司都有问题。”
隔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明天上午,带文件袋来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机。
秦蕊又发消息过来。
“林哥,你刚才说调查组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那孙总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呢?”
“我也不知道。”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蹲在角落里,旁边配了两个字:等风。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份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好。
最后一张,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全员邮件。
关于薪酬泄密事件的调查通知。
我把这张也放进文件袋里。
然后封好口,放在茶几上。
手机响了。
是苏猎头。
“林先生,上次跟你说的那家公司,还在等你回复。”
“我现在还没走。”
“我知道,但我想跟你说,他们开的条件,一直有效。”
“谢谢。”
她顿了顿。
“林先生,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明天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公司。
文件袋夹在腋下,上了电梯,到七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外面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孙明海。
他靠在墙上,脸色很差,眼袋很重,一晚上没睡的样子。
看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身子。
“林桥,你满意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以为把东西交上去,你就能赢?我告诉你,就算我走了,你也坐不稳。”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都进来。”
董事长坐在大班台后面,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人力资源部总监,姓郑,我见过几次。
另一个是法务部的负责人,余婧的上级,姓何。
董事长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
“坐。”
我和孙明海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又开了。
走进来的是赵垣,秦蕊,还有另外三个业务一部的同事。
他们站在门口,表情各异。
秦蕊攥着手机,手指有点抖。
赵垣端着他的马克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董事长看着所有人。
“今天叫你们来,是调查组的工作需要,你们每个人,都跟业务一部的事有关,所以都到了。”
他伸手,朝我示意。
“林桥,东西带来了吗?”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接过去,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拿出来。
二十五份部门通知。
四十七条微信消息。
三段录音文字稿。
星盛合同备注和法务审核记录。
年终奖分配明细表。
薪酬体系修改记录。
副总监竞聘的报名表和面试安排。
老周的邮件。
全员调查通知。
他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摆满了半张桌子。
孙明海坐在旁边,盯着那些文件,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董事长拿起那张年终奖分配明细表,放在他面前。
“孙明海,一百五十万,你拿一百四十八万,这个分配,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明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两个字。
“没有。”
董事长放下表,拿起那份薪酬体系修改记录。
“三年前,瞿鹤年改了这个体系,把绩效评定权给了部门负责人,这个体系,是你让他改的,还是他主动改的?”
孙明海的脸彻底白了。
“是瞿总提的,我同意了。”
“你同意之后,用这个体系,给自己多发了不少钱,对吗?”
他没说话。
董事长把那份文件放下,转向人力资源部总监。
“郑总,薪酬体系修改,有没有经过人力资源部批准?”
郑总监摇了摇头。
“没有,瞿鹤年当时直接跟集团沟通的,我们这边没有收到正式申请。”
董事长点了点头,转向法务部负责人。
“何总,星盛合同的备注,合规吗?”
“合规,法务部审核过。”
“孙明海说索赔三十万,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星盛发来的邮件里没有索赔内容。”
董事长把文件全部收拢,摞成一叠。
然后看着孙明海。
“孙明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保温杯不在他手里,他不知道该拿什么。
五秒后,他开口了。
“我接受公司的处理。”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董事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所有人。
“调查组今天下午出正式结果,孙明海,你先回去。”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推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董事长看着我。
“林桥,你提的要求,调查组会查,三年前的薪酬体系修改,瞿鹤年那边,集团会介入。”
“谢谢。”
“不用谢,这不是帮你,是公司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你那个文件袋,留给调查组,没问题吧?”
“没问题。”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袋里。
然后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垣和秦蕊他们。
“你们部门,从今天起,暂时由人力资源部代管,新的部门负责人,等调查组出结果之后,再定。”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赵垣的肩膀。
“你那个杯子,换了新的?”
赵垣愣了一下。
“没有,还是旧的。”
“旧的好,旧的用久了,顺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秦蕊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林哥,我们赢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赵垣走过来,把马克杯放在桌上,伸出手。
我握上去。
他用力握了一下。
“林桥,你那份文件袋,没白做。”
其他几个同事围过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表情。
那表情不是高兴,是松了。
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五年了。
五年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部门,不是孙明海的。
是我们的。
下午,调查组正式通知全公司。
内容很短。
一,撤销孙明海业务一部总监职务,调离业务部门。
二,废止三年前修改的薪酬体系,恢复原有的绩效评定标准。
三,秦蕊恢复原岗位,调岗期间工资差额补发。
四,副总监竞聘结果作废,重新公开竞聘,孙明海及周禹不得参与。
五,年终奖分配问题,公司将在下一年度薪酬调整中予以统筹考虑。
我把这条通知看了三遍。
然后截图,发给苏猎头。
附了一句。
“我不走了。”
她回了一条。
“我猜到了。”
又发了一条。
“不过如果哪天你改主意了,还是可以找我。”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把那张小桌子上的废纸全部扔了。
旧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的竖线还在。
秦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新杯子。
“林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只马克杯,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
今天的风,明天的雨,都不如你顶得住。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赵垣从旁边走过,看了杯子一眼。
“幼稚。”
然后他端着他的旧马克杯走了。
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文件袋已经不在了。
空出来的地方,放着那只白杯子。
手机响了。
是老周。
“林桥,听说你们公司今天出了大事?”
“嗯。”
“孙明海走了,你上?”
“不一定,看公司安排。”
他笑了一声。
“不管谁上,以后跟你合作,我放心。”
“谢谢。”
他挂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快坏掉的灯管,今天不闪了。
稳定地亮着,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行,空白。
我盯着那个空白,想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的价值,不在别人的分配里。
光标停在这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的。
我关掉手机,放在杯子旁边。
窗外,夜色落下来。
这个城市,灯火通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