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企业追回3200万欠款,上司却扣我7万年终奖,我此后步步留证,结果两月后项目无人敢接,总经理翻遍单据才发现少了我的签字
01. 起
我把三千二百万的回款单放到周总面前时,他正在剥一只橘子。
橘子皮断得不太好,中间有一小截白筋粘在手指上。
他用纸巾擦了两遍,才抬头看我。
全到了?
全到了。
对方没提条件?
提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回执。
你答应了?
我没权限答应。我让他们把条件写进补充协议,您签了字,我才递出去。
会议室里还有财务经理和项目副总。
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调出风口掉下来一点灰,落在桌面上,像一粒没擦干净的芝麻。
周总把回执翻过来,问:那你觉得,这笔钱是谁追回来的?
我说:公司追回来的。
别这么谦虚。他笑了一下,你跑了六趟,谈了两个星期,晚上十二点还在跟对方财务对账。功劳可以记给你,奖金不一定。
我没接话。
他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旁边的项目副总。
那个人没接,低头看手机。
年终奖是在三天后发下来的。
我的工资卡里少了七万。
财务说是项目风险扣减,周总说是绩效重新核算,人事部的小姑娘说系统里只有一个备注,叫综合贡献调整。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工资条,走进周总办公室。
七万,是什么标准?
周总坐在落地窗前,桌上放着我那份回款回执。
他看都没看我。
林岚,你做事太硬了。
我问的是标准。
有时候把事情办成,不等于把关系处好。
所以少七万,是因为我没把关系处好?
他把笔横放在文件上。
客户本来愿意再让两个点,你没有继续谈。财务认为你造成了损失。
那两个点是对方要求我们承认历史违约责任。
你可以灵活一点。
我没有签字权。
你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也不能替公司承认违约。
周总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轻。
你看,你又来了。每句话都留边界。
我盯着他桌角那盆绿萝。
最下面一片叶子发黄,他用订书钉把它别在旁边的支架上,远看像是好的。
周总,扣薪需要我确认吗?
年终奖不是固定工资。
那请把扣减依据发我。
他笑了。
林岚,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不开你?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我把工资条折好,放回文件夹。
因为这七万不是我借公司的。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走出办公室时,项目副总在门口等我。
他递来一杯没盖好的咖啡,杯盖边缘渗出一点褐色液体。
别跟周总硬碰硬。他说,你一个女人,何必把事情做绝。
我接过咖啡,没有喝。
我没有把事情做绝。
那你要做什么?
把事情做完整。
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没接话。
我回到工位,把电脑里所有和项目有关的文件复制了一份。
邮件、会议纪要、合同版本、付款节点、对方提出的每一个条件。
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项目留档。
一个人有没有被尊重,不看别人怎么夸她,要看别人扣她钱时,敢不敢把依据摆出来。
02. 承
我以前不喜欢留痕。
周总第一次把项目交给我时,拍着我的肩说:公司用的是信任,不是法院。
那天我刚四十岁,女儿上初三,丈夫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家里冰箱门关不严,每隔几分钟就会响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我把项目接下来,连续三个月没休息完整。
对方公司欠我们三千二百万,账面上一直说资金周转困难。
前任项目负责人去了南方,走之前把一摞文件放在我桌上,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是不还,是没人敢逼。
我问为什么。
他去饮水机旁接水,背对着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确实没说错。
对方财务总监第一次见我时,开口就说:林经理,您看起来不像来要钱的。
那像什么?
像来办离职的。
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
茶水放了很久,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
你们公司以前的人,谈到最后都会接受六成。
我不接受。
那你能坐多久?
坐到你们付款。
后来我才知道,前几任都把谈判结果口头汇报给周总,周总再让财务决定是否接受。
没有邮件,没有纪要,没有明确授权。
大家都说是行业习惯。
我也跟着习惯了。
直到年终奖少了七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边,把所有文件一页页拍照。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没睡?他问。
快了。
公司又出事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如果有人少给你七万,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先问问是不是算错了。
问了,他说不是。
那就别要了。为了七万把工作丢了,不划算。
我抬头看他。
如果这七万不是重点呢?
那什么是重点?
他觉得我不该问。
丈夫没说话。
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洗衣液,声音很大,广告词重复了两遍。
林岚,他说,你在公司待了十几年,别把自己弄得像外人。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周总也说过,项目副总也说过,连人事部的小姑娘都说过。
他们说的是归属感,意思却是别计较。
第二天,我把一封邮件发给周总、财务经理和总经理办公室。
内容不长。
一,请提供年终奖扣减的制度依据。
二,请明确三千二百万回款项目中,所谓造成损失的具体事项。
三,今后涉及合同责任、付款条件和客户让利的文件,请由有权限人员签字确认。
周总在十分钟后打来电话。
你发全员了?
收件人里没有全员。
财务、总经办、项目组都在。
这些人需要知道。
林岚,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闹。
你这封邮件什么意思?
留档。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不信我?
我信您说过的话。
那你还留什么档?
我翻着桌上的回款单。
说过的话,过一阵就容易变成没说过。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周总不抽烟,至少在公司不抽。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
没有。
那你这么防着公司干什么?
我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防的不是公司。
那你防谁?
防以后没人记得,我当时说过不行。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扔下一句:你会后悔。
我把邮件归档,顺手把标题改成了项目授权及薪酬扣减事项确认。
晚上回家,女儿从房间出来找充电器。
她看见我桌上的文件,问:妈,你又加班?
没有。
那你拍这些干什么?
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我把充电器递给她。
有时候没用,有时候很有用。
她拿走充电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今天说话很像老师。
你先把数学卷子改完。
她关门前,小声说:你别把自己弄丢了。
我没回答。
那天夜里,冰箱又响了一下。
人情可以记在心里,责任不能只记在心里。
03. 转
项目组的气氛从那封邮件开始变了。
以前他们把文件直接放我桌上,咖啡喝完的纸杯也顺手往我这边推。
后来文件会先发给周总,再由周总转给我。
每一封邮件都多了几个人抄送。
有人开玩笑说:林经理现在是合规顾问了。
我说:不是。
那是什么?
项目负责人。
差不多。
不差不多。
对方公司补充协议发过来的那天,项目副总把打印件交给我。
客户想提前结清剩余款项,条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违约责任由双方共同承担。
他们就这个意思。
谁同意了?
周总说可以继续谈。
继续谈到什么程度?
林岚,你别每次都问得这么细。
那我该问什么?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出一盒薄荷糖。
吃了一颗,又递给我。
吃吗?
不吃。
你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
以前你们也没扣过我七万。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看,还是记着。
当然记着。
钱已经发下去了,财务也解释过了。
解释不等于依据。
你就为了这七万,连项目都不顾了?
项目不能用我的签字替别人承担责任。
他盯着我。
你知道这项目要是拖黄了,谁最难看吗?
知道。
周总?
公司。
你倒是会打太极。
我把补充协议放回桌上。
请把授权范围写清楚。
周总口头同意了。
那请他在文件上签字。
他不会签。
那我也不会签。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这封邮件,谁都拿你没办法?
我没这么觉得。
你是没这么说,你每个动作都在这么说。
我没接他的话。
中午,周总把我叫进会议室。
财务经理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客户的补充协议。
周总说:客户愿意一次性付清剩余一千八百万,条件是我们不再追究前期延期责任。这个方案很合理。
延期责任不是我能放弃的。
公司让你谈,你谈不下来,公司让别人谈。
可以。
你什么意思?
换人。
财务经理抬头看我。
林岚,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谁有权限,谁签字。
周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替公司追回三千二百万,不代表你可以把公司当成你自己的。
所以我才要求公司自己承担决定。
你知不知道,在职场上,太强调边界的人,最后没有边界。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没有边界的人,最后连自己站在哪里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周总看向财务经理:你觉得呢?
财务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了翻协议,说:从财务角度,钱先回来比较重要。
我问:如果对方以后拿这份协议主张我们承认违约呢?
那是法务的事。
法务说过不建议这么签。
周总皱眉:法务什么时候说过?
上周四,邮件里。
财务经理拿出手机,翻了几下。
周总看着我:你是不是把所有人的话都存起来了?
重要的存。
那你存没存过自己说错的话?
存过。
有吗?
有一次,我把客户的付款日期看错了。
后来呢?
我在群里更正了。
他忽然笑了。
林岚,你活得累不累?
我说:比替别人解释轻松。
周总的笑没了。
那天下午,项目组临时换了一个负责人,叫方媛。
她三十二岁,做事利落,平时最怕得罪人。
她拿着项目资料来找我,门在身后虚掩着。
林姐,周总让我接手。
嗯。
他说你会配合。
会。
她松了口气,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那补充协议……
你有授权吗?
周总口头说了。
让他写下来。
方媛低头捏着文件边角。
林姐,我不敢。
那你就说不敢。
说了就得罪人。
你不说,也会替别人担责任。
她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总让她接项目的时间和地点。
这个算吗?
算你做过准备。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不会。
可我现在觉得自己挺没用。
我把便签推回给她。
你只是还没习惯不替别人遮。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姐,你那七万,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说: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想要回来?
我看着桌边那只没盖严的黑色签字笔。
因为我要的不是他们发七万给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承认,扣钱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
方媛站了几秒,拿着文件离开。
晚上八点,周总发来一条消息,让我第二天上午把所有项目资料交接给方媛。
我回复:请列明交接清单。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连交接都要清单?
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按流程交接。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签字也是死的,责任是活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听见他呼吸,听见办公室外有人拖椅子,听见自己把一支笔扣上笔帽。
他说:你会把自己逼到没人愿意接近。
我说:那也比没人愿意替我作证好。
他挂了电话。
我坐到十点半,才把最后一份会议纪要发出去。
标题写的是:项目交接及历史事项确认。
发完,我去茶水间洗杯子。
杯底有一圈咖啡渍,我洗了三遍,还是没洗掉。
04. 再转
方媛接手项目后的第九天,客户突然发来一封催办函。
内容很简单,要求公司在三个工作日内确认补充协议,否则停止后续付款。
周总把我叫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总经理陈总也在。
这是陈总第一次参加这个项目的会议。
他平时很少到项目组,连我追回三千二百万那天,也只在群里发了两个字,收到。
周总把催办函推到我面前。
客户说我们反复变更意见,影响他们付款安排。
我看完,问:他们说的是哪一份意见?
你还要逐字对吗?
要。
你之前负责这个项目,客户一直跟你谈。现在方媛接手,你却不断要求补材料,造成他们误解。你解释一下。
方媛坐在我旁边,脸色发白。
我看向她。
你发过任何正式确认吗?
她摇头。
没有。我只是让客户把授权文件补齐。
周总马上接话:你让她补齐,客户就以为公司不认之前的承诺。
公司有没有承诺?
你当时不是说可以继续谈吗?
我说的是在授权范围内继续谈。
陈总看着我:林岚,你们现在争这些字眼,有意义吗?
有。
客户的钱还没全部回来。
已经到账三千二百万,剩余一千八百万按原协议下月到期。
现在他们说要停。
因为公司没有确认补充协议。
周总抬手压住桌面。
你现在是在把责任推给公司?
我是在说文件上的事实。
事实是你追回了三千二百万,也把项目弄得没人敢接。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没有人动。
方媛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直捏着自己的指甲。
她低声说:我不是不敢接。
周总看她:那你为什么不签?
方媛没有回答。
陈总看向我:你把交接资料拿出来。
我把文件夹打开,一份份摊在桌上。
客户原始合同,付款记录,补充协议三个版本,法务意见,会议纪要,邮件往来。
周总扫了两眼。
这些都是什么?
项目资料。
我要的是可执行方案,不是档案馆。
可执行方案需要授权。
授权我已经给了。
口头授权没有具体范围。
你非要把每句话钉死吗?
是。
他说: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来卡公司的。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我看向桌面,那里有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两年前的员工团建发票。
发票上还贴着周总的手写批注,字很大,写着林岚先垫,月底报。
那次我替公司垫了八千六,月底没有报下来。
财务说票据过期,周总说下次一起算。
我后来也没再提。
陈总问:你为什么一直不签?
因为内容超出授权。
周总拿出一张打印件,拍在桌上。
这份会议纪要上明明有你的名字。
我拿起来看。
那是第一次谈判的纪要,最后一行写着:林岚表示可考虑承担部分延期责任。
这是方媛整理的?
方媛点头。
我当时在场,只写了大概意思。
原话是什么?
她抿着嘴。
林姐说,如果公司授权,她可以把客户提出的条件带回来评估。
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周总盯着她:你现在是要翻供?
方媛的脸红了。
我只是说原话。
陈总伸手拿过纪要,翻到最后。
这里为什么没有签字?
周总说:电子版确认过。
谁确认的?
没人说话。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的邮件。
我回复过,不确认。
陈总看着邮件末尾。
日期呢?
五月十六日。
周总忽然站起来。
林岚,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确认过承担违约责任,也没有签过任何放弃追偿的文件。项目现在没人敢接,是因为没人有权限接。
你把所有人都逼到这一步,现在满意了?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推回去。
我没有逼任何人。
你逼得方媛不敢签,逼得客户不敢付款,逼得总经理亲自来开会。
我只是不签。
这句话说完,陈总看了我很久。
周总的声音压低了。
你以为不签就能免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这么做?
我知道签了就不一定免责。
会议室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陈总忽然问:林岚,七万年终奖,真的值得你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把手放在文件夹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翘起的皮,被我撕掉,又撕掉一点。
不是七万。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是以后每一个人都知道,出了问题可以把责任推给那个最认真做事的人。
周总笑了一声,很短。
你把自己说得太重要了。
我不重要。
那你在坚持什么?
我不想让你们以后说,林岚签过。
陈总的目光落到那叠文件上。
她签过吗?
周总没有回答。
陈总又问了一遍。
她签过吗?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空调声很清楚。
财务经理低头翻文件,方媛把手收回膝盖,周总盯着桌面那只透明文件袋。
陈总拿起补充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着。
他继续往前翻。
一页,两页,三页。
项目立项书没有她的签字。
没人说话。
授权书没有她的签字。
周总的脸色变了。
陈总,这只是流程疏漏。
陈总翻到回款确认单。
这上面也没有。
我说:回款确认是财务和周总签的。
那她的项目负责人身份,依据是什么?
周总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陈总把文件一张张摆开。
最上面是客户催办函,下面是项目交接清单,最后是那份补充协议。
所有文件都有我的名字。
只有签字栏,没有我的签字。
方媛忽然说:周总让我接手时,说林姐已经默认了。
我没说默认。周总打断她。
你说她不会再管。
我说的是让你推进。
你也说,出了问题有她兜着。
周总看她,目光很沉。
方媛低下头,声音轻了。
我当时觉得,反正林姐一直在兜。
没人再说话。
陈总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从今天起,项目暂停签署。法务重新核对授权,财务按原合同催收。
周总急了。
客户那边怎么办?
你去谈。
我?
你不是说口头授权有效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陈总看向我。
林岚,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
方媛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杯咖啡,我明天赔你。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第一次交接时,洒在我文件上的那杯咖啡。
好。
门关上。
陈总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那只透明文件袋拿起来,里面是两年前的垫付款发票。
这是什么?
旧票据。
怎么在项目资料里?
夹错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票据放回去。
周总说你把事情做绝了。
我知道。
你想离职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冰箱里还有半盒饺子。
我把屏幕按灭。
我不知道。
陈总点头。
那就先别决定。
他拿起那份年终奖核算单。
七万的依据,财务也没有。
我知道。
你还留着那封邮件吗?
留着。
发我一份。
好。
他把单据翻到最后,忽然皱眉。
这里少了一页。
什么?
项目总授权书。
我看向周总刚才坐过的位置。
桌面上只剩下一粒橘子籽,贴在纸巾边上。
05. 合
总授权书是在周总办公室的第二个抽屉里找到的。
陈总亲自去拿。
我跟在后面,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
周总不在,桌上的橘子已经吃完,果皮被压在烟灰缸旁边,里面夹着几根薄荷糖的包装纸。
陈总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最上面写着已完成项目。
他翻了两下,停住。
这份是谁归档的?
我说:不知道。
他把文件递给我。
是项目总授权书。
授权范围写得很清楚:我负责回款谈判、资料核查和方案汇报,无权代表公司承认违约、放弃债权或签署补充协议。
签字栏有总经理陈远山的签字,有财务经理的签字。
我的位置空着。
陈总盯着空白处,问:你当时见过这份吗?
见过电子版。
签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周总说,先做事,手续后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催?
催过。
有记录吗?
有。
我打开手机,把三个月前发给周总的消息翻出来。
林岚:请补签项目授权书,确认我的权限范围。
周总:知道了,别急。
林岚:客户要求承认延期责任,是否在授权内。
周总:先谈,别把事情想复杂。
林岚:如需放弃或减免,请明确授权。
周总:你先把钱弄回来。
陈总看完,没有说话。
周总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陈总和我,脚步停了一下。
陈总,您怎么过来了?
找授权书。
授权书不在我这儿。
陈总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现在在了。
周总看了一眼,伸手要拿。
陈总按住文件。
先说清楚。
周总看向我。
你跟陈总说了什么?
原话。
什么原话?
文件上的原话。
周总把咖啡放到桌上,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林岚,你非要把所有事情都翻出来,是不是?
不是我翻的。
那是谁?
陈总。
陈总问:你知道她没有授权吗?
项目上都是这么做的。
谁都是这么做的?
以前的负责人。
以前的负责人签过吗?
周总不说话。
陈总拉开文件袋,把那份补充协议拿出来。
客户要求承认违约,你让她签。
我让她谈。
你说可以签。
我没说。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便签,放到桌上。
那是周总第一次叫我去客户公司的时候写的。
上面是他的字。
原则问题先放,钱回来再说。
陈总看了几秒。
周总盯着便签,伸手拿过去。
这不能证明什么。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有单独拿它证明。
我把另一份会议纪要推过去。
那是客户谈判结束后的记录,最后一行是周总补写的:按林岚口头方案推进。
下面没有我的签字,只有周总的签字。
陈总一页页翻着。
这份也是你归档的?
我当时发给所有人。
为什么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大家以为后面会补签。
周总突然说:你现在拿这些,是不是早就打算对付我?
我看着他。
如果我早就打算对付您,就不会替公司把三千二百万追回来。
你别把回款挂在嘴边。
我没有挂。
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拿几张纸来审判公司。
陈总皱眉。
周总,别用审判这个词。
那用什么?
确认。
周总看向他。
您也觉得她没问题?
我现在只确认一件事,她没有签过承认违约的文件。
项目拖到今天,她就没有责任?
有没有责任,按流程查。
周总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马上放下。
里面已经凉了。
陈总翻到年终奖核算单。
这七万是谁决定扣的?
周总说:财务根据综合绩效调整。
财务经理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走进来。
周总,系统里没有您的审批记录。
周总转头看他。
我口头说过。
年终奖扣减需要审批。
你现在也跟我讲流程?
财务经理咳了一声。
不是我讲,是系统不让发。
陈总问:那七万为什么发少了?
财务经理看向我,又看向周总。
是周总办公室交过来的手工核算表。
谁签的?
没有签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总把核算表翻到最后,那里有一行打印字:综合贡献调整。
没有依据,没有审批,没有签字。
和项目文件一模一样。
我站在桌边,忽然觉得手里的文件夹很沉。
里面有几个月的邮件、便签、会议纪要、回款单。
每一张纸都不厚,叠在一起却像一块没晒干的抹布。
陈总问我:你现在有什么要求?
我说:补发七万。
周总冷笑。
就这个?
还有项目授权重新签。
你可以提更高的。
我没有。
你追回三千二百万,只要七万?
七万是被扣的。
那项目呢?
项目按流程走。
你还愿意做?
我看着他。
公司愿意按流程让我做吗?
陈总没有马上回答。
财务经理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压住一张废弃的便签。
方媛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听了很久。
她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
客户那边我联系过了。
周总问:他们怎么说?
愿意按照原合同付款,但要公司重新发授权函。
谁让你联系的?
没人。
你擅自做主?
我不敢签,所以先问了。
她说完,手指又开始抠指甲。
客户还问,林经理是不是还负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如果授权清楚,我负责。
陈总点头。
重新发授权函,补签项目负责人权限。法务、财务、项目组共同确认。
周总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那她之前的责任呢?
陈总把那份总授权书放回文件夹。
她之前没有签字,不代表她没有做事。
她现在这样,谁还敢和她合作?
我收好文件。
愿意按文件合作的人,敢。
周总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项目总授权书在我抽屉里?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一直不签?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我签过。
这句话让他停了很久。
陈总拿起电话,让人事部重新核算年终奖。
当天傍晚,七万到账。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周总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你满意了?
我回:请补发审批依据。
他没有再回复。
两个月后的项目例会上,客户把第二笔一千八百万打进公司账户。
方媛坐在我旁边,会议开始前塞给我一颗薄荷糖。
赔你的咖啡。
咖啡不是你洒的。
但我当时没提醒你,杯盖没盖好。
我剥开糖纸。
陈总翻着项目资料,忽然说:这个项目的总授权书呢?
财务经理说:在档案袋里。
项目负责人签字呢?
方媛说:林姐签了。
陈总抬头:这次签了吗?
我把笔放在文件上。
先看权限。
陈总笑了一下。
看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
授权范围、时间、金额、责任边界,一项不少。
下面是陈总、财务经理和我的签字。
我的名字写得不快,最后一笔略微往上挑。
周总没有参加这次会议。
听说他被调去负责另一个长期亏损项目。
没人提他。
客户代表在电话里说:这次终于知道该找谁了。
我说:文件上写着。
对方笑了。
我也笑了。
会议结束时,方媛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我的文件夹旁边。
06. 尾声
后来公司给我换了办公室。
不是升职,也不是奖励,只是项目组扩张,原来的位置坐不下了。
新办公室靠近打印机。
机器每天早上都会卡纸,行政部的人过来拍两下,又能继续工作。
陈总偶尔会问我:授权书看过了吗?
我说:看过了。
签字呢?
也看过了。
他点点头,拿着文件离开。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年终奖制度我让人重写了。
嗯。
你不看看?
发邮件给我。
你现在连制度也要留档。
嗯。
他笑了笑。
行。
方媛后来成了项目副负责人。
她还是怕得罪人,开会前会先把所有人的水杯摆好,哪怕没人喝水。
她说这样比较不紧张。
有一次客户临时要求她接受一个口头条件,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
我先确认授权,再回复您。
挂断后,她跑到我办公室。
林姐,我刚才是不是太慢了?
没有。
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不专业?
他觉得你有边界。
边界听起来很冷。
冷一点,文件能保存久一点。
她笑了,转身要走,又回来问:那如果公司不高兴呢?
我说:让公司把不高兴写下来。
她笑得弯下腰。
七万到账后的第三个月,丈夫在家里修好了冰箱门。
他拧螺丝的时候,螺丝刀滑了一下,手背蹭破一点皮。
他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回来继续修。
你别弄了,明天找人。
不用,马上好。
他把门拆下来,又装回去。
冰箱关上后,终于没有再响。
女儿已经上了大学,回家时会把鞋踢在门口,书包扔到沙发上。
她看见我桌上的文件,问:妈,你现在还拍照吗?
拍。
拍什么?
签字。
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都很怕你?
不是。
那他们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自己说过的话。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饺子,站在厨房门口问:妈,晚上吃不吃?
吃。
那你把酱油拿来。
你自己拿。
我够不着。
她明明够得着,还是站在那里等我。
我起身去拿酱油。
经过餐桌时,手机响了一下,是项目群发来的文件。
我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发件人和签字栏。
确认无误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锅里的水刚好沸起来,饺子一个个浮上来,皮被撑得发亮。
丈夫在旁边说少放点盐,女儿说她要吃辣的。
我拿了两个碗,又回头拿筷子。
门口的鞋还是乱的。
我没有立刻去收。
后来每一次有人把文件递给我,我先看签字,再看自己的名字。
我把酱油瓶放到女儿手边,顺便把她踢歪的拖鞋推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