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站在院子里,手指刚摸到那辆崭新黑色轿车的引擎盖,还没焐热那股冰冷的铁皮味儿,堂弟徐浩然就从屋里窜了出来。他围着车转了两圈,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突然凑到我爸跟前,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大伯大娘,我买婚房的首付,你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我脑瓜子嗡嗡响。八年了,他们一家三口在我家白吃白喝,连根葱都没买过。如今见我家买了车,竟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来讨要婚房首付。我看着父亲瞬间僵住的背影,八年来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全化成了火。
01
我叫徐大强,今年三十二,在城南的汽修厂干了七八年,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攒了点家底。我家在城中村有座小院子,三间平房,院子不大,却种了棵枇杷树,一到夏天就挂满黄澄澄的果子。父亲徐建军是个老实巴交的瓦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母亲王桂兰在菜市场卖调料,嗓门大心眼好,就是耳根子软。
八年前那个秋天,叔叔徐建业带着堂弟徐浩然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叔叔拎着个破蛇皮袋,堂弟背着书包,母子俩(后来婶婶张兰也来了)说是城里打工租的房子被房东收了,想在我家“借住一阵子”。
“哥,嫂子,就几个月,等我在工地上站稳脚跟就搬出去。”叔叔搓着手,一脸为难。
父亲叹了口气,没说啥,转身去收拾东厢房。母亲张罗着铺床,还多炒了两个菜。那年堂弟徐浩然才十五,刚上高一,怯生生地叫我“哥”,看着挺招人心疼。
我那时刚在汽修厂当了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想着亲戚一场,总不能看着他们睡大街。可我没想到,这一“借住”,就住了整整八年。
头一年还好,叔叔在建筑工地干活,婶婶去超市打工,堂弟上学。但不知从哪天起,叔叔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说腰疼明天说腿疼,渐渐就窝在家里不出去找活了。婶婶也不去超市了,理由是“你叔叔得有人照顾”。
母亲心善,从来不催,还宽慰父亲:“亲兄弟,帮衬一下应该的。”
可这帮衬的代价,全压在我跟我爸身上。家里多了三张嘴,吃喝拉撒样样要钱。母亲每天买菜要多花一倍的量,水电费翻着跟头往上涨。我学徒期工资低,后来出师了能挣六七千,每个月雷打不动交四千给母亲养家,剩下的攒着。父亲六十多了还在工地上爬高上低,就为了多挣点钱。
而叔叔一家呢?叔没活干,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婶婶迷上了打麻将,隔三差五找母亲借钱,说“手气不好周转一下”,从来没见过还。堂弟徐浩然上了个三流大专,毕业了也不好好找工作,换了好几个地方,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嫌活累,后来干脆在家躺着打游戏。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父亲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早上还要爬起来去工地。我拦着不让去,父亲摆摆手:“不去不行,年底结账,缺一天扣两百。”那天母亲给叔叔一家做了鸡蛋面,自己就着咸菜喝了碗稀粥。叔叔端着碗,吸溜着面条,头都不抬。
八年了,他们没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没买过一袋米一桶油,家里换个灯泡都等着我爸爬梯子。我有时候忍不住跟母亲抱怨,母亲就叹气:“算了算了,你叔也不容易,你浩弟还小……”
小?都二十三了,比我当年学徒时还大两岁,整天就知道窝在屋里打游戏,连院子里的枇杷熟了都不帮忙摘。
半年前我攒够了钱,贷款买了一辆黑色轿车,全款付了十万,剩下的分两年还。买车那天我特意开到家门口,想让父母高兴高兴。父亲摸着车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眼眶有点红。母亲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我儿子出息了”。
我正跟父母商量着周末开车带他们去城郊转转,好好孝敬孝敬二老。话音刚落,堂弟徐浩然就从屋里蹦出来了。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又探头看了看内饰,忽然转头看向我爸,脸上堆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伯大娘,我买婚房的首付,你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院子里的风瞬间停了。枇杷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父亲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那里。母亲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晃了晃。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八年了,他们白吃白住,一分钱没掏过,现在竟敢问我家要婚房首付?还是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
我扭头看向叔叔和婶婶。婶婶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嘴角带着笑,像是早就知道儿子会问。叔叔低着头抽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分明是装没听见。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不是徐浩然一时兴起,是他们一家商量好的。
我那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没说出话来。母亲放下茶杯,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浩、浩啊……你大伯……那个……”
我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脊背,看着母亲那慌乱的眼神,八年来的火气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
我把手里拿着的擦车布往地上一摔,声音不大,却砸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徐浩然,你要买婚房?”
我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你跟我说说,你买婚房,凭什么让我爸妈给你出首付?”
02
堂弟徐浩然被我这一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比我小九岁,个子却窜得比我高半头,又白又胖,一看就是被养得精细的。
“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呀,”他拍了拍车顶,弹得砰砰响,“咱们不是一家人吗?大伯大娘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我这不跟小敏谈了两年了嘛,她家里催着买房结婚,我这不没办法嘛。大伯大娘条件好,帮衬一下亲侄子,那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我冷笑一声,抄起手站在他面前,“你跟我说说,怎么个应该法?”
徐浩然眨了眨眼,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这八年来,我虽然心里有气,但看在父母面上,从来没跟他翻过脸。他大概以为我就是个闷葫芦,好拿捏。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蝉鸣都歇了。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搓着围裙角。父亲点上一支烟,蹲在枇杷树底下,一句话没说,但那握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叔叔徐建业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大强啊,你说话别这么冲。浩子是你弟弟,他遇到难处了,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咱老徐家就你们两个男丁,将来你爸老了,还得靠你们兄弟俩互相照应呢。”
“叔,你说的没错,一家人是该互相照应。”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咱今天就好好算算这笔账。你们一家三口在我家住八年了,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家出的?你们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我爸妈六十多的人了,我爸还在工地上扛水泥,我妈凌晨四点起来去菜市场摆摊,供着你们一家三口的嘴,供着浩子上学,现在还要供他买房?”
婶婶张兰把手里的毛豆往篮子里一摔,尖着嗓子接过话头:“大强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供着我们?你叔那是受了工伤干不了重活,我伺候他这么多年容易吗?再说当年要不是你爸拖累,你叔能混成这样?”
“我拖累他?”父亲猛地站起来,烟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当年要不是我替他顶了那个包工头的账,他现在还在号子里蹲着!我不说这事是念着兄弟情分,你别在这胡咧咧!”
我父亲是个泥性子,一辈子说话都没高过声。今天这一嗓子把院里的鸟都惊飞了。叔叔脸色变了一变,狠狠瞪了婶婶一眼。
我趁热打铁,转身回屋把我这几年攒的记账本拿了出来。我有记账的习惯,这些年家里每笔大开销我都记着。翻到其中一页,我举起来对着他们:
“八年,不算房租不算水电,光是你们吃饭的开销,每个月至少多出一千五到两千。一年两万,八年就是十六万。浩子上大专三年的学费生活费,我妈拿了六万。叔你前年胃出血住院,医药费一万八,我刷的信用卡。婶你打麻将借我妈的钱,五千三,一张欠条没写过。”
我把账本往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拍:“十六万加六万加一万八加五千三,零头不算,二十四万。你们谁还?”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婶婶粗重的喘气声。堂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叔叔的目光躲闪着,又摸出一根烟来点,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父亲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记着这些。母亲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徐浩然梗着脖子,声音明显虚了:“你……你这账不能这么算!一家人住一起,哪能算那么清?再说了,大伯大娘乐意养我,关你什么事?”
“乐意养你?”我气笑了,“你问问他们,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我爸六十多了,腿上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道,还得爬脚手架。我妈手上有冻疮,冬天在菜市场一站就是一天。你觉得他们乐意?他们那是抹不开脸!”
说到这里我眼圈也热了,但我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着父亲那花白的头发和沧桑的脸,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八年来的心疼在胸口翻涌。
“徐浩然,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爸妈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让人白占。你想买房,找你爸妈去,别在这打我们家主意。”
徐浩然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嬉皮笑脸的皮扒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恼羞成怒的脸:“徐大强你别太狂!你不就是买了个破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你弟,你管我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一巴掌拍在车顶上,声音震得院子里嗡嗡响,“你是我弟,那我问你——这八年你洗过一只碗吗?你扫过一次院子吗?我爸发烧你递过一杯水吗?”
徐浩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叔叔把烟狠狠一掐,站了起来:“够了!大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都没说什么,你在这横什么?我告诉你,当年分家的时候这院子还有我一份呢,我住我自己家的房子,你管不着!”
我一愣,看向父亲。父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建业你……你……”
叔叔梗着脖子:“我说的不对吗?爹走的时候说了,这院子弟兄俩一人一半,我没要罢了!现在我来住我那份,怎么了?”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母亲扶着门框,身子晃了晃。我看着父亲那几乎要倒下去的样子,拳头攥得咯吱响。我万万没想到,叔叔竟然能把这种话说出口。
而堂弟徐浩然,此刻站在他爸旁边,嘴角竟然翘了起来。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怎么说?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建业你这话,跟我也说说呗,我怎么不知道这院子有你一半?”
03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半白,穿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我定睛一看,是我大伯——徐建国的儿子,也就是我堂伯徐卫国。他在镇上当了二十多年会计,辈分高,说话向来有分量。
叔叔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卫……卫国哥,你怎么来了?”
堂伯徐卫国也不答话,慢悠悠走进院子,把酒放在枇杷树下的石桌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叔叔脸上:“我听你这话说的有意思啊。当年三叔分家的时候我在场,那天分了什么我清清楚楚。”
叔叔急了:“卫国哥,那是我们家的事……”
“你闭嘴。”堂伯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三叔走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你,说你在城里混不容易。这院子是留给建军哥的,白纸黑字,三叔当时把房产证当着族里人的面交给了建军哥,大家都看着。你说有你一半?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叔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婶婶在一旁扯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堂伯转头看我:“大强,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账算得好,算得对。一家人归一家人,但不能这么没皮没脸。”
我妈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卫国兄弟,你给评评理,这八年我们伺候他们一家,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他们要吃肉我炖肉,要吃鱼我买鱼。浩子升学的时候我还给他包了两千块钱红包,结果他连声谢谢都没说。”
婶婶蹦起来就要跟我妈吵:“王桂兰你别在这装好人!你那两千块钱够干啥的?浩子上学一年学费多少你不知道啊?”
“学费?”我冷笑,“学费哪次不是我妈掏的?你掏过一分钱吗?”
“够了!”叔叔猛地吼了一声,指着我的鼻子,“徐大强你别得意!你买车有本事,买房有本事,怎么帮衬一下你弟弟就没本事了?你爸当年跟我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你身上流的血有一半跟我们老徐家一样,你今天这么对你弟弟,你良心让狗吃了?”
这话说得难听,我正要怼回去,父亲忽然站起来了。
他走到叔叔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他,声音沙哑但出奇地稳:“建业,你说让大强帮衬浩子,那我问你——你们一家住这八年了,你给大强买过一根冰棍没有?你给他洗过一件衣裳没有?他冬天修车手上全是裂口,你这个当叔的递过一瓶冻疮膏没有?”
叔叔被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继续说道:“你当年说住几个月就走,住了八年。我说过一个字没有?你不想干活,你嫂子养着你一家。你媳妇打牌输钱,你嫂子拿家用倒贴。浩子上学的钱,大强学徒那会儿一个月挣一千二,你嫂子拿八百给他交学费,剩下四百养活我们一家四口。这些我说过一个字没有?”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抖,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叮当响:“我当哥的,对得起你。大强当哥的,也对得起浩子。可你们呢?你们对得起谁?”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后踉跄了一步。我赶紧扶住他,感觉到他胳膊在哆嗦。
婶婶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哎哟我的命苦啊!住在这受人欺负啊!亲哥哥赶亲弟弟走啊!老徐家没天理了啊!”
她这一套撒泼打滚我见过好几回了。每次不想干活或者借钱的时候就演这一出,百试百灵。我妈心软,一见她哭就认输。
但今天不一样了。我没等我妈开口,直接走到婶婶跟前,弯下腰,盯着她:“婶,你要哭去外面哭。这院子是徐家祖宅,是我爸名下的房子,丢的是徐家的人。”
婶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留情面。
徐浩然这时候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我:“徐大强你算什么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是大伯的亲侄子,我住他家天经地义!你一个嫁出去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可这半句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父亲猛地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嫁出去?”
徐浩然慌了,求救地看向他爸。叔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没……没什么,浩子胡说的……”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嫁出去?谁嫁出去了?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母亲脸色煞白,抓着门框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堂伯徐卫国皱起眉头,沉声问:“建业,浩子这话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
叔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他张嘴想解释,但几次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徐浩然大概是急眼了,破罐子破摔地嚷道:“我说错了吗?我大伯当年结婚的时候就说了,他入赘的王家!大伯是嫁出去的!这院子本来就是老徐家的,凭什么给一个外姓人?”
“你放屁!”父亲猛地吼了一声,声音撕裂了院子的寂静,“谁跟你说的?谁跟你说我入赘了?”
叔叔往后缩了一步,眼神躲闪。
母亲这时候忽然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建军……这事……要不就说了吧。”
我愣住了。说什么?有什么事瞒着我?
父亲转过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我心头一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涌上来。我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今天,似乎一切都要翻个底朝天了。
堂伯徐卫国沉着声:“建军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父亲沉默了许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终于,他抬起头,看着叔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建业……你说的没错,这院子……当年爹是说过给你留一份。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但是爹走之前改了主意,让卫国兄弟重新立了字据。这件事我瞒了二十多年……今天也该说清楚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父亲要说什么?这院子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
徐浩然眼睛一亮:“小敏!”
那女孩叫周小敏,是徐浩然的女朋友,我之前见过两次。可她今天脸色很不好看,压根没理徐浩然,径直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徐浩然:“徐浩然,你说你家在城里有两套房,开的是宝马,你爸是包工头——这些话,哪句是真的?”
04
周小敏这一句话,把整个院子都炸懵了。徐浩然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叔叔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婶婶也不哭了,瞪着眼睛看着这个闯进来的准儿媳。
周小敏身后那对中年夫妇是她父母。周父板着脸,扫了一眼院子里破旧的平房、斑驳的墙面、地上堆着的杂物和角落里那棵歪脖枇杷树,嘴角往下撇了撇。周母更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听不清,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浩然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小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小敏脾气挺爆,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举到他面前,“你说你家在龙湖花园有两套房,我让我爸去查了,那两套房的主人姓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你爸是包工头,我同事见过你爸在工地上搬砖!”
叔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个……小敏啊,误会误会,我那是……”
“叔叔你别叫我小敏。”周小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们家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一家三口在伯父家住了八年白吃白喝,一分钱不出,现在还好意思问伯父要婚房首付?我刚才在外面全都听见了!”
她转头看向徐浩然,眼圈红了:“徐浩然,我跟你谈了两年,你跟我说你家条件多好多好,我信了。我爸妈催我买房,我说你家有钱不着急,我等着。可你把我当傻子耍呢?”
周父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扎心:“小徐,你跟我闺女谈恋爱我没意见,但你不能骗人。你说你家两套房,我就是个普通工人,买不起城里的房子,想着你家条件好,闺女嫁过去不遭罪。结果呢?你一家三口住你大伯家,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周母在旁边补刀:“我们小敏长得不差,工作也体面,要不是你说你家条件好,我们压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徐浩然急得满头大汗,转头求助于他爸妈:“爸,妈,你们说句话啊!”
婶婶张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亲家母你别急,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家……”
“谁是你亲家母?”周母往后退了一步,“八字没一撇呢别乱叫。”
婶婶的笑脸僵住了。
周小敏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绝:“哥,对不起,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你们说话了。这些年你们家受苦了,我知道浩子什么样,可他一直在骗我……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又看向徐浩然:“分手吧,没必要了。我不是嫌你家穷,我是嫌你骗我,嫌你家没皮没脸。”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徐浩然扑上去拽她胳膊:“小敏你别走!你听我说!我们家真的会有钱的!我大伯他们……”
“他们什么?”周小敏甩开他的手,“让他们给你买房?凭什么?哥你说的没错,你爸六十多了还在工地扛水泥,你妈凌晨四点出摊,凭什么养你?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有手有脚,你凭什么?”
这句“凭什么”像耳光一样抽在徐浩然脸上。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小敏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爸妈跟在后头,周母还回头白了叔叔婶婶一眼。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让人窒息。
叔叔一家三口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街上。堂弟徐浩然的脸色灰败,嘴唇不停地哆嗦。婶婶忽然嚎啕大哭:“完了完了!好好的媳妇没了!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我冷眼看着,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你们骗人家姑娘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你们害的?你们想空手套白狼拿我家的钱去买房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你们害的?
这时候父亲忽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赶紧回头看,发现他扶着枇杷树,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爸?”我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母亲跑过来扶住父亲,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哎呀发烧了!建军你今天早上就不舒服,我让你别出门你非去工地……”
我这才想起来,父亲今天早上从工地回来就说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说躺躺就行。刚才一通折腾下来,气急攻心,人眼看着就要倒了。
“爸你别说话了,妈你快扶他进屋躺着,我去拿药。”我冲进屋去找体温计和退烧药,手忙脚乱翻抽屉的时候,听见外面堂伯在跟叔叔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等我拿着药出来,发现叔叔一家三口不见了。我问堂伯:“人呢?”
堂伯叹了口气:“走了。在你爸进屋之后,你叔拉着你婶和浩子走了,说去你婶娘家住几天。”
我愣了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八年了,他们竟然就这么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好歹我爸还病着呢,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先把药给父亲喂了,又让母亲去煮点粥。父亲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模模糊糊的好像是“爹……我对不住你……”
我心里一酸,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爸,你说什么对不住?你别瞎想,好好养病。”
父亲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大强……爸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之前徐浩然说的“嫁出去”和父亲说要“说清楚”的话。
“爸你先别说话,把病养好再说。”
“不行……”父亲急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不说……我睡不着……”
母亲端着粥进来,看见这情形,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大强,你爸要说的这事……妈知道。本来想等你再大点再告诉你,但现在闹成这样,不说也不行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微微点了点头。母亲握着我的手,眼眶里蓄满了泪:“大强……你爸……不是徐家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得我整个人都木了。
“你爷爷当年去外地干活,抱回来一个孩子,就是你爸。你爷爷没有儿子,就拿他当亲生的养。后来你奶奶生了你叔……但老两口对你爸比对亲生的还好。这事老徐家老一辈都知道,但谁都没往外说。”
我脑子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我爸……不是徐家亲生的?
母亲抹着眼泪继续说:“所以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爷爷把院子留给了你爸,把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你叔。你叔不服气,说他才是亲生的,你爷爷偏心。这些年他老拿这个说事……”
我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和眼角滑落的泪水,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三十多年了,他守着这个秘密,被叔叔用“入赘”“外姓人”这些话戳脊梁骨,一句话都没反驳过。他不是不敢,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半晌,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在父亲耳边说:“爸,你听好了——不管你是不是徐家亲生的,你就是我爸。这院子是爷爷留给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父亲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打湿了枕巾。
而在我心里,一把火彻底烧了起来——不是为了这院子,不是为了那二十多万块钱,是为了我爸这三十多年受的委屈。叔叔,这笔账我跟你没完。
05
父亲在床上躺了三天,烧退了,但人明显瘦了一圈。那几天我请了假在家照顾他,白天给他熬粥喂药,晚上就睡在他床边的折叠椅上。母亲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我也没点破。
到了第四天早上,父亲精神好了些,挣扎着坐起来要下床:“我得去工地,工头说了这批活月底要交。”
我一把按住他肩膀:“爸你躺着。工头那边我打过电话了,给你请了假。你要是缺钱我这儿有,你别操心。”
父亲愣了愣,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叹了口气:“大强啊……爸这心里头……”
“爸你不用说了,”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温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怕我因为你不是亲生的就跟你生分?你想多了。你养了我三十二年,你就是我爸,这事改不了。”
父亲没说话,捧着杯子,手微微发抖。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想我爸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想出分家的时候爷爷为什么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叔叔却把院子留给了我爸。现在一切都通了——爷爷心里有愧,觉得自己亏待了这个抱来的儿子,想把最好的留给他。可叔叔不认这个账,他觉得自己才是亲的,该得全部。
人心里一旦有了贪念,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五天早上,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汽修厂,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我抬头一看,叔叔徐建业带着七八个男人闯了进来,一个个光着膀子叼着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领头的是附近混社会的刘二癞子,以前跟叔叔喝过几顿酒。
叔叔今天腰杆挺得笔直,站到院子中间叉着腰,声音又大又横:“徐建军你给我出来!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这院子到底归谁!”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扫了一眼那七八个歪瓜裂枣:“叔,你这是干什么?带人来抄家?”
“你闭嘴!”叔叔指着我鼻子,“我跟你爸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徐建军呢?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了?是男人就滚出来!”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但脸色还有些苍白。母亲跟在后头,吓得直哆嗦,被我拦在身后。
“建业,”父亲的声音很稳,“你想说啥就说。”
“说啥?”叔叔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抖开,“这是咱爹当年立的分家字据!卫国那个老小子给的是假的,这张才是真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院子我和你对半分!你占一头我占一头!”
我接过来一看,那张纸又黄又脆,上面确实写着宅基地分配的事,落款是我爷爷的名字和手印。但纸张的边角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墨迹也有深有浅。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光一看——底下拼接的地方透出两道不同的光影。
“叔,”我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兜里,“你这字据哪来的?拼接得不错啊,但墨不对,纸也不对。你要不要拿去鉴定一下?现在科技发达,这玩意儿做个司法鉴定,是真是假一查就知。”
叔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少在这胡咧咧!你懂个屁!这字据是真的!”
“那咱们去派出所?”我拿出手机,“正好我认识城东派出所的李警官,他有个朋友专门做文件鉴定。你要不去,我去。”
叔叔身后那几个混混互相看了看,有些犹豫。刘二癞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回头低声跟叔叔说了句什么。叔叔脸色更难看了,咬牙道:“大强你唬谁呢?你以为我怕你?”
“你不怕你抖什么?”我指了指他握成拳头的手,青筋都暴出来了,“叔,我跟你说,不光这字据我要鉴定,这八年你们一家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账,我也全记着呢。你打麻将欠的钱,你住院的医药费,浩子上学的学费,一笔一笔我都给你留着票。你不信可以去法院告,我奉陪到底。”
父亲在后面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大强……算了……都是一家人……”
我回头拍了拍父亲的手:“爸,一家人是他这么当的吗?带人来家里闹,踹门,带混混,这是一家人干的事?”
叔叔被我呛得说不出话,后面的刘二癞子却开口了:“小子,你挺横啊?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我看着他,“城西刘二癞子嘛,去年打架斗殴进去蹲过半年,怎么,放出来了?这要是再进去,就不好出来了。”
刘二癞子脸色一变:“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从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你上个月在城西棋牌室打人的视频网上都有,转发过万了。你说我把这个发到派出所的举报邮箱里,他们管不管?”
刘二癞子彻底变了脸,回头瞪了叔叔一眼:“徐建业你他妈坑我?你说就是个普通家庭纠纷,你跟我说这小子什么底细?”
叔叔急了:“二癞子你别听他瞎说!他没那个本事!”
“他没本事你带我来看热闹?”刘二癞子骂骂咧咧地一挥手,“走走走,这浑水我不趟了。”带着他那些兄弟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院子里只剩下叔叔一个人。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徐大强你……你等着!”
“我不等着,”我把手机收起来,盯着他,“叔,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院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爸的,不管我爸是不是亲生的,爷爷写了字据,族里人做了见证,这房子就是我们的。你想打官司,我陪你打。你想闹事,我也不怕你。”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回去告诉徐浩然,他谈恋爱骗人家姑娘的事,我不管。但要是再敢打我家的主意,我跟他没完。他今年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时候已经在汽修厂钻车底下修发动机了。他要是个男人,就自己去挣钱买房,别窝在家里啃老啃伯父。”
叔叔的脸气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呸”了一口,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了,母亲才敢大口喘气,扶着墙差点瘫下去。父亲也一屁股坐在了枇杷树下的石凳上,手还在抖。
我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握住他冰凉的双手:“爸,没事了。他不敢再来了。”
父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他伸手摸着我的头,像摸小时候的我那样:“大强……爸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爸你说反了,”我笑了笑,眼眶却也热了,“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以前是我太窝囊,看着他们欺负你也不敢吭声。从今天起不会了。这个家,我守住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跟父亲坐在院子里喝了两杯酒。枇杷树的花刚谢,结了小小的青果子。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父亲闷了一口酒,忽然开口:“大强,你有没有想过……你叔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要这院子?”
我一愣:“什么意思?”
父亲叹了口气:“前两天我听人说……你叔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我心头一紧:“多少?”
“不清楚,但听说不少。”父亲望着天上的月亮,“他急着要这院子,怕是拿去抵押还债的。”
我放下酒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高利贷?叔叔还敢碰这种东西?
怪不得前两天他那么急,连伪造的字据都拿出来了。怪不得他舍得把徐浩然那点破事捅破也要撕破脸——他是走投无路了。
我攥紧了拳头。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06
事实证明父亲的消息没错。那之后没过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汽修厂正忙着给一辆面包车换变速箱,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慌:“大强你快回来!有人来家里要钱!你叔欠了他们钱,他们说你叔还不出来就要拿咱们家房子抵!”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跟工头打了声招呼就骑上电动车往家赶。十五分钟后我冲进院子,看见三个剃着板寸的壮汉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家堂屋里,腿上纹着青龙白虎,一看就不是善茬。母亲缩在厨房门口,父亲挡在堂屋门前,脸涨得通红。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男,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你就是徐大强吧?你叔欠我们三十万,他说这院子能抵债,你给个话吧。”
三十万?我心头一跳。叔叔这是借了多大的窟窿?
我深吸一口气,先稳住自己:“这位大哥,我叔欠你钱你找我叔要去,这院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
平头男“嗤”地笑了一声:“你叔说你爸同意拿房子给他担保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怎么,想赖?”
我心里一沉:“什么字据?拿来我看。”
平头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本人徐建军自愿将名下宅院为我弟徐建业借款三十万提供抵押担保”,下面按了个红手印。那手印模糊得很,边角也不规整。
我盯着那手印看了几秒,心里已经有了底——我爸右手食指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扎过,指纹有一道明显的缺口。而这个手印完整无缺,明显是别人按的。
“这字据是假的,”我把纸还回去,“手印不对。我爸右手食指有伤疤,这个没有。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找派出所鉴定。”
平头男眯起眼:“小子,你玩我?”
“我没玩你,”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们借钱给徐建业之前做过调查吗?他一个无业游民,他儿子在家啃老,他拿什么还你的钱?你们连抵押物都不核实就敢放贷?”
平头男被我堵得一愣。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低声说:“强哥,那徐建业确实说的含糊,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
平头男瞪了他一眼,转回头看着我,脸色阴晴不定:“那你的意思是,这笔账你不认?”
“不是我认不认的问题,”我摊开手,“是他伪造抵押物骗你们的钱,你们该找他追债去。冤有头债有主,我跟我爸跟这事没关系。”
平头男盯着我看了半晌,打火机在手里啪嗒啪嗒地按。屋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我能听见母亲在身后发抖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平头男脸色一变:“你报警了?”
我也愣了一瞬——我没报警啊。但既然警车来了,我不介意顺水推舟:“你们私闯民宅威胁恐吓,我不报警难道还给你们倒茶?”
平头男咬了咬牙,一挥手:“走!”
三个人像来的时候一样利落地走了。警车停在了隔壁路口,可能是路过,但恰好救了场。
等他们走远了,母亲才瘫坐在椅子上大哭起来。父亲脸色铁青,握拳的手抖个不停。
我关好院门,扶着父亲坐下:“爸,我明天就去报案。伪造抵押物、指使他人上门威胁,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
父亲沉默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大强……你叔他……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恨叔叔一家这八年来的所作所为,但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我知道他心里还挂着那份兄弟情。
可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他借高利贷的时候没想过后果,他伪造字据的时候没想过后果,他带人来逼我爸妈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果。
现在后果来了,他担不担得起?
07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城东派出所报案。接待我的李警官是个老熟人,之前修车认识的,听完来龙去脉后让我先回去等消息,说会传唤我叔叔过来问话。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菜市场,远远看见母亲在摊位前坐着,神情萎靡。我停下车走过去,给她递了瓶水:“妈,这两天先别出摊了,在家歇歇。”
母亲摇摇头:“不出摊吃什么?你爸身子还没好利索,你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车贷房贷的……”
“我手里还有点存款,”我打断她,“够撑一阵子的。”
母亲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大强啊,你说你叔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我的记忆里,叔叔小时候是什么样我没见过,打我记事起他就是这副好吃懒做的德性。也许环境会改变一个人,也许那层懒散下面早就烂透了。
我妈擦了擦眼角:“昨天你叔给你爸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高利贷的人在找他,他不敢回家,在桥洞底下睡了两天。”
我心里一紧:“我爸怎么说?”
“你爸让他先别回来,等派出所处理。”母亲叹了口气,“你爸嘴上说得硬,挂了电话自己在那抹眼泪。”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恨叔叔,可看着我爸为他难受,我也跟着难受。
但紧接着我就想起了另一件事——叔叔借了三十万高利贷,钱花哪了?
我打电话问了几个熟人,拼凑出一个大概的图景:叔叔近几年迷上了地下赌场,输多赢少。堂弟徐浩然谈对象这两年花钱如流水,全指着叔叔掏。再加上叔叔本来就没积蓄,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滚越大。
到头来,那八年的白吃白喝还算小的——他打的主意,是从根子上把我家掏空。
这天下午,派出所传来消息,说叔叔主动去投案了。他承认伪造了抵押字据,也承认借了高利贷。但他还提供了一个信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说那张伪造的字据,是他儿子徐浩然帮他写的。
堂弟写的?
我挂了电话愣了好一会儿。徐浩然那个整天打游戏的废柴,竟然干得出伪造字据这种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天晚上,我给堂弟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最后我发了条消息:“你爸在派出所,你自己看着办。”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再后来我知道的消息是:堂弟徐浩然在他爸投案那天就跑了,说是去了南方,具体哪谁也不知道。婶婶张兰哭天抢地闹了一场,后来被她娘家人接走了。
叔叔因为伪造文书和借贷纠纷,被拘留了十五天。至于那三十万高利贷,因为没有实际抵押物,催收公司也没法硬来,后来听说打折处理给了一家外包公司,具体怎么还的我就没再打听了。
那些天我每天下班回来,都看见父亲坐在枇杷树底下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他没提叔叔的事,我也没问。
有天晚上喝酒,父亲忽然说:“大强,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端着酒杯,想了半天:“图个心安吧。”
父亲没说话,又喝了一杯。
08
叔叔从拘留所出来后没再来过我家,也没再打过电话。婶婶带着她娘家的几个兄弟来收拾过一次东西——东厢房里那几件破衣裳、一个旧皮箱、堂弟没带走的一堆游戏光盘和手办。她收拾的时候一言不发,我母亲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句什么客气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婶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那棵枇杷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拉上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东厢房空了。我把那间屋子收拾干净,门窗重新刷了漆,打算收拾出来当杂物间。打扫的时候从床底下扫出一堆烟头和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子,上面写着堂弟的名字。我打开看了看,是一双最新款的运动鞋,七百多。
七百多,那阵子我爸买降压药都挑最便宜的买。
我把那鞋扔进了垃圾桶。
日子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我算了算手头的钱。给父亲看病花了一些,还了车贷和几笔信用卡,手头还剩个五万多。我跟母亲商量,想把东边那间耳房翻修一下,给父亲弄个敞亮点的工作间——他以前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工台,刮风下雨就没法干,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
母亲点头说好:“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给他拾掇拾掇也好。”
说干就干。我找了几个工友帮忙,自己下班回来也搭把手,该敲的敲该砌的砌,忙活了半个多月。父亲嘴上说我乱花钱,但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监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有天晚上收工,我洗完手进屋,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看一本老相册。那相册是我们家的宝贝,里面夹着几十年的老照片,黑白的有彩色的也有,边角都翻卷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父亲正盯着一张合影发呆。那照片是我爷爷六十大寿的时候拍的,爷爷坐在中间,左右两边站着父亲和叔叔。那时候叔叔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笑得腼腆。父亲那时候也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爷爷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
“爸,”我坐到他旁边,“想我爷爷了?”
父亲嗯了一声:“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我的福。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想给他买个收音机,攒了三个月钱,还没攒够他就走了。”
“爷爷知道你孝顺,”我说,“他心里有数。”
父亲翻过一页,是一张更老的照片——爷爷年轻时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背景是外地的一个火车站。那个陌生男人的脸被岁月模糊了,看不清五官,但肩宽体壮,跟爷爷勾着肩搭着背。
“这是谁?”我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有人说……这可能是我的亲爹。”
我心里一紧:“你见过吗?”
父亲摇摇头:“没有。你爷爷从来没提过。照片是后来翻东西翻出来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兄弟留念’,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有点心疼。我爸这辈子,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他只有一个养父,对他好但从来没告诉过他真相。他在这个家里守了半辈子,被人骂“外姓人”“入赘的”也从不辩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觉得自己不配争。
我搂了搂父亲的肩膀:“爸,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就是我徐大强的爸。这院子是你的,这家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父亲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掌心的温度暖得让人想哭。
那一刻我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我要把我爸的根找到。不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分什么财产,就是想知道他从哪里来,让他这辈子心里有个底。
但这个打算我没跟任何人说,因为我知道父亲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其实比谁都想知道。
09
翻修耳房的事忙完已经是夏天了。枇杷树又结了果,黄澄澄的挂了一树,比往年都要密。我搬了梯子去摘,父亲在下面接着,母亲在厨房熬糖水,准备做枇杷罐头。
院子里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安静、踏实、有烟火气。父亲的身体好了不少,虽然还在吃降压药,但气色明显红润了。菜市场的生意也慢慢稳定下来,母亲每天早出晚归,但精神头很足。
唯一的变化是,父亲不再说“算了算了”了。他学会了说不,学会了对那些占便宜的事情板起脸来。有一次邻居来找他借五千块钱给儿子娶媳妇,他想了想说:“老张,不是我不借,我养老的钱得留着,大强还没成家呢。”这话从前的父亲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我看着父亲的这些变化,心里又酸又欣慰。
七月的一个周末,我正在院子里修一辆电瓶车,母亲买菜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她把菜篮子放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
“妈,怎么了?”我问。
母亲搓了搓手:“大强……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婶了。”
我手下的扳手顿了顿:“她说什么了?”
“她说……浩子在南方找了个活干,在工地上,跟你叔以前干的那种。”母亲的声音很低,“她说浩子知道错了,想回来跟你道个歉,就是……就是没脸来。”
我没说话,继续拧螺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叔呢?”
“你叔在一个厂里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多,听说……听说不赌了。”母亲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你婶说,他们攒了点钱,想还一点给你,问我要卡号。”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你给了?”
母亲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让他们找你。”
我低头继续修车,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还钱?道歉?八年了,他们一家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住我家的,欺负我爸妈的,现在说一句“知道错了”就完了?
但转念一想,我又问:“我爸知道吗?”
母亲声音更低了:“你爸早上在院子里,你婶跟他说了。你爸没说啥,就抽了根烟。”
我放下扳手,看着那棵枇杷树。树上的果子熟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地上落了黄澄澄一片,母亲还没来得及扫。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大强……你婶今天来找你妈了,你知道了吧?”
“嗯,我妈跟我说了。”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你叔现在……也不好过。我听说浩子在南方干活,人瘦了一大圈。”
“那是他自己选的,”我夹了一筷子菜,“二十三了,早该挣钱了。”
父亲没接话,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说:“他毕竟……是你叔。”
我知道父亲心软了。他这辈子心软了一辈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可我也明白,这份心软里裹着的,是他对那些年的记忆——爷爷、老屋、一起长大的兄弟。哪怕那兄弟已经变了模样,他心里的那个弟弟还停留在十几岁的样子。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爸,钱的事我不管,你要借要还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他们不能再来咱家住。”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嗯,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母亲说的那句“浩子在工地上干活,人瘦了一大圈”。我想起堂弟十五岁刚来我家的时候,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背着个旧书包,低头叫了我一声“哥”。
那声“哥”是真的,后来的那些事也是真的。人怎么能变得那么多?
但我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可以不原谅叔叔一家,但我愿意给我爸一个心安。他这辈子已经受了太多苦,能少一件是一件。
这个决心,我没跟任何人说,但心里已经定了。
10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叔叔和婶婶。叔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人比之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婶婶也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站在叔叔旁边不停地绞着手指。
看见我回来,叔叔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推着电动车,看了他们一眼:“进来吧。”
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黄了一半,秋风吹过沙沙地响。父亲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见叔叔进来,慢慢站了起来。兄弟俩隔着两三步远,一个站着,一个扶着椅背,谁都没先开口。
婶婶打破了沉默,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我妈:“嫂子……这是三千块钱……我知道不够,但先还一点,后面我们再慢慢攒……”
母亲没接,看向我。我点了点头,母亲才把信封接过来,什么也没说。
叔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哥……我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父亲的眼圈瞬间红了。他摆了摆手,转过去看那棵枇杷树,肩膀微微发抖。
叔又看向我:“大强……叔不是人,这些年让你们家受委屈了。浩子在广州工地上干活,他跟我说过,等他挣够钱了一定回来当面跟你道歉。那字据的事……是叔鬼迷心窍,让浩子写的,你别怪他,怪我。”
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和泛白的鬓角,心里那团火不知不觉地小了些。不是不恨,是觉得恨了这么久,也该放一放了。
“叔,”我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跟我婶照顾好自己,以后好好过日子。至于浩子……让他自己走自己的路吧。”
叔叔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婶婶在旁边抹眼泪,我妈也转过身去拿袖子擦脸。只有父亲还站在枇杷树下,背对着所有人,但那只扶着树干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天叔叔婶婶没留下吃饭。临走的时候,叔叔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这院子,看了看那棵枇杷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秋风吹过来,带着枇杷叶子的清香。
父亲走到我身边,也望着那条巷子。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大强,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做对了——把你拉扯大了。”
我鼻子一酸:“爸,你说这干啥。”
“没啥,”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让你妈炖个排骨,咱爷俩喝两杯。”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母亲端了排骨和一碟花生米出来,自己也倒了杯酒陪着。
我端起酒杯:“爸、妈,这杯敬你们。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父亲笑了笑,仰头干了。母亲抿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大强啊,”父亲放下酒杯,“那个……你上次说想找根的事,要不……就算了吧。三十多年了,找不找的也没啥意思。爸有你们就够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不找了。你有我妈,有我,有这院子,有这棵枇杷树。够了。”
父亲别过头去,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嗯。”
但月亮底下我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又加了杯酒,跟他们说了我的打算——把汽修厂的股份攒一攒,再过两年自己也开个修理铺。院子东边那间耳房留着当仓库,西边的厢房重新装修一下,等以后结了婚也能住得宽敞些。
母亲笑着说:“那我以后就有儿媳妇抱孙子了?”
我说:“妈你别急,我先攒钱。”
父亲难得地笑出了声:“攒钱攒钱,你跟你爷爷一个样。”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亮在树梢上挂着,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那个秋天之后,日子慢慢往好里走了。叔叔偶尔会打个电话来问父亲身体怎么样,电话很短,无非是“还好”“嗯”“挂了”几个来回。但父亲每次接完电话,嘴角都会翘一会儿。
堂弟徐浩然一直没有回来过。婶婶说他攒了些钱,在广州学修车,还说等技术学好了要回来开个店。这话我没全信,但也没不信。人总是要长大的,早晚而已。
而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我一直没想通的一个道理——一个家不在于有多大、多有钱,而在于住在这个家的人心里有没有彼此。以前我们家住着七口人,却挤得透不过气。如今只剩三个人,这院子反倒宽敞得像天那么大。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来,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侧影,看着父亲蹲在枇杷树下捡掉下来的果子,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生在这个家,做他们的儿子。
“爸、妈,”我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母亲探出头来笑:“洗手吃饭,炖了你爱吃的萝卜排骨。”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盖住了整棵枇杷树。
我推开门走进去,油烟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风吹得枇杷叶子沙沙响,像在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和睦、自立自强、知恩感恩的积极价值观。文中所有人物、事件、地点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中的借贷、房产等情节仅为情节推动需要,不代表任何法律建议,具体问题请咨询相关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