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追觅高调官宣造车,口气不小,直接对标布加迪。
到了2026年9月,量产计划终止,造车主体注销,供应商维权群超过900人。
前后不过一年,200多个事业部砍到只剩4个,2400人离场。
这个结局,比开头热闹得多,也冷得更快。
我盯着这段故事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某一台车,而是一整条被硬生生烧掉的赛道。
追觅这家公司,最狠的地方不在“会讲故事”,而在它真的敢把故事讲到天上去。
2025年初,俞浩放话,要做“人类历史上首个百万亿美元公司生态”。
这话放在别的公司,听着像画饼;放在追觅身上,偏偏又不是空喊。
它确实扩得快,快到有点离谱。
15个孵化器,200多个事业部,扫地机器人之外,造车、手机、芯片、割草机、咖啡、奶茶、火锅、潮玩,能上的几乎都上了。
最夸张的时候,飞书大群里塞了大约2.8万人,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超大工地,人多,机器多,口号也多,谁都觉得自己站在一辆火箭车上,咔一下就能冲出去。
造车是这场大戏里最刺眼的一段。
内部拆成星空计划、星宸未来、星际穿越三个事业部,分别盯超跑、轿车、SUV,还顺手规划过硬派越野和房车。
名字起得很猛,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银河都开回家。
团队高峰接近1300人,里面挖来的不少是比亚迪、吉利、小米、理想出来的人,履历一摆,专业气息确实有。
CES去了,北京车展包了场,2026年4月在旧金山还端出一台尾部装着固体火箭助推器的概念超跑。
那车我记得外形很会抢眼球,车头压得低,侧面线条拉得长,像一把贴地飞行的刀,车尾又偏偏挂着那根夸张的“火箭”装置,黑色碳纤维质感配上冷冷的金属边,灯一打,确实有那种“不讲理”的狠劲。
问题也出在这里,太会演了,演到后来,大家都快忘了车到底是拿来开的,不是拿来拍的。
我后来去翻了更多细节,越看越觉得扎心。
追觅造了十余台概念车模型,每台成本大约300万,外观还分别撞脸布加迪、劳斯莱斯库里南、东风猛士,猛士高管都亲自下场回怼过。
可这些车,全是静态模型,不能上路。
车门能不能开,底盘能不能扛,电驱系统能不能跑,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摆出来够不够唬人。
有员工说得很直白:纯属摆拍道具。
这个说法不好听,可我觉得它很准。
真正的汽车不是一层金属漆,也不是几块翻毛皮和几条缝线。
真正的车,要在零下二十度冻过,要在高温箱里烤过,要在坑洼路上扛过,要在高速刹停时不点头,要在几万公里之后电池不掉链子。
那些东西都得拿钱、拿时间、拿耐心去磨,不是摆一台静物就能省掉的。
更要命的是,追觅连最基础的量产门槛都没踩稳。
对外承诺2027年量产,可到2026年9月,造车资质还没解决,自建工厂没落地,找代工没人接,海外建厂也黄了。
上海临港那块规划用地,媒体两次去探访,都是大片空地,风一吹,灰尘都比人多。
供应商那边,合作只推进到外观造型接近冻结的阶段,正式合同没签,模具没开,钱也没付几笔。
车企最怕什么?
不是PPT不漂亮,是PPT太漂亮,把真实能力衬得太寒酸。
因为一辆车从图纸变成街上的铁家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发布会,而是焊装、冲压、涂装、总装、测试、认证、供应链、售后网络这一整串硬骨头。
少掉任何一环,车都只能停在纸上。
我一直觉得,追觅真正烧掉的不是车,是一个估值故事。
俞浩的打法,本质上是一种高杠杆扩张。
追觅旗下天空工场创投平台管理67只基金,总规模416亿,自己出资大约20%,剩下80%来自地方国资。
他拿这20%去撬80%,向区县政府承诺产值、税收、就业,拿产业引导基金快速孵化新业务。
这个玩法在2025年很顺,资金、土地、政策、预期,都能咬合上。
可到了2026年6月,国办发了54号文,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追觅一下就被卡住了脖子。
4月开始各事业部借款减半,5月减到四分之一,6月直接停掉,不能自负盈亏的事业部全部砍掉。
钱一收紧,很多原本看起来热气腾腾的项目,立刻就露了底。
商业世界有时很残酷,所谓繁荣,真不一定是车开得快,也可能只是油箱喷得猛。
造车、手机、芯片,这几个业务还有个共同问题,复用性太差。
扫地机能把马达、算法、传感器经验往外延,做出一点协同效应,像一盘棋里多走几步,彼此还真能帮上忙。
可造车不是这么回事。
它是1+0=0。
追觅没有资质,没有工厂,没有产线,没有供应链,没有量产经验,连代工方都没找到。
小米花了几百亿,用了好几年,才磨出一台SU7,这还是在完整产业链、成熟供应商、强品牌认知的基础上往前拱。
追觅这一年,把钱砸在千人团队的薪水、十余台概念车模型、全球发布会和车展包场上,量产体系几乎零投入,产线零投入,耐久测试零投入。
你让我怎么相信它能直接从超跑概念图跳进量产线?
这不是跨越,是悬空。
可追觅的故事又不是单纯的“败”。
到2026年8月,它的主业还在涨,前5个月主营业务同比增长80%,扫地机全球销量和销售额排名第一,海外收入占比超70%。
这说明它不是那种主业先塌、新业务再拖死自己的典型烂尾局。
它的问题更像是,主业很硬,新业务太散,扩张时把主业也卷进了现金流泥潭。
200多个事业部各自为战,付款权限收归总部后,供应商排队等款,部分产线因缺料停工,连扫地机的供应商都开始被波及。
荷兰鹿特丹码头上,货物堆积滞留,这种画面一出来,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国际化”,而是仓位卡死、船期压着、仓单顶着,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迟到的结算。
追觅后来选了断臂。
200多个事业部砍到4个,2400人离场。
这个动作很痛,也很现实。
比起把自己拖成一艘漏水船,它至少知道该往哪边撕开口子。
可这种收缩不是无代价的。
造车整一年,没留下一台量产车,没留下一条产线,没留下可用的整车技术沉淀,47亿花出去,换来的是十余台不能开的概念车和900多个讨债的供应商。
那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放在这里一点不老。
你看它起势时,像一根被猛火烧红的铁条,冲得又亮又快;你看它收缩时,又像炉火突然掐灭,剩下满地发黑的炉渣。
我对追觅这事的判断很简单。
它不是输在胆子小,恰恰是输在胆子太大,动作太满,脚下的地基又没打透。
它比乐视体面的地方,在于崩盘前主动踩了刹车,没把主业拖进深渊。
可体面归体面,账还是要有人结。
被欠了几个月货款的供应商,拿到N+1赔偿走人的员工,都是这场豪赌里真正埋单的人。
商业世界从来不只看谁站上过发布台,也看谁从台上掉下来时,砸中了谁。
我现在最关心的,反倒不是那台没能落地的“对标布加迪”的车,而是追觅剩下的那块基本盘。
扫地机这门生意,靠的是产品力、渠道力、品牌力和稳定供应链,一旦现金流被反复抽走,一旦组织心气被几轮大起大落磨薄,守城就没那么轻松了。
它还能不能守住,我看不是看它剩几条事业线,而是看它能不能把注意力从“造大故事”拉回“做好一台机器”这件事上。
毕竟车能不能跑,先别吹到两百码,先看轮子是不是正经装上的。
家里那台扫地机也是一个道理,灰尘不会因为你讲了一个宏大愿景,就自己退出房间。